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凝玉懵了一瞬。
什么叫“有些信了”?谢千镜信了什么?
不过现在,她并不着急去问。
毕竟方才,在听了谢千镜那些话后,盛凝玉是真的有些恼了。
好端端的,说什么“来世”?且不论别的,只说他们修仙之辈,哪里就这么快有“来世”?
唯有两人肉身陨灭,再入轮回。
盛凝玉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哪怕失了灵骨、失了名号、失了所有灵力……她如今都还活在这世上。
当然,个人选择不同,盛凝玉也理解有些或因凡尘无可眷恋,或因个人修为不再前进,从而选择避世之人——
但这其中,绝不包括谢千镜。
恨也好,怨也罢,盛凝玉想,自己是一定要将谢千镜摁在这世上的。
除此之外,还有谢千镜的心魔一事。
盛凝玉起初以为,谢千镜的心魔会是褚家人——哪怕不是褚远道,也兴许是褚长安,所以她可以当着谢千镜的面将人斩杀,谁料竟没起丝毫效果。
可他偏又执拗,不肯告诉她,他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盛凝玉想,她虽是要让他活在这世上,可倘若日后,谢千镜当真沦为那等毫无理智的魔物,为祸苍生,她必然……
落在蜜饯上的手指一抖,指尖沾上了蜜糖,但竟意外没有将果脯拿起。
盛凝玉偏过头,刻意避开了谢千镜的视线。她略一思忖,索性慵懒地挪了位置,斜倚在软榻上。
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窗外呼啸的风雪,指尖灵光微动,那盘琥珀色的蜜饯便凌空而起,稳稳落在她手边。
一语不发,独留谢千镜一人。
脾气上来,竟是直接不理他了。
谢千镜在短暂的怔愣后,不由莞尔。
昔日里,尚
未成为众口称赞的“明月剑尊”时,盛凝玉的脾气远比现在还要直白。
那时候,她亦曾如此。
谢千镜从怀中取出了一物,牵出了一抹不含魔气的银白色细丝,绕到了盛凝玉面前:“方才失言,是我之过错。”
那由银线牵引而至的物事,看似朴实无华,形貌与山间寻常草药并无二致。唯独在灵力浸润下,通体流转着幽幽荧光,似月下,潮汐水色般明灭起伏。
然这光晕并非人间江河折射的潋滟水色,倒像是横跨阴阳的忘川河畔,那位名唤孟婆的女子素手轻扬时,碗中荡漾的最后一缕涟漪——看似澄澈,却浸透着前尘尽忘的凛冽。
正是盛凝玉此番不惜涉险,也要向祁白崖要来的至宝。
——一根完整的灵草“孟婆光”。
盛凝玉眸光一顿,抬头后,恰好与谢千镜含笑的眉目相对。
他笑眼弯弯:“借花献佛,可还满意?”
盛凝玉斜扫了他一眼,哼笑了一声:“勉勉强强吧。”
话虽如此,她上下抛着孟婆光,歪斜的身体却坐了端正。
“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盛凝玉语气稀松平常,好似只是随口一问:“什么叫‘有些信了’?你信了什么?”
“自然是信了之前不信之事。”
这答了和没答有什么区别?
盛凝玉一把抓住了孟婆光,猛地抬头看去,却见谢千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侧,此刻正笑意盈盈的望着她,像是并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回答会勾起她的情绪。
乌发垂在脑后,神情看着无辜又乖巧。
也不知片刻前,那淡淡说着“来世”的人是谁。
盛凝玉定定望了他三秒,抬手勾了勾他的发尾,有些抱怨似的叹息:“谢千镜,你若再不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你消失这么久,就是去见祁白崖了么?”
