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这道突兀出现的声音粗粝难听,偏又低沉到不辨男女,形如鬼魅,让人不寒而栗。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齐扭转,往声音来源处望去。

盛凝玉同样循声望去

只见广场边缘,一道褐衣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

她头戴幂蓠,轻纱垂落至肩,将容貌遮掩得朦胧不清。周身不见半点珠翠,唯有一根素银长簪松松挽起墨发,那身褐衣更是简朴得与这满场华光格格不入。

可她所立之位实在巧妙。

——正在水镜之后。

隔着水镜中那仍在演绎荒唐戏码的粼粼波光,褐衣女子与高台上那对“璧人”遥遥相望。更巧的是,此刻水镜中映出的,正是那三个陶偶泥人,正中间的两人互相依偎,彼此眉目传情,而另一人则是衣衫褴褛,蜷缩在地。

水光潋滟间,真人与陶偶的影像诡异地重叠在一处。

恰如水镜之中画面重现。

“祁城主。”声音透过水幕传来,带着几分空旷的回响,似笑非笑,“这出新戏,倒是比旧日更体面些。”

此情此景,又是如此言语……

在场宾客神色皆变,心中已隐隐猜到了那褐衣人的身份,只是慑于城主威势,仍不敢深思,更不愿点破。

若真是那人亲临,今日这场盛典,恐怕无法善了!

祁白崖眉目沉凝,周身气压骤低。他望着水镜后那道模糊身影,水波微漾,将那戴着幂蓠的身影衬得愈发不真切。

他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缓缓松开紧绷的神色,声音沉浑,带着一派城主的风度与不容置疑的安抚之力,扬声道:“今日,来者皆是客。”

祁白崖略一停顿,目光如实质般穿透水镜,落在那人影之上。

“往事已矣,阁下既然前来观礼,便请入座,共饮一杯水酒。”

话音落下,全场寂然。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褐衣人的回应。这看似大度的邀请,实则是一场公开的试探,也是一道最后通牒。

一声冷笑自那褐衣女子口中溢出。

她并未看那些陶偶,一双凤眸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些许玩味地,直直望向高台上那对姿态亲密的“璧人”,最终,目光定格在宁骄那张写满“无辜”的脸上。

“祁白崖,你还是如此优柔寡断。”

褐衣女子终于将视线转向曾经的故人,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今日的天气,可每个字都淬着冰锥般的寒意:

“我若是你,早在第一时间便会出手,将不速之客了断于阶前。”她微微一顿,幂蓠轻纱无风自动,“不过这样也好。”

话音未落,她倏然抬手,一把掀去头顶幂蓠!

在那幂蓠之下,赫然是一张布满了伤痕的脸!

“诛晦剑,艳无容。”

随着那粗粝的话音,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自她袖中铮鸣而出。剑身煞气如实质般翻涌,似浓墨滴入清水,骤然将面前粼粼水镜搅得粉碎!

飞溅的灵力尚未落地,凛冽剑气已化作一道乌虹,携着摧山撼海之势,直冲高座上的宁骄而去!

“今日,特来与尔等了断当年之事!”

清喝声穿云裂石,伴随着惊天剑鸣,彻底撕碎了这场盛典虚伪的华裳。

早在艳无容抬手掀开幂蓠时,席间便已响起数道压抑的惊呼。

只因有人猜出了她的身份,可那幂蓠之下,并非众人记忆中那张温柔明媚的容颜。一道狰狞的疤痕自她左额角斜劈而下,贯穿眉眼,直至右侧下颌,宛若名匠失手碎裂的玉瓷,生生破坏了原本完美的骨相。

这些年里,山海不夜城城主与其夫人恩爱之事,众人皆知。而那位偏居在半壁宗的前道侣,已经鲜少有人在意。哪怕提及时,也不过是作为恩爱故事里的一个小小配角。

在这些故事里,是不会多费笔墨去描绘配角身上的疤痕的。

艳无容通常又会以面具覆面,又或是做别的遮掩,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完全袒露自己面上的伤痕。

顿时,满场宾客的哗然之声如潮水般轰然炸开!

“啊,师姐,你看她的脸……!”

“是何人竟下此毒手?!”

