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内部, 空荡荡的。

没有预想中琐碎的私人物品,只有盒底木质纹理上,那一大片已经与木头本身几乎融为一体, 呈现出暗红褐色的, 完全干涸渗透的……

血迹。

那血迹面积不小, 几乎覆盖了大半个盒底, 颜色深沉, 深深的浸入了木头的纤维之中,形成了一片无法磨灭的污渍。

岁月让它失去了新鲜的色泽,但那狰狞的形态和刺眼的颜色,依然无声地诉说着某个瞬间的暴力和惨烈。

袁佳慧的呼吸骤然停滞。

作为一名公安的直觉和专业知识告诉她,这个盒子, 在魏志伟遇害的时候, 极有可能就在现场。

它或许被打翻了, 或者……本身就以某种方式承接了飞溅或流淌出的血液。

庞有财没有清洗它,更没有丢弃它,而是将它藏匿了起来。

这是一种多么扭曲的心态!

“素琴姐, ”袁佳慧猛地抬起头,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这是从哪儿找到的?”

黄素琴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虽然她不明白那暗红色的痕迹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也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紧张的搓着手, 努力回忆:“应……应该是在他工作台的缝隙里找出来的。”

袁佳慧迫不及待的说道:“带我去看看。”

“好,你跟我来。”黄素琴不敢怠慢,引着袁佳慧来到了另外一个屋子。

屋子里的气味儿十分混杂,有食物残留的油腻, 有木头的霉味, 还有一种隐约的, 仿佛铁锈般的腥气。

整个屋子里面最显眼的是一个用粗木板钉成的简易工作台,旁边还用土砖垒了一口灶。

工作台上放着一块巨大的边缘,已经发黑的木头砧板,砧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被砍的坑坑洼洼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刀痕,显得十分凌乱。

“这就是庞有财平时练习他那些新菜色的地方,”黄素琴指着工作台说道:“他平常也不收拾,弄得又脏又乱,这个破砧板,我本来也想一起扔了的,但它死沉死沉,我一个人实在搬不动,就暂时搁在这儿了。”

工作台和后面的砖墙之间有一条缝隙,只不过长久没人打扫,积满了灰尘。

“那个小盒子,”黄素琴伸手指着那条缝隙的阴影处:“我就是在这儿找见的,塞在最里头,上面落满了灰,要不是我下定决心把他所有这些破烂都清出去,弯腰往里掏,根本发现不了。”

袁佳慧顺着她指的方向,蹲下身,借助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仔细观察那条缝隙底部的地面。

果然,在积年的灰尘中,有一个长方形的印记,那块区域的颜色明显比周围的要亮上许多,很明显是有个东西在那里放置了非常长的时间,阻碍了灰尘的覆盖和环境的侵蚀。

袁佳慧用手大致比划了一下,那个印记的大小和形状,和她手里的小木盒几乎完全吻合。

她站起身,神情极其严肃地对黄素琴说:“素琴姐,这里的一切,包括这个工作台,这块砧板,尤其是这个缝隙周围,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动,千万不要再清理或者触碰任何东西了。”

“好,我不动。”黄素琴连忙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袁佳慧应了一声,又说道:“这个盒子,我要带回派出所里去。”

黄素琴对此没有任何异议:“本来也不是我的,你要拿就拿走吧。”

袁佳慧担心自己可能会在路上破坏了这个盒子,毕竟年辰久远,盒子已经很脆弱了。

她将其托住,十分谨慎地放进了专用物证袋中,并立刻封好了口。

“妞妞,阿姨有点事,下次再来找你玩哦。”袁佳慧甚至来不及再多说一句安抚的话,对妞妞投去一个匆忙的眼神,便立刻转身,几乎是冲出了小屋。

跳上停在巷口的警用边三轮,袁佳慧感觉自己的手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抖。

她用力握了握方向盘,拧动钥匙,引擎瞬间发出一阵咆哮,飞一般的在路上疾驰。

边三轮一个急刹,稳稳停在派出所的院子里,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袁佳慧熄火了,抓起副驾上的物证袋,跳下车就朝着办公室的方向急走。

她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带起一阵风,阎政屿和老民警王建民正在讨论着案子的进展,赵铁柱凑在旁边抽烟,听到这番动静,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王叔,柱子哥,小阎。”袁佳慧气息不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因激动和急促的奔跑泛着红晕,但她眼神亮得惊人。

赵铁柱一看她这架势,瞬间就把烟头按灭在了烟灰缸里,粗声问道:“小袁,你这是咋了,火急火燎的?”

