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不得剑。
习不得剑。
……
剑阁之内,四季明媚。
盛凝玉跪在剑阁最高峰的宫殿外,恭恭敬敬地朝前方磕了个头。
“……弟子顽劣,今后定当谨遵师父教诲,恪守本分,再不敢心生妄念。”
殿内自房梁处垂下重重屏风,似千山万水,盛凝玉看不清那屏风后的人,只隐约可见一道影子,若隐若现,明灭不清。
良久,一道平和苍渺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听不出喜怒,唯有洞彻世事的淡然。
“既已知错,不必再跪了,汝自去吧。”
盛凝玉起身,一直静立旁侧的容阙同样对殿内的虚影行了一礼,转过身对她道:“我要去修炼了,小师妹可否能自己回到住处?”
看着盛凝玉迷茫的样子,容阙倒先笑了,他抬手拂去不知何时飘落在盛凝玉肩头的玉簪花,弯着眼道:“如是又忘了住处,我唤人陪你去,或者让碧落为你引路。”
盛凝玉:“碧落?”
一声鹤鸣随之在身后响起,似是应答。
鹤羽翩然,姿态高洁。
到底是剑阁的鹤,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仙气。
然而看着这样优雅的仙鹤,盛凝玉脑中却古怪的冒出了一个称呼。
“……大黄?”
容阙偏过头:“小师妹?”
盛凝玉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想问师兄,今日当真不能陪我么?”
容阙眼中的疑惑散去,垂下眼,抿唇无声笑了。
溶溶玉簪下,公子身如玉。
“小师妹今日怎么这般粘人?往日里不还叫着,让我‘少管’么?”
盛凝玉一万头。
她还有说过这话?
不等她再为自己辩驳,容阙已先摇了摇头:“不过今日确实不能呢。我……修炼正在紧要关头,恐要闭关三月。”
什么样的修炼,竟是一刻都不能晚?
盛凝玉心尖掠过一丝疑虑,却又被她自己轻轻按下。
是了,二师兄素来便是如此,清风明月般无缺公子,对自己要求极高,样样都要做到完美。
盛凝玉看着容阙的身影远去,好似天边悬起了一朵浮云,了无痕迹。
比起她这般早早被断定“习不得剑”的废物,真实云泥之别。
……
自那日后,盛凝玉安分了许多。
她终日几乎都在屋内,不再尝试握剑,只安静地读着书,偶尔会惬意的在外头兜兜转转。
当然,这都是明面上。
这一日,宁骄又在练剑场展示剑法,金献遥本也要来,可偏偏上节灵识内修之课晚放了些。
出来的迟了,练剑坪外围早已挤满了探头探脑的外门弟子,黑压压一片,将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金献遥踮着脚试了几次,什么也瞧不见。他懊丧地垂下肩膀,正要悻悻而去,右肩胛骨处却猛地一痛!
“嘶——!哪个不长眼的用石子丢小爷?!”
金献遥骂骂咧咧地转过身。
可眼前除了攒动的人头和背影,哪有什么可疑人影?
“藏头露尾的鼠辈,有胆偷袭没胆露——”
“我在这儿。”
一道肆意轻挑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金献遥愕然抬头,只见上方一株老树的枝叶簌簌一阵摇动,被人不紧不慢地拨开。虽然人在高处,又逆着光,面容隐在斑驳的光影里有些模糊,但那身醒目的蓝白弟子服和那份独一无二的闲散姿态,还是让金献遥一眼就认了出来。
“盛、盛盛盛师妹?!”
他舌头像打了结,指着树上,眼睛瞪得溜圆。
“你怎么跑树上去了?!”
盛凝玉嘴里松松叼着一根草茎,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悠然倚着粗壮的树干。闻言,她微微偏过头,睨了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盛凝玉说着话,下巴朝自己左边一处枝叶稀疏的空位点了点,“那儿还有个地方,要上来么?视角不错,比你在下面挤着,可强多了。”
金献遥纠结了一下,很快运起灵力,也上了树。
古树茂盛,枝桠横斜间,既留出了可供他们看清练剑场招式的空余,又不至于让两人过于显眼。
然而金献遥在树上,却怎么都坐立难安。
“这几日,盛师妹都躲在这里么?”
