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几乎是刹那间,地动山摇,眼前之景好似要片片碎开,某一瞬间,天道似乎都要崩坠。

谢千镜的话声音淹没在这一切之中。

盛凝玉同样不好受,被存封的记忆早已蓄势待发,此刻如洪流般涌入了她的脑海,以至于在某一刻,盛凝玉几乎辩认不清,眼前崩塌的究竟是幻境,还是她寄身的那一方真实天地。

但在这一切之前,在所有的一切开始之前——

盛凝玉早已向那人奔去。

风声大作,天地颠倒,逆风而行之时,盛凝玉身上的白衣好似片片飞雪,被风吹得不断地向后涌去。

谢千镜的视线似乎恍惚了一瞬,那从不远处向他奔来的人,仍是年少的面容,一双眼中写满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气盛,向他而来时,如同皎月携春风,即将拔剑出鞘。

这是谢千镜最熟悉的模样。

他的心头微微松动,唇边泛起不易察觉的笑意,眉目柔和些许,脚步不自觉的向她而去。

可随着渐渐靠近,不远处那人本还带着些少年稚气的面容逐渐褪去,她的轮廓越发锋利,带着从前没有的清冷,急切凌乱的脚步都变得稳重。

……是明月剑尊啊。

谢千镜想。

她是许多修士心口的月色,是许多人一生可望而不可即的一抹光亮,是世间无数生灵敬仰崇敬的天边明月。

这也是谢千镜,从未见过的盛凝玉。

她与他之间,本就错过了太多太多。

谢千镜的脚步慢了下来。

胸口处传来异样之感,耳旁除却风声之外,更有心魔蛊惑之声,一声比一声刺耳,直至压过万千风声喧嚣。

谢千镜站在原地,静静分辨了一会儿,才模糊着确认,自己胸腔之内那颗早已被魔气浸染的心脏,好似在疼痛。

与他相识,与他结伴,与他结下婚约……

她会后悔么?

为什么不会。

谢千镜有些自嘲的一笑。

她本可以一生顺遂,好好的被剑阁阁主护在身后,她不必经历离愁,不必有那么多的遗憾,不必牵扯到这些是是非非之中。

若是没有他。

可他偏偏强求,强求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将她牵扯进了这场本不该涉足的命运之中。

菩提无物,明镜止水。

谢家的菩提仙君本就该居于高台,不入红尘,不问苍生。

无因,无果,平万物。

而曾经的那个小仙君,亦曾如此想。

后来是怎么回事?

周遭安静的几乎有些喧嚣,如今已成为魔族至尊的谢千镜有些茫然的回忆

那被无尽的火焰灼烧的记忆里,在充满硝烟与血色的惨淡中,他终于探求到了一丝过往破碎的踪迹。

某年某月某日。

常年飘雪的谢家之中,有个小仙君无意仰头,却见一点月色,猛然间,方觉自己已被雪落满身。

有些冷。

那一瞬的谢家小仙君忽然生出了妄想,倘若拥有月色,他或许,就不会这样冷了。

然而怀中月色被风吹卷的跳脱,顷刻即奔赴去了下一人身旁,月色高悬遥遥,一如往昔,可飞雪之中的人却心念骤起,妄念顿生。

不甘,不愿,难清净。

……

“婚约。”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从那几乎从不提任何要求的小仙君口中说出,语调平静,却恍若一声惊雷,震得那年的菩提谢家中,所有长辈都在瞬间瞪大了眼,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发出一个字音。

顷刻间,偌大的主屋之内,鸦雀无声。

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颤巍巍地开口:“您是说……”

“我要,与一人定下婚约。”

只是平淡的一句话,却是如此令人惊骇,然而在场众人竟无一人敢反驳。

怎么说呢?面前这位往日可以称得上目下无尘的菩提仙君,在说起“一人”时,眉目不自觉的微微弯起。

刹那间,好似冰雪消融,万千春色涌入这常年落雪纷飞的高山庭院。

那一刻,谢家所有人都明白,菩提仙君并非在与他们相商,而是早已做下了决定。

最后,是谢家大长老先站了出来。

他沉下目光,长叹一声:“既然仙君已做下决定,那吾等……”

自然只能竭尽全力去办。

……

谢千镜压低了眉目,面上柔和的浅笑早已消散。

这段记忆铭心刻骨,哪怕相隔百余年,依旧历历在目。

耳畔风声呼啸,坍塌的幻境宛如残破的流水瀑布般四面奔涌。

谢千镜不为所动。

他想,或许他与褚季野、风清郦之流,并无区别。

他们同样自私自利,同样不择手段,同样……

“谢千镜!”

