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 死刑立即执行稳了,”看着庞有财被刑侦大队的人带走,赵铁柱抬手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 笑眯眯的说:“小阎啊, 咱们今天也是功德圆满, 又送走一个。”

阎政屿被拍得身形微微一晃, 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不知是谁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引信一般,瞬间点燃了周遭原本还有些严肃的氛围,大家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总算把这颗毒瘤给彻底的弯掉了, ”一个年轻些的公安忍不住感慨道:“就是直接一枪毙了, 倒还有些便宜他了。”

旁边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民警掏出皱巴巴的烟盒, 散了一圈,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袅袅中,他眯着眼睛说:“这种祸害, 早该清理了, 魏志伟, 徐富根,两条人命, 几个家庭就这么被他毁了,能等到今天这个结果,也算是对死者,对家属有个交代。”

议论声中, 充满了对罪恶的鄙夷和对正义终得伸张的欣慰。

尽管大家都明白, 法律的审判只是是对罪恶的终结, 无法完全弥补受害者家庭失去亲人的永久伤痛。

但无论如何,将这个危险的罪犯彻底清除出这个世界,让所有人都感到肩上的担子仿佛轻了一分,就连脚下的土地,似乎也干净了一分。

赵铁柱最后总结似的挥了挥手,像是要挥散空气中最后一丝阴霾:“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该交接的交接,该写报告的写报告。”

说着话,他转过头看向李国栋的方向:“晚上……嘿嘿,李所能不能批点经费,咱们也稍微……庆祝一下?”

这话瞬间引来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和笑声。

顶着大家期待的目,李国栋翻了个白眼,直接一脚踹向了赵铁柱的屁股,没好气的说了句:“你看我像不像经费?”

“赶紧都回去干活!”

人群一拥而散,赵铁柱凑过来,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阎政屿:“我说……你小子来咱们派出所,满打满算,也才两个月吧?”

阎政屿收回目光,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我是7月2号来报道的,还有五天就满两个月了。”

“你看看,你看看。”赵铁柱立刻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声音都扬高了几分。

他冲着旁边几个正竖着耳朵听的同事扬了扬下巴,然后对着阎政屿屈指数算起来:“来来来,咱们掰着手指头算算你这俩月的战绩哈,三起命案,魏志伟的,徐富根的,还有之前那个张农的,你都快成咱们所的命案专业户了,外加一个跨区域的团伙拐卖大案,这还不算完……”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凑到阎政屿耳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促狭都笑意:“你……你甚至还把你养母给送来接受改造,我的个乖乖……”

他直起身,双手叉腰,摇着头,发出由衷的感叹:“不得了,不得了啊,阎政屿同志,你这效率,你这……你这威力,恐怕是咱们所建所以来的头一份啊。”

“老王头私下都跟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有点什么特别的磁场,专吸这些魑魅魍魉。”

面对赵铁柱连珠炮似的调侃与列举,阎政屿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语气平淡地回应:“柱子哥,你言重了,凑巧而已。”

“凑巧?哪来那么多凑巧。”赵铁柱大手一挥,显然不接受这个解释。

他再次用力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这次带着十足的鼓励和肯定,脸上笑容爽朗而真诚:“甭管怎么说,干得漂亮,就凭这些,年底评功评奖,你小子要是不给咱所里扛个三等功回来,我赵铁柱第一个不答应。”

阎政屿被他拍的微微咳嗽了一声,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只轻轻说道:“柱子哥,你这话说的,案子是大家一起破的功劳,也都是大家的,我只是做了份内的事。”

“啧,”赵铁柱咂了咂嘴:“跟哥这还谦虚啥?你就说魏志强这王八蛋,藏了这么多年的狐狸尾巴,要不是你盯着那炕的高度不对劲,谁能想着人就在他自个儿屋里躺着?”