盛凝玉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
还不等金献遥舒了口气,就听盛凝玉道:“躲什么,我都是光明正大、大摇大摆的来的。”
金献遥一噎,旋即想到盛凝玉说了什么,欲哭无泪道:“盛师妹别戏弄我了,快些走吧。”
盛凝玉见他这样害怕,不觉挑起眉:“为何?”
金献遥小声道:“无论是剑尊还是容师兄,他们都说,你不能用剑……”
盛凝玉晒然一笑:“他们是说了不让我习剑,没说不让我看剑。”
当然,就算这些人真的说了不让她看剑,她也不会听就是了。
“再说了。”盛凝玉眉梢一挑,眼睛也不眨的忽悠道,“我只是暂时灵骨受损,所以不可以用剑。连师父都嘱咐我多看、多悟。这样才不算荒废年岁,等日后伤修养好了,也好引我入剑道呢。”
话及此处,盛凝玉朝远处空荡荡的回廊抬了抬下巴,“你看,连二师兄今日都没来拦我。你还要阻拦我么?”
原、原来是这样么?
盛凝玉的语气太过笃定,神情又极为坦荡。金献遥被她绕得晕晕乎乎,下意识便点了点头,愣愣的摇了摇头:“不、不敢阻拦盛师妹。”
盛凝玉一笑。
她循循善诱:“我这几日心头有些感悟,但我用不得剑。若是金师兄不急,你替我一舞,可好?”
金献遥在剑道上天资算不得好,不过他听话,能认真执行盛凝玉的指令,虽达不到盛凝玉想象中的效果,但却能证实她心中的想法。
只是这样一来二去,难免被其他弟子看到,惹来些流言蜚语。
“哈,这世道,竟有人舞剑给个废物看。”
“嘘!你小点声!那可是内门弟子,说不准就是有人打算借此一步登天呢!”
“打得一手好算盘。”
无处不在的闲言碎语算不上最难听,只是最惹人心烦。
尤其还有那些异样的目光,没过几日,金献遥都有些撑不住了。
他分外佩服面不改色的盛凝玉,但却还是减少了来这个练剑场的频率。
无论去留,盛凝玉都很坦然。
她也并未特意去其他练剑之所寻找金献遥,只是固定的待在这个练剑场。
金献遥在,盛凝玉便指导他几招。若是对方不在,盛凝玉就隐匿在树上,静静的看着。
这期间,也再看到过几次宁骄。
快了。
盛凝玉想,她大概马上就能找到那一招“清风朗月”的破绽了。
这个时机确实来的很快。
五日后传来消息,东海褚家来访。为首的正是褚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更是下一任褚家家主——褚乐。
盛凝玉倚在树木枝干上,透过桠枝缝隙,看着场中人。
少年意气,眼神清亮,带着一股名门之后的骄纵。
而练剑场上,作为剑阁“明月”,宁骄自然当仁不让的登台。
两人交手,剑光缭乱。
宁骄的剑法舞得轻盈漂亮,如明月照空,引得满场喝彩。
而褚乐同样用剑,他的剑招锐利进去,可却稍显青涩。
果然,十余招后,宁骄抓住褚乐一个转换间的微小滞涩,剑尖轻点其腕,胜负已分。
“承让。”宁骄收剑,笑意温婉淡然,仪态上无可挑剔。
褚乐眉心微蹙,却并未让开道路,反而上前一步,郑重抱拳:“今日得蒙明月前辈指点,晚辈于剑道颇有顿悟,受益实多。”他抬首,目光紧紧的盯着宁骄,“若前辈得闲,不知可否……再赐教一二?”
