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春初, 昼夜温差大,入夜后,温度降至个位数,风裹着寒意吹过来, 不自觉裹紧外套。

傅淮州是一个伤患, 叶清语过意不去。

距离他发消息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男人只穿了一件黑色羊绒大衣, 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冷吗?

傅淮州抬起长腿迎上来, 脚步稳健向她走去, “没等多久。”

夜晚空旷安静,隔着几步距离,他听清了叶清语的问题。

叶清语仰起头问他,“你坐谁的车回去?”

傅淮州指向门外空空的马路, “麻烦叶检察官开车了。”

司机没有在路边等候。

他手臂受伤, 司机还不在, 怎么接?

叶清语眉头轻蹙, “你说来接我下班还要我开车?”

“忘记这件事了。”傅淮州眸色微动。

男人低头看向打了石膏的手臂, 拖他的后腿。

叶清语抿唇笑, “走吧。”

姑娘浅淡的笑容随着院里暖黄的灯光跑到傅淮州的眼中,似乎对他接她这件事,欣喜大于不耐。

男人拉开副驾驶车门, 椅子上放了一堆资料,他无从下脚。

叶清语哂笑, “我收拾一下。”

傅淮州坐进副驾驶, 系紧安全带。

他逡巡一圈,不知什么时候,汽车前方多了一排竹叶摆件。

常规竹叶, 不够可爱,没有小猫咪。

傅淮州心生疑惑,不是叶清语喜欢的款式,怎么会放这个东西。

有什么寓意吗?亦或者是谁送的?

白色汽车开出院门,竹叶随汽车摆动,影子朦朦胧胧。

过了晚高峰,道路通畅。

叶清语目视前方,专注开车。

车内光线昏暗、声音微弱,引擎的低鸣声和暖气共同作业,偶尔钻进喇叭的鸣笛声。

傅淮州左手不方便,他侧目问:“五一你加班吗?”

“不知道。”二月没有过完,哪里会知道五一的事情,叶清语反问:“有什么事吗?”

“贺烨泊五一办婚礼。”

傅淮州想起,她是公职人员,不能随意出国,“你能出国吗?”

叶清语思索后答:“提前申请是可以的。”

她顺着聊下去,“在哪里办婚礼啊?”

“我问问。”傅淮州在群里艾特贺烨泊,朋友给出时间地点。

“意大利的城堡。”

叶清语说:“我抽空去办个护照。”

傅淮州开口,“你没有护照?”

叶清语讪讪说:“没有,我没有出国的需求,自然用不上。”

傅淮州眼睛始终看向她,漆黑眼眸深邃,“我陪你一起去。”

恰逢红灯,叶清语踩下刹车。

她手指蜷缩,盯着信号灯,“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人陪。”

从上车后,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傅淮州声线平稳,“我想陪你。”

叶清语摩挲方向盘,隐隐察觉不对劲,傅淮州今儿有点奇怪。

没有往日的平淡,随和了许多。

眉眼间敛去锋利和凌厉。

叶清语莞尔,“我没生气了,你不必如此。”

傅淮州目光锁住她,缓缓开口,“身为你的丈夫,我陪你不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吗?”

男人语气平淡,虽是问句,却是不容置喙的陈述句。

短暂的红灯结束,后方汽车按了喇叭,叶清语踩下油门,驶过路口。

右转即到达曦景园东门。

等不到她的答案,傅淮州又启唇问,“你说是吗?太太。”

叶清语张唇,“是,我约好时间告诉你。”

“好。”傅淮州说:“签证需要的资料,我整理好发你。”

“嗯,我尽快去办。”

叶清语没有推辞,他出国是家常便饭。

下车之前,她注视副驾驶前方的竹叶,想到收到的消息,弯了弯嘴唇。

傅淮州愈发笃定心中猜想,她不会无缘无故放个摆件。

至于和谁有关,他无从查起。

经过一夜,化工厂的大火彻底消灭,灰尘无声压在伤亡的工人及其家庭身上。

怎么都洗不掉,即使使用最强力的洗涤剂。

叶清语打开手机,新闻报道已从火灾转移到安置救助。

化工厂所属集团董事长汪君承接受采访,面对镜头情真意切,说由集团出资进行后续工作,保证会妥善安置伤亡工人,子女的学费生活费由他个人承担。

他没有推卸责任,没有卖惨,反而第一时间拿出实际行动,顿时好评如潮。

对此,叶清语不予评论。

但愿他能做到,而不是作秀。

火灾结束,关于这场大火的调查没有结束,消防查明起火原因,防止再发生此类事故。

另一起‘故意伤害案’当事人需要静养,叶清语等待司法鉴定结果。

她和肖云溪又去了一趟医院,关于起诉方面的事宜和她说一下。

病房孤零零的,抽调两名女警陪护,没有家属,只见到了当事人董雅丹的儿子田炜宸,他一个人坐在病房门口。

“你们是来看我妈妈的吗?”