“诛晦剑……老夫记得,原先她的剑名是‘裁春’,恰如祁城主的‘藏秋’是一对宝剑啊。”

“她连自己本命剑的名字都改了!这是不死不休啊!”

正是在这片因毁容的真相而引发的鼎沸哗然中,艳无容那道凝聚着毁容之恨与多年积怨的乌虹剑气,撕裂长空,已逼至宁骄面门!

宁骄惊慌地睁大了双眸,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宛如受惊的小鹿。她手忙脚乱地举起自己的佩剑试图格挡,可仓促间的防御,在艳无容蓄势已久的杀招面前如同薄纸。

“铿!”

剑气虽被祁白崖及时挥袖削去大半,残余的力道仍将她狠狠掀翻在地。

祁白崖袍袖一卷,一道温和而坚实的灵力屏障瞬间将倒地的宁骄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凌厉剑气。

饶是如此,宁骄也已形容狼狈。她精心打理的发髻散乱开来,几支珠钗叮当坠地,华美的衣袍沾上了尘泥,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痕,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只是她生得漂亮,哭得也漂亮,此刻泪眼婆娑、鬓发散乱的模样非但不让人厌恶,反而因伏在地上楚楚可怜的模样,惹得旁人心生恻隐之心。

“何至于此……”已有心软的修士低声叹息,“毕竟是陈年旧怨,艳修士如今也是宗门里德高望重的前辈,又何必和一个弱女子计较?”

这一幕,似曾相识。

艳无容冷眼看着,只是时过经年,昔日的怒火早已燃不到如今。

再看宁骄,她的内心已不起半丝波澜。

艳无容:“谁说我只杀她?今日来此,既是为了断旧怨,自然是要将那些旧事旧人一并斩杀!”

这话语中腾然而出的杀气,骇得方才开口的修士一哆嗦坐在了椅子上,再不敢言。

“这是我与他二人的旧事,与诸位无关。诸位若是想走,我也不拦,若是愿意留下,便烦请做个见证。”

艳无容言语冷静,祁白崖同样已召唤出本命剑“藏秋”。

他对城主府的管事护卫道:“尔等亦不必插手。”

艳无容了然的弯起唇角。

祁白崖会如此做派,亦在她意料之中。

此人生性优柔寡断,偏又未坏到底,说话做事总是要秉持一股“君子侠义之风”。

如今她既然没有帮手,祁白崖也绝不会叫旁人出手相助。

而祁白崖看出方才艳无容对宁骄那一击并非致命,而是悠闲如猫捉耗子般的戏耍。

艳无容此番真正的目的绝非宁骄,而是他。

殿内仙音缭绕未停,百花芬芳依旧,就连那布下的山海蜃影的阵法,也仍在运转。

只是这精心布下的一切,早已无人再有心观赏。

隔着杯盏宴席,两人对视。

“嗡!”

不过一息之间,祁白崖率先出剑!

周遭光线骤然暗淡,仿佛被他剑中的“秋意”吞噬。那狂暴袭来的乌虹剑气在触及这片领域时,竟如泥牛入海,速度骤减,锋芒被层层消弭,最终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彻底湮灭。

艳无容这一剑蓄势已久,来得太过迅猛狠戾。饶是祁白崖反应极快,挥剑格挡,那凝聚着滔天恨意的剑气也未能被完全拦下,更遑论周全地庇护身后的宁骄!

电光石火之间,祁白崖心念急转,忽得左手袍袖猛地一卷,一股柔和的灵力便裹住惊慌失措的宁骄,将她凌空推向不远处青鸟一叶花长老与弟子所在的区域。

祁白崖心里十分清楚。

别看如今场上众人未曾离去,但那不过是畏于半壁宗的威势罢了。

艳无容既敢如此正大光明的前来山海不夜城,还当着天下修士之面搅乱他的宴席,必定还一定留有后手。

而半壁宗那些冷酷疯魔的女子,也一定会助她一臂之力。

没有人想在这个关头,去触半壁宗那些疯子的霉头。

如今在场诸人虽在,却皆作壁上观,唯有青鸟一叶花之人念在掌门嘱托的份儿上,兴许还会护一护宁骄。

然而这一次,祁白崖却失算了。

青鸟一叶花众人平素碍于掌门吩咐,对这位惯会惺惺作态的城主夫人多有忍让,实则早已怨声载道。偏偏此次出行前,风清郦竟破天荒地未再叮嘱半句

“护城主夫人周全”。

既无明令,门下弟子当然乐得装聋作哑。

此刻见宁骄被灵力推来,青鸟一叶花的几个长老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手中灵诀捏的不紧不慢,最后只堪堪织就一张稀疏松垮的灵网。