来剑阁造访,却这样不依不饶,未免有些失了风度。
然而就在许多剑阁弟子颇有微词时,宁骄却出乎意
料的点了点头:“既然是褚少主像邀,随时恭候。”
“不敢劳烦。”褚乐低下头,“还请前辈择取空闲之时。”
“那就定在午后好了。”宁骄微微一笑,“你我二人,仍在此处,再分个胜负。”
暂歇。
盛凝玉想了想,终究是抱着几卷路过的经书,在练剑场不远处那回廊下慢吞吞的走着。
果不其然,她等到了眉头微蹙的褚乐。
对方显然心情不算很好,此刻正独自端坐在长廊下,擦拭着长剑。
说来也奇怪,明明两人的年岁差距不大,但盛凝玉看褚乐,总觉得在看自家小辈似的。
眼前的少年似乎不该如此忧郁,而该神采飞扬,这个年纪,哪怕傲慢幼稚,也是漂亮的。
“她的‘清风朗月’起手时,肩肘会下意识比标准高出半寸,以求姿态完美。”
褚乐愕然回首,而立在他身旁的盛凝玉却毫无反应,语气依旧平静。
“只是如此,虽然招式漂亮,却失了力道,可从她反手半寸处斜攻而去。还有第十二式‘月下听潮’回转时,因过分注重腰身弧线,下盘灵力的衔接会有刹那的空隙,虽被她用速度弥补,但若用强攻,未尝不可一搏……”
盛凝玉声音平淡,像在讨论天气般自然,但她声音放得很清,语速极快,几句话便将方才比试中捕捉到的、转瞬即逝的细节剖析开来。
褚乐也从之前的愕然中回过神,他看了眼盛凝玉的服饰,语气冷淡:“你既是剑阁弟子,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不过下一秒,褚乐便了然,他垂下头,继续擦拭着剑:“你与明月道君有怨仇。”
怨仇?
盛凝玉低笑一声,玩笑似的反问:“那如此推测下去,褚少主是不是要猜测我与明月师姐恋慕同一人,可那人心系明月,故而我因爱生恨、心中扭曲,所以来告诉你打败明月师姐的办法?”
褚乐显然没料到盛凝玉会有此问,微微一怔,并未立即回答。
盛凝玉伸出手:“我灵骨有损,习不得剑。”
腕上疤痕交错,触目惊心。
光是看着,就令人心中止不住的猜测,这手腕的主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褚乐放下了拭剑的手:“抱歉——”
“不必说‘抱歉’。”
少女清脆的声音与他一起响起,褚乐终于抬起头,却对上了身后人带着洒脱笑意的眼。
“又不是你的错,论起来,也只能算是我倒霉罢了。”
褚乐又是一怔。
他生长褚家,见过虚情,也识得假意。
此刻,对面这剑阁弟子的神情自然是半分都不虚假。
可怎么会呢?自己明明先是言语轻蔑,而后又勾起她的伤心事……
“我今日寻你,并非因与明月师姐有何旧怨,方才所言,更非意图令你心生愧疚。”盛凝玉声线平稳,却字字清晰,“诚如你所见,我如今确实提不得剑,可这并不意味我‘习不得剑’。”
褚乐神色微动,见盛凝玉眸光清湛,更信了几分。
盛凝玉眼睛都不眨道:“我此举不为旁人,只为印证心中所悟。这五年来,我日日在练剑坪外观剑,风雨无阻。众人所习之招式、所循之章法,乃至气息流转间的细微变化,皆在我眼中反复推演。久而久之,倒也生出几分自己的见解。”
真真假假掺在一处,最是让人不好分辨。
盛凝玉语气微顿,似有轻叹:“只是过往,既无人有胆量直面明月师姐的剑锋,更无人有那份实力与她真正抗衡。这偌大的剑阁,人来人往,剑气纵横,却始终缺了那么一个‘验证’的契机。”
“直至今日,”她看向褚乐,眼中并无奉承,唯有冷静的评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纵观全场,有胆魄更有实力踏上那方擂台、与明月师姐一较高下的,唯褚少主一人而已。这或许……也是我唯一能印证所想的机会。”
褚乐到底年少,听得心中亦然澎湃,可依旧有疑问:“你身着剑阁内门弟子服饰,往日里,竟是一点都不能碰剑么?”
