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国强说话的态度非常的从容, 甚至提出可以去做检验,那就说明他没有撒谎,他的血型的确是B型。

这下子就有些麻烦了。

在隔壁房间的赵铁柱第一时间就将目光投在了阎政屿身上, 他不甘心好不容易找出来的线索就这样断了, 忍不住开口询问:“这个付国强也是B型血, 那咋办?”

阎政屿记得DNA鉴定技术引进司法是九十年代中后期才开始的, 现在最多只能验一个血型。

而且眼前的这个付国强整容能够整的几乎和死者一模一样, 这两个人很有可能是有一定的血缘关系的。

现在的血缘鉴定远远没有后世的亲子鉴定那么准确,那么用这个人的血样和彤彤来鉴定血缘的话,恐怕结果也是大差不差。

所以眼前的这个付国强,才会如此的有恃无恐。

只要找不到尸体的头,他们就没有办法百分之一百的确定尸源, 那么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只要他不承认, 他就依旧可以正大光明的用付国强的身份生活。

恐怕……还得有新的证据才可以。

阎政屿的眉头轻轻跳了跳, 低声回答:“先继续看看吧。”

他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赵铁柱攥在一起的拳头就没有松开过,后槽牙都绷紧了,咬的嘎吱作响:“真是晦气!”

审讯室里, 于泽的心绪一时之间无比的杂乱。

他甚至开始怀疑他们的方向是不是错了。

付国强活的好好的, 那个死者根本就不是付国强。

可现在他们掌握的所有的证据都在明确的告诉他, 眼前的这个付国强,有问题。

于泽用力的甩了甩脑袋, 将那些干扰的思绪全部都甩了出去,随后他深吸一口气,翻动着手中的资料,准备切入新的问题。

“好的, 血型的问题我们会核实, ”他眨了眨眼睛, 话锋一转:“现在,请你回答另外几个问题。”

付国强的双手自然的交叠摆在桌子上,整个人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当然,你随便问。”

于泽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十分郑重的开口:“根据我们的了解,你的妻子方雅婷反映,你最近半个多月以来,在家里变得异常沉默,对她和两个孩子都表现得十分冷淡,甚至有些抗拒亲密接触。”

“这和你们过去多年的夫妻,父子关系模式都截然不同,”于泽手里的笔轻轻在资料上点了点:“对此,你怎么解释?”

付国强脸上的表情未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工作压力大。”

他给出了一个万金油似的理由,泰然自若地叙述了起来:“你们可能不太了解心外科手术,任何一台手术都关乎着一条鲜活的人命,长期下来,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不堪,回到家的时候,我就只想一个人静静。”

他那双遮盖在金丝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噙着几分清浅的笑意,似乎是在嘲讽面前的刑警:“最近可能确实忽略了家人的感受,我对此感到很抱歉,后面会改的,各位公安放心,随时都可以来监督。”

付国强说到这里,还转了一下头,目光看向了隔壁的房间,虽然这是单向的玻璃,他根本瞧不见隔壁房间的情形,但还是有恃无恐的开口了。

“隔壁的各位公安也一样,你们还想要知道我们夫妻之间的哪些私事,我都能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们。”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赵铁柱的拳头捏的嘎嘎作响,怒睁的虎目隔空狠狠的瞪着付国强那张游刃有余的脸,气的浑身都在发抖。

挑衅,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周守谦双手抱在胸前,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付国强:“他这是觉得我们没有证据。”

“那就找,”法医杜方林忍不住开口道:“雁过留痕,风过留声,人犹如此,只要他动了手,就不可能留不下蛛丝马迹,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而已。”

周守谦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他的话,随后又说道:“先等审讯结束吧。”

不管付国强回答了些什么,只要他开口说话了,就一定会透露出来一些信息。

他们就可以根据这些信息,重新制定调查方向。

审讯室里,余泽没有过多的纠缠,立刻抛出了第二个问题,没有留给付国强太多思考和组织语言的时间:“我们查到,拟在近期以身体不适,精力不济等理由,主动推辞了3台并不紧急的,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的常规手术。”

“甚至你还推掉了两场非常重要的学术报告和教学查房,”于泽目光直视着前方,视线死死的锁定在付国强的脸上:“这和你前面说的工作太累,都没有时间和家人相处了,似乎有些出入啊。”

“这似乎也不符合你以往积极负责的工作风格,”于泽字字句句,步步紧逼:“这又是什么原因,能解释一下吗?”