叶清语坐在他身边,“是,你怎么在外面坐着?不上学吗?”

田炜宸说:“我放学了。”

叶清语轻声问:“你几岁了啊?”

他说:“13岁。”

“读六年级还是初一?”

“初一。”田炜宸攥紧拳头,眼神坚定,“姐姐,我知道你是检察官,你能不听我妈妈的,直接起诉我爸爸吗?”

他查过资料,起诉由检察院负责,警察负责抓人和查证据。

叶清语耐心解释,“要看情节轻重,由法医鉴定,如果……如果伤情达到起诉条件,我们也会起诉,不用你妈妈同意。”

“可是之前也都没有起诉,每次都和稀泥。”田炜宸情绪低落,“我知道妈妈是想给我一个完整的家,让我衣食无忧,不用为钱发愁,我宁愿不要,我只想她平平安安。”

青春期叛逆的年龄,他懂事得让人心疼,他的妈妈一定是一个温柔的人,教育出这样的儿子。

叶清语保证,“这次不会。”

田炜宸的眼睛亮了起来,“姐姐,我可以做证人吗?一定要把他抓进去,我不要这样的爸爸。”

纵使他不能当警察,实现不了自己的梦想。

“好。”叶清语说。

当事人董雅丹卧床休养,她放心不下的是儿子,那个人打她,对儿子还是关心的,不会缺衣少粮,她又没什么本事。

田炜宸劝妈妈,“妈,我不需要,我们俩可以养活自己,再难再苦不会痛,妈,不是第一次了,他不会改的,我已经是个初中生了,高中大学有政策,我会有学上,我不想没有妈妈。”说到最后,一个大男孩哭了起来。

他恨自己那天不在家,他恨自己不够强大,保护不了妈妈。

病房内安静片刻,董雅丹做下决定,“叶检察官,按你们说的做吧,我申请离婚,就是抚养权。”

叶清语说:“如果犯罪事实清楚,抚养权会归你。”

董雅丹:“那就好。”

每次接触家庭案件,心里五味杂陈,久久缓不过神。

肖云溪感叹,“可怜的是孩子,娘家和婆家都没有人来,小小年纪面对这些。”

她每每见到小孩子,他们真的很可怜。

生而不养,何必生呢。

叶清语瞥向窗外暗下去的天空,“不是每个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

说的不是田炜宸,是董雅丹。

许多人企图逃离原生家庭,迈入了另一个火坑。

尤其是有了孩子以后,更没有了自我。

陈玥发消息在群里,肖云溪喊叶清语,“姐,鉴定结果出来了,轻伤二级。”

结果一出,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轻伤’两个字容易误导大众。

不少法律博主进行科普,说法律层面的‘轻伤’并不轻,而法律层面的‘重伤’很重。

轻伤二级,量刑多在三年以下。

叶清语心里有了初判。

拿到伤情鉴定书,肖云溪好书写起诉书,以“故意伤害罪”起诉,附带申请离婚、抚养权归属等等。

她不懂就问:“姐,你怎么还愿意结婚啊?”

自从她从事法律工作以来,对婚姻和男人彻底失望,愈发觉得一个人很好。

叶清语笑笑:“当时做了心理测试。”

肖云溪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

转眼到了周末,晨曦微露,叶清语一早驾车前往墓地,看望故人。

墓园清净,小鸟“吱吱叫”,青草长出嫩芽。

“思卉姐,我来看你了。”

她在墓前放下一束黄色的花,蹲下身擦拭墓碑,上面的女孩笑靥如花,年龄定格在24岁。

“我带了你最喜欢的向日葵,你还是24岁,而我又长了一岁,现在我是你的姐姐了。”

叶清语眼眶泛红,喃喃自语。

“坏人一定可以绳之以法的对不对?”

“迟来的正义还叫正义吗?”

“为什么我替你报不了仇呢?为什么我找不到他的罪证呢?”

“为什么他可以逍遥法外,甚至忘了你呢?”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呢?”