阎政屿也放下了手中的笔,沉静的目光投向袁佳慧,尤其是她手中那个被小心封存的物证袋。

“重大发现,”袁佳慧快步走到桌前,将物证袋小心地放在桌面上,手指因为激动微微有些颤抖:“我在黄素琴那里,找到了这个。”

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其貌不扬的木盒上。

“这是……”阎政屿微微蹙眉。

“这是魏志伟的盒子……”

这几个字刚说出来,赵铁柱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他不由自主的上前了两步:“魏志伟的盒子,在庞有财那?”

“对,”袁佳慧点了点头,一边比划一边说:“我之前安抚魏志伟的妈妈时,她详细描述过,这个盒子是魏志伟自己亲手钉的,用来放他宝贝的东西,庞有财把它藏在了他练习厨艺的工作台缝隙里,藏了八年。”

“这个盒子里面虽然没什么东西,但是,盒子底部有大面积干涸的疑似血迹,”袁佳慧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把盒子从物证袋里翻转了过来,指向盒底那片狰狞的暗红色区域:“你们看这里。”

赵铁柱凑近物证袋,死死地盯着那片暗红:“确实高度疑似。”

他脸上写满狂喜,拳头不由自主的攥紧:“颜色,形态,渗透的程度,都符合陈旧血迹的特征。”

阎政屿也盯着那片区域看了半晌,根据他前世的经验,他基本可以肯定,这些暗红色的东西就是血迹。

只不过现在DNA技术刚开始应用于刑侦侦查,成本极高且不普及,而且魏志伟的尸体已经完全碳化了,也没办法提取到有效的DNA。

若是进行检验的话,恐怕也只能是以血型对比和种属鉴定为主。

阎政屿沉吟了片刻后,对王建明和赵铁柱说道:“王叔,柱子哥,我们可以请技术部门进行最优先的检验,重点进行血迹预试验和血型鉴定。”

王建明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浓密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怀疑和不解。

他咂了一下嘴,习惯性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两根大前门,递给了赵铁柱一根,又自己点上了一根。

深深吸了一口,王建明才慢悠悠的说道:“小阎啊,不是叔泼你冷水,这玩意儿……听着倒是新鲜,但这靠谱不?”

王建明办案多年,靠的是走访,排查,审讯和经验,对于这种听起来就玄乎的技术手段,本能的有些不信任。

他用夹着烟的手,虚虚点了点那个物证袋:“就这点干巴血渍,还能验出个花来,别到时候忙活半天屁用没有,还耽误功夫。”

他侧过身,用手肘碰了碰赵铁柱,寻求认同般的说道:“要我说啊,不如集中火力再去审一审庞有财,或者再去挖一挖魏志强那边,这铁证如山,他还能一直硬扛着?”

阎政屿理解王建明的顾虑,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基层派出所,刑事科学技术对于很多像王建明这样靠“铁脚板,磨嘴皮”,凭靠经验和直觉办案的老民警来说,确实是有些神秘,甚至是不靠谱。

他迎着赵铁柱怀疑的目光,语气平和的解释道:“王叔,我明白你的想法,但这项技术是可靠的,我在警院专门学习过。”

“血迹的种属鉴定可以明确这到底是不是人血,而血型对比虽然不能像指纹那样直接认定同一,但如果能确定盒子上的血迹和魏志伟的血型相符,就能形成强大的证据链闭环。”

“是呀,王叔,”袁佳慧在一旁点头应和,她理解老同志的保守,但也看到了新技术的力量:“庞有财现在之所以还能硬扛,就是觉得我们拿不出直接把他和魏志伟之死钉死的物理证据。”