“人的身体不是机器,总会有些状态起伏的时候。”付国强长叹了一声,似乎是颇为无奈。

他轻轻皱着眉,似乎是对于自己的身体有些恨铁不成钢:“那段时间总感觉精力不济,喉咙也不舒服,为了确保手术的治疗和教学的效果,才暂时调整了一下日程。”

说到这里,付国强缓缓坐直了身体,脊背挺的笔直,态度也变得认真了起来:“我认为这是对病人,对学生,负责的表现。”

他回答的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看似合理又非常符合他的身份和人设的解释。

无论是家庭关系的疏离,还是工作安排的调整,他都归结于工作压力和身体原因这两个难以被彻底证实的通用借口。

审讯室里继续盘问的于泽手心已经开始冒汗,这把人传唤过来一趟,如果什么都问不出来的话,那就相当于是打草惊蛇了。

等到付国强回去再做足了准备,想要抓到他的把柄,那可就是难上加难。

副队长何斌看出了于泽的紧张,伸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随后把问询的话头接了过来。

隔壁房间里聚集着的一群人,也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当中。

这个付国强狡猾的像个狐狸一样,任何话到了他的嘴里,都能够编出来一个像样的理由,根本撬不到任何一点有用的信息。

单向玻璃镜后面,阎政屿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他转身对旁边的周守谦低语:“周队,让我试试吧。”

周守谦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你去把小于换出来。”

很快,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于泽走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些许的不甘,他叹了一口气,对着阎政屿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加油。”

阎政屿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随即迈步走进了审讯室里。

看到进来的阎政屿,付国强的瞳孔急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他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还直接翘起了二郎腿:“啧啧啧……”

付国强发出一连串的咂舌声,好半晌后,调笑着说:“我该喊你阎记者,还是阎公安啊?”

他当时就觉得奇怪,一般情况下,电视台的记者采访都会提前说明的,怎么会在他下班的时候突然来了人。

但当时阎政屿和赵铁柱身边还跟着人事部的干事,付国强也就没想那么多。

结果啊……

就是他被彻彻底底的摆了一道。

阎政屿并没有要和付国强寒暄的打算,他甚至没有在椅子上坐下,就直接站在付国强的对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语速极快,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一个接一个的砸向付国强。

“你入职省医院的时间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

“你的大学毕业证书上,具体的毕业日期是哪一天?”

“你和方雅婷的结婚纪念日是几月几号?”

……

面对这些问题,付国强没有任何犹豫的直接回答了。

“入职时间是1983年的7月27。”

“毕业的时间是1983年的6月28号。”

“我和我老婆的结婚纪念日是十月一,国庆。”

……

这些问题既基础又琐碎,付国强每一个都回答的滴水不漏,流畅的仿佛背诵过千千万万遍。

他变换了一个坐姿,态度越发的漫不经心了起来:“阎公安,还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吧,我保证……”

付国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着放在一起,缓缓吐露出四个字眼:“知无不言。”

阎政屿轻笑了一声,掀了掀眼帘:“听说付主任不是本地人,籍贯是在隔壁金源市?”