谢千镜看着盛凝玉向他奔来,她叫了他的名字,衣袖中的手似乎动了动。

可这一次,她却没有如往昔一样握住他的手。

她望向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周遭幻境在顷刻崩塌,盛凝玉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手已伸至半空,却又猛地收回。

“我们先出去!”

谢千镜睫毛颤了颤,眸中闪过些许晦暗。

“……好。”

……

“为何还是没有动静?”

褚家自是气数已尽,褚季野也已被赶来的宴如朝制服。

宴如朝随手拿起一根树枝为剑,以鬼气破开了褚季野的心口,看着血色蜿蜒而下,他勾起嘴角,冷冷一笑。

“如你这样居心叵测之人,流出来的血,竟也是红色的么?”

“——不必与他废话!”

一道悠长的凤鸣响起,空中似有点点星光落下,逐渐凝成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凤潇声本就凌厉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怒火,她几步走至褚季野身前,揪起他的领子,厉声道:“盛明月呢!”

褚季野受了重伤,哪怕此刻凤潇声只是一道分。身降临,他亦承受不住这般威压,冲击之下,口中再次涌出了几口鲜血,脸色煞白,配上他本就刻意维持的少年模样,不似褚家家主,倒有几分当年无忧无虑的少年郎的模样。

褚季野强撑着摇摇晃晃的起了身,却是转向了宴如朝,先是怔怔,竟是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宴师兄说笑了,普天之下,何人之心不是肉长,何人之血……不是赤红。”

是啊。

何人之血不是赤红。

当年那婚约灵契,当真是明月姐姐的血么?

如此这般一想,褚季野恍若陷入重重迷雾之中,愈发作茧自缚,神色恍若山中魑魅。

宴如朝皱起眉,褚季野垂着眼,忽又看向了面前的凤潇声:“凤少君一如既往,还是这般急性子,倒是让我想起了清一学宫。”

跟在宴如朝身后的修士,不少也是从清一学宫中出来的,此刻被挑起回忆,难免心生波动,一时神色颇有些怔忪。

倒并非对褚季野,而是对曾经那段岁月。

赤诚,天真,带着近乎愚蠢的莽撞,势必要将天撞破似的。

不止是身在其中的人,哪怕只是旁观者,也有着感同身受的热烈。

那时候,明月还不曾高悬夜空,倒似可以落入每一个的怀中。

然而凤潇声可不会被这番情状迷惑。

她冷笑一声,手中凝起的灵力收紧,勒得褚季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褚

季野也没料到凤潇声如此不顾情面,众目睽睽之下竟是不加掩饰。

刹那间,褚季野五脏六腑紧紧绞在一起,他何曾受过这般委屈,痛得冷汗直冒,可即便如此,他竟依旧勉力站着身体,维持着褚家主的体面。

有修士面露不忍,低声出言:“凤少君……”

话音未落,一股寒意自心头冒起,好似要将他的魂灵全部冻结入鬼哭之海,那修士顿时浑身一个激灵,再不敢多言。

宴如朝嘲讽一笑,眼神再度落在褚季野身上。

他并非不信盛凝玉不能从这褚家狗东西布下的阵法内出来。

他的师妹,他自然了解。

除却在剑道一途上的天赋异禀之外,盛凝玉更难得的是她的心性之坚。

只要她下定了的决心,便不会为外物所动,哪怕那些魑魅魍魉有再多变化,也无济于事,甚至可以磨炼她的心性。

凤潇声未尝不知道这一点

只是……

宴如朝的手掌收紧,外泄的鬼气将方才的树枝碾成了粉末。

只是这样的苦痛,哪怕于心性有益,也太苦了。

太苦了。

“你再不说——”

凤潇声双目近乎浸染上了血色,然而她尚未说完,就被一道上扬的、带着些许不着调的声音打断。

“凤小红,你下手轻些,别真把他勒断气了,我可还有事要问他。”

褚季野蓦地抬起头,只见盛凝玉扬起眉,脚步轻快的走来。

“大师兄怎么还没离开?可是不放心我?”

宴如朝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面无表情的凝起了一道剑影,重重敲在了盛凝玉的头上。

“再不许如此。”

“我今后绝不会如此了!”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对上宴如朝的眼神,盛凝玉愈发心虚,她轻咳一声,右手早已被凤潇声的虚影轻轻握住。

“可又受伤?”

