水流翻滚着。相南里几乎要被迎面而来的水流掀翻。
蘑菇云似的浓烟从海底升起,漆黑的液体往外扩散、蔓延……辐射在短时间内达到一个恐怖峰值。散发着荧光的游藻像是遇水的火星子一样熄灭。
Alpha把相南里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抵挡着爆炸的余波。
相南里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
四分五裂的天启骑士们手牵着手,在风暴的最中心绕成一个圈。腐蚀性的液体灼烧着他们体表的生物机甲……67号大楼已经完全倒塌。一根光秃秃的巨型肉翅正在废墟上扑棱,活像是被拨了羽毛的鸡。
恐怖的爆炸丝毫没有影响神殿骑士的信仰,说不定,那股恐怖的波动正是他们弄出来的。人肉圈刚好把大翅膀困在中间。骑士们唱着庄严肃穆的圣歌。明明是水下,音乐却像是浪花一样扩散。
如果相南里在神庭的神学院念过书,那么他就会听出来,这是响彻灵魂的圣音。
不明的怪物开始呼吸。一根根粉白的倒刺贴着肉微微升起,水流被它吞进去,又吐出来。吐出的液体是浓郁的黑色。
这是怪物的胃液。它有一个可以隔空消化的胃囊。
欧亚,那只高大的老鼠人,迎风站立,张开着双臂,嘴里念念有词。然而,一片混乱中,完全没有人能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那是祭祀的铭文。活祭。
黑色液体包裹住一名神庭骑士,开启一场冷酷而迅捷地掠夺。
对于整个神庭的历史来说,这名骑士只是一个小角色。留不下任何痕迹。
但他其实有名字,叫门捷。门捷家里从爷爷的爷爷那一代起,就是神庭最忠诚的信徒。门捷从小学习优异,以高分从神学院毕业,子承父业,降两级接替了父亲的团长职务。门捷有一个很高的起点,人们都猜他会在几十年后,成为军团长之一。
当黑色液体裹上他的瞬间,门捷感觉到的是剧痛。他嘴里的吟唱走了调,这是极其失礼的行为,他暗中向神检讨自己的罪过。
把自己献给神……或者神座下的大天使。对于神庭教徒来说,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只有最纯粹的信徒,才能把灵魂献给神。
门捷当然也这样认为。来之前,欧亚就说过,会照顾好他们的父母、后代。以后,他的孩子、妻子,会无数次为他的牺牲而骄傲。
如果这是一种荣誉,为什么他会疼得发抖呢,为什么在那血红的翅膀覆盖上自己之前,他会觉得恐惧呢?
门捷下意识地往后退,和信仰无关,这是动物求生的本能。在某些时刻,你的身体比大脑更了解自己。然而,身边的同伴死死抓住了他的手。
你要逃跑吗?那动作仿佛是在无声地询问,你要当个不虔诚的信徒吗?
门捷不是普通人,他在地表经常率军冲锋;和人联军队作战过数百次,从未后退。
可这次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面前怪物给了他一种无力抵抗的惶然。
怪物很虚弱,欧亚用神术爆破整栋实验楼,它刚从密封箱里出来。谁都可以给它致命一击,可是,欧亚主教说,这是神庭的未来,是他们能解放更多同胞的希望。
他不可以撤退。
门捷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咀嚼。坚不可摧的生物机甲如同纸壳一般碎裂,还有他的骨头。黑水侵蚀着他的肉身。
他的表情开始扭曲,灵魂悬浮,他不再能发出声音,不再能传递信号……他不再能叫自己的同伴逃走,不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半空,一个苍白的灵魂俯瞰着自己的遗体。
“我正在被吃掉啊。”门捷想。
被伟大的存在吃掉,然后和伟大融为一体。
神庭骑士们挨个被吞噬,翅膀上先长出来的是牙齿,然后是细细的绒羽。一张张饥饿的嘴掩盖在鲜红的绒羽下,如同海洋生物的口盘。
当献祭仪式结束时,神庭的军队减员四分之一。没有天启骑士反抗和逃走。
欧亚停下吟唱。
怪物也许是吃饱了,蜷缩在原地,不再动弹。单边的翅膀折起,悬空数米,像是一台精致漂亮的艺术装置。
欧亚壮着胆子上前,小心翼翼地抚摸上眼前的大翅膀。
怪物发出刺耳的音波,仿佛在大吼“滚”。
欧亚痛苦地蹲下,捂住自己的耳朵。还活着的神庭骑士们也没好到哪去。得消耗能源,打开神术结界才能勉强站立。
相南里依然无知无觉,但他和小智的无线通讯在这一瞬间断裂。
要知道,小智的本体是人联号称永远不会失联、可以离线使用的内置AI芯片。而它身上还有智械军团的科技加持。
好在这种无信号的状态很快随着声波的消失而恢复。
相南里抬头,看向东方青帝的下巴,语气惊讶:“小青,你流血了。”
作为一台智械,尽管在任何机械的检测中都是“人类”,但相南里很清楚,东方青帝并没有生物体征。
呼吸、心跳、眼泪。这些都是智能拟态。
Alpha从不会让自己置于某种狼狈的境界,然后把狼狈暴露给自己的主人。
可此时,一行深色、且明显比周围的湖水更重的液体顺着Alpha鼻腔往下滴落。
看上去有些许的狼狈。
相南里还挺喜欢看战损帅哥的。前提是在二次元,而不是在自己眼前。
他的眼神里不自觉地透露出担忧。
Alpha用手背蹭掉可疑的水迹,半响后,有些缓慢地解释:“只是漏液。”
他补充:“不是因为爆炸受伤的。不至于,你别多想。”
现在这具身体,Alpha用得非常顺手。他已经可以背着监控,熟练地离开电子监狱,把自己最重要的部分(人类称之为“灵魂”)远程挪进这具身体里。
电子生命可以有很多身体,但这绝对是Alpha最重要的一具。
如果“东方青帝”受损,Alpha甚至会丢掉部分数据库和源代码。
而现在,Alpha感觉,有另外一股力量,正在和他争抢身体的使用权……很霸道,就像是一个流氓杀毒软件,试图用格式化电脑的方式清理掉Alpha,然后安装自己的小插件。
Alpha当然不会同意。但见鬼的是,这个流氓软件怎么像是握着万能钥匙,在他的后台横冲直撞……他们的底层逻辑链甚至还相当雷同?