死在河里的那个付国强,如今已然在江州安了家,阎政屿查了他在省医院留下的花名册,地址已经改到江州了,籍贯也是。

金手指只显示当初两个付国强调换人生的地方是在红旗大队,但那个时候的农村生产大队起名叫红旗大队的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没办法具体地点。

阎政屿先前问了那么多无关紧要的问题,主要就是为了让眼前的付国强放松警惕。

果不其然,听到阎政屿的这番话,他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不是金源市,我老家是永丰的。”

“永丰是个好地方啊,”阎政屿从善如流的接上了付国强的话茬,他摆出一副闲聊的姿态,语气轻松:“山清水秀,人杰地灵,适合养老。”

紧接着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像是随口打听般问道:“不知道付主任老家具体是永丰哪个村子?有机会的话,我们倒是可以去领略一下那边的风土人情,到时候说不定还要麻烦付主任当个向导……”

阎政屿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工作间隙的闲谈,充满了无害的客套。

付国强几乎是不假思索的,顺着阎政屿的话,吐露出了那个早已经烂熟于心的地名:“石匣沟村。”

在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付国强脸上依然维持着那么轻松至极的笑意。

阎政屿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带着点儿回忆往昔的感慨说了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村子……以前是属于红旗大队吧?”

红旗大队四个字,仿佛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齿轮转动间,将付国强拉回了十几年前那个让他无比绝望的夏天。

那个时候的公社还没解散,土墙上的标语红得刺眼,那时的大队长说话九鼎一言。

大队长家里那方青石板铺就的院子,被毒辣的日头晒得滚烫,他就跪在那片滚烫上,从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直跪到日头西沉,晚霞如血。

一个头,接着一个头,重重地磕下去。

额头撞击着粗糙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起初是疼,钻心的疼,后来是疼得麻木了,仿佛没有了任何的感觉,再后来,温热的液体糊住了眼睛,顺着鼻梁往下淌,滴落在被晒得发白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全然不管这些,只是一味的磕头,仿佛要将一生的力气和希望,全部都磕进这方院子里。

可终究……

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始终紧闭着。

门的里面,是他做梦都想去上的大学,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做烂了无数本习题才挣来的录取通知书。

是他可以拯救家庭的,唯一的出路。

门的外面,是他磕破的头,是他跪麻的腿,是他被碾的稀碎的自尊,和一点点凉透的心。

那个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仅有的希望,就在那扇门的后面,轻飘飘的给了别人。

他怎能不恨……

那恨意,像毒藤一样,在他的心底疯狂生长,缠绕着他的每一寸骨骼,浸透了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滴血液。

一直到今天。

付国强脸上那带着调侃意味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嘴里发出了一道极其短促的抽气声,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阎政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阎政屿的语气十分平静:“我要问的问题问完了,付主任,你请便。”

目前掌握的这些证据,足以构成合理怀疑,依法传唤付国强进行询问,但如果要申请正式的逮捕令,将其羁押,证据链还显得有些薄弱,缺乏一击致命的直接证据。

因此,在阎政屿问完所有的问题以后,只能暂时将付国强释放离开。

付国强一走,一群人便迫不及待地赶到了办公室,准备聚在一起好好讨论讨论。

于泽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佩服,语气有些激动又带着点自愧不如:“小阎啊,你刚才进去那气势……嚯,跟换了个人似的。”

年轻人体力就是好,嘴皮子也利索,于泽那话如同机关枪一般,不停的往外突突:“我在外面看着都紧张得手心冒汗,你怎么就能那么稳?问的那些问题,我听着都懵了,啥年月日,老家村名的,这能问出啥来?我跟他掰扯半天,感觉就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啥实质性的结果都没捞着。”

旁边另一位年轻警员也凑过来,脸上写满了好奇:“是啊小阎,你最后问他老家是不是红旗大队的时候,我看他好像终于有反应,可这……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阎政屿接过赵铁柱递过来的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前面那些基础的问题确实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但也能看出来,付国强是做足了准备的。”

他扭头问向于泽:“你还记得你刚来刑侦大队是哪一天吗?”

“当然记得,”于泽不假思索的回答,但他说完年份,到具体的月和日的时候就开始卡壳了:“这……一时半会儿好像还真的想不起来。”

说完这话,于泽拍了下脑袋,恍然大悟:“付国强回答的太流畅了!”