这一个两个的,简直把她当做瓷娃娃似的了。

盛凝玉哭笑不得:“我没事。”她对凤潇声道,“褚远道这家伙满地的挖坑,你那边恐怕也有不小的乱子,啧……小红,你快去处理,待我这边解决完了,马上便去寻你。”

对着盛凝玉撒娇似的话语,凤潇声难得别开眼,轻咳一声,对着盛凝玉身后,眼神游移道:“可能晚了。”

盛凝玉:“?”

她猛地转过头,不过一秒,原不恕与香夫人的身影骤然而至。

盛凝玉:“……”

许是出于通风报信的心虚,在确认了盛凝玉无恙后,凤潇声的身影顷刻消散,随后出现在了宴如朝身后,竟是屈尊纡贵的带着那群修士去除傀儡之障了。

盛凝玉:“…………”

真够朋友,就留她一人对抗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原不恕和香别韵来得匆忙极了,褚家满地的断壁残垣与横生的魔气本就令人心惊胆寒,再加上盛凝玉此刻望向两人脸色雪白,两人心里一惊,周身灵力更甚,神情更加严肃,脚步直冲两人而来。

有这两位,再加上大师兄的念叨……

吾命休矣!

不及盛凝玉找到退路,一道声音突兀的响起。

“明月姐姐!”

盛凝玉一顿,缓缓挪开视线。

地上的褚季野开口笑了起来。

他近乎痴迷的看着盛凝玉,擦掉唇边沁出的血,歪着头,用一种欢喜的、笃定的声音道:“我就知道,这些东西都困不住,你一定会出来的。”

盛凝玉蓦地睁大眼。

不是她害怕,只是——

身体快过脑子,盛凝玉一个旋身,扯过谢千镜的袖子就把他拉到了身前。

——可不许再误会!

谢千镜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想起了那些事后,盛凝玉不会愿意再理他,又或是会从此待他再与众生无异。

但如今……

谢千镜的视线下移,落在那揪住他衣袖的手上。

他有些不解。

她好似原谅了他的欺瞒,但又不肯再碰他。

确认了盛凝玉无事,原不恕刚放下心来,又见她如此行径,难免有些奇怪。

他极想要开口直接询问,然而灵桓坞自来的教导,让这位原公子天性守礼,决计不肯在人前失了礼数。

原不恕对谢千镜微微颔首:“多谢魔尊大人出手相护。”

谢千镜敛下眉目,面容犹如覆着冰霜,淡淡道:“原宫主客气……”

“原师兄,你和他这么客气做什么?”

在场剩下的四人齐齐回首,只见盛凝玉扯着谢千镜的袖子上前了几步,看似动作亲密,实则却半点没有靠到他身上。

这究竟是亲是疏?

在场人都有些看不明白了。

尤其是离得近了,鼻尖似乎飘过了什么,香别韵总觉得有些熟悉,开口慢了一步,就被宴如朝抢了先。

“盛凝玉。”宴如朝直直看向谢千镜,截断了盛凝玉的话,“灵骨之事,你可有弄个清楚?”

自然还没来得及。

盛凝玉眼睛快速眨了几下,随后歪了歪头,轻咳一声:“原师兄,阿燕姐姐,大师兄。”

“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谢千镜。”盛凝玉偏过头,对着谢千镜笑了笑,微微挑起一边的眉头,继而又转向了对面。

“他是我的未婚道侣。”

这话有些奇怪,毕竟在之前,盛凝玉早就借用“谢千镜的未婚道侣”这个身份,在清一学宫诓骗过许多人。

盛凝玉一眼便看出了几人的不在意,甚至包括谢千镜在内,也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牵动嘴角挽起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可他眼中情绪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好似谢家曾经的大雪,悉数被他盛在了眼中。

她好端端的、干干净净的小仙君,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了呢?

原来是不懂言笑,如今笑是会了,可也只会笑了。

盛凝玉叹了口气,摇摇头,抛却了心底不合时宜的冒出来的情绪。

“不是之前的那个意思,各位,我是说我心中所念的未婚道侣——”盛凝玉顿了顿,眼神从褚季野身上划过,再度叹了口气,面容上却褪去了之前的玩笑嬉闹。

宴如朝和原不恕对视一眼,也暂且放下了先前的疑问,静静的听着。

盛凝玉紧紧牵着谢千镜的袖子,面容上带着几分强做的镇定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几丝诡异的羞恼,几乎显得有些紧绷。、

盛凝玉

用上了十足的灵力,将自己的声音远远传送到外,近乎是所有在褚家外部除障的修士都能听见这一句话。

“我盛凝玉心悦之人,与之成为道侣之人,从来心心念念之人——”

“——从始至终都是谢千镜。”

这话说出来有些黏糊,甚至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幼稚,那些修士各个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是剑尊的声音么?”

