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老太太因为极度的伤悲而浑身颤抖不止, 泪水纵横的模样,阎政屿的心中也有些恻然。
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干净的纸巾,没有立刻递过去, 而是直接动手抽出了一张, 动作极其轻柔的替老人擦拭掉了脸上那肆意流淌的泪水。
老人粗糙的, 布满岁月沟壑的皮肤在纸巾下微微颤动着。
“大娘, 您别哭, 不着急……”阎政屿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仿佛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旁边的赵铁柱也有些慌神,这位面对悍匪都敢直接硬碰硬的汉子,偏偏面对这种情况,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
他连忙端起旁边那个粗瓷碗, 递到老太太面前, 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软:“大娘, 您喝口水,顺顺气,缓一缓, 缓一缓再说。”
老太太颤颤巍巍的接过碗, 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碗沿, 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眼泪滴进碗里,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她就那样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酸。
三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陪伴着, 任由秋日的阳光洒在彼此的身上, 时间在悲伤的沉默中缓缓流淌。
过了好一阵子,老太太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沉重的抽噎。
她用阎政屿给的纸巾用力擤了擤鼻子,又喝了一大口水,胸口的起伏才慢慢平复下来。
老太太抬起红肿的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斑驳的土墙,仿佛在凝视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后来……”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后来,我儿……他争气啊……他真的考上了……是京都的医学院,最好的那种……”
说到儿子考上大学,她浑浊的眼里短暂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但紧接着又被更深的阴霾所笼罩住了。
“可是……家里哪有钱给他上学啊……”老太太摇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那时候,大队还没散,他大伯……就是现在的村支书付建业,是他爹的亲哥哥……我们想着,亲兄弟,总不能不帮一把吧?强子大学要是念出来,村子里也能落得一个好啊。”
老太太说到这里,脸上的神色变得极其的复杂,甚至还带着一丝埋怨:“他爹……就硬着头皮,去他大伯家借钱了……”
“那天晚上,他爹很晚才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他借到钱没,他说……借到了。”
老太太皱紧了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可我……我没看见钱啊,他爹说,大队长……就是他大伯,说这钱要走个账,不能直接给,等娃开学的时候,再给娃交学费……”
“那强子知道这事吗?” 阎政屿轻声问了一句。
“他知道他爹去借钱了,他爹跟他说,钱借到了,但可能……不太够。”
老太太回忆着:“我儿懂事,他就说……他说趁着离开学还有段时间,他要去市里打工,自己挣点生活费,不能全指望着家里借债……我……我当时虽然舍不得,但想着孩子有志气,也能减轻点负担,就……就同意了……”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起来,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可我哪知道……他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啊!”
这句话,她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积压了十几年的思念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更糟心的是……”老太太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悔恨交加:“他爹从借完钱回来那天起,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吃了赤脚医生给的药也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后来送到公社卫生院,大夫一看,就直摇头,说……说除非立刻送到市里的大医院,马上动手术,否则……否则就救不活了……”
“动手术……那得要多少钱啊……” 她喃喃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我们连娃的学费都凑不齐,哪里还拿得出救命的钱啊……他爹……他爹自己也知道,他拉着我的手说,不治了……回家……我们……我们就只能把他抬回了家……”
老太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回到家,他爹就躺在床上,一天不如一天……那段时间,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拖着大队长,求他给我儿写信,写了一封又一封,把我能想到的地儿都写了……可是……信都石沉大海了啊!我儿……他没回来……连一封信……一封信都没有寄回来过啊!”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阎政屿赶紧又递上一张纸巾,赵铁柱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他爹……撑了不到两个月,人就……就没了……” 老太太说话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充满了死寂:“临死前,他爹拉着我的手,气都喘不匀了,还说让我别怨娃……娃……娃肯定是有……有苦衷的……让我别恨他……’”
说完这最后一句,老太太仿佛被抽干了浑身上下所有力气,一下子瘫坐在了小木墩上,只剩下无声的流泪。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满是泪痕的脸上,显得格外苍凉。
院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风吹过老树叶子的沙沙声。
阎政屿的眉头紧紧锁着,脑海当中将老太太破碎的叙述拼接在了一起。
首先,考上大学的是这个家庭贫穷的真正的付国强。
入职了省医院成为最年轻的心外科主任的那个付国强,其实是顶着付国强名字的付贵。
付国强的父亲曾经为了他的学费,去了当时的大队长付建业的家里借钱,借钱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事情,从而导致付国强的父亲回来后一病不起,直到最后撒手人寰。
付国强因为学费不够,提前离家去市里打工,自此失踪。
这十几年,他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还是如同当年一样的走上了学医的道路,除了一些手术无法胜任以外,他的医学知识并不差。
根据付国强父亲的临终遗言,他应该是知道付国强离开的原因的,甚至可以说……
这父子两人心里头都明白,顶替大学名额的事情。
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最初的源头。
和当时掌握着权力和资源的大队长付建业,脱不开半点关系。
于泽也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他压低声音,用尽量不刺激到老太太的语气求证:“大娘,您的意思是……强子他爹,是去付建业家里借完钱之后,身体才突然垮掉的,而且,您始终没亲眼见到那笔学费,对吗?”