盛凝玉一笑,直接抬手去碰褚乐的剑柄。
果不其然,在指尖触碰到剑柄的一瞬,她的面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宛若被雷击火烤般不住的颤抖,骇得褚乐慌忙抢过剑,又手忙脚乱扶住她。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此时此刻,倒有些少年人的样子了。
盛凝玉忍不住一笑,再开口时,语气中更多了几分诚恳:“此番所言……于己,我想知道这五年所观所想,究竟是空中楼阁,还是切实可行。于人,我亦真心希望褚少主能借此机会,破开迷障,窥见更高处的剑道风光。”
直至盛凝玉离去,褚乐也没开口。
他不知这剑阁内部关系如何,故而不敢随意应下,但心中早已意动。
方才上午那一番较量,褚乐就已察觉到了。
他并非输在实力不济,而是输在对宁骄那套繁复招式的不适,和心头的压迫感。
不知为何,在褚乐心中,“剑阁明月师姐”所代表的剑招应是至高无上,压迫感强到让人根本生不出制衡与反抗之心。
可真正与宁骄对招后,褚乐却发现并非如此。
正如盛凝玉所说,对面人实力雄厚,但他也……未尝不可一搏。
盛凝玉静静恭候。
树影横斜,金献遥不知从何处而来,小心的凑到她身边,想要说话,又不敢开口。
盛凝玉余光扫过:“有话赶紧说,一会儿别打扰我看场上对剑。”
见盛凝玉语气如此不客气,金献遥一抖,继而又眼睛一亮,欢喜起来:“我就知道盛师妹没有与我生分!”
盛凝玉:“……”
说实话,如金献遥这般能自我安抚之人,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幸好,也不用她开口,金献遥已经自己接了下去。
“先前是我想岔了,听师妹指挥我习剑,我受益良多,可竟是被那些流言蜚语给蒙蔽了心……实在是不知好歹!若是、若是盛师妹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义不容辞!”
能明白过来,倒也不算蠢笨。
盛凝玉眉梢一挑,毫不客气:“包括指挥你用剑?”
金献遥拍着胸脯保证:“当然!等台下结束,我就上去听师妹指挥!”
盛凝玉立即拍板:“一言为定。”
两人交流时,下面的练剑场上也已开始。
再次上场,褚乐剑势陡然一变。
他不再试图跟上宁骄的节奏,更没有被那些繁复的剑招迷惑,相反,这一次他极其镇静,每一次出剑都很沉稳。
树枝上,盛凝玉紧紧盯着场上两人。
宁骄脸上的从容渐渐消失,剑招开始出现真正的紊乱。终于,在又一次被褚乐逼至预设的“空隙”时,她回防稍慢,被褚乐的剑风扫过衣襟,虽未受伤,却是明显落了下乘!
满场寂静,随即响起嗡嗡议论。
“方才那招——”
“明月师姐的清风朗月竟是被破了?!”
“这褚家子是何方圣人?怎么之前都没听闻过他,但他居然能破明月师姐的剑招?”
褚乐见好就收,他收起剑,抱拳行礼:“承蒙明月道君关照,在下受益匪浅。”
他这样一番作为,倒是迷惑了台下许多弟子,顷刻间在场弟子之间的交流又变了风向。
“原来是明月师姐故意留手。”
“我就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褚家少主如何能在剑道上胜过我们明月师姐!”
众人纷纷扰扰,吵得却不是剑道。
这本是常规之事,可这一次,金献遥却听得腻烦。
他对盛凝玉道:“这些人怎么变得如此快?前脚还在贬低,后脚就开始称颂了!他们根本看不明白。”
金献遥看得分明。
那褚家少主或许修为是差了些,但那一招,实打实的破了宁骄的“清风朗月”。
盛凝玉摇了摇头,跳下了树,语气轻松:“不必在意。”
她在意的也从不是虚名,而是那一招剑。
金献遥仍在絮絮叨叨,盛凝玉
漫不经心的应着。
她心中想,这褚家少主剑法不差,可终究慢了些,没有将那“清风朗月”彻底破除。
想着想着,盛凝玉心头忽得冒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如果是她,定然能更好。
这个念头光是冒出,盛凝玉自己都被惊了一瞬。
别的不说,她如今连剑都握不住,怎么敢把自己和褚家少主相提并论?
台上,宁骄却没有应承下恭维,她抬剑拦住了褚乐,总是带着虚伪笑意的脸上头一次没有了任何神情。
她死死看着褚乐,娇美的面容上带着隐隐显出偏执的神情:“请问褚少主,方才那招,是何人所教?”
竟是问都不问,就直接断定是他人相教么?