“如果我们能拿出一份来自市局技术科的白纸黑字的鉴定报告,证明他藏匿的盒子上沾着魏志伟的血……这对他心理防线的冲击,会比我们问一百句话都管用。”

袁佳慧顿了顿,看着王建明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这叫科学证据,比我们磨破嘴皮子更有分量。”

王建明听着两个年轻人一唱一和的解释,沉默的又吸了两口烟,烟雾笼罩着他大半张脸。

他办案大半辈子,抓过不少坏人,靠的确实是传统的摸排审讯,和那股子不放弃的韧劲。

但时代好像在变,年轻人懂得的新东西越来越多。

王建民虽然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全理解那血型对比的精妙,但科学证据这四个字,以及阎政屿沉稳自信的态度,还是打动了他。

“嗯……”王建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三人,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你们年轻人说的……有道理,老头子我虽然年纪大了,脑筋转的慢,但也知道要跟上形势,这案子关系到两条人命,不能光靠老经验。”

“既然要干,那就干好,”王建明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板:“我在市局里,还有几个当年一起扛过枪的老战友,这事儿啊,我亲自跑一趟,就算是倚老卖老,也得让他们尽快给咱把这事儿办妥帖了。”

说干就干,王建明展示出了他作为老公安雷厉风行的一面。

他立刻起身,先是跑到所长李国栋的办公室,隔着门都能听见他洪亮的嗓门在打电话:“老伙计,是我,老王,有急事……”

紧接着,他又翻箱倒柜的找来专用的物证转运箱,小心翼翼的亲手将那个盛放着木盒的政务袋封装存进去。

然后趴在办公桌上,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开具情况说明和鉴定申请函。

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强调着案件的紧迫性和物证的重要性。

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为了一个新玩意儿,如此火急火燎郑重其事的奔波张罗,赵铁柱抱着胳膊,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朝着阎政屿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吐槽:“你瞧瞧,这劲头,比那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跑的还快。”

阎政屿的目光跟随着王建明忙碌的身影,不自主的弯了弯眼睛:“王叔恐怕是信不过自己还没完全弄懂的东西,现在看到真能帮上忙了,就比谁都上心。”

赵铁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暖意的弧度,他点了点头:“可不是嘛,嘴上倔的跟驴似的,但心里头那杆秤,永远都端的正正的。”

王建民毕竟年纪大了,平常在派出所里,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照顾他,重活远差基本都不让他沾手。

这次要去市里送检关键物证,路途遥远,程序复杂,让他一个人去,还当真是放心不下。

阎政屿找到赵铁柱的时候,他正在检查那辆吉普车。

视线撞在一起的刹那间,两人都笑了起来。

赵铁柱关上引擎盖,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你也打算给王叔保驾护航?”

阎政屿点头应和了一声:“正准备找你说这事呢,咱俩陪着一块去,也稳妥。”

两个小时后,三人出现在了市局的大门口。

由老资格的王建明出面,一系列的交接手续都办得异常的顺利,他熟门熟路的找到对接人,填表,签字,装封确认,每一个环节都井井有条,从始至终对接人员都对他特别客气。

看着物证被妥善收存,赵铁柱心下稍安,但依旧惦记着时间:“结果大概需要多久?”

负责接收的技技术员接过话:“最快也得五天,你们放心,结果一出来,我们第一时间给李所打电话。”

走出鉴定中心的大楼,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

连续的奔波和高度紧张的神经都让几人都感到些许疲惫。

赵铁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哎呀,可算办妥了,这市里就是不一样,楼都比咱们县里高一大截儿。”

王建明捶了捶自己的后腰,脸上露出难得的松弛:“这来一趟也不容易,就这么回去太亏了,这儿有一家老字号火锅店,味道一绝,咱们县里可吃不到。”

赵铁柱一听有火锅吃,眼睛都亮了:“那敢情好啊,王叔推荐的地儿,准没错,我都快饿扁了。”