阎政屿应声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吟不语的周守谦,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周队,我认为当一切的技术手段都遇到瓶颈的时候,就需要依靠最原始的走访和调查,去挖掘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真相。”

“而且……根据付国强刚才的反应来看,”阎政屿斟酌着措辞:“在他的老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我们能够挖出这背后的故事,或许就能够找到动机了。”

周守谦双手交叉在一起,支着下巴,仔细听着阎政屿的分析。

片刻之后,他重重一点头,做出了决断:“小阎分析得很有道理,纸上得来终觉浅,要想揭开这层画皮,必须得深入到根上去看看。”

他看向阎政屿和赵铁柱:“你们俩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去石匣沟村,顺便的把小于也带上,让他多历练历练。”

于泽瞬间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师傅,你就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这个时候,赵铁柱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嗓门洪亮地提出一个疑问:“哎,等等,还有个直接的法子,验指纹啊,咱们之前办张农那个案子,不就是靠指纹一锤定音的吗?”

“省医院的档案资料上,总有他按的手印吧,和死者的一对,不就什么都清楚了?”赵铁柱说的很是认真,语气里充满了疑惑。

他似乎是颇为不解,不明白明明有更为直接的办法,为什么非要废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这个提议让不少年轻警员眼睛都亮了一下,都觉得这不乏是个好办法。

然而,法医杜方林却推了推眼镜,给他泼了一盆子带着冰碴儿的冷水:“铁柱子,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冲自己的徒弟程锦生使了个眼,程锦生瞬间了然,开始解释。

“江里打捞上来的尸体,尤其是双手,在河水里长时间浸泡,加上腐败,皮肤软组织已经严重损坏,表皮剥落,真皮层也失去了应有的弹性和纹路特征,简单来说,就像一块被水泡烂,搓揉过的橡皮,根本不可能提取到清晰,可供比对的指纹了。”

程锦生顿了顿,又补充了另一个困难:“至于省医院留存的档案,我和师傅了解过,大部分入职材料都是签名,极少有按捺指纹的要求和留存,即使有,多年前的指纹保存条件有限,清晰度和可比对性也是个问题,这条路,目前看来是走不通的。”

师徒两的话让办公室刚刚升起的一点热度又很快降了下去。

确实,现实中的刑侦工作,往往面临着各种证据缺失或条件限制的困境。

赵铁柱有些泄气地啧了一声:“这孙子……”

阎政屿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轻声安慰:“所以,我们才更要去一趟石匣沟村。”

周守谦看着大家都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用力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同志们,”他高声道,“我知道,这个案子很棘手,对手也很狡猾,但是,我们已经掌握了不少的线索,我们发现了他家庭关系中的异常,还找到了他可能疑似整容的痕迹,这些都是进展,是突破。”

周守谦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愈发的坚定:“犯罪分子再狡猾,也会留下痕迹,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但只要我们坚持查下去,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就一定能撕开他们的伪装。”

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红血丝,但依旧在声音洪亮的鼓舞着大家:“如今方向已经明确,目标就在眼前,今天都辛苦了,现在,我命令,除了必要的值班人员,其他人立刻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是!”所有人异口同声,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斗志。

周守谦点了点头,一声令下:“解散!”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阎政屿和赵铁柱以及于泽就已经登上了那趟开往永丰市的绿皮火车。

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规律而缓慢的“哐当,哐当”的声响。

江州市与永丰市虽同属一省,但一个在东,一个偏西,中间隔着不短的距离。

火车慢吞吞地穿行在初秋的田野和山丘之间,窗外掠过的景色渐渐从城市的喧嚣变为乡村的静谧。

足足颠簸了好几个小时,他们终于抵达了永丰市,然而,这还不是终点。

三人又马不停蹄地挤上了一辆通往青林县的班车,在崎岖不平的县级公路上又摇晃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傍晚,才风尘仆仆地抵达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眼看天色已晚,暮色笼罩了石匣沟村,直接进村找人问询显然不太方便。

三人便在靠近村子的地方找到了一家招待所住了进去,令人稍感意外的是,这招待所外观虽然很朴实,内部却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

甚至在前台旁还立着一块写着“24小时热水供应”的小牌子,这在这个年代,算是相当不错的条件了。

办理好入住,放下简单的行李,饥肠辘辘的三人来到招待所一楼兼做餐厅的小厅堂。

此时已过正常饭点,厅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他穿着旧军绿色外套,看着约莫五十来岁的,正坐在柜台后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嘴里还咿咿呀呀的跟着一起唱。