谢千镜颔首:“是。”但在说完后,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头,“但也不尽然。”
这一次,未等盛凝玉开口询问,谢千镜便已主动出声。
“容阙仙长所言非虚,此城之中,确有大能以灵骨为基,方撑起这‘山海不夜’的漫天幻日。”谢千镜话音微顿,顺着盛凝玉勾缠他发丝的力道,从容在她身侧落座,垂眸纵容着她把玩的动作,声线泠泠如碎玉击泉。
“但我那日离去,却并非为此。”
烛火在谢千镜长长的睫羽投下浅影,窗外的风雪声仿佛也在此刻悄然远去。
他道:“九重,我知你来此的缘由,大部分是为了这株完整的‘孟婆光’。如今我已将它取来,并承诺,倘若这城中当真有你灵骨的消息,我一定将它取来。如此,你还要继续留在此处么?”
盛凝玉手中动作停下,她撩起眼皮:“这是你想问我的,还是祁白崖想问我的?”
“都有。”
谢千镜知晓瞒不过她,也从未想过要瞒着她。
谢千镜道:“如今各路人马皆至,这山海不夜城的局势,越发复杂。”
盛凝玉眉梢轻挑,唇角弯起一抹近乎顽劣的弧度,语带挑衅:“我自然明白。正因如此,祁白崖才巴不得我早些离开,免得我仍如从前那般快意恩仇——见他这般品性恶劣,一时手痒,赶在艳无容前辈出手之前,先赏他两剑尝尝鲜。”
她靠在窗扉旁,懒散地支颐着脑袋,指尖仍缠绕着谢千镜的发丝,眸中却闪过凛冽剑芒。
三言两语间,已经带出了几分难见的戾气。
而与这城中第一人交手,竟被盛凝玉轻描淡写,说得这样轻松。
若是放在他人身上,定要被说一句“不知天高地厚”,但倘若说这话的人是“盛凝玉”,那么所有人都会觉得理所应当。
明月剑尊盛凝玉,只要有剑在手,那她便有俯视一切的资本。
“但是我明白祁白崖的顾虑,却不明白你。”盛凝玉探出脑袋,直接凑到了谢千镜面前,“你为什么也不愿我久留?”
谢千镜没有说话。
窗外风雪声时急时缓,如同某种难以言说的心跳,在寂静中起伏。
盛凝玉缓缓眨了下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如今虽灵骨不全,却早已不是需要装疯卖傻、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再说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谢千镜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拾取一块蜜饯丢入口中,轻描淡写道:“只要你别再像客栈那日一样不告而别,让我平白被人‘掳’了去,始终守在我身侧……这天下间,还有谁能伤我分毫?”
谢千镜侧眸望去。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间那抹与生俱来的疏狂傲气愈发鲜明,仿佛仍是当年那个一剑光寒十九州的明月剑尊。l
她语调轻快写意,可当伸向蜜饯时,衣袖滑落,腕间陈年旧疤便无所遁形。
那些蜿蜒的伤疤如枯死的藤蔓,狰狞地盘踞在肌肤上,每一道沟壑都深刻入骨。
光着看着,都让人觉得疼痛。
这一些本都不该存在。
谢千镜静默了一会儿,缓声道:“我那日不告而别,是因属下在城中发现了骤然而起的魔气。”
盛凝玉动作倏地一顿。
谢千镜的声音在烛火中响起:“昔年凤族旧事,天下人都道你明月剑尊薄情寡恩,不念旧情。而合欢城那场焚天大火,至今仍让你对千毒窟寒掌门心怀愧怍。”
他的语速变得有些快:“而这一次,无论这魔气是因何人而起——我也好,祁白崖也好,艳无容也好……盛凝玉,只要你在,你便逃不开世人的口诛笔伐,唇枪舌剑。”
千夫所指,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窗外风声凄厉,室内却陷入更深的沉寂,唯闻灯花哔剥轻响。
朔风卷过屋檐,大雪叩窗,烛影摇红。一声轻叹融在暖光里。
谢千镜抬眸看向了盛凝玉。
两人四目相对,他的眸中有温柔,有些许困惑,最后悉数化为了包容一切的了然。
“盛九重,再来一次,你还要重蹈覆辙么?”