阎政屿穿过来快两个月了,除了去国营饭店以外,日常三餐基本上都是在家里简单解决。

他对于吃喝方面并没有那么高的讲究,但这个年代物资不丰富,连续吃上几十天的家常菜,也难免生出一些期盼。

他笑着点了点头:“那我还真得好好尝尝。”

市里这家开在老街深处的火锅店,果然如王建明所说,是当地老饕才知的去处。

店面门脸不大,绿漆木门,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火锅”二字,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着牛油炙热,花椒麻香和辣椒辛烈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味道厚重而霸道,是那种老灶才有的扎实味道。

店里更是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不大的空间里挤了十来张方桌,清一色是厚重的木桌条凳,桌中间开个圆洞,架着黑沉沉的大铁锅。

每口锅下都烧着噗噗作响的煤气罐,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红油汤料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剧烈翻滚,蒸腾起带着麻辣香味的热浪,熏得墙壁都有些发黄发黑。

“这味儿,正!是老灶的搞法。”赵铁柱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麻辣的空气,忍不住赞叹,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热烈的氛围驱散了几分。

三人被引到一张靠墙的角落坐下,王建明熟络地点了菜:“毛肚要脆生的,鸭肠要新鲜的,再来点黄喉,血旺,牛肉切薄点。”

锅底是厚重的牛油红汤,面上漂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花椒和辣椒,菜很快上齐,新鲜的毛肚叶片肥厚,鸭肠粉嫩透亮。

赵铁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沸的红汤里“七上八下”地涮烫,然后蘸上香油蒜泥碟,送入口中,咀嚼时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嚓声。

他脸上的神情满足极了:“嗯,又脆又嫩,麻辣鲜香,过瘾!”

阎政屿也拿起筷子,涮了一片嫩牛肉。

牛肉在汤里迅速变色,入口嫩滑,麻辣的味道瞬间激活了味蕾,浓郁的牛油香在口中久久不散,他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确实地道。”

王建明看着两人,脸上露出些许宽慰的笑容,自己也涮了一筷子鸭肠,说道:“这家的底料是自己炒的,辣椒,花椒都是好料,吃起来辣而不燥,香而不腻,如果是冬天的话,吃上一顿啊,浑身都暖和了。”

几人暂时放下了案情的沉重,沉浸在美食带来的短暂慰藉中。

然而,就在阎政屿准备去捞锅里一块豆皮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斜对面一桌刚进来的食客,那是几个穿着流行的花衬衫,看起来像是跑运输的壮年男子。

其中背对着阎政屿的一个人,梳着平头,身材肥大,看起来普普通通。

可他的头顶上,却赫然悬浮着一连串猩红色的字。

【邓鸿飞】

【男】

【37岁】

【于714天前,在金源市杂货店持刀抢劫,致店主重伤】

【当前正被追逃中】

阎政屿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他不动声色的用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坐在旁边的赵铁柱。

赵铁柱正埋头对付一片爽脆的黄喉,被这一碰,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阎政屿没有看他,只是用眼神极其轻微地示意了一下斜对面那桌那个平头男子方向,同时用指尖在沾了水汽的桌面上,迅速而清晰地写下了“逃犯”二字。

赵铁柱脸上的满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刑警特有的锐利和警觉。

他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借着端起水杯喝水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迅速确认了目标。

阎政屿压低声音,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赵铁柱说:“持刀抢劫的,是个硬茬。”

他需要赵铁柱的配合,在这人员密集的场所确保抓捕万无一失。

赵铁柱微微点头,表示收到。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看似在享受饭后烟,实则大脑飞速转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目标的动向。

他们这顿火锅吃了许久,等到斜对面那桌客人吃完,嚷嚷着要去结账的时候,阎政屿和赵铁柱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几乎同时起身。