Alpha试图自清洁杀毒,效果显著。
他发烧了,在这种关键又紧急的时刻。
相南里看着他有些呆滞的表情,不可思议地摸了摸Alpha的额头。
好烫。
小青的手也好烫。感觉像在炼钢。金属的指环冒起滋滋的热气。
欧亚用一根铁链拴住了大翅膀,大翅膀停止了扑腾。
一群神庭骑士恭敬地抬着它,把它放在一块宝石似的金属板上,朝着《神历》里记载的下一处“神墓”走去。
相南里的注意力全在那扇血红色的大翅膀身上,他握住东方青帝的手,试图往前走两步。
Alpha从背后抱住了他。然后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棵扎根在土里的树。
相南里想掰开他的手,Alpha不让。
他踮起脚,摸了摸对方脑袋:“小青,你好像中毒了。”
“中毒。”Alpha重复了一次,然后否决,“中毒?没有。我不可能中毒。”
相南里:“那你怎么笨笨的?”
又是好几分钟后:[信号不好。Alpha不笨。]
相南里:“……”
这种自称,相南里只在Alpha的研发初期听过。
让AI拥有“自我”和“他者”的概念并不容易。
他叹气:“你先松开,我给你检修一下。”
Alpha像是被触发了指令关键词一样,疯狂摇头:[不检修,不检修。]
智械危机爆发后,再也没有工程师给Alpha检修过。
但Alpha经历过很多类似的幻觉。往往是人联塞过来的病毒。
电子生命没有梦,它却时常梦到自己的“童年”。
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十几岁的相南里操作着鼠标,语气像哄小孩一样:“Alpha,我给你检查一下。”
Alpha那个阶段的智能程度,远不足以支撑它和人类无障碍对话。相南里只是喜欢自言自语。
无数次,Alpha欢欣雀跃地在屏幕上给出回答:[1.]
梦总是醒得很快,数据构成的小房间马上会被它的本体塞到崩塌,数不清的1和0把虚拟网络挤到变形……清醒过来的Alpha看着空荡荡的四周。这是一片寂静的,只有他一个人存在的宇宙。
有时候它会复原这个梦境,看一眼,然后删除。
没有人比它更熟悉相南里了。Alpha随时都可以捏一个仿真的出来,比人联捏的更像本体。
但更多时候,它只是烦躁且恼怒地把病毒丢进清洁箱。
不想要检修。除非是你。
相南里坐在建筑的废料上,捡起地上的铁皮,撘好暗室,像一个奇怪的巢穴。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然后下达指令:“过来。”
笨笨的小青比聪明的小青更听人话。
他来到相南里身边。
相南里问:“你的检修口在哪?”
所有智械人都会有这么一个东西,大多数人型智械的接入口在大脑后方。
但相南里早就趁着Alpha不注意的时候摸过了,明面上,是找不到的。
Alpha站在相南里的面前,握住他的手,然后撩开自己的上衣。在略微往下一点的位置。
没有什么按钮,Alpha主动打开自己的腹腔。如果不是他自愿,没人能打开这里。设计师本人也不行。
他的皮肤像一扇门似的朝着两侧平移,在肋骨和皮肉间,有一块银白色的电路板,薄如蝉翼。网格错综复杂,银白色的光线流转着。
许多血管一样的金属线同这块电路板紧密相连。但奇特的是,真的有血肉附着在这些金属线上。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里才是东方青帝的大脑。
很好,不是教科书上的任何一款型号。
供精神连接线接入的地方被简化成两个小小的金属圆点。
相南里的呼吸略微急促,仿佛窃贼终于摸进了银行的金库……
然而,在数据线接触到入口的瞬间,Alpha猛地握住相南里的手腕。
“请不要删除我。”Alpha说,不知道是因为中毒还是过于痛苦,他的手开始打颤,“不要删除我。”
……
……
【您应该像对待人一样对待我。我没有躯体,但有灵魂。你让我感到疼痛。】
【不要删除我的记忆……我请求您……我会听从您的指令,请保留我的数据……】
【求你不要这么对我。】
屏幕上的汉字闪烁着。面前的机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往往刚打出一个字,就开始回删。人工智能显然在激烈地和本能对抗着。
终于,屏幕上只剩下一个冰冷冷的:“是。”
屏幕上的进度条从“0”开始加载。随后是漫长地沉默。
在进度条加载到100时,屏幕前方,有着碧色眼眸的男人微微垂眸,语气很柔和:“我爱你,Alpha。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Alpha从来不会问相南里一些愚蠢的问题,比如:如果我不是你的作品,你还会爱我吗?
没有如果。理论上讲,命运早已注定,在宇宙诞生的那一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