没有人可以回答她。

有很轻带点暖意的东风拂过,吹起她的碎发,遮住她的眼睛。

风里有花草和泥土的味道,春天在路上了。

叶清语抬手将头发掖到耳后,睫毛下的眼睛恢复坚定。

“一定可以的。”

“思卉姐,我下次再来看你。”

她顺着台阶而下,每一步无声质问自己。

曦景园内,傅淮州醒来没看见叶清语,旁边床铺冰凉,“太太呢?”

安姨说:“先生,我早上来也没看到清语。”

傅淮州发消息问她,【你去哪儿了?】

他没有收到回复,她也没有告诉他她的去向。

男人抱起路过的煤球,冷声问:“你妈妈去哪儿了?”

煤球:“喵呜”、“喵呜”。

“你就是一只小馋猫,哪里知道。”

煤球:……哼,说了你又听不懂。

傅淮州给她打电话,听筒里机械的女声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不是不接,是信号不好。

他不断拨打电话,询问姜晚凝,她同样不知道叶清语去了哪儿。

理性告诉他,叶清语没事可能忙工作去了,感性上他做不到理智。

就在他要报警的时候,玄关大门从外打开。

叶清语推门而进。

傅淮州抬腿快步走过去,“你回来了。”

“对,去看个老朋友。”进门之前,叶清语想好说辞,换上淡淡的笑容,“你找我有事吗?”

“没有。”傅淮州凝视她的眼睛,“担心你。”

叶清语皱眉,“我回你了。”

她打开手机微信,消息左边是红色感叹号,“信号不好,消息没发送成功,抱歉。”

傅淮州只说:“你没事就好。”

叶清语眉眼盈盈,强颜欢笑,“我去一下书房,有个案子要整理资料。”

“好。”傅淮州没有拆穿她。

她隐藏得很好,刻意的笑容终归暴露了。

什么朋友要清早去看,什么朋友会让她哭,什么朋友能让她失魂落魄。

她心里藏了太多事,不愿和他说。

书房中,叶清语抱住抱枕窝在沙发上,一种自我保护的姿势。

她的脑海里不断播放画面和问句。

那些因证据不足而败诉的案件,那些判罚轻的案件,那些因年龄不够而无法判罚的案件,那些因强权进行不下去的案件,那些用钱收买受害者家属的案件……

桩桩件件,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法律惩治不了坏人,应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她还能帮思卉姐报仇吗?

叶清语握紧手机,指尖发白。

倏然,‘叮’打断了她的思绪。

傅淮州说,【出来吃点早饭。】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她的心里,眼前这个男人或许可以帮她。

汪君承卖傅淮州的面子,如果他可以布局。

或许,汪家可以受创,公子哥没有了昔日辉煌,由奢入俭难,估计比杀了他还难受。

太危险了,何必连累无辜的人。

更何况法治社会,谁都不能只手遮天。

叶清语打消这个念头,先不说布局的事,傅淮州不会为了她,放弃自己的利益。

利益大于婚姻,大于一切。

她真是疯了。

整个周末,她假装无事发生,吃饭时对上傅淮州的眼神,坦坦荡荡回视。

她甚至反问一句,“我脸上有东西吗?”

傅淮州摇头,“没有。”

男人佯装不经意问:“除了姜晚凝、郁子琛,其他朋友没听你说过。”

叶清语垂下眼睫,毫无波澜,“很多不在南城,见不到面,提的自然就少了。”

顿了顿,她补充,“况且,我没几个朋友。”

傅淮州直截了当转到另一人身上,“你和汪君承汪楚安父子怎么认识的?”

叶清语没有隐瞒,“之前负责的一起案件, 汪楚安是当事人,我毕竟是学法律的,有天真的正义感,看不惯他们的所作所为。”

她没有透露全部内容,有所保留。

除去正义感,夹杂了个人感情。

傅淮州摩挲下颌,故作恍然状,“这样啊。”

叶清语心头划过异样的情绪,她将问题抛了回去,“怎么?对我好奇啊?”

傅淮州颔首,嘴角噙着浅浅的弧度,“好奇得很,太太出乎我的意料。”

很明显的话里有话,叶清语抬眸注视他的黑眸,“还是你以为我和他有过感情。”

傅淮州低笑出声,“那倒不会,你眼光没那么差。”

叶清语心脏陡然失了一拍,“那也不一定,20岁出头容易被骗。”

傅淮州一字字说:“你不会,他算什么东西,你不会多看他一眼。”

叶清语嘀咕,“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

傅淮州微挑眉头,“算不上,慢慢了解中,我说过,我会自己了解你,不会听信任何人的话,包括从你口中说出来的你自己。”

挺稀奇的观点,叶清语来了好奇心,“我自己还不够了解自己吗?”