“王叔,你结下帐,我们出去透透气。”阎政屿对王建明快速交代了一句,便和赵铁柱一左一右,看似随意的跟着邓鸿飞朝店外走去。

火锅店外不远处的马路边上停着三辆大货,邓鸿飞和同伴们边走边说笑,在第一辆货车面前停了下来。

他并没有急着上车,反而是侧身倚在车门外,打算抽根烟。

就在他刚掏出火柴准备点烟的时候,阎政屿一个箭步上前,从侧后方精准的扣住了他的手腕,赵铁柱几乎也在同一时间控制住了他另外一侧的肩膀。

邓鸿飞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扯着嗓子高声叫嚷:“操!你们他妈谁啊?!认错人了吧?兄弟们,帮把手啊。”

听到动静,原本打算回到各自车上的那群人,呼啦一下全都涌了过来。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壮汉,显然是带头大哥,他上前一步,嘴里喷着酒气,语气不善的吼道:“喂!你们哪个道上的?还敢动我兄弟,我劝你们赶紧撒手,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跟在他后面的其他几个人也是磨拳擦掌,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了起来。

面对围过来的几名壮汉,阎政屿面色不改,他的一只手依旧像铁钳一般,牢牢的扣住了邓鸿飞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摸出手铐,三两下就给邓鸿飞铐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扭头看向络腮胡:“公安,我们正在执行公务,你们是想妨碍执法吗?”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络腮胡壮汉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

他身后的同伙们更是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慌乱。

“呃……公……公安同志……”络腮胡的气势一下子蔫了,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误会,绝对是误会,我们不知道是您几位在执行任务……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再不敢多看邓鸿飞一眼,对着身后的人一挥手,低吼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货车的轰鸣声响起,眨眼之间,那一群人连带着两辆货车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结完帐的王建明顺着声音找了过来。

他看到眼前的情景,丝毫没有惊讶,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他快步上前,帮着阎政屿和赵铁柱一起牢牢控制住还在不停扭动,叫骂的邓鸿飞。

“老实点!”赵铁柱对着邓鸿飞的膝窝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厉声喝道,“再乱动,罪加一等!”

王建明瞥了一眼邓鸿飞:“我就猜到你们这边有情况,走吧,正好压到市局去。”

“可不是呢,”赵铁柱乐呵呵的说:“鉴定结果还得麻烦人家,咱们刚好给市局的同志们送份伴手礼。”

“同志,我们抓了个逃犯,”赵铁柱他进门就开始说话,他声音洪亮,脸上带着几分擒获目标的兴奋,他将郑鸿飞往屋子中间的空地上一按:“吃火锅的时候碰见的,真是巧了。”

值班的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公安,姓刘,他显然没见过这种症状,愣了一下才扶了扶眼镜,赶紧站起身。

“逃犯?哪个案子的?”他一边问,一边快步走到文件柜前,开始翻找厚厚的通缉令汇编册。

“就是金源市的,杂货店抢劫案,”赵铁柱接过话茬,气息微喘,这个邓鸿飞力气很大,压过来费了不少劲儿:“贴过好多地方的那个,持刀抢劫,致人重伤,嫌疑人名字叫邓鸿飞,大概是两年前犯下的事儿,这小子还大摇大摆的出来吃火锅,我们小阎一眼就认出来了。”

金源市也在江州省的境内,虽比不上江城繁华,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都市。

很快,刘公安的手指就停在了一页通缉令上。

他把那张纸从里面抽了出来,对照着邓鸿飞的脸,来回看了好几遍,可她越看,眉头就皱的越紧,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怀疑。

刘公安沉思了一瞬,他转身招了招手,把阎政屿三人带到了隔壁的房间。

赵铁柱还有些不明所以:“这是干啥呀?”

刘公安递过来手里的通缉令:“不对呀,几位同志……你们确定没抓错人?”

“这照片上的人,跟这位……差别有点大啊。”

王建明接过通缉令,赵铁柱也好奇地凑过头去看。

只见照片上的男子确实名叫邓鸿飞,但通缉令中的他面颊凹陷,眼神阴郁,头发偏长而凌乱,整体给人一种瘦削,甚至有些猥琐的感觉。

而现在被他们按住的这个邓鸿飞,身形健壮魁梧,胸肌将衬衫撑得鼓鼓的,留着贴头皮的青皮寸头,眼神凶狠,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好惹的彪悍气息。

与通缉令上那个瘦削的形象相比,不说是一模一样吧,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这……”赵铁柱也傻眼了,他挠了挠头,底气不像刚才那么足了:“照片是有点……不太一样哈?可……可我们看他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刘公安见状,也倾向于可能是误会,他语气缓和了些:“几位同志,热心是好事,但这追逃不是儿戏,光凭感觉可不行,你看这照片和本人差距这么大,是不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阎政屿忽然开口:“刘同志,通缉令是什么时候下发的?”