褚乐本不欲回答,可恰巧盛凝玉此刻从树上落下,而他的目光又不可控制的追随而去。
宁骄瞥见,眼中神情有一瞬扭曲得吓人,但顷刻又恢复了从容的笑意。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弟子,带着长辈似的包容,自言自语似的:“怪不得少主方才招式如此熟悉,原来是我小师妹所言。她啊,灵骨受损,习不得剑,但偏又喜欢,痴缠着我与她讲解。故而我与她说过我这玄度剑法的精妙之处……”
这话说得音量不大,可周围弟子听得分明。
盛凝玉没走多远,便被几个平日惯会逢高踩低的弟子堵在了僻静处。
“哟,这不是我们‘看’剑就能‘教’人打赢明月师姐的天才吗?”
“可惜啊,天才自己连剑都提不起来,只能耍耍嘴皮子。”
“就算将明月师姐剑招的精妙处告诉别人又如何?你一辈子也赢不了明月师姐!”
奚落声刺耳,金献遥气得不行:“你们都让开!”
“呵,还养了一条会叫的狗。”
为首的弟子嗤笑一声,堵在了盛凝玉面前,吐出的话语更是恶毒极了:“听说你灵骨受了伤,经脉堵得跟石头似的,一个废人还赖在剑阁做什么?平白让剑尊大人蒙羞。”
盛凝玉听得兴致缺缺,只垂着眼,百无聊赖的看着自己的鞋尖,可此刻看着那直接伸到了自己身前的手,她却笑了。
“我在剑阁,自然是为了‘剑’。”盛凝玉抬眸,目光如拭净的秋水,清凌凌地映出对方那张因嫉恨而略显扭曲的脸,“自入门起,剑坪上挥过多少次剑,我便看过多少次。风霜雨雪,未曾错过一回。”
盛凝玉略作停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近乎怜悯的弧度:“倒是师兄你,入门想必比我早得多罢?不知这些年过去,可曾悟出一式属于自己的剑意?还是说……”
盛凝玉故意顿了顿,神色怜悯又惋惜,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足以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弟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师兄将所有钻研剑道的工夫,都用来琢磨——该如何寻一个‘废人’的晦气了?”
那弟子如何经得起这样的挑衅,当即就要拔剑。
好机会!
盛凝玉立即看向金献遥,正好让她看看,在真正对战之时,这位金师兄到底能有多大潜力!
然而这念头方起,一声饱含威压的冰冷怒喝便如惊雷般炸响,将所有嘈杂心思碾碎——
“滚。”
众弟子骇然回头。
只见半空中一道素白身影正凌空踏虚,飘然降下。
她的衣袂如流云舒卷,打扮的宛如凡尘中娇养的闺秀,可周身却散发着极为恐怖威压。
正是去而复返的宁骄。
她挡在盛凝玉身前,面覆寒霜,眸中凝冰,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为之冻结。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那几名弟子,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在那磅礴的灵压下连呼吸都窒住。
好不容易等到宁骄的威压淡了些,谁哪里还敢多留半刻?顿时如受惊的鸟雀般仓惶四散,转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盛凝玉对着金献遥微微颔首,示意他也速速离去。
宁骄摆明了是来寻她的。
可她来寻自己做什么?难不成是之前自己找褚乐的事情暴露了?押她回去给归海剑尊请罪么?
盛凝玉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至于如此。
她没学过剑,哪怕说到底,也能用一句“心中好奇,胡言乱语”搪塞过去,大不了……
“他们如此说你,为何不辩驳?为何不反抗?”
盛凝玉一愣,全然没反应过来,困惑地抬起头:“什么?”
“那句话!”
宁骄大步走到盛凝玉面前,衣袖纷飞如皎洁月色在雨中纷纷落下,她盯着盛凝玉安静低垂的眉眼,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畅快,有得意。
但更多的是难以对人言说的怒火
宁骄咬牙切齿:“你就由着他们这样说你?——你甚至还自己承认!”
盛凝玉总算反应过来,可她依旧不解:“是‘废人’之语么?”她眨了下眼,抬起手晃了晃,语气散漫又坦然:“他们没说错啊。”
衣袖随着动作垂下,日光透过回廊屋檐,明晃晃地落在腕间。
宁骄的目光不可抑制的落在了盛凝玉的腕间。
那几道蜿蜒的伤痕颜色比周遭肌肤略深,质地也不甚平滑,像是白玉上裂开的缝,又像枯枝盘错的影。
日光流淌其上,非但未将它们柔化,反将每一点起伏、每一丝暗色都照得清清楚楚。
它们静默地伏在那里,随着脉搏微微起伏鼓动,树影斑驳而落,交错其中。
重重叠叠,真真假假,像是一段不肯褪去的过往。
盛凝玉倒是无所谓:“在剑道上,我拿不起剑,可不就是‘废人’么?”