“老板,还有吃的吗?来三碗面条,有啥臊子就上啥臊子。”赵铁柱嗓门洪亮地招呼道。

“有有有,几位同志稍坐,马上就好。”老板见有客来,连忙起身,热情地应着,转身就钻进了后面的厨房。

不一会儿,三碗热气腾腾,铺着喷香鸡蛋臊子的面条就端了上来。

奔波了一天,三人也顾不得许多,埋头先吃了起来,几口热汤面下肚,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人也舒坦了不少。

于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着对正在一旁收拾灶台的老板搭话:“老板,您这招待所弄得真不赖啊,干干净净的,还有热水,我们这一路过来,可没住过几家有这么好条件的。”

老板闻言,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还带着点自豪:“嘿,同志您过奖了,咱这店小,不就图个干净方便嘛,现在来往咱们村里的人多了,条件太差可不行,给咱村子丢脸。”

赵铁柱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条,满足地叹了口气,顺势接过话头说道:“说起这个,老板,你们这石匣沟村是真的富啊,我们一路走过来可都看见了,这路修的可平整了,得花不少钱吧?”

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点头,话匣子也打开了:“那是,咱石匣沟村在咱县里,那可都是数得着的。”

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神秘的意味:“咱村啊,跟别的村不一样,有能人,有路子,带着大家一起搞钱,这路啊,也算是沾了光了。”

“能人?路子?”于泽适时地表现出几分好奇,他往老板跟前凑了凑:“啥能人这么厉害?带着全村致富,这可是大好事,得宣传宣传啊。”

老板却嘿嘿一笑,摆了摆手,显得有些谨慎:“具体咋搞的,那都是村里干部们操心的事,咱普通老百姓,也就是跟着沾点光,具体的不清楚,不清楚啊……”

他显然是并不愿意深谈村里发财的具体路子。

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阎政屿,看似随意地指了个方向问道:“老板,我们刚才在村口,看见那边有栋楼,盖得特别高,挺漂亮的,那是谁家啊?”

“哦,那家啊,”老板立刻来了精神:“那是村支书家的屋子,村支书家那二小子,人家那才叫真本事,说是在城里发了大财的,那房子盖的,可是周边十几个村子里的独一份呢!”

“二小子”这三个字让阎政屿上了心,总觉得和死者有一定的关系,于是便问了句:“老板,你说的这二小子叫什么名字?我认识不少市里的大老板,说不定还能搭上一条线。”

“二小子嘛,”老板应和了一声:“叫付贵。”

“这人起名啊,还得起一个好名字才行,”老板把手里的抹布往桌子上一顿,摇头晃脑的说:“我爹妈要是当年给我起这么一个名儿,说不定我现在也大富大贵了。”

“富贵?”赵铁柱吸溜了一口面汤:“这人没有姓吗?”

老板白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没有文化的文盲:“单人旁一个寸的那个付,你没念过书啊?”

付国强的付!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双眼睛齐齐落在了老板的身上,把老板吓了一大跳。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说话都开始哆哆嗦嗦了起来:“你……你们这是要干啥?”

“没什么,就是我们认识一个人,也叫这个名儿,他俩有些惊讶罢了。”阎政屿放下手里的筷子,扯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随后又转身问老板:“对了,老板,都姓付,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付国强的?”