刘警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大概……快两年了吧,杂货店的老板只是重伤,他亲自指认嫌疑人就是邓鸿飞,所以案发没几天,通缉令就下发下去了。”

“两年,足够一个人改变很多,”阎政屿不急不缓的解释:“他刻意增了肌,剃了头,改变了精神面貌和形体特征,就是为了规避通缉令上的照片。”

“但是……”阎政屿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端着几分专业和认真:“一个人的眉骨高度,眼间距,鼻梁的弧度,这些骨骼特征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彻底改变的。”

他指着照片上瘦弱版的邓鸿飞给众人分析:“你们看他的眉眼,尤其是眉峰和眼尾的走向,跟照片上至少有九成相似,更重要的是,他看到我们亮明身份使得第一反应不是错愕,而是逃跑和反抗。”

阎政屿顿了顿,说出最后的结论:“这是典型的畏罪心理。”

刘公安将信将疑的再次拿起通缉令,按照阎政屿的提示,专注于五官骨骼的对比。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有些像,审一审就知道了。”

市局办案的能力还是很快的,阎政屿一行人只是在接待室里喝了个茶的功夫,审讯结果就已经出来了。

因为证据确凿,又被抓了个正着,邓鸿飞倒也没有什么可狡辩的,很快就都撂了。

被阎政屿他们抓住的这个看起来格外强壮的男人,赫然就是逃亡了两年的B级通缉犯!

市局也联系了金源市那边,对方表示会在第二天早上,携带档案资料前来交接。

这一结果的确认,让刘公安目瞪口呆,他看向阎政屿的眼神充满了惊奇和佩服:“同……同志,你这也太神了,这家伙变化这么大,你都能从人群里认出来,这眼力,绝了!”

面对他的夸赞,阎政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鼻子,语气平淡地找了个最寻常不过的理由:“前不久才看了一些档案,觉得他眉眼和通缉令上那个人长得有点像,就试着拦了一下。”

他的解释如此简单,甚至有些敷衍,但配合他那一贯清冷克制的神情,反而让人觉得他只是谦虚,不愿居功。

赵铁柱哈哈一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行啊你小子,这回可是又立了一功。”

在市里做完交接,再辗转回到县里,夜色已经很深了,整个派出所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门口的那盏灯还亮着。

折腾了这么久,三个人也都很是疲惫,还了车便各自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阎政屿又恢复了往常的生龙活虎,他准时推开派出所的大门,清晨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庞有财的案子如今在等待鉴定结果当中,忙碌了许久的派出所,难得恢复了往日的清闲。

阎政屿和赵铁柱正凑在一起聊天呢,一道声音从斜刺里传了出来:“你们两个兔崽子!”

阎政屿循着声音望去,就见所长李国栋正端着那个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子,站在办公室门口,没好气的瞪着他们。

那眼神里,混杂着不少的无奈和心疼。

阎政屿立马站了起来,像个乖宝宝一样喊了一声:“李所。”

“别喊我所长,”李国栋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吹了吹缸子里浮着的茶叶沫,吸溜了一口,话里话外都透露着酸溜溜的火药味:“我说你们两个,就是去送个材料,结果反而给兄弟单位又整了个大礼包。”

赵铁柱挠着后脑勺,下意识的开口解释:“这不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跨了市的通缉犯,按照规定和程序,就只能移交给市局处理。”

李国栋把茶缸往桌子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响,引的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们全都竖起了耳朵。

一群人虽然看上去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可脸上却全都带着股看热闹的笑容。

王建明更是挤眉弄眼,用口型对阎政屿和赵铁柱说了句:“顶住。”

李国栋恨铁不成钢的瞪着赵铁柱:“流程是这么个流程,但是你可以先把人抓回来嘛,再打电话让市局的同志们来把人领走啊,虽然麻烦了点,多了些步骤,但这功劳也就是我们派出所的了啊。”

“本来就是你们几个办的差,”李国栋缓了口气,瞪着一双眼睛继续数落:“可现在呢?功劳全让人家市局搂走了,咱们所里,除了得到一句协助有功,还能落下点啥?”