而两旁的青鸟一叶花弟子虽然象征性的护了下宁骄,可实际上都略略后退,由着她踉跄跌落在地,连一位愿意上前搀扶之人都没有。

至于盛凝玉……

她正沉浸在场上两人的剑招之中。

上一秒还在觉得祁白崖不论为人如何,剑术这些年也未曾懈怠,下一秒又为艳无容出手时的剑招叫好。

艳无容的招数远比那一日和她比试时,更加的狂放,招招都扣着杀意,更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如此凝练到极致、连空间都能割裂的恨意,何尝不是另一种剑道巅峰?

盛凝玉紧盯着场中战局,心头巴不得祁白崖立刻暴毙当场,好叫艳无容留着余力,待此间事了,能再与她痛痛快快地比试一场剑法。

能成为“剑尊”,盛凝玉对剑自有一股痴意。她如以往一样沉浸剑道,一时间,眼中所见、心中所感,无不是剑光流转,招式变幻。

但莫名其妙的,这一次,看着艳无容那样决绝的、仿若以生机所铸就的复仇之剑,盛凝玉忽然生出了一些惋惜。

如此独特的剑,不知道谢千镜有没有看到?

就在盛凝玉心思反复之间,裙摆处被一道微小的力道拉了拉。

盛凝玉倏然回神,迅速用余光打量周围,她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立在青鸟一叶花众弟子最前方。

盛凝玉扯了下嘴角,当即就要后退,然而垂眸时,就见宁骄正伏在她脚边,纤白手指撑着地面,吃力地想要直起身子。

“这位道友……”

宁骄敏锐地察觉到青鸟一叶花众人的疏离,瞬息间敛去平日里的骄纵,又变回那副我见犹怜的羸弱模样,仰起脸时眼尾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我伤的重,站不起来了,能否请你扶我一下?”

离得近了,盛凝玉这才发现宁骄那句“伤的重”居然并非假话。她此刻肩头、臂膀、腰腹处都慢慢的浸出血色来,点点的将她那身绫罗锦绣染作脏污。

……像小时候。

盛凝玉知道自己于情于理都不该动。

可此刻的宁骄,实在太像皎皎了。

她刚入门时,那么小,总爱跟在她身后,怯怯的喊他“凝玉师姐”,偏又有几分口齿不清,总是叫得黏黏糊糊的,像是“凝月师姐”。偶有几次被旁人听见,大声嘲笑,不知怎么还动起手来,气得听闻消息的盛凝玉匆匆赶来,拔剑就打。

那时候的宁皎皎也是这样,眼尾挂着泪,拉着盛凝玉的衣袖,期期艾艾地说:“师姐,我也想学剑。”

盛凝玉道:“好,我教你!”

我教你。

盛凝玉垂眸看着楚楚可怜的伏在地上的宁骄。

她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只是在想,师妹,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没学会剑。

却将一些不该学、更不必学的东西学会了。

宁骄心知自己此刻处境不妙,但她并不害怕。

因为这一切或许出乎祁白崖的预料,却完全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宁骄垂眸,蜷起手指,身体还在颤抖,可眸中却是克制不住的快意。

她所要成之事,今日便可收尾了。

见自己求助的青鸟一叶花弟子并不出手,宁骄眼中划过一抹讥讽。

眼尾泪珠将坠未坠,她手臂微颤,作势便要自行撑起身子。半边素袖在挣扎间卷落,露出一截凝霜皓腕——其上赫然横着几道新鲜的血痕,正洇出细密血珠。

就在此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小臂。

“——城主夫人小心。”

然而盛凝玉话音未落,已被宁骄的痛呼尖叫压住!

不再是方才话语中恰到好处的哽咽,这一声尖叫凄厉至极,每一个音节都浸透着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好似当真被人活生生绞碎了血骨!

