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成为长嫂后

作者:第一只喵

韩愿遥望见城门时, 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脚疼得很,是那种连皮带肉撕扯着的疼, 他没什么经验, 只模糊猜测可能是脚上哪里破了,大约血粘住了鞋袜, 走动时连撕带扯,所以才会疼得钻心。

昨夜翻墙从书院逃出来的,怕走不脱,没敢带仆从, 连行李也一件没拿, 松阳书院到城中足有三十多里路, 他靠着两条腿走到如今,他从不曾走过这么远的路, 觉得累,腿疼脚疼浑身哪里都疼, 扶着道边光秃秃的树站定,默默思量着今后。

不能留在书院, 那里音讯隔绝,万一她有事, 他根本都无从得知。回家也不行,韩湛肯定会逼着他再回去。倒是有几个素日交好的朋友那里可以住, 可那样的话又不能及时了解家里的情况,不能保护她,也没法见到她。

城门前人来人往,韩愿紧紧蹙着眉,片刻后慢慢往城门里去。

停在这里太危险, 现在他逃走的消息韩湛应该已经知道了,说不定已经派了人来抓,他得先躲藏起来。躲过今天,明天韩湛就得去衙门,他的脚肯定受了伤,他可以把伤弄得更重些,爹娘一向疼他,他要在家养伤,便是韩湛也奈何不得。

就这么办。韩愿穿过城门,向朋友家的方向走去。

一乘轿子突然在身前停住,窗子里露出高赟的脸:“贤侄这是去哪儿?”

韩愿连忙停住,带着惊喜,行下礼去:“晚辈见过高大人。”

他几次登门,只见过高赟一两次,再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而且还主动跟他打招呼。

“贤侄走路怎么有点古怪,受伤了?”高赟说着话走下轿子,上上下下打量着,“贤侄怎么独自一个,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韩愿顿了顿,掩饰着说道:“出来得仓促,没有带人,路上不小心扭了脚。”

“这样子可走不得路,我捎你一程吧。”高赟伸手来扶,“一起坐。”

韩愿推辞了几下没推辞掉,况且原本也想找机会接近他,便也就道了谢上轿,轿子宽敞,两个人对坐绰绰有余,高赟道:“我先送贤侄回府。”

“我不回家,”韩愿忙道,想了想又解释道,“手头有点事要办,不方便回去,原本想去朋友家借宿一晚。”

“是么?”高赟笑起来,“该不会是年轻人的事吧?”

“没有,没有,”韩愿忙道,“有些学业上的事。”

“我看你这脚伤得不轻啊,得请大夫看看才行,”高赟思忖着,“这样,贤侄要是不方便回府的话,那就去我家住一晚吧,明天我让人送你回去。”

韩愿正是求之不得,他是三司主官,还有谁比他更清楚傅玉成的消息?他早想找机会接近了。忙道:“晚辈谢过高伯父!”

“举手之劳,”高赟摆摆手,“要不要我与你兄长说一声,你在我这里?”

“不用,我明天就回去了。”韩愿搪塞着,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提起舞弊案,如何从高赟口中撬出来消息,心里热热地燃烧起来。

她一直牵挂着傅玉成,他虽然妒忌,但,只要能为她做点什么,他什么都能忍。她不向韩湛打听,却私下里请托他,比起韩湛,她更信任他,他绝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

午时过后,慕雪盈与韩湛相携回府。

先去冰湖骑了马,尽兴而回时已经是午饭时,韩湛索性带她在城中一家有名的酒楼用了午饭,夫妻俩头一次单独出来吃饭,亲密中带着新奇,那些纷争和忧虑暂时也都抛却了。

刚到房里坐下,黄蔚来了,低着头回禀:“一路上找遍了,没,没找到二爷。”

嚓,杯子带着轻响放在桌上,慕雪盈回头,看见韩湛冰冷的目光。

他很生气,她第一次看见他生气,虽然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整间屋子突然就罩住了一重无形的压力,像暴雨之前黑而沉的云层,让人对一怒之威这个词有了最直观的体验。