他虎目一瞪,拔高了音量:“这功劳你担得起,再推辞,我可跟你急啊。”

阎政屿看着赵铁柱热情洋溢的脸,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唇角牵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好。”

临近九月初,夏末的暑气还未完全散去,但早晚已带上了些许凉意。

喧闹了一个夏天的知了偃旗息鼓,窗外的梧桐树叶边缘开始泛起点点焦黄。

滨河派出所难得迎来了一段相对清闲的时光,积压的大案要案暂时告一段落。

这天傍晚下班,阎政屿和赵铁柱并肩走出派出所大门,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总算能喘口气了,”赵铁柱叹了一口气,转身对阎政屿说:“庞有财那案子后续移交检察院,够他们忙活一阵子了,你小子也能歇歇了。”

“嗯。”阎政屿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筒子楼的方向。

“秀秀也要去上学了吧?”走到筒子楼门口,两个人即将要分开的时候,赵铁柱算了一下时间,又问了一声:“上初一?”

“对,”阎政屿应和道:“明天休息,打算带秀秀去供销社和百货大楼转转,快开学了,给她添置点新文具和衣服。”

赵铁柱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巧了,你嫂子也念叨着要带我家那皮猴子去买开学的东西,明天正好周末,一块儿去呗,人多热闹,你嫂子还能帮着参谋参谋,她眼光可比咱们这些大老粗强多了。”

阎政屿略一思索,便点头同意了:“好,那麻烦嫂子了。”

第二天一早,天空澄澈如洗。

阎政屿带着穿戴整齐的阎秀秀敲响了赵铁柱家的门。

阎秀秀今天很是兴奋,她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穿着一身虽然旧但干净整洁的格子衫,眼睛亮晶晶的,不停地踮脚张望。

片刻之后,门打开了,孙梅带着他们的儿子赵耀军走了出来。

赵耀军今年开学上高一,个子蹿得很快,几乎快赶上他爸爸了,穿着件时下年轻人最流行的浅蓝色运动外套。

他双手插在兜里,脸上带着点青春期特有的介于成熟与稚气之间的别扭神情。

“梅婶子好,耀军哥好。”阎秀秀看到两人立刻乖巧地问好,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

“哎,秀秀真乖,”孙梅笑眯眯地应着,她拉过阎秀秀的手,仔细端详:“还是姑娘家好,长得真水灵,又乖又懂事,不像我们家这个,皮的哟,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说着,她还嗔怪地看了一眼自己儿子。

赵耀军听到他妈的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后又冲阎秀秀随意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有说,看起来酷酷的。

“走吧,咱们先去百货大楼,看看衣服和书包。”孙梅熟门熟路地安排着,俨然是这次采购行动的总指挥。

一行人走进百货大楼,里面人头攒动,琳琅满目的商品虽然远不如后世丰富,但那种质朴和实在感却格外真切。

他们首先来到了卖书包的柜台,各种颜色的单肩包,帆布包挂在架子上,上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或者各种简单的动物图案。

“看看喜欢哪个?”阎政屿低头问阎秀秀。

阎秀秀的眼睛很早被一个印着可爱小熊猫图案的红色书包吸引住了,但她只是飞快地瞟了一眼,目光便转向旁边一个最普通,价格也最便宜的深蓝色书包。

“哥,那个蓝色的就挺好,结实,耐脏。”她小声说,懂事的让人心疼。

孙梅在一旁看得分明,直接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把那个红色的,对,就是带小熊猫的那个,拿给我们看看。”

售货员取下书包,孙梅接过来,在阎秀秀身上比了比:“嗯,这颜色正,衬的咱们秀秀脸色都好了,这熊猫多精神,女孩子家,就得用点鲜亮的颜色。”

她不由分说地将书包塞到阎秀秀怀里:“背着试试,看好不好看?”

阎秀秀抱着崭新的红书包,有些无措地看向哥哥。

阎政屿看着她那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有些无奈的笑了,他温和地开口:“喜欢这个吗?”

阎秀秀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喜欢。”

“那就买这个。”阎政屿干脆利落地对售货员说,然后掏出钱付款。

“哥……”阎秀秀抱着新书包,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她仰头看着阎政屿,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星。

轮到赵耀军时,他没再看那些印着卡通或枪械图案的,而是挑了一款样式简洁大方的深灰色双肩挎包,还特意检查了一下背带和隔层。

“就这个吧,能多装点书。”他故作老成的说着,试图摆脱小学初中那种稚气未脱的审美。

孙梅有些意外,十分夸张的叫了一声:“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挑你那花里胡哨的了?”