正在与艳无容对招的祁白崖不由分出心神,惹来艳无容扬起唇角。

她毫不犹豫的劈下一剑:“说起来,当年你我二人结下婚约灵契之时,似乎也是这样大宴宾客,张灯结彩。”

此处是城主府,祁白崖自然有所防护,然而就在他险险躲开之时,却又听艳无容道:“后来你与褚家家主褚季野私下谋定,动用秘法,将毁去婚约灵契之过悉数都推给了我,害得我面目染血,道心尽毁……”

此处毕竟是城主府,祁白崖经营多年,自有重重防护。就在他侧身险险避开那道凌厉剑锋时,艳无容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剑气更刺入心肺:

“后来你与褚家家主褚季野私下谋定,动用褚家秘法,将毁去婚约灵契的天道反噬,尽数转嫁于我……令我面目染血,道心尽毁。”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

“祁白崖,那时……也不见你露出这般痛苦的神情啊。”

祁白崖面沉如水,只道:“往事已矣,不必多言。”

可话虽如此,他手中藏秋剑的招式,终究是慢了半分。

那原本圆融流转的秋意,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在场诸人不由心头一紧,要知道,天权境之上的修士对决,胜负网网址在一瞬!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艳无容并未乘势猛攻。

随着祁白崖慢下的动作,艳无容的剑招竟也跟着缓了下来。眼中那滔天的杀意与恨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几分渺远的期盼,几分旧梦的温柔,悉数落在那柄“藏秋”剑上。

“藏秋啊……”艳无容嘴角轻轻扬起,唤剑名的声音带着近乎叹息的柔和,一时间,连她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抚平了棱角,“真是许久不见了。”

艳无容的目光流连在古朴的剑身上,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岁月。

“秋主肃杀,春主生机。藏秋,裁春……一收一放,一藏一显。”她喃喃低语,抬眼间眼中浮起一层朦胧的水光,“这两把剑,本是当年你我定下婚约时,由两家长辈出面,亲上剑阁,为我们求来的……新婚贺礼。”

那一刻,面前之人仿佛不再是那个前来复仇、不死不休的艳无容,而是变回了多年前,那个曾对良缘充满期许的少女。

忽然得见艳无容放下杀招,场上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打着打着,想要冰释前嫌了?

祁白崖当然知道不可能,可他仍旧心中一痛。

旧梦时温柔明艳的少女脸庞仍在面前,可再抬眼间,却已是一张泪光莹莹,遍布疤痕的脸。

祁白崖虽持有意味着“肃杀”之意的藏秋剑,心中却最是优柔寡断。

尤其是当年断了婚约灵契后,他同样大病一场,如今再听艳无容念起从前,哪怕知道这些话中或许不到万分之一的真意,他的心神依旧无法克制的为之摇曳一瞬。

“对了。”在如此情状之下,艳无容柔声道,“我将阿遥带来了,你要见见么?”

祁白崖猛然抬首,再不用艳无容多说一句,他的目光已经越过艳无容的肩头,越过满场神情各异的宾客,落在了不远处的少年身上。

站在青鸟一叶花弟子中的盛凝玉同样被这话一惊,她豁然抬首,循声望去——

金献遥?!

怎么会是他?

在目光触及那少年的一瞬,电光火石间,盛凝玉脑中骤然将一些旧日之语联系在了一起。

最初在云望宫相认时,阿燕姐姐曾说,金献遥身世可怜,为了保护养母给了养父一刀,自己也身受重伤。后来他被原老头收入云望宫,又交予她教导。

而同样的,艳无容作为半璧宗代宗主,在阿燕姐姐不便出面时,行驶宗主之权,说明两人关系极好。

那么……或许从一开始,这个因果就是反的。

艳无容走投无路将金献遥交给了半璧宗,而后阿燕姐姐再借用“香夫人”的名义,将此事在云望宫过了明路。

这样就说得通了。

盛凝玉看着场上情景,冷静的想,金献遥曾经那对恩爱无比又鱼死网破的养父母,就是祁白崖和艳无容。

盛凝玉想的明白,但场上并不知内情的众人却是云里雾里。不过这一切,艳无容不在乎。

她放缓动作,看向了对面之人。

只要该明白的人,知道这是谁就好。

祁白崖仔细的看着。

记忆中那个瘦小怯懦的孩子,如今已长成身姿挺拔的少年郎。可当祁白崖的目光触及少年那双眼睛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眼底翻涌的憎恨与绝望,竟与记忆深处一般无二!