“废话!除了剑尊,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叫‘盛凝玉’?”

“谢千镜?名字倒是好听,还有几分熟悉……”

“你还管什么熟不熟的!——剑尊的道侣不是褚家家主么?”

“你们都在想什么!根本的问题难道不是剑尊——”最后一人急急的开口,几乎是脱口而出。

“——剑尊会说这样的话么?”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安静,连除障之人都变得动作小心了起来。

最后这修士才猛然惊醒,原来所有人都想问这个问题!只是没人敢问出口!

在鬼气肆虐,寒风萧瑟之中,有一赤红的身影立于其中,周身气势似裹满了寒霜冰棱般骇人。

那人被凤潇声的气势吓得浑身寒噤,再不敢言,然而就在这时,却听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是她。”

所有人呼吸一窒,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然而即便如此,依旧有人不信,战战兢兢地上前行了一礼:“小人不敢妄认,敢问凤少君,方才那道声音,当真是明月剑尊?”

其余修士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凤潇声懒懒的抬起眼。

依照她的性格,本是不该对这些闲杂人等多言的。

谁若是敢这样拦下她的路,还质疑她的话从,都不必她出手,自然有护卫替她料理。

只是如今盛凝玉回来了。

于是她的脾气,便也好了许多。

“本君确认,是你们的明月剑尊。”凤潇声冷哼一声,法器百羽莫阑扇轻轻摇晃,“方才被困时,都未见她使出这样十足的力气。”

这是、这是在责怪剑尊?

众人面面相觑,讷讷不敢言。

凤少君如今围观群众,自然不敢反驳,可明月剑尊同样如此,先前众人或许将其遗忘。可是经历过这一遭,谁不念及盛凝玉几分救命之情,谁不想起昔日剑尊如明月高悬般的风采?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微弱的辩解:“许是有人假冒……”

“我会听不出她的声音?!”

凤潇声猛地转过身,旋开的红衣招摇繁复,与月色似的外纱交融,宛如月夜下亮起的点点星火。

凤族少君冷下脸来,“在诸位心中,我凤族之人便是如此识人不清么?”

“不不不!吾等绝无此意!只是担心有人冒名剑尊行事,欺瞒众生,抹黑剑尊!”

众修士感受到凤潇声未收起的百羽莫阑扇上的森然,还有周遭被她一招除去的鬼气,顿时齐齐弯腰行礼,凤潇声冰霜似冷肃的神情这才缓和一些,她飘到先前开口那人身前,慢慢道,“我与她年少相识相知,断不会错认她的声音。”

“相识相知”四个字尤其放满了语气,生怕人听不清似的,几乎是嚼碎了说的。

那人受宠若惊的抬起头,有一瞬,他怀疑自己错认了凤少君语气中的炫耀,犹豫了片刻,才大着胆子道:“少君与剑尊的交情,自然非寻常人能企及。”

嘶!

这话也敢乱说?!

在场众人许多都还是摸不清这二位如今的关系,虽然方才看着不错,但说不准是逢场作戏?

也不知——

这个想法将将冒出,仅下一秒,在触及到凤潇声的神情时,便彻底烟消云散。

只见这位身着锦绣仙衣的凤族少君身上的气势一泻,属于上古神族血脉的凌然褪去,她甚至小幅度的扬起了唇角,竟然是笑了。

这笑容不同于往日的凌然庄重,让人不敢冒犯,反而看起来有几分少年般的骄傲得意。

她彻底收起法器:“此处鬼气已了,走了,随本君回去看看。”

……

依照恢复的记忆,盛凝玉粗浅以为,按照谢家小仙君的性子,是不在意如“未婚道侣”“未婚夫”这些轻飘飘的俗世虚名的。

不仅不在意,说不定还有些不解她此刻的郑重其事是为什么。

可是盛凝玉偏又固执的觉得,这是不一样的。

她不知道谢千镜在出了秘境后的沉默是为了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将他介绍给师门、亲友。

她盛凝玉喜欢的人,就应该叫嚷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将曾经那些迫于《天数残卷》的预言,而不能宣之于口的,悉数弥补回来。

话音落下,废墟之中落针可闻。

香夫人睁大了眼睛,电光火石间的一瞬,她猛地将一切联系在了一起。

“那年冬日雪夜,剑尊持剑踏月而来,原是为了……是为了谢公子求的香?”