赵耀军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妈,我都高中了,能一样吗?”

买了书包,又买了文具,孙梅便拉着阎秀秀开始在布料和成衣柜台前转悠,她拿着衣服在阎秀秀身上比划:“小姑娘家家的,总要有一两件鲜亮点的衣服,开学第一天穿精神点。”

孙梅给阎秀秀挑了一件红格子的上衣和一条蓝色的确良裤子,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年纪的娃娃正长得快,尺寸要稍微放宽一点”。

买鞋时,孙梅特别有主意,直接对售货员说:“拿两双运动鞋,要橡胶底的,透气的。”

拿到鞋子,孙梅特意转头对阎政屿解释:“孩子在学校天天跑跳,皮鞋,凉鞋都不跟脚,就得穿运动鞋,不仅安全,还舒服。”

阎秀秀在阎政屿的鼓励下,又自己挑了一件领口带着小花边的衬衫,一条灯芯绒裤子。

她试完衣服出来,孙梅帮着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裤脚,嘴里不住的夸赞:“哎呦,真合身,我们秀秀就是个衣裳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阎秀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悄悄低下了头,但嘴角那羞涩开心的笑容,却始终未曾收敛。

她时不时地偷偷看一眼阎政屿,见哥哥脸上虽然没什么太多表情,但眼神是柔和的,她便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从百货大楼出来,每个人手里都多了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晚风拂面,带着凉爽的秋意,坐在回去的班车上,阎秀秀一只手小心地抱着装新书包的袋子,另一只手轻轻抓着阎政屿的衣角。

“哥,”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满足:“今天我好开心。”

“嗯。”阎政屿靠在车窗边上,视线扫过外面晃动的街景。

橙红色的夕阳将余晖洒在前路,阎秀秀不停的絮絮叨叨:“梅婶子人真好,耀军哥哥好像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就是柱子叔都不咋说话,像个木头。”

“嗯。”阎政屿又应了一声。

现在的小学还是五年制的,也没有义务教育那一说,阎秀秀只念了三年级,就因为阎良赌博欠的钱太多而辍学了。

用杨晓霞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丫头片子念那么多的书根本没用,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

还不如早早的在家里头帮忙干活,学学家务,到时候嫁出去了,婆家也不会嫌弃是个光吃饭不会做事的。

明明母亲是纺织厂的工人,每个月的工资也不少,可就是没钱让阎秀秀去上学。

以前白天的时候,阎秀秀做完家务就搬个板凳坐在门口,看着那些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孩子背着书包,三三两两的往学校里头走。

她的心里无比的羡慕。

但现在,她也要去上学啦!

阎秀秀捏着书包的袋子,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新书包真好看。”

班车缓缓的向前行驶,天边铺开一片温暖的橘调,温柔的笼罩着众人的身影。

一连串的车铃声,风声,以及远处隐约的人声,缓慢的交织在一起,拼凑出这个年代独有的宁静与祥和。

下了班车,孙梅热情地招呼着:“都去我家吃晚饭,我买了排骨,今天给你们露一手。”

阎政屿张口准备拒绝,赵铁柱一个拳头就捶了过来:“少在那说客气的话啊,也不是叫你们来白吃饭的,可得干活。”

“好。”阎政屿轻笑着应了一声。

兄妹两人放完东西,一踏进赵铁柱家,就看到孙梅早已经系上了围裙,动作利落的在厨房里头忙碌着。

阎政屿很自然地走进厨房:“嫂子,有什么要帮忙的?”

阎秀秀也跟了进来,小声说:“梅婶子,我也会干活。”

孙梅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她连连应声:“好好好,小阎你帮着洗菜,秀秀来择豆角,再剥几瓣蒜。”

厨房里顿时热闹了起来,赵铁柱在一旁切肉,刀工出人意料地娴熟,他抓起一把自己切好的肉丝,得意洋洋地说:“瞧瞧,咱这手艺,不比国营饭店都大厨差吧?”