“笨死了!”

李国栋依旧在吹胡子瞪眼,但语气终究软和了几分:“办案嘛,也要讲究一个方式方法,能在咱们自己的地界上把案子办了,别把那肥水往别人的田地里头堆,你们说对不对?”

阎政屿连连点头:“您说的是,我记住了。”

李国栋长叹一声:“这才对嘛,下次注意啊。”

说完话,他背着手,摇着头,端着那个破茶缸子,慢悠悠的踱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一些。

袁佳慧立刻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可以啊小阎,面对李所的狂风暴雨,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还行。”阎政屿淡淡地扯了下嘴角,拿起桌上的案卷,低头看了起来。

赵铁柱撇了撇嘴:“这臭老头。”

五天后,市局的鉴定报告送到了滨河派出所。

那个从庞有财家起获的木盒,经过专业检测,内部残留的血迹与魏志伟血型完全吻合。

面对这份铁证,庞有财一直紧绷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没想过,他打理的那么干净的案发现场,竟然会百密一疏。

这个盒子是魏志伟的宝贝,他时常都带在身上,他庞有财才发生争吵的那天也是如此。

魏志伟被庞有财扎中后心仰面倒地的时候,这个盒子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鲜血顺着底部从木料的缝隙里渗了进去。

庞有财在处理案发现场的时候,把厨房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带回了家,打算全部处理掉。

又担心被自己的妻子黄素琴看到,就先把这些东西都放在了他平常用来练习菜色的工作台上,反正这地方黄素琴基本上是不会进来的。

结果一不注意,这个小盒子掉到了工作台和墙壁的缝隙里,庞有财当时也挺慌乱的,没有仔细检查,他以为他当时把所有的东西都处理掉了。

可他没想到,这个承载着血罪的木盒,在阴暗的角落里,终究还是等到了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审讯室里,灯光将庞有财惨白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他佝偻着背,双手被铐在身前,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魏志伟的案子,已经清楚了,”阎政屿坐在他的对面,神情冷峻:“现在,说说徐富根。”

庞有财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眼神开始闪烁,下意识地想回避。

赵铁柱在一旁按捺不住,声如洪钟:“庞有财,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隐瞒?魏志伟的案子是板上钉钉了,你要是还在徐富根的案子上负隅顽抗,那就是错上加错,罪加一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你难道不懂吗?”

庞有财被吼得一哆嗦,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庞有财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内心显然在进行着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

阎政屿没有催促,只是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他。

这种沉默的压力,反而比厉声呵斥更让人难以承受。

良久,庞有财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肩膀彻底塌了下去,他抬起头,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疲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说……我都说……”

徐富根是县里鱼铺的老板,因为长期给国营饭店供应水产,和掌管后厨的庞有财打交道多了,两人便称兄道弟起来。

一次两人喝酒,庞有财在醉酒后,精神松懈,竟糊里糊涂地将杀害魏志伟的秘密,像倒苦水一样告诉给了这位好兄弟。

“一开始……他说会帮我保守秘密……”庞有财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怨恨,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可没过多久,他就来找我要钱……说是手头紧,借点钱周转。”

这借钱,从一开始就透着要挟的意味,庞有财心中有鬼,只好破财免灾。

可徐富根的贪婪仿佛是那无底的黑洞,胃口一次比一次大,索要的间隔一次比一次短。

从最初的几十块,到后来的几百块,庞有财多年攒下的积蓄,几乎被榨取一空。

“他就像个水蛭,死死叮在我身上吸我的血!”庞有财的情绪激动起来,手铐哗啦作响:“他最后一次来找我,张口就要一千块!一千块啊!我哪里还有钱?我去哪里给他弄这么多钱?而且他还说……他说要是我不给,他就去派出所举报我……”