……
青鸟一叶花外,在见风清郦之前,盛凝玉先与另一人相逢。
“燕宗主,久仰大名。”
面前女子容貌不过中人之姿,衣着亦是寻常的浅褐色布裙,可周身却萦绕着一种独特的澄澈气韵。
这份由内而外的豁达之气,竟将朴素的衣裙也衬得飘逸出尘,仙风道骨起来。
盛凝玉与她相视,彼此颔首,姿态如寻常路遇。却在衣袂交错的刹那,指尖灵光微动,有什么东西已悄然渡入对方袖中。
动作行云流水,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待那抹浅褐身影翩然远去时,方才传递的物件早已了无痕迹,唯有掠过回廊的微风,记得这一场心照不宣的秘语。
那在前引路的青鸟一叶花弟子浑然未觉,这一路总忍不住频频回首,目光简直是黏在盛凝玉身上。
到底是少年人,他那些自以为隐秘的打量,殊不知在旁人眼中,简直如同在灯火通明处擂鼓昭告。
每一步回眸都带着藏不住的青涩局促和好奇向往。
少年人啊。
盛凝玉弯了弯眼。
在这个青鸟一叶花的引路弟子第五次转头时,盛凝玉故意倏然抬眸,精准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弟子惊得睁圆了眼睛,却见她唇角微扬,眼底漾开清浅笑意。
“怎么?”盛凝玉语带戏谑,“可是后悔当初在清一学宫时,未曾好好瞧清楚我的模样?”
那弟子先是被盛凝玉骇了一跳,一张小脸都变得惨白,继而脸上迸发出了极大的惊喜:“剑尊大人您还记得我么?!”
真有些记不清了。
且不说盛凝玉本身就有些脸盲,单说清一学宫弟子众众,那时盛凝玉还尚未与凤潇声相认,需要防东防西,她根本记不得那许多人。
但就和盛凝玉外出从来不做计划,不认路线一样。
她记不清楚的事,总会有人帮她记得。
盛凝玉举起谢千镜的手,在那弟子面前晃了晃,坦诚道:“我记性不算顶好,是我身边这位记得清楚。看来你当时,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听她提及自己,谢千镜无奈一笑,他纵容地任她扯着自己的手,转向小弟子温声道:“我确实记得你。当年阵法课上,你于符箓一道,极有天赋。”
听他这么一说,盛凝玉也有些印象了。
当初陪着她大闹课堂的那些人中,似乎就有这位小弟子。
她顿时兴致盎然:“你确实天赋出众,当时绘制符箓就数你学的最快!哈,说起来,我应当还会在城中逗留些时日——不,这样算不上保险。”
“相逢是缘,不如这样,我稍后留一道灵力印记予你。虽然我在符箓上算不得精通,但也有些心得,即便我解不了,也还有我身边这位相助。日后若有疑问,尽可传信与我!”
谢千镜闻言,轻轻摇头:“你别吓着她了。”
果然,那小弟子初闻盛凝玉的话语时满面欣喜、神情亢奋,可一迎上谢千镜的目光——这位
传说中的魔尊虽笑得温柔,好像没脾气似的,却让他瞬间清醒。
作为青鸟一叶花的弟子,他比那些名门正派更晓得魔界的混乱与残酷。
能让那些只崇尚绝对力量、热衷于残忍杀戮的魔物,都彻底臣服……可想而知,这位被冠以“尊”字的魔界之主,其实力与手段,可想而知。
一时间,小弟子脸上神情变幻,一会儿面热红润似极度亢奋,一会儿又无比惨白,好似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仰慕与惊惧交织,精彩纷呈。
盛凝玉亦没料到,谢千镜的威名竟有这般震慑力,一时语塞。恰在此时,一道慵懒含笑的嗓音自上方落下——
“剑尊大人大驾光临,怎的还欺负起我青鸟一叶花的小弟子了?”