话音未落,宁骄已是怒极,她的目光终于从盛凝玉的腕间挪开,一挥衣袖,声音尖锐到近乎凄厉:“住嘴!”
这衣袖掀起狂暴的灵力,随着阵阵灵力轰然荡开,周遭树木的阴影被挤压得剧烈摇晃、几欲碎裂。
盛凝玉心中一沉,暗道不好。
方才金献遥在时,她有自信与他联手能退找事之人。可如今宁骄发难,她却完全避无可避了。
盛凝玉眼睫一颤,索性不再退避,调动起全身残存的气力准备硬接——
然而预想中的冲击并未到来。
那汹涌澎湃的灵力浪潮,竟在触及她身前的刹那,如月光撞上温柔的屏障,倏然化开,散作万千莹润碎光,无声消融在空气里。
……并未伤她分毫。
先是以雷霆之怒出手,又在瞬息间亲自将杀招化为无形,宁骄这究竟是何意?
盛凝玉一顿,她看着面前人的背影,语气愈发困惑:“不过一些庸碌之辈的闲言碎语,我并不在意,师姐又何必放在心里。”
……师姐。
师姐。
宁骄像是突然被人定住似的,她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日光恰好漫过廊檐,落在她脸上。
先前那激烈到近乎狰狞的神情,早已在她回过头的时候寸寸碎去,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碎裂后的平静。
盛凝玉只见身前人静默许久,终于问:“你先前说,你一直在看练剑场?”
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而且总会被发现。
盛凝玉点点头,如实道:“我一直在看大家练剑。”
“在何处?”
“在练剑场西南面最大的那棵梨花树的树枝上,有时候人少,也会去东面。”
宁骄定定看了她许久,也不知在想什么。
日光太烈,盛凝玉等得眼睛都有些酸涩,正低下头揉眼睛时,忽然听见身前人开口,嗓音艰涩。
“以后,我教你剑法。”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盛凝玉觉得腕间之前因触碰了剑而疼痛的伤疤,似乎没那么疼了。
……
但宁骄并未履行诺言。
又或者说,宁骄尚未来得及履行诺言,奉命下山去了。
当然,奉命行事的不止是她,还有刚出关的容阙。
“并非不允你下山游历,只是近来山下妖鬼频现,颇不太平。”
居所之内,茶烟袅袅,衬得那如玉公子侧影愈发温润。
容阙提起紫砂壶,澄澈茶汤如一线琥珀注入杯中,声音也如这茶雾般柔和:“听闻我闭关这些时日,你常与一位外门弟子结伴同行,甚是投契?”
听闻?
那些人的八卦传得这样远么?
盛凝玉斜倚在茶几另一侧,闻言眸光微动,语气似泄气,似抱怨:“怎么师兄也信那些闲言碎语?难得找到个能陪我玩的,可别吓得人又不敢理我了。”
容阙垂眸轻笑。
盛凝玉看准容阙倾身放回茶壶的刹那,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探,稳稳将他面前那盏刚沏好的茶夺了过来。
茶盏入手温热,盛凝玉却不急着入口,反而身体后仰,将茶杯高高举起,朝着容阙扬起下颌,眉梢眼角俱是得逞后的得意洋洋。
她混不吝地笑问:“还是说,师兄疑心这弟子也是妖鬼所化?”
容阙但笑不语,静静望着她,眸色温润如故。
盛凝玉挑眉,当着容阙的面,挑衅似的就着杯沿抿了一口——
“咳咳……!”
下一刻,盛凝玉猛地呛咳起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忙不
迭将茶盏撂回桌上,指着那杯深色茶汤控诉:“这、这是什么茶?怎么能苦成这样!”
容阙这才不急不缓地伸手,将那盏被她嫌弃的茶取回,指尖拂过杯沿拈了拈,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此茶名‘回甘’,性极苦寒,本就不是给你备的。”
分明是极苦的味道,但盛凝玉不知为何从心底冒出一股欢喜。
就好像……就好像她已许久未曾品尝过这样的苦味。
盛凝玉向前一趴,抱怨道:“二师兄又戏弄人。”
“不算戏弄。”容阙学着她的样子,身体前倾。
两人间的距离陡然拉近,他温润的嗓音如羽毛般轻轻落下:“是……惩罚。”
盛凝玉:“?”