赵耀军一边摆碗筷,一边拆台:“得了吧爸,上次你自告奋勇的做饭,差点把厨房点着了。”

孙梅笑出声:“就是,要不是我今天忙着,哪轮得到你显摆。”

赵铁柱被媳妇儿和儿子说了也不恼,只是低下头去继续切肉。

赵耀军凑到阎秀秀旁边,看她认真择豆角的样子,压低声音说:“喂,过两天开学紧不紧张?我刚上初中那会儿也挺紧张的。”

阎秀秀小声回答:“有一点......”

“没事儿,”赵耀军拍拍胸脯,一副大哥大的样子:“以后在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在高中部,谁都得给我几分面子。”

“好,谢谢耀军哥。”阎秀秀低低应了一声,转头把剥得干干净净的蒜瓣递给了孙梅。

孙梅接过时顺势握了握她的小手,夸赞道:“真能干。”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温馨,孙梅不停地给秀秀夹菜:“多吃点排骨,正长身体呢,过两天就要上学了,可得吃饱才有力气学习。”

赵耀军看着秀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开玩笑说:“妈,你也太偏心了,怎么不给我夹菜啊?”

“你还好意思说?”孙梅瞪了他一眼:“自己没长手啊?都要上高中的人了,还跟妹妹争宠。”

阎秀秀小口吃着香喷喷的排骨,突然开口:“梅婶子做的饭真好吃,耀军哥真幸福。”

赵耀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不过我妈也就这道烧排骨拿得出手,其他的都很一般。”

孙梅作势要打他:“臭小子,白疼你了。”

转眼到了开学这天,一大早,阎政屿就把阎秀秀送到了赵铁柱家,因为他要去派出所上班,孙梅主动提出了送阎秀秀去报道。

赵耀军也特意早起,穿着整齐的校服等在一旁,他一把拎起秀秀的新书包:“走吧,我陪你们一起去,反正顺路,还能给秀秀介绍一下学校。”

去学校的路上,孙梅一直握着阎秀秀的手,柔声叮嘱:“秀秀,文具都放在书包最外层了,用水壶的时候要小心别洒了,下课记得先去上厕所,别憋着。”

赵耀军大踏步走在前面,转过头来补充道:“对了,学校小卖部的老板娘特别凶,你要是去买东西记得准备好零钱,别让她找借口骂人。”

阎秀秀认真听着,全部都答应了下来。

报完名,交了学费,分了班级,临行之前,孙梅不放心的又开始絮絮叨叨:“进了班以后要听老师的话,认真听课,和同学们好好相处,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老师,或者回来给婶子说,知道吗?”

这些话语,阎秀秀从来没有在亲生母亲杨晓霞那里听见过,她用力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既紧张又期待。

阎秀秀被分配到了初一二班,她踏进教室的时候,班里面已经坐了不少的人。

县城不大,班里头大半都是小学时的同学,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兴奋的聊着暑假时的见闻,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阎秀秀三年级只念了半学期就没念了,此后一直就在家里做家务,她当时的小学同学现在已经念初二,班里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她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最后默默的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阎秀秀把新书包小心翼翼地塞进桌肚,双手端正地放在桌面上,静静地坐着,像一株安静的小草。

片刻之后,上课铃响了,走进来的一位约摸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她穿着朴素的浅蓝色衬衫,黑色长裤,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在黑板上写下“陈静”两个字,转身时扶了扶眼镜,目光温和的说:“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陈老师,教语文,未来三年,希望能和大家共同进步。”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陈老师点了点头,微笑着说:“第一节课,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从第一排开始,轮流做个自我介绍吧,大家可以说说自己的名字,爱好和对初中生活的期待。”

轮到阎秀秀时,她紧张地站起来,手心都在冒汗。

“我……我叫阎秀秀……”她一开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就引得几个同学窃笑了起来。

阎秀秀的脸更红了,声音也越来越小:“我喜欢……喜欢看书……希望,希望初中能好好学习……”

“大声点啊,听不见!”后排不知哪个男生喊了一声,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甚至还有人故意模仿她蹩脚的发音:“我……我叫阎秀秀哟~”

阎秀秀僵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静!”陈老师用力拍了下讲台,脸色沉了下来,盯着那几个发酵的同学,呵斥道:“笑什么笑?谁再笑就到走廊站着去!”

