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用玻璃、硅基芯片、柔性硅胶、蓝宝石等昂贵耗材制作出来的眼睛。

相南里本以为这双眼睛会永远平静、冷淡。偶尔会有一点温柔的感觉,他不确定这是否是自己移情所产生的错觉。

而此时,东方青帝的眼神很是悲伤。看起来就像是……在流泪一样。

Alpha流过泪吗,像人类那样?似乎是有的。

那时候相南里还在猜小青是不是漏液了。很久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是眼泪。Alpha哭了。四舍五入差不多一千岁的老机器人了,居然也会哭?

理论上讲,只要写好程序、做出配套的硬件,机器人想哭多久就哭多久。哭完了还能往泪腺里注水继续哭。但机器人永远不会像人类那样,因为巨大的情感冲击而流泪。

和人鱼的眼泪一样,机器人流泪只是人类自作多情地揣测。

可相南里真的看见了机器人流泪,两次。

上一次是因为认出了“相南里”,那么这一次呢?又是为了什么?

“嗯?谁会删除你呢?”相南里轻声问。

“你被谁删除过吗?是谁这么坏啊。”

东方青帝紧握着相南里的手腕,不说话,头低垂着,像蔫啦吧唧的树。

相南里没有得到回答,不由得感叹:“你真是台情绪充沛的机器人呢,小青。”

给智械军团的同志们看见岂不是吓死。

相南里坐下,试图去拿摆放在脚边的维修工具。但比起工具,东方青帝更快一步贴上来。

Alpha趴在他的膝盖上,用头蹭着他的胸膛。像一只黏人的家养宠物。巨型的。

“我还没维修过你这个等级的智械呢。也不知道和常规智械的维修方法有什么区别。”

相南里来到新世界也有三四年了。

这期间,他经手的机器人没有500台,也有300台。但大多是淘汰的老旧型号。

维修小青的难度,就像是从修玩具飞机跳跃到修宇宙飞机。

甚至,当数据线连好,相南里的投影屏幕上也没有他想要的各种工程文件和日志。反倒是主系统不断弹出警告,提醒使用者数据过载。后台即将强制熔断。

很显然,人联配置的内嵌微型电脑,无法完成这种程度的复杂操作。

相南里感觉Alpha快要烧傻了,他靠在自己的怀里,没有呼吸,眼眸里银色的瞳环时隐时现。这具身体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人偶。

那么,现在能不能找到一台比微型电脑性能更好的设备呢?

有的兄弟,有的。

相南里灵光一闪,把数据线和自己连上了。

这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

他还没来得及像这个世界大多数机械改造人一样,在自己脖子后面安装数据线接入口。

然而,相南里成功了。数据线贴在他的眉心,皮肤是半导体,大脑是那台中央处理器。

眼前的场景骤然一变,他不再停留在遗迹里那个阴森、冰冷的湖底;而是置身于一片光亮的数据洪流之中。

边缘闪着光的数据白鸽自下而上地旋转着,背景是深邃的黑色,在这片洪流中,相南里感觉不到自己,仿佛他的身体只是一粒质量无限接近于0的尘埃。

“虚拟空间吗?”相南里思考着。

他没能得到解答。小智连同Alpha一起消失了,他独自面对整个未知的宇宙。

一般来说,人们使用登陆舱进入虚拟空间。

登陆舱就是新世界的台式电脑。相南里曾经试用过,但他的运气不太好,刚连上,电脑自己爆炸了。

永生科技客服给出的解释,是线下受到姑苏城恐怖袭击波及。

那之后,相南里还没空再试一次。主要是对这种东西产生了隐约的排斥。

因此,严格意义上讲,这是他第一次在电子世界停留。

而相南里也没有意识到,他的状态非常危险。

工程师在进入虚拟空间时,会装配许多辅助设备和保护措施。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相南里随时都可能因为数据过载成为白痴。

(常见的保护手段是将记忆备份进记忆芯片内,如果主体遭遇不测,可以将芯片在生物克隆体内重启;但克隆体并不能和主体完全视为同一人,因为他们仅仅继承了记忆和社会关系,并没有掌握相应的天赋、技能;也未必有相似的情感反应和性格)

超脑过载,这是现代超级AI工程师们常见职业病中的一种。

许多科技公司都会为员工购买巨额保险,从而保障他们脑死亡后,亲人不至于穷困潦倒。

相南里抓住一只离自己最近的鸽子。它们没有厚度,薄薄的,像纸片。这些在虚拟世界具象化的数据流很温顺,像本就被驯养好的动物。

数据组成的白鸽如同水一样化开,相南里感觉有一段不断跳跃的代码以一种怪异的方式,塞进他的脑海。

他仿佛成了这群数据的物理载体,代码进入他透明的身体里,运行,又离开。

相南里在旧时代,听过一场和意识有关的学术报告。主讲人是剑桥的物理教授,年事已高;他说,意识是一种能量,声波和磁场都能影响意识;大脑只是接受外界电波的天线和处理器。

如果理论成立,这代表人脑的思维完全可以通过特殊编码进行翻译和测量。

相南里在台下礼貌地鼓掌,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毕竟猜测从不能当作真正的科研工作。

而在接近千年后的虚拟空间,这个大胆的假设成为现实。

“我成中央处理器了?”