错不了……错不了……

祁白崖脚步都慢了一瞬,霎时间,往事如决堤洪水轰然袭来。

【——父亲!】

少年绝望的哭腔犹在耳畔。

顶着场上诸人的人目光,金献遥捏着拳头,手背青筋爆发,一字一顿地开口。

“祁、城、主。”

祁白崖眼神恍惚了一瞬。

那日被这孩子挥刀相向的画面,骤然浮现。

那是祁白崖生平第一次被人偷袭得手。

他低下头时,正对上金献遥的眼睛。

——那双饱含着憎恨与绝望、同样又深藏着爱意与惊惧的眼。

那即便如此,即便带着哭腔,即便浑身颤抖,小小的孩童依旧为他的养母举起了刀。

昔日光景与如今重合,祁白崖心神摇曳,肝胆俱裂。

就是此时!

艳无容眼神一变,当即再不迟疑,剑光流转之下,直冲祁白崖门面而去!

“城主!”

“祁前辈!”

而这一次,祁白崖再也无心阻挡,饶是有阵法和诸多管事相护,祁白崖仍旧被击得后退,捂着心口。

他惨声道:“你变了……你竟也会利用昔日旧情……”

话音未落,祁白崖再度吐出一口鲜血来。

这一剑,已然击碎他的心脉!

方才硬撑着的

从容都消失不见,如今的祁白崖被人搀扶着,终究是显出了几分病骨支离的颓唐。

祁白崖吐出一口血后,竟是不住的咳嗽,只是咳嗽声都气若游丝,一时没能再开口。

顿时,满场寂静。

在这寂静中,只闻剑气余波在空中嘶鸣,和艳无容畅快沙哑的大笑。

“祁白崖!”艳无容几乎笑出了眼泪,“我早先就说过了,我的剑,名为‘诛晦’!”

什么裁春藏秋啊。

如今的她,早已感受不到“裁春”的生机盎然,也没藏梦于秋的少女情思。

诛晦……诛晦!

现在的艳无容要的诛灭一切虚伪与阴暗,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那藏在白日之崖,光影之下的阴影。

年老的白管事看着自己一路护着长大的孩子如此,心中痛苦,可他对着持剑而立的艳无容欲言又止,却也说不出重话。最后只叹息:“又是何苦。”

一个两个,行差踏错,闹得如此地步。

可年轻些的管事却是面带怒容。

纵然城主夫人平日多有不是,可城主待他们这些下属却是恩深义重。他猛地上前一步,手指紧紧攥成拳,朝着艳无容怒目而视。

“艳宗主好利的唇舌!仗着旧情,以言辞乱人心智,这般取胜,与暗箭伤人何异?未免……未免伤及颜面,胜之不武!”

不必白管事出口,城主府的秦长老已然暴怒:“闭嘴!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艳无容没有反驳。

她早已擦干了眼角的泪,也没有去牵金献遥伸出的手,而是环视了一圈在场众人,坦荡荡的点头承认。

“是啊,我方才故意如此言语,又做小伏低,就是为了勾起祁城主的旧情。”

见艳无容并未斥责那年轻管事的冒犯,席间几位年长修士交换眼色,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上前,捋须温言道:“既然艳宗主尚能忆起往日情分,祁城主亦为此神伤,可见你二人并非无情。何不——”

“老夫子这便错了。”

艳无容截断老者话语,她收敛了笑意,道:“我如此作为,其一,是因当年他正是仗着这‘情’字,将我伤至体无完肤。”

话及此处,艳无容语音微顿,目光如淬冰的刀锋,掠过祁白崖苍白的面容与他身侧那些蓄势待发的修士,嘴角竟又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其二……”

艳无容顿了顿,环顾四周后声音扬起,带着几分睥睨,“即便没有这些旧情,那又如何?”

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达成目的,区区过往情愫,又有何不能用?