盛凝玉困惑抬起头,将下巴抵在胳膊上:“为何罚我?”
两人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瞳深处自己的倒影。
盛凝玉甚至能看到,日光里细微浮尘如何在对方纤长的睫毛上短暂停驻,又悄然滑落。
呼吸间萦绕着清苦的茶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容阙身上的泠然的花香。
盛凝玉有些恍惚。
这般毫无隔阂的亲近……她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未曾与二师兄有过了。
容阙静静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迷惘,唇角缓缓弯起。
他轻声的,又缓慢的开口:“罚师妹……是因为师妹,从不与我说实话。”
盛凝玉回过神,当即竖起四根手指发誓:“我这段时日循规蹈矩,从未做——”
“好了。”
容阙轻叹了口气,他坐直了身体,一旁的托盘被灵力牵引而来,容阙从托盘里取了一块蜜饯,送入盛凝玉的口中:“这才是给你的。”
蜜香入口,丝丝绕绕甜到心头发苦。
盛凝玉垂着眼,叼着蜜饯,总觉得这一番情景十分眼熟。
但她对面人似乎不该是二师兄……
“想什么呢?”
盛凝玉眼睛都不眨的编:“在想妖鬼。想他们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能让我剑阁派出二师兄这样的人物。”
容阙不轻不重的点了点盛凝玉的眉心:“妖鬼最擅玩弄人心,你不要心生好奇。如你这样的人,越是如此,反而越……”
盛凝玉:“越什么?”
容阙顿了顿,淡淡道,“越容易落入他们的圈套中。”
盛凝玉眨了下眼,玩笑道:“师兄的话我记下了,我如今意志坚定,心如磐石,就差一个妖鬼来让我实践一番。”
这本就是玩笑的话,可容阙却一反常态。
他没有要笑。
不止眼底惯有的温润消失了,连唇角那抹常年噙着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弧度也悄然敛尽。
容阙静静看着她,眸色深得望不见底,仿佛透过氤氲的茶香,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一个人,又或是……一段时光。
“时辰快到了。”容阙忽然起身,衣袂拂过桌面未散的茶烟,走向门口,声音比平日更淡几分,“先前所言,不过与师妹说笑。那名外门弟子,虽天资驽钝,但心性质朴,充作一时玩伴……倒也勉强入眼。”
容阙行至门边,并未回头,只留下半句听不出情绪的嘱咐:“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若觉得无趣,可去寻他打发些时间。”
眼看容阙就要离去,盛凝玉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突然起身叫住他。
“师兄!”
容阙脚步顿住,微微侧身,半边脸映着室内暖光,半边隐在廊下阴影里:“何事?”
盛凝玉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抬起眼,微风吹过,洁白的花瓣纷纷落下,如一地月光。
盛凝玉的住处是容阙亲手布置的,推门便可见一片玉簪花树。此刻晚风穿庭而过,洁白的花瓣簌簌而落,不像是雪,倒像是谁把满地的月光揉碎,铺在了青石径上。
此刻,容阙正站在青石径上。
长身玉立,如碧玉无暇,公子无缺。
盛凝玉望着光影交界处近乎完美的侧影,鬼使神差的开口。
“山下风大,师兄……师兄小心眼睛。”
话音落下,盛凝玉自己先怔住了。
这算是什么嘱咐?反而像是咒人。
容阙似乎也顿了顿。
良久,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几乎揉碎在飘落的花瓣与暮风里,听不真切。
他没有再回头,只是迈步踏入了那片纷扬的洁白之中,离去的背影被花雨模糊了轮廓,盛凝玉松了口气。
她悄无声息地转身,没有半分迟疑,循着记忆,当夜便摸向了褚家暂居的客院。
月光下彻,轻捷无声。
盛凝玉避开巡夜弟子的路线,最终停在了一扇透着微光的窗前。
“褚少主先前所言,可还作数?”她叩响窗棂,声音压得极低。
窗扉自内推开,露出褚乐略显诧异的脸。他很快收敛神色,点了点头,却又犹豫着确认:“你的要求……当真只是要我带你下山?”
