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飞舟悄无声息的降落在城外驿亭。

褚乐自有褚家所托之事,在与盛凝玉约好联络方式后,便匆匆离去。

盛凝玉独自一人,踏入了这座名为“合欢城”的城池。

老旧的城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随着大门缓缓而看,鲜活的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追逐的嬉笑、茶楼酒肆飘出的食物香气……

比起剑阁中,那些荒诞到好似傀儡一般的弟子们,这座城池里的东西都这样真实而鲜活。

盛凝玉紧绷的情绪,都随着踏入这座城池的一步一步,而松弛下来。

她早在飞舟上就换好了衣衫,在城中寻了间客栈落脚,而后又换了套粗布衣衫,在堂中用饭时,便听邻桌的客人压低声谈论:

“听说了吗?‘那位’又出手了……”

“可是专摄人精魄的‘花柳烟’?不是说昨夜已在西城胭脂铺旧址被剑阁的仙长们围住了么?”

“嗐!只是围住,又没有捉到!”

“那也差不离了!这次可是有剑阁派人前来坐镇!虽说那妖鬼道行不浅,幻化无形,极难捕捉,但有剑阁的二位仙长联手布下天罗地网,任凭她再多手段,又能往何处去?”

言语间,这桌客人对剑阁的推崇与依赖显而易见。

而这样的想法,也是合欢城中大部分人心中所感。

这天下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有剑阁的人在,总能解决。

“听说啊,这次来的人可不一般呢!”

“我记得我记得!是那号称‘无缺’的第一公子!”

“第一公子算什么?是他师妹!手持玄度剑的明月仙君——听说啊,只要有她在,这天底下就再没有不能被平息的乱子!”

“我也听过她的名字!这可太好了,如此一来,我们再不必怕那些妖鬼……”

盛凝玉垂下眼帘,心中泛起几分奇异的感觉。

冥冥之中,心底似有一道声音在不断催促,让她难以忽视眼前之事。可那感应终究朦胧,盛凝玉几番探寻,思绪仍是一片茫然,触不可及。

妖鬼之物,多为执念未消、怨恨难平的枉死之魂所化,偏执阴戾,徘徊于世,往往酿成祸端。

铲除净灭,本是天经地义。

但盛凝玉不明白,这与她能有什么关系?

如今宁师姐和二师兄都在此地,还能生出什么乱子?

再说了,即便当真惹出了什么乱子,那也只该由宁师姐和二师兄处理解决。无论如何,也和她一个“习不得剑”的废物没什么关系。

“小姑娘,你是来买胭脂的?”

盛凝玉蓦然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因垂眸思考,在一个铺子前停的时间有些久了。

城西的胭脂铺看着有些破败陈旧,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的从铺面后走出来,上下打量她,苍老的声音叹息。

“你瞧着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近来城里不太平,那些妖鬼横生……小姑娘啊,你快早些寻个落脚的地方吧,这入了夜可别乱走。”

盛凝玉眨了下眼,露出一个符合她此刻外表的、略带怯生生的笑容:“多谢婆婆提醒。可我前面听说,有剑阁弟子在此除妖,想来应当无碍吧?”

老妇人一顿,脸上顿时露出敬仰之色:“是啊,多亏了剑阁弟子!前几日那作祟的邪物,就是被那明月仙君一剑斩伤的!”

盛凝玉目露憧憬之色:“这可真是太好了!也不知这剑阁弟子如今在何处?”她挠了挠头,脸上显露出有些羞涩的神情,“我自幼身体不好,随得了几分微薄的灵力,可总是不得精益,难得有机会能与……”

正说着,街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盛凝玉抬眼望去。

只见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而位于正中的宁骄身着月白劲装,外罩浅碧纱衣,发髻高挽,依旧戴着那枚精致的蝴蝶金冠,在几名剑阁弟子与城主府护卫的簇拥下款款行来。

她面容温婉,步履从容,时不时对两旁行礼的百姓微微颔首,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悲悯而坚定的浅笑。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真如一轮明月,高悬于空,悲悯众生。

与练剑场上,言语刻薄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这便是明月仙君么?”

“果真如传闻中一样天人之姿!”

“太好了!有明月仙君在,我们定然安全了!”

盛凝玉看着那些欢呼着,口中不断说着“明月仙君”的百姓,又看着高高在上、被众人簇拥的宁骄,心中颇为不是滋味。

总觉得……

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卖胭脂的老婆婆走到盛凝玉身侧,她看着人群中的宁骄,道:“这就是那明月仙君了,真是年少有为啊。小姑娘,你也想和她一样吧?”