黄蔚一个字也不敢说,极力低着头,慕雪盈想了想,没有上前劝解,这是他的事,他有自己的分寸和规矩,她贸然插手不合适。

但,气大伤身,还需留意。轻轻走去拿起茶杯,添了热水,放回桌上。

淡淡的热气在杯口氤氲着,韩湛抬头看她,她走回去坐在窗下拿起了针线,她的脸色那么安详,让他郁怒的心突然之间安静下来,淡淡道:“再去找。”

黄蔚如蒙大赦,答应一声倒退着走了,韩湛起身,轻轻搂住慕雪盈的肩。

他有些恼怒居然让韩愿跑了,而且居然这么久还没找到。韩愿太不让人放心,他怕在这节骨眼上再闹出什么事。

但韩愿应该跑不远,父母娇惯着长大的小儿子,从没独自出过门,能摸回城里都难,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他不该发火,惊吓到她。“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我有那么胆小吗?”慕雪盈笑着摇摇头,“夫君是三军统帅,自然要有威严。”

韩湛心里一暖,也只有她了,无论他露出如何的一面,她都不会嫌弃,都觉得他好。为什么没能早些遇见她?孤独的长路,他这么多年以后,终于听见了回响。

紧紧拥抱着她,嗅着她发丝间淡淡的香气,心里一片安稳。

等这次抓到韩愿,必定牢牢看住,绝不再给他机会惹事。

门外钱妈妈唤了一声:“大爷,太太来了。”

韩湛急急松手,看她头发乱了,忙又帮她抚了抚。

门帘子打起来,黎氏风风火火进门:“儿媳妇呀,一整天都没见到你,等得我心急火燎的。”

慕雪盈迎上去扶她坐下,含笑说道:“中午于伯父留我吃饭,没推掉,让母亲久等了。母亲找我有什么事?”

韩湛看她面不改色撒谎,有点惊讶,心里又暖暖的。若说是他带她在外面吃,大节下的未免有些失礼,所以她推说是于家留饭。她是想维护他,不想为他添麻烦。

黎氏果然没有怀疑:“老太太说块到年底了要盘账,上午问我要账本呢。”

慕雪盈心里一动,抬眼,韩湛也正低眼,四目相对时,都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疑惑。

怎么这么巧,赶在这个时候要账本?

“我说在你这里,老太太就让我赶紧问你要了送过去。”黎氏道,“老太太催得急,我等你半天了。”

慕雪盈又看韩湛一眼,韩湛点点头,起身取来账本。若在从前,黎氏怕是不会等他回来,直接就会来他房里取走,但现在,黎氏会等他们回来以后,说明原委再拿。黎氏变了很多,大约是她平日里潜移默化,一点点带出来的。她总能把身边每一个人都带出最好的一面。

除了韩愿。该死的韩愿。

账本一摞,韩湛留了心眼,只递过去今年的:“这是今年的,盘账的话母亲拿这个就行。”

“都要呢,”黎氏站起身来,“老太太特意说了,往年的也要。”

丫鬟抱着账本,黎氏急匆匆地走了,韩湛看了眼慕雪盈。

她一直没说话,但她那么聪敏,必然也察觉到了蹊跷。家里的事千头万绪,尤其又牵扯到韩老太太,她身为孙媳妇自然什么都不能说,他也不能让她为难。“不用管,我来处理。”

慕雪盈点点头,向他一笑:“那就有劳夫君了。”

耳边再次响起吴鸾的话,回去好好看看账本。吴鸾必定是发现了账本的秘密,吴鸾做的事韩老太太未必不知情,能容忍她待在韩家这么多年,也许跟这个秘密有关。她可真的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交给了他。

忍不住又添了一句:“都是一家人,差不多能过去就行,水至清则无鱼。”

韩湛点点头。人至察则无朋,他这么多年无论身边还是朝堂差不多都是独来独往,一来因为履历特殊,二来也跟他明察秋毫的行事风格分不开。这件事如果真有蹊跷,他倒罢了,没有人能动他,但她是晚辈,谁都知道账本名义上是黎氏管,实际是她在管,若是惹得韩老太太不快,后果就得她去承担。

为了她,他得掌握好这个分寸:“我知道,你放心,一切有我。”

许是一直琢磨着账本,许是今天又见到那块腰牌,勾起了太多刻意忘记的回忆,这天夜里,慕雪盈做噩梦了。

血,很多血,黏在手上,喷在脸上身上,头发上也有,有强烈的腥气,家里着了火,也许是蒙面人进门时放的,她抓着被子去扑,被子浸透了水,沉得拖不动,不知怎的缠住了自己,湿淋淋沉甸甸,怎么都摆脱不掉,慕雪盈拼命挣扎着。

耳边有唤声,从模糊渐渐到清晰:“子夜,醒醒,子夜。”

慕雪盈猛地醒来。

韩湛抱着她,在微明的天光里吻她,安抚她,声音因为急切变得沙哑:“做噩梦了?”