她走到秀秀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缓:“没关系,继续说。”

在陈老师鼓励的目光下,阎秀秀终于勉强说完,逃也似的坐回座位。

她低着头,拼命忍住眼泪,只觉得全班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难受的紧。

可就在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平复心情时,脑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刺痛。

原来是坐在她后面的高个子男生,用力的拽了一下她的辫子。

“啊——”秀秀疼得轻呼一声,猛地回头。

那男生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做出无辜的表情,嘴角却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坏笑:“小土妞,谁给你梳的这辫子啊,丑死了,你妨碍到我的眼睛了,懂不懂?”

他旁边的几个男生也跟着嗤嗤笑起来。

陈老师显然看到了这一幕,她拧着眉头,厉声道:“胡东!你干什么呢?!”

这名叫胡东的男生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一脸的无辜:“老师,我不小心的。”

阎秀秀咬着嘴唇转回身,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崭新的课本封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水渍。

陈老师严厉地警告了胡东:“你换个位置,不许再坐阎秀秀后面了,如果再让我发现你欺负同学,我就要叫你家长了,听见没有?”

胡东一把把书包从桌洞里扯出来,摔在桌子上,满脸的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

路过阎秀秀的时候,又瞥了她一眼:“就知道哭,还告状,告状精!”

没过一会儿,下课铃声响起,教室瞬间沸腾了起来,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般三五成群的涌向操场,去小卖部买零食。

阎秀秀低着头,假装认真梳理着陈老师刚才讲的东西,耳朵却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那些刻意放大的议论和窃笑。

“听见她早上说话没?土里土气的……”

“胡东你也太损了,拽人家辫子干嘛?”

“玩玩嘛,你看她那样,都不敢吭声。”

这些话语像细小的针尖,一下一下扎在阎秀秀的心口。

但这些都是男生,她可以不跟他们玩儿,阎秀秀鼓足勇气,走向几个正在翻花绳的女生。

可她还没靠近,胡东却突然很大力的咳嗽了起来,紧接着那几个女生就默契的转过身,用后背对着了阎秀秀。

阎秀秀停下脚步,默默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去接水时,排队在阎秀秀前面的男生故意磨磨蹭蹭,等她好不容易接到水,转身却又撞上就胡东不怀好意的目光。

“小土妞!”他故意晃了晃身子,吓得阎秀秀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胡东在一旁笑的腰都弯了:“你们看她这怂样。”

一整天下来,阎秀秀都仿佛是一片孤零零的叶子,在喧闹的教室里无声地漂浮着。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铃响,阎秀秀第一时间冲出了教室,回家的路显得格外的漫长,她一步一步缓慢的走着,双手反复反复摩挲着书包带子。

回到家里,阎政屿还没有下班,阎秀秀用冷水洗了把脸,又用力的揉了揉,对着镜子挤出一抹灿烂的笑,又恢复了往常那个开朗的女孩。

阎政屿推开门时,阎秀秀已经把饭做好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温和的问:“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学校……学校挺好的,老师很好,陈老师还让我当了小组长,”阎秀秀撒了个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同学们……也都很好,都很友好。”

这句话她说得有些艰难,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学到了很多新东西。”

阎政屿何等敏锐,怎么会听不出阎秀秀话语里的掩饰。

那微微颤抖的声线,那刻意回避的眼神,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阎政屿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柔声问了句:“在学校里受委屈了?”

阎秀秀知道自己可能瞒不过哥哥,可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拆穿了。

她的小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依旧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哽咽道:“他们……他们笑我说话……说我的普通话不标准……像……像乡下人……”

阎秀秀没有说自己被欺负,被孤立的其他,只说了这么一件事。

阎政屿沉默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抬手轻轻的拍着阎秀秀的背。

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阎秀秀的抽泣声渐渐平复,他才开口:“普通话说不标准,不是你的错。”

阎政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说道:“很多人小时候都这样,慢慢学,慢慢改就好了,你错过了好几年,小学没念完,说不标准也很正常。”

“这样,”阎政屿想了想,很快给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以后只要我下班早,或者周末有空,就陪你一起读课文,练发音,好不好?”