随着这道玩笑似的话音,漫天花雨簌簌而落,一道红衣身影翩然降临。
风清郦依旧身着烈烈红衣,那红艳似海棠醉日,又像将烬余火里最后一抹炽烈。
朱颜酡色,醉玉颓山。
只是较之从前,他眉宇间那股浪迹天涯的轻狂已收敛几分,添了些许沉稳气度。他挥手示意弟子退下,眸光先掠过盛凝玉,最终定格在她身侧的谢千镜身上,几乎是下意识升起了敌意。
明明是个魔,作何总是穿一袭白衣?
当真是装腔作势,惺惺作态。
风清郦冷笑了一声,竟是率先向谢千镜开口:“不过我也有些好奇,目下无尘的魔尊大人,也会关注青鸟一叶花的这些小弟子么?”
谢千镜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而嘴角挑起了一抹笑:“习惯了。”
他侧过脸,盛凝玉似有所觉的偏过头,四目相对,谢千镜眼眸中漾起了温柔的笑意。
如雪清冽的眉目在光影下变得柔和,长长的睫毛略微下垂,薄唇牵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谢千镜笑眼弯弯道:“两人同行,她不喜记这些繁琐之事,便只能由我来记了。”
风清郦:“……你!”
风清郦似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周身灵力轰然爆发,赤红光芒大盛,激得远处霓裳池水无风自动,漾开圈圈涟漪。
怎么就这般生气了?
盛凝玉虽不解风清郦突如其来的敌意,却在感知到那汹涌灵压的瞬间,本能地上前一步,将谢千镜护在身后。
“风掌门若有指教,不妨直言。若是想动手……”
风清郦紧盯着她,嗓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若要动手,你待如何?”
盛凝玉目光流转,将他细微的僵硬尽收眼底。
她眼尾轻挑,笑声清越明朗,带着几分少年侠气:“不如——你我再往情浓花一叙?”
漫天飞花中,她唇角噙着戏谑之意,漫不经心的与他玩笑,与当年那无法无天到令所有师长亲友都头疼不已的“混世魔王”全无二致。
刹那间,春秋倒序,好似有一瞬的光阴,在此处停留。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殆尽,好似一切都不过是故人重逢时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风清郦一怔,继而大笑:“好!”
盛凝玉转头,不等她开口,谢千镜已柔声道:“我在旁边等你。”
两人默契一笑,尽在不言中。
无需再多言,盛凝玉转过头时,已拔出了木剑,而另一边,风清郦的赤红色灵鞭“绻红尘”也已发出啸叫。
情浓花林畔,两道身影倏然交错。
盛凝玉手中木剑破空,虽无锋刃,却携着凛冽剑意。风清郦腕间绻红尘如赤蛇吐信,灵光流转间卷起满地落英。二人身影在纷飞花雨中时隐时现,木剑与长鞭相击竟迸出金石之音。
“看来自千山试炼一别后,风掌门旧伤仍是未愈啊。”盛凝玉旋身避过一道凌厉鞭风,木剑顺势点向对方腕间要穴,还不忘贱兮兮的开口,直至对方要害。
这家伙,当真是旁人哪儿痛她往哪儿戳。
风清郦冷哼一声,纵身向后掠去,绛红衣袂在花树下翻飞如蝶。
他同样不甘示弱,声音明亮锋锐:“剑尊不也灵骨未全?”
话音未落,盛凝玉剑势陡然一变。
原本朴实无华的木剑忽生异象——剑风过处竟现地狱众生相,悲苦嗔痴如潮涌来!
盛凝玉手腕轻转,那柄原本朴实无华的木剑骤然迸发出难以逼视的光芒!
剑风所过之处,空间竟为之扭曲,森然鬼气凭空涌现。与此同时,无数地狱众生的虚影如潮水般奔腾而来!