“那当然认识了,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如果提到这个付国强,老板的态度就完全变了,他啧啧两声:“你说说……都是一个姓,还是堂兄弟呢,这强子自从考上大学就一去不回,这么多年一点音信都没有,就留着他老娘一个人守着那破屋子……”

老板唉声叹气的:“我给你们讲哦,强子老娘这些年可遭了罪了,你们要是真认识强子,下次见到他了,就让他回来看一看他老娘。”

这老板所说的话,信息量极大。

根据他们之前在付国强的妻子方雅婷那里调查到的情况,他们当年结婚的时候,付国强的父母可都是出席了婚礼的,只不过因为村子偏远,方雅婷未曾到过付国强的老家。

而且方雅婷还提到过,付国强是一个非常孝顺的人,多次将他的父母接到市里去居住,还让老两口多和孩子们培养感情。

可现在……这个老板却说,付国强的家里却只剩下了一个年迈的老娘……

阎政屿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开始编故事:“那看来我们没找错地方,我们这次过来,就是强子托我们来看看他老娘,他现在有事情来不了,强子那旧屋在哪,老板你给指个路呗。”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他们家就在……”老板也是个性情中人,听到付国强并没有撇下自己的老娘不管,脸上的笑容都堆起来了,赶忙将详细的位置告诉给了阎政屿。

阎政屿从包里拿出现在付国强的照片,放在老板面前:“你瞧瞧。”

老板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不就是付贵嘛,你们早说你认识噻。”

这一瞬间,阎政屿心里的那条线全部都明晰了。

1979年,付贵顶替了原本的付国强的大学生身份,自此改名叫付国强,大学毕业以后去了省医院工作,然后和方雅婷结婚,生下一儿一女,因为有院长这个岳父做背书,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升到了心血管外科主任的位置。

而在十几年之后,不知是什么原因,真正的付国强教唆另外一个人杀死了付贵,并且整容整成了付贵的样子,再以“付国强”的这个身份,继续生活。

注意到其他两个人投过来的眼神,阎政屿冲他们微微摇了摇头,只随意的和老板闲聊了几句,便结账后回到了二楼的房间。

关上门,赵铁柱立刻压低声音说:“这个付国强果然有猫腻!”

于泽点点头,随后又问道:“所以现在活着的这个,到底是付国强还是付贵?”

阎政屿因为金手指知道冒名顶替的事情,但他无法直接说出来,只是轻声道:“明天去村里走访一趟,就全部都清楚了。”

一夜好眠,第二天,三个人起了个大早,准备去村子里探探消息。

石匣沟村静静地坐落在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之间,时值初秋,山上的树木都染上了丰富的色彩。

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山间蜿蜒流出,绕过村边,潺潺的溪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客观来说,这里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环境十分宜人。

但真正让他们感到惊异的,是村里的路。

昨天晚上天色暗了,瞧的不太仔细,如今才看清楚村子里的这条路,竟然是一条无比平整的水泥路,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村口一直外延伸进去。

滨河派出所所在的南陵县城里,还有不少的碎石路和泥土路,而这一个小小的村落,竟然修出了这样一条崭新平整,能容纳两车错深的水泥路。

“嚯,这路可以啊,”赵铁柱踩着坚实的水泥地面,忍不住感叹:“比市里有些老街道都平整,这村子富的有些离谱了。”

于泽点了点头,好奇地四下张望:“确实有点出乎意料。”

而昨天让他们未曾瞧真切的那栋四层小楼,更是出奇的漂亮。

楼外墙贴着浅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有些晃眼,最引人注目的是屋顶铺设的琉璃绿瓦,那颜色极为鲜艳饱满,在白云蓝天的映衬下,仿佛镶嵌着的翡翠。

“我滴个乖乖……”赵铁柱手搭在凉棚上,眺望着那栋小楼,咂了咂嘴:“这楼盖的,也太阔气了,这得是啥人家啊?”

于泽冷不丁的来了一句:“估计就是那个所谓的付贵家吧。”

阎政屿眯着眼睛,看着那在秋日山景中异常突兀的琉璃绿瓦,目光深沉。

“走吧,”他收回目光,轻声说道:“先去付国强家,看看他老娘。”

他们按照招待所老板的指引,没有直接进村,而是绕过大半个村子来到了位于村尾,几乎紧挨着山脚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与村里那气派的别墅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里只有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混着草梗的泥土,屋顶覆盖着陈旧发黑的瓦片,几处甚至长了青苔。

院墙是用碎石勉强垒起来的,豁口处处,整个屋子缩在几棵老树的阴影下,显得又小又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晦暗。