阎秀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阎政屿。

她以为会听到“你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为什么不笑话别人光笑话你”这种话,因为以前她每次受了委屈,母亲都是这样说的。

可哥哥却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真……真的吗?”阎秀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小声问着,鼻音浓重。

“嗯,”阎政屿点了点头,很认真的安慰:“我读书时候,普通话也带点口音,是后来刻意练过来的,我们一起练。”

阎秀秀用力地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虽然眼睛还是红红的,但那份心里的委屈感似乎真的被哥哥这几句平淡话语驱散了一些。

她重新拿起筷子,小声说:“哥,吃饭吧,番茄炒蛋……快凉了。”

阎政屿也重新坐回座位,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她碗里。

“好,吃饭。”

——

1990年江州市的秋天来的比以往要更早一些,才刚刚10月,梧桐树叶就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铺满了省立医院门前的柏油路。

下午五点半,外科主任付国强脱下白大褂,仔细叠好放进办公桌抽屉,动作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

“付主任,今天这么早下班?”护士长笑着打招呼。

“雅婷想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糖油饼,去晚了就卖完了。”付国强整理着衬衫袖口,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他今年三十二岁,却保养得宜,看上去和二十岁出头没有太大区别。

剪裁合体的白衬衫勾勒出依然挺拔的身形,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炯炯有神,整个人散发着成熟知识分子的儒雅气质。

作为省立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主任,付国强是院里公认的人生赢家。

事业有成,岳父是院长,妻子方雅婷温柔贤惠,一儿一□□秀懂事,任谁看都是完美人生的模板。

付国强开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熟练地拐进城西那片错综复杂的巷弄。

这里是江州的老城区,与医院周边日渐现代化的景象不同,青石板路两侧是低矮的砖木结构老房,电线在头顶杂乱交织着,时不时有孩子们在巷道里穿梭。

那家糖油饼铺子就藏在巷子深处,是家传了三代的老字号,方雅婷从小吃到大。

付国强把车停在巷口,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才迈步走进昏暗的巷道。

“付主任又来给太太买糖油饼啦?”店主熟络地招呼着。

“老规矩,两份。”付国强微笑着掏出皮夹。

他接过油纸包好的糖油饼,像往常一样转过一个巷角的时候,一个黑影从巷子深处的角落里猛然窜了出来。

付国强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就直接捂住了他的口鼻,付国强只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随即便天旋地转,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付国强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付国强发现自己被粗粝的麻绳牢牢捆在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椅子上,动弹不得。

四周是空旷破败的厂房,高大的窗户玻璃碎裂,露出外面阴沉的天光。

“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付国强循声望去,那是一个四十多岁都男人,身形瘦削得近乎嶙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面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他的眼神浑浊,像两口枯井,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

他看起来病得很重,仿佛命不久矣。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付国强强作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你是不是病了?我是医生,我可以治你。”

“你要钱也可以,你要多少我都能给你,”付国强语无伦次的哀求着:“只要你不伤害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多少钱都行。”

那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付国强,像是审视着一件物品。

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沙哑干涩的冷笑,那笑声宛若用尖利的指甲划过了黑板,令人牙酸。

“钱?”男人嗤笑一声,声音微弱却充满嘲讽:“付大主任,付大医生,你觉得……钱能买到一切吗?”

他不再理会付国强的哀求,慢腾腾地转过身,从旁边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

那东西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曲,看起来年代久远。

当男人将那样东西展开,举到付国强眼前时,付国强瞳孔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停滞了。

那竟然是一份试卷,一份1979年的高考理综试卷。

这一年的高考被称为“历史上最难高考”,录取率极低,只有百分之六。

卷子纸张已经脆化,上面的油墨印刷字体却依然清晰可辨,那熟悉的版面,瞬间将付国强拉回到了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夏天。

“这……这是什么?”付国强的声音因为惊愕而变调,“你拿这个干什么?”

男人将试卷拍在付国强面前一个用破木箱搭成的桌子上,又扔下一支铅笔。

“两个小时,”男人开口,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沙哑至极:“把这份试卷,在规定时间内做完。”

付国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被绑架到一个废弃工厂,生命危在旦夕,而这个看起来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绑匪,竟然让他做一份将近十年前的旧高考试卷?