出乎意料的,盛凝玉摇了摇头。

她道:“我没这样大的本事。能坐在街边酒楼里吃些东西,与大家笑闹一阵,就足够了。”

老婆婆闻言,扭过头深深看了盛凝玉一眼。

这一眼,原本的浑浊褪去,眸光锐利到完全不似苍老妇人!

盛凝玉心头一紧。

她摸了摸身侧,却没有剑。又下意识并指,想要以手指为剑刃,可手腕却猛地一酸,仿佛有无形锁链骤然收紧,阻止她继续下去。

老妇人缓缓道:“阿遥写信与我说起过你,你的心性,当属第一等。”

霎时间,金献遥态度的反复,与时不时投来的歉意目光在脑中交织。

盛凝玉绷紧了身体:“前辈谬赞。”

老婆婆看她如此,苍老的面容上反而流露出了一丝真切的宽和:“你是个好苗子,也与此事无关,若是来得及,

尽早离去吧。”

离去?

盛凝玉快速地抓住了这个词,看她不及心潮澎湃,又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除了这里,除了剑阁,她还能去何处?

不……不对!

天下之大,何处不得去?

可为什么,褚少主偏偏把她送来合欢城?

盛凝玉脑中一片纷扰,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然而正当此时,那道途正中央正在被众人顶礼膜拜的宁骄,蓦地转过头。

只见她唇边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零点一瞬,那双看似温和的眼底,倏然掠过一丝冰冷的锐意,精准地锁定了盛凝玉所在的方位!

被发现了?!

盛凝玉心中一凛,暗道不妙,正欲抽身躲避——

异变陡生!

一声凄厉如夜枭的尖啸撕裂了祥和表象,只见方才还在与盛凝玉闲谈的“老婆婆”凌空一跃,佝偻的身形骤然暴起,快得只剩一道灰影!

她手中哪还有什么竹篮,赫然握着一柄凝淬寒光的长剑,挟着满腔怨毒与同归于尽的决绝,直刺宁骄心口!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太迅猛!护卫的惊呼与百姓的尖叫同时炸响。宁骄脸上温婉的笑意瞬间冻结,化为一片冰冷的肃杀。她反应已是极快,周身灵力暴涨,月白衣袖鼓荡,一道莹白灵气瞬间在身前凝聚成盾牌,将宁骄护在其中。

“妖鬼余孽!”

“保护明月仙君!”

盛凝玉抽身躲避的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保护什么?

她忍不住回过头。

场上的局面竟然并非一边倒。

虽然宁骄那边人多势众,但这“老婆婆”的刺杀显然暴怒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盛凝玉一眼便看出,她持剑的角度刁钻,出手果决狠辣,眼神中好似带着一击必中的决心。

“嗤——!”

灵气凝成的盾牌被长剑刺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虽未立刻破裂,却也让宁骄身形一晃。

城主府的护卫们被眼前之景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顿时种种刀剑出鞘,刹那间灵力纵横,场面瞬间大乱!

……怎么还是觉得很熟?

不止场面熟悉,就连这“老婆婆”出剑的姿势和角度都很熟悉,就好像在不久前,她才刚刚见过一样。

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盛凝玉疾步向后退去,想趁乱遁走。然而,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同跗骨之蛆,穿越混乱的人群,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宁骄!

即便此刻场面如此紧张,她竟然还没有忘记方才隐约看见的身影。

盛凝玉脚步微动,可她身上灵力稀薄,光是躲避宁骄的视线,就几乎快要耗尽。

盛凝玉心思急转,火速下了决定。

“老婆婆”虽言语中与金献遥相熟,可她身份成迷,又与妖鬼有关。

宁骄虽然是剑阁弟子,是她的师姐,但却对她态度不明,分不清是敌是友。

倘若真的卷入战局中,或许还要依靠二师兄——

就在此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笼罩住了盛凝玉。

她的视线陡然拔高,天旋地转!

刹那间,那些刀剑碰撞之音、灵力爆鸣之声变得模糊。

盛凝玉只来得及瞥见一道雪白衣角掠过眼帘,清淡熟悉的冷香钻入鼻尖,下一刻,她已被带回到了先前落脚的客栈中。

在双脚落地的刹那,盛凝玉毫不迟疑的转过头,随手抄起桌上的东西就冲身后投掷而去。

那人反应也极快,他迅速后退了几步,偏头躲避。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细响,茶杯碎裂,一滩水渍落在了雪白的墙壁上。

那人率先开口,嗓音清冽:“很漂亮的剑法……你会用剑?”