院门虚掩着,三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坑洼不平,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太太,正撑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破木棍,一瘸一拐地在院子角落晾晒着一些萝卜干和芥菜。

她听到动静,有些费力地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茫然和一丝警惕,看着这三个陌生的人。

赵铁柱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憨厚热情的笑容,声音也放柔了许多:“大娘,您别忙活了,我们是强子在城里的朋友,他工作忙,托我们顺路来看看您,给您搭把手。”

他说着,就自然而然地接过老太太手里盛着干菜的簸箕,利索地帮她晾晒起来。

阎政屿和于泽默契地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和簸箕,开始清扫院子里的落叶。

老太太愣住了,看着这几个手脚麻利的城里朋友,嘴唇哆嗦了几下,眼中的警惕慢慢化开,喃喃道:“是……是强子的朋友啊……他……他还记得我这个老婆子……”

她有些无措地招呼他们:“快,快屋里坐,外头凉……”

老太太说着话,就要把人往那昏暗的屋子里头引。

阎政屿温和地阻止了她:“大娘,不用麻烦,外面太阳好,我们就在院里坐坐,晒晒太阳,舒服。”

他顺手从墙边搬来几个小木墩,放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老太太见状,便不再坚持,她颤巍巍地走进漆黑的屋里,摸索着端出几个粗瓷碗,碗边还有小小的豁口。

她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水,倒进碗里,递给他们:“家里没有茶叶,委屈同志们喝口白水吧。”

“这就很好了,谢谢大娘。” 三人连忙接过。

老太太看着他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又要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我……我去给你们煮几个鸡蛋,家里还有……”

“别别别,大娘,真不用,” 赵铁柱赶紧拦住她,语气诚恳:“我们刚刚吃过早饭,饱着呢,您快别忙活了,坐下歇歇,跟我们唠唠嗑就行。”

好说歹说,才终于劝住了执意要招待他们的老人。

四人就坐在院子里,秋日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土屋带来的阴冷感。

阎政屿捧着那粗瓷碗,目光扫过这破败的院落,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带着关切:“大娘,强子经常跟我们提起您,说您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我们听着,都挺佩服您的。”

老太太听到这话,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她用粗糙的手悄悄抹了抹眼角。

从老太太缓慢的叙述中,阎政屿一行人了解了付国强现在只有一个母亲的缘由。

那是很多年前了,生产大队还没解散,上山下乡正火热的时候,村子里的一个知青嘴馋了想要去吃肉,想着去山里猎点儿东西。

众人都没想到那知青竟然胆子大到偷了人家的野猪崽子,为了夺回孩子,好几头野猪横冲直撞的从山上冲了下来。

大家伙都拿着家伙时上去赶,但发了疯的野猪又岂能是一般人力能够抵抗得了的,好几个人都因此而受了伤,付国强的父亲更是被那野猪的獠牙顶到了胸口。

老太太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仿佛那惨烈的一幕就在眼前:“当时看着外面的伤不重,可没两天我那老头子就开始叫唤着胸疼,还吐血了。”

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叹息里充满了岁月的沉重:“我们就把老头子送到了卫生所去,那大夫说,是心肺功能受损了……”

“那得好好治啊。” 于泽下意识的接了一句话。

“治?” 老太太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她摇了摇头:“哪来的钱治啊……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他爹倒下了,就剩我一个劳动力,挣的工分能糊口就不错了……”

“实在是……拿不出钱来去医院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透露着浓浓的无力感。

“后来呢?” 阎政屿轻声问。

“后来……就只能拖着呗,我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回来照顾他,还得拉扯着强子……”

老太太看了一眼破败的屋子,眉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强子那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难,地里的活都抢着干,读书也特别用功……

“煤油灯下,看书一看就是大半夜……他说,他一定要考上医学院,学好了本事,回来……回来亲自给他爹动手术,把他爹的病给治好……”

说到这里,老太太的声音彻底哽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滚落下来,砸在陈旧的衣服上。

她扯着袖子用力的擦着脸,却怎么也擦不干那汹涌而出的泪水,肩膀微微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