一时间,恶鬼的凄厉哀嚎,怨魂的扭曲面容,不甘而死的亡魂在在忘川河中挣扎,伸出枯槁的手臂……
嗔怒、痴怨、贪恋、求不得。
世间一切苦厄化作如有实质的黑雾,伴随着刺骨的阴风席卷而来,将整片情浓花林笼罩在无边业障之中。那些原本娇艳的花朵顷刻间凋零枯萎,仿佛也承受不住这来自九幽之下的悲苦。
《九重剑》第五重,可见地狱众生无度!
风清郦瞳孔骤缩,只觉无数负面情绪如惊涛骇浪般冲击着他的神识。若非他道心坚定,只怕顷刻间就要被这地狱景象动摇心神!
好厉害的剑,可如今的他并非没有回应之力!
风清郦眸光一凛,绻红尘化作赤练环护周身,将幻象尽数绞碎。
他心知肚明盛凝玉这一招没有使尽全力,可即便如此,这幻象仍是令人心生惊惧,其中所蕴含的磅礴剑意,更是令人心惊。
那双狭长的眼瞳里写满了赞叹欣赏,可风清郦偏偏言语刻薄至极,挖苦道:“第五重‘地狱众生’?我记得你昔日最爱第六重‘人间欢景’么?怎么,如今经历苦楚,再也用不出来了么?”
“对我用激将法?”盛凝玉哼笑一声,唇角微扬,“那你可看好了!”
霎时间,剑招骤然再变。
刹那间,万丈金光似自九天垂落。而于天光之中,隐约现出诸天法相!
风清郦几乎看不见任何一物,在他视野所及之内,整个天幕都被染成炽烈的金色。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无数神佛虚影高踞云巅,宝相庄严中透着凛然怒意。
情浓花林在这神威下剧烈震颤,满树粉白花瓣竟无风自动,纷纷脱离枝头,每一片花瓣都镀上了璀璨金边,在金光映照下变得晶莹,宛如琉璃剔透。
然而这些花瓣就这样凝滞在半空中,保持着飞舞翩跹的姿态,却始终不曾落下,仿佛时光在此刻静止。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连远处霓裳池的活水都停止了流动。
这竟是曾经从未见过的招数。
绻红尘在掌中剧烈震颤,风清郦仔细回忆了一下,口中恍然叹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第七重剑么?”
她的剑道又精进了。
风清郦疾退三丈,绻红尘在身前织就密不透风的红网。但是盛凝玉的剑太快太快,就在这瞬息之间,木剑已穿透重重防御,即将对他咽喉而来!
风清郦倒并非不能反抗,哪怕希望渺茫,按照他以往那样争强好胜的性格,万里寻一的机会都不会放弃。
但现在不一样。
风清郦望着眼前人执剑的姿势,忽然怔住。
透过此刻凛若霜雪的剑尊身影,他恍惚又见百年前那个肆意疏狂的少女——她也是这样带着些痞气的笑,一剑劈开霓裳池水,惊起漫天浸透湖水的透明花瓣,如一场燃烧的暴雪将二人笼罩。
如露如电,如幻影。
风清郦总觉得事事不如人,人人都瞧不起他。
当然,他身份轻贱,这世上,确有许多人可以瞧他不起。
但风清郦最不愿的,就是被盛凝玉看到自己的难堪之处。
他太喜欢太喜欢盛凝玉了。
所以风清郦开始担忧,他所有对她付诸的情绪,都会成为她践踏他尊严的筹码。
而那句“风清郦和郦清风”的玩笑彻底触动了风清郦的心弦。
皎皎明月,就该配朗朗清风。
可她真是高悬明月皎洁,而他却是父不详之人,名与姓可颠倒,绝非心思坦荡的清风君子。
而后,那句“他二人并非同道之人”更让风清郦耿耿于
怀。
于是种种恶劣难堪的心思下,他选择用另一种方式留下自己的印记。
风清郦曾以为,看她落难,他会欣喜;看她受苦,他会畅快;看她从云端跌落,他定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意与如愿以偿。
可是她当真没了踪迹,风清郦却只觉得茫然。
爱也好,恨也好,怨也好,念也好——
那些过往的情感在刹那间消散。
就好似天地忽然下了一场经久不灭的大雪,遮天蔽日,浩然无比。
但身处其中,却只余满目苍凉。
直到上一次相逢。
于漫山遍野中,火色与魔气交接,明彻山河万里。
假借旧时日,假借“郦清风”,他才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当年,归海剑尊对我的评价,你知晓么?”