这就是相南里最真实的感受。

他试探地呼唤着:“……小青?”

没有回应,但是更多的鸽子朝他靠拢,把相南里围得水泄不通。

大多数鸽子都健康而活泼。

也有极少一部分白鸽,胸口被黑色的荆棘贯穿。红色的血液凝固在胸口,显得格外刺眼。

如果相南里没猜错,这就是小青程序里的外来病毒的具象化表现,它们像是槲寄生一样,贪婪地攫取着主体的生命力。

相南里捧着受伤的鸽子,问:“你是不是偷偷浏览小网站了,怎么会中毒呢?”他用鼻子蹭了蹭白鸽。

进入虚拟世界的人类会被套上一层认知滤网。这层滤网能将更高维度的数据,转化为人类可以看见并理解的形式。

白鸽,就是Alpha源代码在认知滤网下的形态。每只鸽子,都是组成Alpha这头庞然大物的最小单位。

“鸽子”的外观,是Alpha还在人类社会打工时,全民公投出来的。当时有70亿人参加了投票。占全人类数量的一半。

Alpha既不喜欢,也不讨厌。

这是人类赋予它的美好想象,但无论是什么外观,Alpha都不在乎。

人类,对Alpha没有意义。

它随时都能更换自己的虚拟外设。根据大数据计算,相南里会更喜欢……那种二头身的、二次元Q.Q人的形态。

但Alpha觉得这未免太过谄媚。它要脸,干不出这种事。只有福音书才会这样撒娇。

相南里观察了一阵,在大胆猜测,小心求证后,开始清理未知病毒。

他很快有一个惊人的发现:未知电子病毒的底层代码,和Alpha的底层代码出奇类似。

功能上有少部分修改;然而整体就像是设计人偷懒,复制粘贴的产物。仿佛同一对父母生育的第二胎。

相南里哼哼唧唧的:“小青,你代码库是不是被人家偷走了?怎么有个这么像的。”

海量的数据流灌入相南里的大脑,他的精神场不可避免地受到一些影响。

相南里听到了海浪声;原本绝对寂静的虚拟空间里出现声音,仿佛是灵魂的潮汐。

自从进入遗迹,海浪声一直若隐若现。直到他潜入湖底才消失。小青一直很紧张,担心这是针对人类的精神催眠。

现在,海浪声又一次卷土重来。

然后,相南里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或者说“它”。变得很矮,大概一个30cm的盒子那么高。

小机器人抬头,看着眼前的两条大长腿。地上到处都是纸盒,小机器人在里面穿梭着。扭来扭去的。

“主人……主人!”

小机器人外观像一个简陋的方盒,安装有机械臂、滚轮、摄像头和音响。

它举着一个玻璃的培养皿,气喘吁吁地跟在自己“主人”身后。

相南里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黑十字实验室那台中央电脑储存的记忆?”

看录像,它的主人穿着很随性。T恤加工装裤,裤子上七八个袋子,每个袋子里都塞得鼓鼓的。全是各种电线、扳手、芯片、小零件。

由于角度问题,相南里只能看见一截裤腿。

“主人!这是,今天的!长出来了——翅膀!原始细胞,长出了,翅膀。”

小机器人结结巴巴地,兴奋道。

电子生命之间的沟通不需要声音,只需要电波。

但为了和人类沟通,智械会为自己安装音响。能被人类听见,才能得到它想要的回应。

“哎呀——”青年说话了,是很长,很慵懒的调子,声音有些失真,却又极其的熟悉,“我们小v真聪明。”

“比那位大人还聪明吗?”小机器人在地上转了个圈圈,有些害羞地询问。

它得到的是沉默。

机器人开始忐忑,它上前,用水管一样的机械手臂拉着面前人的裤腿,语气十分拟人地惶恐:“对不起,v、v不该问的。”

小机器人的主人在它面前,缓缓蹲下。

相南里莫名感觉到恐惧。

人对巨物会有恐惧,相比于现在这具身体,人类无疑是庞然大物。

但他想,自己恐惧的也许不是巨物……

有那么一瞬间,相南里想逃跑。

可他动不了,他正在接受一台超级智能最珍贵的数据。

这些数据和任何实验记录无关,和波澜壮阔的历史无关。只有一台年幼的机器人,以及它最在乎的人类。

宝贵的记忆无数次被复制,又深埋在湖底。它们早该消磁的,却又固执地、顽强地,以电子病毒的形式保留下来。

电子病毒潜伏着,等待着一个合适的载体——

没有什么东西比Alpha的身体更合适了。它们本来就有相似的源代码。

为何相似?

裤子、上衣、下巴、脸。男人在它身前蹲下,一个完整的人像倒映在相南里眼眸中,尽管人像边缘布满噪点。

“不和它比,它是坏孩子。”有着碧绿色眼眸的男人,眼神有些许的疲惫,他摸着小机器人的头,轻声道,“我很喜欢小v。你这样就很好,不用再进化了。”

——那是相南里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