【——我未婚道侣是个傻子,若我一直不去,他恐怕要一直在雪里等我呢!】、

少女音色清亮,脆生生的,好似要将每一丝的爱意都昭告天下。

盛凝玉想起那时的场景,也不由一笑。

真奇怪,本以为被放在记忆中再也想不起的场景,此刻却历历在目,好似昨日她才与那个妖鬼在雪中别过。

“是他。”盛凝玉偏过头,觑了一眼谢千镜,却见他木木的发愣,顿时有些心虚。

且不说“傻子”这个形容,她这样张扬不顾,都没问过谢千镜一声,就这样将两人绑在一起昭告天下,怕是这小仙君一时间还有些接受不了。

盛凝玉不敢再看谢千镜,轻咳一声,晃了晃脑袋,扬起眉毛,挑起了一抹肆意的笑:“阿燕姐姐,那时不巧,如今我也算带他来见你了。”

那时神采飞扬的面容犹在眼前,与面前这个长成后依旧难掩肆意的人融为一体,香夫人心头顷刻间如花蕊般柔软。

她用几乎是纵容的、叹息般的声音道:“真好啊。”

原不恕看了眼自己的夫人,又看了眼对面的师妹,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

但盛凝玉半点没察觉,在此刻,她更在乎另一人的情绪。

谢千镜怎么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盛凝玉偏过头,思索了几秒,目光中腾然升起了着些许不敢置信,又有些委屈道:“谢千镜,难道你现在想悔婚了?”

刹那间,在暗处的魔修们倒吸一口凉气,被瞬间铺开的魔气压得几乎匍匐在地,全然直不起身来。

娘咧,剑尊大人您在说什么啊!

“——从未!”

果然,几乎是话音未落,盛凝玉便得到了回答。

这样迅速又称得上急切的回复,既不符合谢千镜如今万魔之主的身份,也不符合曾经那高岭山上雪的菩提仙君的性格。

宴如朝面无表情,手中剑影虚了又实,实了又虚。

他对旁人,贯来是懒得说话的。

如今只想动手。

原不恕看向不远处那个如木雕似的、被血色染得不成人样的存在,心下叹息。

他总觉得这样不好。

褚家子确然品行恶劣不端,只是无论如何,不该如此玩弄他的感情。

可原不恕又看向了自己身侧,而香别韵则是弯起唇,她是真心为那个记忆中骄傲又明亮的剑修少女感到高兴,于是原不恕的神情愈发纠结起来,又马上归于平淡。

香夫人:“夫君在想什么什么?”

原不恕摁了摁她的眼角,拭去些许泪意;“我在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夫人开心,师妹开心,大家都开心。

褚家这位家主如果不开心,就不开心吧。

至于宴如朝,在瞥见不远处大量的前来支援的修士后,难得松了凝成的剑意,轻咳一声,试图提醒什么。

然而与此同时,一道笑声出现,这声音短促又尖锐,回荡在此刻血迹斑驳的断壁残垣之中,颇有几分疯癫似的凄凉,刺耳骇人至极,令人抓心似的难受。

“从始至终……心心念念……”

褚季野带着癫狂的笑意,他的音量从小到大,反复喃喃这句话。

须臾,他好似终于反应过来,弓着身体,踉跄几步上前,定定的看着盛凝玉。

宴如朝皱眉:“小心!”

同一时刻,褚季野毫无顾忌的让灵力暴虐四散,然而这些灵力却不是攻击,而是用来推开阻拦他的所有人,以及支撑他自己,缓慢地站起身。

在这场各怀鬼胎的阴谋算计中,褚季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但他的骨头早在刚才被巨大的冲击折断。

随着他如今的动作,那些断掉的骨头被灵力强行拼凑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的声响,浓厚到近乎黑色的鲜血从骨肉衔接处冒出,偏他不知何时将自己的面容打

理的十分干净,可这极致的苍白与血色,更使得他看起来宛如一具血尸。

但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停下脚步。

宴如朝冷眼看着,做出判断:“疯子。”

若非盛凝玉示意他不必插手,宴如朝早已上前将人解决。

一步又一步。

褚季野努力挺直脊背,仰着干净的面容,走到了盛凝玉面前。

好似他还是褚家那个拥有着万千宠爱,遍身绫罗法器的小仙君。

“——可是如此,明月姐姐,我算什么?”

褚季野执拗的用已开始涌出血泪的眼睛,定定地望向盛凝玉,又好似再看别的东西。

他反复的,空洞的,一遍又一遍的问:“那我算什么?”

周遭四下皆静,被凤潇声带来的修士、前来寻楼主的鬼沧楼鬼修、魔族前来护主的魔修——所有人屏息敛神,无人敢发出丝毫声响。

只余下那道带着血色的声音,来回的、反复的问——

“明月姐姐,我和你,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