【——他二人并非同道之人,一时罢了,难长久啊。】
字字句句,几乎已化作风清郦的心魔。
而她却道——
“我那时想,以后你们就瞧好了,我和郦清风定然会是一对相伴一生的知心朋友,走过一百年,三百年,一千年。”
“我们会长长久久,每隔一百年就举行庆典,给整个修仙界都发下帖子。”
恍然之间,那跳脱无度,张扬明媚的年岁,裹挟着旧日温度,席卷至眼前。
漫天的情浓花花瓣凝滞半空中。
三千世界,一花一叶皆可成。
风清郦看着半空中的情浓花瓣,忽得想,会不会有一个世界里,他未曾视而不见,未曾心有疑虑,他们二人未曾疏远。
他与她并肩而行,他与她仗剑走马……甚至他与她,被一同埋在棺材里,静静的在底下待了六十载。
若真有那样的世界,清一学宫中共度的那些好时光,便不会只是昙花一现。那些炽热明亮的、无所顾忌的年少岁月,将蔓延成一生一世。
如露如电,如幻影。
……
在这一瞬,风清郦没有回鞭相击,而是下意识伸手。
“你……”
几乎在他伸手的同一瞬,凝滞在半空的万千花瓣如蒙敕令,顷刻间化作雨雾消散。
虚空中的诸般幻象,如泡影散去。
风清郦缓缓眨了下眼,方才那撼天动地的剑意、凝定时空的威压,都已消散无踪。唯有余香袅袅的微风拂过,鼻尖缭绕着情浓花熟悉的香气。
而对面的盛凝玉早已收剑后退,正微微侧首,任由身侧的谢千镜为她拂去肩头落花。他的动作自然熟稔,仿佛早已做过千百回。
风清郦静静望着这一幕。
是了。
时过境迁,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会与他剑劈霓裳池、笑闹着甩落满身花雨的剑阁小弟子了。
风清郦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似有涩意蔓延,又似冰雪初融。可最终,这一切都化作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与一抹如云开月明般的释然笑意。
“我并非刻意寻你来见,只是如今山海不夜城情形复杂,你若——”
盛凝玉看了一眼,于是风清郦的话没有说下去。
他自认多年情谊早已在自己的冷眼旁观和恶语相向后烟消云散,而这样的方式,也让他乐得心头松快,再没有了羁绊负担。
可他偏偏还能看懂盛凝玉的眼神。
偏偏。
就一眼,他已知晓了她的全部决定。
在这一刻,风清郦又是欢喜,又是恼恨。
他欢喜于那些流失的光阴年华,并未将他与她阻隔到天各一方。又恨极了自己,简直像是一条奴颜婢膝的狗,下意识就去揣测她的心意,刻在骨子里的低贱。
风清郦静静一瞬,忽得开口:“盛凝玉,有时候,你真的很令人讨厌。”
盛凝玉斜睨了他一眼:“说点我不知道的。”
这语调十分欠扁,偏风清郦忍不住又笑了。
这位风流多情的青鸟一叶花宗主笑得肆意又无奈,那双浓艳多情的眼眸落在盛凝玉身上:“你要小心。我……我护了祁夫人多年,她可比你聪明太多。”
盛凝玉白了他一眼:“我昔年便如此说,你们都不信。”
“你——”风清郦一秒破功,他气得竟是转向了谢千镜,“你与她说!”