“是。”盛凝玉答得斩钉截铁。
她要下山。
在亲眼验证了自己仅凭数月“观剑”便能勘破宁骄引以为傲的剑法之后,一个冰冷的疑团在她心底彻底炸开——这不合常理。
褚乐:“你在怀疑什么?
怀疑什么?
褚家飞舟上,白云悠悠,旋风而过。
褚乐试探:“所以,你怀疑你的伤和明月道君有关?”
盛凝玉想了想:“有点。”
褚乐沉思,继续猜测:“你也怀疑容阙仙长?”
盛凝玉:“有点。”
怎么都是“有点”?
褚乐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可思议:“你总不见得还怀疑归海剑尊吧?!”
盛凝玉点点头:“也有点。”
褚乐难以置信:“你连你师父都怀疑——盛凝玉,你还信谁?”
好问题。
盛凝玉看着脚下虚化的山川湖海,沉思了片刻,一合掌,语调轻快的得出
了答案:“这么一想,我还真是一个都不信了。”
褚乐瞠目结舌。
盛凝玉坦然的看着他,甚至还好脾气道:“褚少主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褚乐立即摆手:“并无!你不要再说话了!”
他可不想再听见什么剑阁隐秘!
盛凝玉大笑。
但她刚才所言,并非虚假。
无论是宁骄还是容阙,无论金献遥还是那些外门弟子……盛凝玉一个都不信。
因为此刻的她,已经不信“她”自己了。
在那些过往的模糊记忆中,她是一个柔弱可怜、受尽苦楚的小女孩,直到遇见归海剑尊,才总算有了依靠。
哪怕对方不闻不问,哪怕连一个收徒大典都没有,让外门弟子都可以随意欺负她,但她仍然该知道感恩。
可盛凝玉觉得,这不是自己。
如果是她……
船舷边,白云悠然而过。
盛凝玉想着想着,忽然撩起眼皮,捅了捅身边的褚乐:“你说,如果有人欺负我,我会做什么?”
褚乐嘶了一声,他猝不及防被盛凝玉下了重手,但碍于对方身体情况又不好回手,只能憋屈的揉了揉肩膀,古怪道:“欺负你?那人是嫌命太长,还是脑子不清醒?”
一个因伤不能动手,光靠看都能看出明月道君剑术破绽的人——且不说修仙界千变万化,这灵骨上的伤虽然难愈,但未必没有好全的一天——单说这样的人,无论是天资还是心性,谁敢去惹?!
盛凝玉一笑。
是啊,连一个相识不过五日的旁观者都能看清的事实。
“是啊。”她转回头,望向下方飞速后退的连绵山影,声音散在猎猎风里,却字字清晰,“这就是我必须下山的理由。”
习不得剑?
飞舟破云,罡风拂面,吹得她衣袂狂舞,墨发飞扬。
褚乐怔怔的看着。
说来可笑,但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比起剑阁的那位备受尊崇的弟子,眼前这人,更符合他对传言中“明月道君”的想象。
盛凝玉并不在乎褚乐的想法。
她之所以告诉褚乐这些,也并非是因为信任,只是因为无惧。
她无事不可与人言,无情不敢与人说。
盛凝玉仰起头,任高天之风掠过眉梢眼角,唇边笑意清浅无声。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不同,让所有人都希望她能留在剑阁。
只是幕后之人到底想错了,无论何等境地之下,她盛凝玉,可从不是什么乖巧听话的性子。
比起飘摇不定的旁人言语,转瞬即忘的他人承诺——
盛凝玉最相信的,从来只有自己。
凡她所想拥有的,凡她所想探知的,纵使前路云诡波谲、荆棘遍野,她也会亲手去争,亲眼去辨。
盛凝玉斜倚在飞舟船舷,目光掠过下方奔流的绿水与起伏的青山,忽地幽幽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真切的惋惜:
“说来奇怪,总觉得下山之前……该放点什么,热闹热闹才好。”
褚乐:“……?!”
这一瞬间,他与昔日里那些曾被盛凝玉层出不穷的念头搞得心力交瘁的长辈们,达成了跨越时空的深刻共鸣——
这混世魔王,究竟是谁纵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不仅身份颠倒了,就连性格脾气也倒退回最初了。
盛凝玉:[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