庞有财的眼中布满了红丝,杀意在那时达到了顶点。

“我被他逼得没有活路了……真的没有活路了……”他喃喃道:“如果他不死,我就得死……或者下半辈子都在牢里度过。”

杀心既起,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庞有财提前一天,特意去到城郊那条浑浊的河边,用店里平时装鱼的大木桶打了大半桶夹杂着泥沙和腐殖质的河水。

那天晚上,饭店打烊后,他用品尝新进的好酒,和给徐富根送钱的由头,去了徐富根的鱼铺。

“徐老哥,快来尝尝,这可是难得的汾酒!”庞有财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他殷勤地给徐富根倒酒,自己则小口抿着,大部分都偷偷倒在了身后的鱼池里。

徐富根不疑有他,几杯高度白酒下肚,话开始多了起来,拍着庞有财的肩膀,满嘴酒气地说:“庞老弟……够……够意思,以后……有兄弟我一口吃的,就……就少不了你的……”

酒过三巡,徐富根终于不胜酒力,脑袋一沉,趴在了油腻的案板上,发出了响亮的鼾声。

一瞬间,整个鱼铺里只剩下鼾声和庞有财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狠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徐富根身边,轻轻推了推他:“老徐?老徐?醒醒,再喝点。”

但回应庞有财的,只有更响亮的鼾声。

庞有财不再犹豫,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抓住徐富根油腻的头发,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颗沉睡的脑袋狠狠地按进了墙角的木桶里。

“呜……咕噜噜……”

徐富根在极度的窒息中猛然惊醒,开始疯狂地挣扎,他的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双腿猛烈地蹬踹。

浑浊的,带着泥沙的河水被他剧烈的动作搅动得哗哗作响,水花四溅,泼湿了庞有财的裤腿和地面。

庞有财此刻却仿佛化身为了野兽,整个人都压在了徐富根的背上。

他双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牙关紧咬,面部肌肉扭曲得狰狞可怖。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头颅的剧烈晃动,能听到那桶里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溺水声和模糊的呜咽。

“让你逼我!让你贪得无厌!你去死吧!!”庞有财在心里疯狂地嘶吼着,将这些年积压的愤怒和绝望,全都化作了手臂上的力量。

徐富根的挣扎从猛烈逐渐变得微弱,胡乱抓挠的手无力地垂下,最后只在浑浊的水面上留下几个无力的气泡。

庞有财却不敢立刻松手,他又死死按了近一分钟,直到桶里再无任何动静,才像虚脱一般,猛地向后踉跄了几步。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休息了片刻,庞有财费力地将徐富根湿漉漉的尸体连拖带拽的塞进了鱼铺里那个最大的鱼缸。

浑浊的池水与鱼缸里的水混为一体,几条鱼在尸体旁惊慌地游窜。

接着,庞有财清理了地面的水渍,收拾了打翻的器皿,提走了那个装河水的桶,制造出徐富根是被凶手淹死在河里,最后又塞进鱼缸的假象。

徐富根身材壮硕,一个人很难搬得动他,庞有财看似多此一举的行为,其实是想让公安把视线转移到多人联合作案上。

然后,他走出渔铺,带来了魏志强和他七岁的儿子。

可这还不够。

为了混淆视听,庞有财又暗中唆使几个平日与他交好,同样迷信的街坊,在附近散布“鱼精索命”,“徐富根杀生太多遭了报应”的流言。

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很快在小小的县城里传开,闹得人心惶惶,也确实吓跑了渔铺里唯一的伙计,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最初的调查方向。

审讯室里,庞有财交代完这一切后,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灵魂,变成了一具只会喘气的躯壳。

他瘫坐在椅子上,木然地望着天花板,不再发一言。

阎政屿合上笔录本,与赵铁柱对视一眼。

历时八年,跨越两条人命的曲折案件,至此,终于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