“今日我能胜他,正说明他心志依旧软弱,数十年来毫无寸进。”

艳无容清越声传遍全场,语气中竟透出几分凛然的傲意,“这数十载,我无时无刻不在推演,这一剑,便是诛杀他的最优解。”

在数十年中,她熬碎心魔,反复咀嚼那场几乎将她摧毁的惨败,回忆着祁白崖当初近乎毁了她的一招一式。

一遍又一遍,艳无容反复的在那屈辱的、痛苦的回忆里,不断地撕裂自己的血肉,只为自己找寻一丝生机。

所谓“尊严”?所谓“颜面”?

与她而言,又算得上什么。

早在那个孩子毅然挡在她身前时,她便已将这些东西亲手碾碎!

而如今,诛杀此二人,才是她重拾尊严、剿灭心魔的唯一途径!

等过了今日,此时就绝非屈辱,而是她艳无容铸就大道之上的无上荣光!

此言一出,有人目露敬佩,有人却深深皱眉。

关乎己道,一位身着青灰道袍的修士起身,对艳无容郑重拱手:“前辈剑道凌厉,快意恩仇,晚辈佩服。然利用昔日情分攻心,终究……非堂堂正道,窃以为不可效仿,更不宜宣扬。”

话音未落,另一侧便有虬髯体修拍案而起,对着先前开口之人怒目圆睁:“荒谬!非常之事,自当行非常之法!若非此法直指要害,岂能如此迅疾破开祁城主心防?艳宗主审时度势,何错之有?”

“此等微末伎俩,或可逞一时之快,终究难登大雅之堂,非我辈修士立身持正之道!”

“哈,成王败寇,结果已然在此,诸位道友又何必拘泥于形式?”

一时间,席间众说纷纭,竟围绕着“大道”争执起来。

而作为被众人议论的中心,艳无容却只是含笑静立。

她甚至时不时微微颔首,仿佛在认真倾听各方见解,瞧着竟是脾气好极了,眉宇间不见半分方才的戾气与怨毒,平和得近乎诡异。

起初还有修士不解其意,直至目光瞥见一旁面如金纸、气息萎靡的祁白崖,才慢慢回过味儿来。

是啊,如今的艳无容又何必为他们的言语而动怒生怨呢?

左右她想杀之人已是生机寥寥,结果已在眼前了。

结果就摆在眼前,胜者是她。既已得偿所愿,旁人的议论褒贬,于她而言,不过是清风过耳,虫鸣阵阵。

听过即忘,又何须挂怀?

只是祁白崖往日与他们并无怨仇,如今重伤至此,心脉碎尽,难免有人叹息。

“冤家宜解不宜结。如今艳宗主已是大仇得报,又何必再多执着?”

这一句话,倒并非全为祁白崖。

如今必然是在山海不夜城中,艳无容已然将祁白崖的经脉碎尽,若是再动手,恐怕也讨不到好处。

艳无容并非不分善恶之人,她对着那炼器宗的老者微微颔首:“多谢您的好意。”

只是——

艳无容剑锋一转,直指青鸟一叶花。

她语调平和道:“还剩一人。”

城主府的管事和长老们顿时心思一沉。

他们明白祁白崖方才之举的含义——他方才故意不阻拦艳无容的剑气,又将宁骄推至青鸟一叶花的弟子中,而不叫城主府的人围护她,目的就是为了弱化宁骄的存在。

祁白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他拦不住艳无容。

可即便如此,他仍试图在这最坏的可能之下,想要用自己的命,来换取宁骄的一线渺茫生机。

一直沉默的白管事缓缓闭上双眼,复又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他身形微动,终究还是运起灵力,挡在了形容狼狈的宁骄身前。

这位看着祁白崖长大的老管事,朝着持剑而立的艳无容深深施了一礼,脊背几乎弯折到地。

“艳宗主,”他声音沙哑,带着暮年人特有的沉缓,“老朽深知此女言行无状,屡屡触怒于您,万死难辞其咎。只是……她终究是剑阁之人,是昔日归海剑尊的幼徒,如今明月剑尊的师妹。”

白管事抬起头,目光恳切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慎重:“就在前些时日,剑阁代阁主容阙仙长曾数次亲临我城探望于她。更有甚者,几日前,明月剑尊盛凝玉亦曾在城中现身。老朽人微言轻,实在不敢擅专处置剑阁之人。”

这番话无异于将“剑阁”二字化作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艳无容与宁骄之间。

白管事都如此说了,艳无容若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宁骄,惹得便不止是城主府,而是剑阁。