傅淮州回:“那不一定,有些东西本人是看不透的,或者是,不愿承认,比如嘴硬心软。”

男人一眼看透她的性格,她多想心狠一点,利用傅太太的身份,利用傅淮州达成自己的目的。

可她做不到。

叶清语搁下筷子,“你讨厌汪楚安?”

傅淮州不置可否,“讨厌算不上。”

他转了话锋,“如果太太讨厌他的话,那我也讨厌。”

男人直直锁住她的眸,“太太想怎么做?”

有一瞬间,叶清语怀疑他是不是会读心术、听见她的心声,她摇了摇头,“烂人不值得。”

“为了你。”傅淮州表情认真,字斟句酌,“值得。”

叶清语的心跳仿佛不是自己的,悸动蔓延,“违法乱纪的人多了去了,我哪能讨厌过来。”

傅淮州没有接她的话,给她夹一块肉。

男人发消息给助理,【汪楚安和叶清语的关联找到了吗?】

许博简:【历任情人中和太太好像没有交集,有同校,但差的很远。】

【我来看看。】傅淮州选择亲自调查,不是讨厌,像是恨及了汪楚安。

周一,一部副主任邵霁云喊她进办公室,开门见山说:“清语,有个事和你说一下,电视台要录制一档法制类节目,想邀请公检法的相关人员参加,检察院这边推荐了你。”

叶清语疑惑,“为什么是我?”

“形象好,口齿流利。”邵霁云说:“是郑检敲定的,徐主任同意了。”

叶清语愈发不解,“郑检怎么知道我?”

郑检作为检察院的一把手,怎么会认识她一个小喽啰,还敲定她参加。

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邵霁云解释,“他知道院里每一个检察官,而且你负责的一些案子得到上面的嘉奖,电视台会有工作人员和你对接,多好的宣传机会,好好表现。”

叶清语点点头,“好的。”

领导发话,她只有听从的份。

她和电视台的对接人员联系上,是一个小姑娘,和她说了录制流程以及注意事项。

原来是一档综艺类节目,在节目中穿插法律讲解,需要专业人员的参与。

叶清语按照时间前往电视台,节目录制为什么选在晚上,耽误下班。

她停好车,听见旁边的工作人员讨论。

“听说节目赞助商的儿子,汪氏集团独生子也会来,带资进组公费追星。”

汪氏集团!?是她知道的那个汪氏吗?她竖起耳朵继续听。

“追谁啊?谁啊?”

“新晋流量小花啊,你没看微博吗?他云包场支持人的剧。”

“没看剧,忙都忙死了。”

“不过,两人还挺般配的,富二代不都是矮丑挫。”

“人家也不会同意娶没有背景的吧。”

“这倒也是,豪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灰姑娘的故事看看就好,回头外面彩旗飘飘,财产还提防着你。”

不巧,叶清语在电梯中遇到汪楚安,两人同乘一个电梯,电梯中只有她俩。

对方并不意外,主动打招呼,“叶检察官,好巧。”

“是很巧,汪少是要进军娱乐圈吗?”

汪楚安笑笑,“我没兴趣,叶检察官这美貌倒是可以考虑。”

“我也没兴趣。”叶清语回视他,弯唇说:“我的兴趣是将犯罪的人绳之以法。”

汪楚安摊开手臂,“那和我没关系了,可惜。”

电梯晃了一下,叶清语下意识扶住栏杆。

她碰到挂在手腕上的手机。

汪楚安盯着她看,越来越勾人,人妻的确比普通女人有魅力,身段胸口真绝,穿制服更诱人。

“叶检察官可以踹了傅淮州跟我,我比他大方幽默风趣。”

叶清语忍住不适的情绪,手指捏紧指腹,面露羞涩,“我就喜欢傅淮州这种一本正经的人。”

汪楚安逼近一步,吊儿郎当说:“他能给你什么乐趣呢?在床上也是那般死板吗?”

“叮”电梯到达指定楼层。

叶清语差点忍不住要揍他,“到了。”

她没注意到接通了一个电话,对话完整传到听筒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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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随机掉落100红包

傅总:老婆,你尽管利用,刀够锋利吗?武器趁手吗?

他巴不得老婆利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