谢千镜眨了下眼,看起来茫然极了:“抱歉,在下亦不明白风宗主的意思。”
风清郦万万没想到谢千镜来这套,被气得倒抽一口气。
都是魔界之主了,还装什么天真无辜?
风清郦气急,索性将一切摊开,说得直白:“好好好!那我直说了,你那师妹最会借力打力,这些年来我们看在你的面子上,都对她多有庇护优待。可我看她对你,却并不像寻常师妹对师姐的仰慕,反而是恨——而且不是寻常的恨,是恨毒了你。”
这怨恨与他不同,深切的流露出一丝一毫,都令人毛骨悚然。
风清郦顿了顿,没好气道:“若你执意留在这山海不夜城里,就让身边那位看好你。你那师妹虽然没什么天赋,又灵力低微,闹不出大乱子,但她心思复杂,若是挑起祁白崖为后盾,在这山海不夜城中,够你吃一壶了。”
四目相对,盛凝玉“哈”了一声,挑起眉头,毫不客气道:“就会指使别人,那你自己呢?这青鸟一叶花可是与山海不夜城紧密相连,难道你作为掌门,就不能予我一丝庇护么?”
风清郦瞪大眼睛,拔高了语调:“盛明月,你记性是不是太差了些?方才没看清么,我受的伤还未好全。”
他说的情况,一来一往间,好似又回到了往昔岁月。
嬉笑怒骂,打闹而行。
但风清郦自己心中知晓,这因着千山试炼中那些话骤然而起的心结,可能再也好不全了。
不仅如此,因这个缘故,他此生修为,都几乎不可能再进一步。
一饮一啄,皆是天定。
风清郦语气轻松:“不过,倘若你二人有需要,可借我青鸟一叶花之名行事。”
说到此处,风清郦难得正色,抬手一挥,流云飞袖之间,只见亮光落入了盛凝玉怀中。
“这是我门派弟子令牌,你们可直接使用。”
“至于我么……到时候帮不帮你,看我心情吧。”
风清郦说完,转身抬脚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华丽的红裙拖尾曳地,宛如一条蜿蜒不绝的血河。
“好了,事情交代完了,你快走吧。这次闹事,我这脆弱的身体,可不陪你一起了。”
“风清郦。”
盛凝玉叫住了他。
望着那没有再转过身的身影,盛凝玉无声的勾起嘴角。
她的语气依旧散漫轻挑,带着几分惹事的意味。
“这次‘闹事’,你确实不必管。”
风清郦背对她的身影一僵,口中却道:“这还用你——”
盛凝玉牵着谢千镜的手,懒洋洋道:“你先把自己的伤养好,否则下一次,我可不会和今日一样手下留情。”
风清郦瞳孔蓦地一缩。
微风徐来,拂过霓裳池静谧的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水光潋滟间,倒映着岸边纷落的情浓花雨,恍若一场红尘交织的幻梦。
这池水曾见证过一剑惊起的万丈狂澜,而今却只余微风撩动的浅浅波澜,轻轻拍打着湖岸,像是在无声地道别。
而此时此刻,风清郦才意识到,自那日千山试炼后,因得到盛凝玉的回答后而起的心结,竟在这一瞬消散了。
“盛凝玉……”
风清郦抬手缓缓覆上面容,指节在眼前投下浅淡的阴影。
许久,一声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叹息自他喉间滚出,
“你真的,很令人讨厌。”
他如今虽心结已解,可自此以后,因果轮转,滚滚流年,他将再不复问长生,而是只愿拂开三千世界的云雾,窥见某个世界尘微里——
与她并肩的另一种可能。
……
而盛凝玉,在有了风清郦的首肯后,拿着青鸟一叶花的弟子令牌,混入了城主府中。
然而在见到宁骄之前,她先见到了另一个熟人。
作者有话说:是的,我们明月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费尽心思就是为了把孟婆光给香夫人补足心头血[墨镜]
至于风清郦……[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