慕雪盈定定看着他。是做噩梦了。刚逃出来的那两天曾经做过噩梦,杀人到底不是一件能轻易抹掉的记忆,尤其她现在,又重新拿回了那块沾血的腰牌。进韩家之前她告诫过自己很多次,不要再想,不要怕,就算做梦也不能泄露,她一直都做得很好,也许是最近过得太轻松,放松了警惕,才会又做那个噩梦。

没说话,伸手抱住韩湛,向他怀里窝了窝。

他的怀抱那么暖,那么坚实,他的气息那么亲切,那么让人心里踏实,慕雪盈深深嗅着,许久,点了点头:“做噩梦了,有点吓人。”

“不怕,有我在。”韩湛想她真的是吓到了,方才他被她惊醒时,看见她控制不住发抖,她紧紧攥着被子,似要推开,又似要抓住,她的额上出了一层薄汗,鼻尖也是,这一切都让他心疼到了极点,吻着她,一遍又一遍安抚,“别怕,子夜,有我在,我一直都在。”

是的,至少眼下,他一直都会在。慕雪盈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心脏有力的跳动,心跳一点点平复。

他没有问她做了什么噩梦,大约是不想让她再回忆起来吧。也好,她一直都在想该怎么说服他,让她见见傅玉成。脸埋在他心口:“我梦见师兄死了。”

韩湛顿了顿,淡淡的妒意被强烈的,无法抵挡的怜惜掩盖,渐渐又生出内疚。他一直不想让她卷进来,看他忽略了她与傅玉成情同兄妹,又怎么能不担心?做这种噩梦,她很怕傅玉成死掉吧。

抱她抱得更紧些,轻轻拍着,柔声安抚:“别怕,只是个梦。”

“他会死吗?”慕雪盈抬眼,“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一直不开口,他是冤枉的,我能确定他绝没有作弊,但他为什么不开口?”

韩湛答不出来,他也想知道傅玉成为什么一直不开口。

天光一点点在帐子上描出灰白色,她水濛濛的眸子那么明亮,让他担心她是哭了,怜惜着吻她的眼睛,她躲开了,埋在他怀里,发闷的声音:“我在丹城时打听过,师兄之前过堂时说清楚了事情原委,并没有不开口,以师兄的人品才学都绝不可能作弊,徐疏之前也曾招供过他父亲与孔启栋是莫逆之交。”

韩湛低眉。徐父与孔启栋交好?所有的案卷里都没有这个信息,孔启栋也坚称与徐家没有往来。“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丹城是小地方,消息瞒不住,之前过堂时很多人去打听,衙役也难免走漏消息。”慕雪盈长长吐一口气,与他说了这么久,嗅着他温暖的气息,彻底驱散噩梦的阴影,“所以上次我才跟你说再去丹城找线索。”

“子夜。”他抚着她的头发,慢慢的,一下又一下。

慕雪盈直觉他有话要说又没说,他动摇了,她要做的,就是加上最后一把火。抬头,偎贴着他的脸:“夫君,让我见见师兄吧,昨天于伯父也说太后想安排我去见师兄,我不想通过太后那里,如果要见,我想要你在场。我想帮你问清楚,师兄到底有什么顾虑。”

许久,听见韩湛沉沉的语声:“让我想想。”

高悬的心落下来,他虽然没有立时松口,但她有预感,他会答应的。

心中有淡淡的歉疚,他应当是从不曾骗过她,她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在对他欺骗,隐瞒。

但愿她离开之后,他会找到一个真心实意待他,不会欺骗也不会隐瞒的爱人。

肩上轻柔的,一下接着一下,带着节拍的轻拍,他还在安抚她,他该去衙门了,时辰早就过了,可他没有走,为了陪她。

手那么暖,他的气息也是,慕雪盈迷迷糊糊,搂紧了他:“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