嗯?

倒是有几分眼力,也很会说话。

盛凝玉抬起眼,仔细打量着身前人。

救她之人身量颀长,一袭白衣胜雪,头戴垂纱幂蓠,轻薄的白纱直垂至腰际,将面容与身形轮廓尽数遮掩,只余一片深不可测的幽暗。

他立于晦暗的光线里,仿佛本身就是一道雪影。

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移动,绝非寻常修士的身法,更像是对空间的某种精妙操控。

盛凝玉随手挑起了桌边的花瓶里的一枝鲜花:“我并未持剑,阁下何出此言?”

她开口后,那人静默了片刻,随后抬手撩开了幂蓠。

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垂落肩头的一小片雪白薄纱,露出了幂蓠之下的容颜。

看清此人的容貌后,盛凝玉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雪魄竹骨,如玉雕琢。

说他是俗世画中的公子都有些辱没,那眉心的一点红痕,倒像是高坐庙宇的佛像垂眸,点了菩提雪莲,化作人形,来了红尘。

如此容颜,堪称绝世。

更可怕的是……

盛凝玉惊异的意识到,她竟然对着这个人起不了丝毫的防备心。

这绝不应该!

且不论她脑子里过往那些真真假假的记忆,也不论这人如今未知的立场和莫测的手段……单说就在之前,她还信誓旦旦和褚乐说什么“我谁都不信”——

难不成,她这么快就要打自己的脸了?

冷不丁,一道声音在耳旁响起:“你在想什么?”

盛凝玉脱口而出:“褚乐——”

这二字刚刚说出口,她便看见眼前那如霜雪凝就的仙君骤然冷了眉眼。

方才尚存的一丝淡然顷刻冻结,整张面容覆上寒冰似的凛冽,仿佛连周身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冷得仿佛寒冬腊月里的一捧雪,没有丝毫活人气。

盛凝玉见状,忍不住追问:“——仙君是与褚家有旧怨?”

听了这问题,这位白衣小仙君竟真的垂下眼帘,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冰雕雪塑般的容颜本已极尽出尘,此刻稍显凝神之态,更让这间寻常客房都似被月华浸透,莫名熠熠生辉。

长睫在那清绝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再抬眸时,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我不识得他。”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但‘褚’这个字,我不喜。”

顿了顿,白衣小仙君看着盛凝玉,淡淡补充:“想来,姓‘褚’之人应当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不要与他们往来了。”

竟是将如此无理取闹的话,说的这样理直气壮。

盛凝玉:“……”

这又是什么怪人?

可更怪的是,依照她如今这脾气,听了这话的她不说生气应该离这人远些。

偏偏此刻,盛凝玉望着眼前人冰塑似的侧脸,听着那冷淡直白、近乎无礼的要求,心尖反倒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竟品出几分可爱来。

真是见了鬼了。

那点本就不多的警惕与疏离,在这莫名的感受中悄然消融,怎么也聚拢不起来了。

盛凝玉叹了口气,彻底放下所有戒备,带着几分玩笑,无奈的开口:“……敢问仙君,身上可是流着青丘狐族的血脉?”

这本是句随口而出的调侃,不料那白衣小仙君听罢,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你依旧这般偏爱狐族?”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熟稔,仿佛早已在心中辗转千遍。尾音未落,他自己便先微微顿住,长睫垂落一瞬。

盛凝玉眼底掠过一抹光亮。她非但不退,反而忽然身体前倾,仰着头,看着面前眉目若雪般清冷的小仙君,挑起了眉梢。

“说得这样顺口……小仙君你似乎很了解我啊。”

目光扫过对方紧绷的下颌,和轻颤的睫毛,盛凝玉愈发放松,她甚至又向前挪了半步。

衣袂几乎相触,气息隐约可闻,她整个人几乎要贴上他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

开口时,她语气带着轻快的玩笑,清晰的浮动在空中。

“——小仙君,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作者有话说:没有记忆的时候,一些东西会更明显[墨镜]

49章提到过,以前会有小狐狸对明月撒娇。

以及上一章宁骄知道盛凝玉躲在树上是个小小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