话道此处,意思已是清晰明了。

可白管事却再次深深揖首,语气愈发恭敬:“恳请宗主,能否先行知会剑阁?待剑阁之人到场,再行定夺……”

“管事不必拦她。”

一道细声细气的声音打断了白管事的话。

众目睽睽之下,宁骄竟是从众人的遮挡里走了出来。

她踉跄着,不知何时已小跑到了祁白崖身侧。绣金的裙摆染上了祁白崖吐出来的血,淡雅的浅色与猩红交融,还有宁骄身上仍在淌着的血,瞧着分外触目惊心。

宁骄将被祁白崖抱在怀中,垂着头道:“昔年旧日,我言行无状,惹怒了艳宗主,以至于艳宗主今日想要杀我,是我咎由自取,没有任何怨言。”

盛凝玉看了宁骄几眼,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是,我有一问,还请艳宗主回答,也

好让我黄泉路上,做个明白鬼。”

盛凝玉分明看见艳无容的诛晦剑要出鞘,却不知为何,又收了回去。

她道:“你问。”

宁骄道:“我与城主在这府邸内外,设下了诸多阵法。而这其中,除了有邀请函的宾客可以前往,剩下自愿前来的宾客必须验明真身。”

宁骄此言一出,不止艳无容眸光骤冷,就连在场宾客也不住摇头。

不过一张邀请函,以半壁宗之能,仿制或夺取岂非易如反掌?

艳无容连冷笑都懒得给予,却见宁骄轻轻摇头,嗓音依旧柔婉得如同天真少女:“我们早料到会有人这般想,所以每份邀请函上都暗藏了道特殊的符箓,还融入了白崖的一缕剑意。若被魔修、或者妖鬼之流拿到手,就会——”

艳无容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终于抬眸正视她。

只见宁骄不知何时已抬起头,脸上竟带着一种近乎纯真的笑意,直勾勾地望着她。

“艳宗主不必紧张,其实也不会如何呀。”宁骄笑吟吟地摇头,染血的发丝黏在颊边,“那符箓是我师姐早年所创的小玩意儿,伤不了人,所以也不会轻易被人发现。哪怕被触发了,也只是会……让某些东西,不小心露出原形罢了。”

她说话间,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身下血泊,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然而宁骄浑不在意,她望着艳无容,语调愈发轻快:“艳宗主忍耐我至今,是因为本说好到来的同伴没有消息么?方才抬头,是因为生怕你同伴中的那个妖鬼出什么意外么?说来有趣,区区妖鬼——”

艳无容瞳孔骤缩,当机立断,再不容她多说半字,诛晦剑嗡鸣再起,杀招瞬发!

然而这一次,却有什么更快的将这道剑意吸收!

艳无容豁然抬首,恰对上宁骄的诡异的笑。

她对艳无容做了一个口型:【成了。】

下一秒,只见以宁骄为中心,地上蜿蜒的血迹仿佛瞬间被赋予了生命,化作无数猩红丝线急速蔓延。

几乎同时,宾客席褚家方位,站在丰清行身侧的褚乐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整个人竟要离地飞去!

幸好丰清行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手臂。然而就在这拉扯的间隙,有什么东西竟毫无预兆地从褚乐怀中挣脱,腾空而起!

——阴阳镜!

镜面翻转,混沌的光芒尚未完全亮起,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已笼罩而下。

盛凝玉甚至没能听清周遭的惊呼与宁骄后续之言。眼前景物猛地扭曲、模糊,仿佛整个空间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碎。天旋地转之间,她已被那股庞大的力量蛮横地拽入阵中!

闭眼前的最后一秒,盛凝玉脑中腾然化出了一个念头。

是她小看宁骄了。

看似仓促狼狈的倒地,浸染裙摆的鲜血,无助的言语……步步皆是算计。就连这需要褚家人灵力才可使用的阴阳镜,和祁白崖重伤而流下的鲜血,甚至是方才故意惹怒艳无容的“妖鬼”之语,恐怕也早在她的谋划之中。

这些年,宁骄确实学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新东西”。

只是盛凝玉在最后仍未想明白。

她的这位小师妹,如此费心费力的布局,究竟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墨镜][墨镜][墨镜]

金献遥的背景在17章有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