“你疯了?”付国强失声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毫无意义!”

男人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疯狂,他猛地凑近,那张病态的脸几乎要贴到付国强脸上,浓重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意义?”他低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这对你来说当然没意义,你这种靠着脸蛋爬上位的废物,怎么会懂?!”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用更加阴冷的语气说:“少废话,计时开始,两个小时,看你能做对多少题。”

他指了指试卷上方某个用红笔标注的数字:“如果你全都做对了,也许我能让你死得痛快点,要是做错的话……”

男人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付国强看着那份泛黄的试卷,又看看眼前这个如同恶鬼般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铅笔冰冷地躺在试卷旁,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付国强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求生的本能终究还是压倒了一切,他用因束缚而僵硬颤抖的手,抓起了那支短的可怜的铅笔,开始在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题目上艰难书写了起来。

废弃工厂内死寂一片,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付国强粗重到无法控制的喘息声。

晦暗的光线从破窗漏下,勾勒出绑匪如同骷髅般静坐的剪影。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理煎熬,付国强的大脑一片混乱,那些曾经背过的知识点,在极度的恐惧下变得支离破碎。

他只能凭借残存的记忆和本能,机械地填涂,计算。

当两个小时终于耗尽,绑匪如同精准的计时器般,倏地站起身,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走近。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指节粗大的手,一把将试卷从付国强面前抽走。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从那件破旧工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鲜红的钢笔。

绑匪就站在付国强面前,低着头,开始批改。

他用红笔,一道题,一道题,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判断着。

对的,他沉默。

错的,他就在旁边,用力地划上一个巨大的“叉”。

那红色的墨水,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如同淋漓的鲜血。

每一个“叉”落下,都伴随着笔尖划破纸面的轻微嗤声,像是一把钝刀在付国强的心头割过。

付国强死死地盯着那张试卷,盯着那越来越多的,触目惊心的红叉,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瞳孔因绝望而放大。

终于,批改完了。

绑匪抬起头,那张凹陷蜡黄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极端扭曲夸张的笑容。

他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笑声:“嘿嘿……嘿嘿嘿……”

那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十七道,”绑匪的声音沙哑而愉悦:“付大医生,你错了整整……十七道题。”

他晃了晃手中的试卷,那满篇的红叉仿佛在无声地宣判。

“看来,你这京都医学院的高材生……名不副实啊。”

话音未落,绑匪猛地将试卷揉成一团,狠狠摔在付国强脸上。

同时,走到付国强的侧边,从那一堆破烂中抽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厚重的,闪着寒光的杀猪刀。

刀身宽厚,刃口看起来异常锋利,上面甚至还残留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暗沉色的污渍。

看起来像血……

几天后,清晨。

城郊的江边,雾气尚未完全散去,水面平静,还有几只野鸭在发出嘎嘎的叫声。

老韩是一个资深钓鱼佬,此时他正坐在自己心爱的小马扎上,嘴里叼着烟,优哉游哉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突然,浮漂猛地往下一沉,力道极大。

老韩心中一喜,以为钓到了什么罕见的大货,连忙起身,双手紧紧握住鱼竿,开始小心翼翼地收线。

水下的东西异常沉重,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鱼线被绷得笔直,发出阵阵嗡嗡的声响。

“妈的,难道是勾住水底的烂树根了?”老韩一边嘟囔,一边更加用力。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被水草和淤泥包裹的物体被拖出了水面。

前段时间老韩有个钓友在河里捞上来个箱子,里头放着几件旧衣服,还有一块旧手表,他那钓友拿去卖了好几块钱呢。

老韩心中窃喜,丢下鱼竿,伸手去捞,入手是一阵难以形容的,沉甸甸的湿滑感。

他用力将那团东西拖到岸边的草丛里,迫不及待地拨开缠绕在上面的水草和黑色的淤泥。

最先露出来的,是几根扭曲的,毫无血色的手指。

老韩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他颤抖着手,继续扒开更多的淤泥和水草。

然后,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只完整的人手。

皮肤泡得惨白肿胀,指甲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手腕处是参差不齐的断裂伤,隐约可见森白的骨头茬子。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江畔清晨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