老太太茫然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理不清这其中的关窍,只是沉浸在丧夫失子的巨大悲痛和漫长的困惑之中。
阎政屿蹲下身,轻轻握住老太太冰凉粗糙的手:“大娘,您放心,我们会把这些事情给强子带到,让他尽早回来看看您。”
老太太抬起泪眼,定定的瞧着阎政屿,半晌之后她用力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没能再说出什么话来。
三人又安抚了老太太一阵,以付国强朋友的名义留下了一些钱,这才心情沉重地离开了这座破败的,承载了太多悲剧的院落。
离得远了,确定老太太已经听不见,赵铁柱终于忍不住开始怒骂出声:“我看那个付建业有大问题,亲弟弟借钱以后人没了,侄子也跟着失踪了,他现在倒好,家里盖了栋那么大的楼,这里头没有鬼才怪呢。”
于泽的面色也有些凝重:“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去上大学的是付贵,那么付国强所谓的出去打工,以及后来的彻底失踪,就完全可以解释的通了,他很可能是在绝望和被欺骗的情况下,走上了另一条路……”
赵铁柱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拳头捏的嘎吱作响,转身就朝着那栋精致的小楼走去:“咱们现在就去付建业家好好问问,我倒想要看看他到底能编出什么花来。”
“柱子哥,冷静点,” 阎政屿眼疾手快,一把将赵铁柱给拽了回来:“现在去问,他是不会承认的,反而会打草惊蛇。”
赵铁柱梗着脖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是怒气难平,但他也知道阎政屿说得在理,缓了一会儿后,愤愤不平的问了句:“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 阎政屿轻哼一声,目光投向村中那栋最气派的楼的方向:“当然不会算了,但现在,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证据。”
他松开赵铁柱,缓缓解释:“咱们先回招待所,整理一下思路和现有线索,然后去镇上的派出所。”
招待所里,阎政屿拿出笔记本,将所有的线索一一罗列了出来,线索之间的关联也愈发的清晰了。
于泽和赵铁柱凑在一旁,补充了一些观察到的细节。
简单收拾后,他们立即动身,赶往了所在的青林镇派出所,出示证件,表明市局刑侦支队的身份后,当地派出所的同志们非常重视,立刻提供了支持和配合。
内勤办公室里,阎政屿用派出所的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江州市局周守谦的专线。
电话接通,周守谦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
“周队,是我,阎政屿,” 阎政屿言简意赅的说道:“我们现在在永丰市青林镇派出所,石匣沟村这边有重大发现。”
他条理清晰地将调查到的情况做了汇报,然后提出了自己的分析和请求:“周队,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我们高度怀疑,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冒名顶替上大学事件,主导者很可能就是利用职权的大队长付建业。”
阎政屿的语气从始至终都很冷静:“而真正的付国强,在梦想被窃取,家庭遭遇巨变的多重打击下,很可能心怀巨大怨恨,这是很典型的积怨报复杀人。”
电话那头,周守谦沉默了片刻,显然是在消化着这个信息量巨大且性质恶劣的案情。
但很快,他果断的声音就通过听筒传了过来:“小阎,你们的判断很有价值,方向也很明确,这已经不仅仅是一起杀人案了,很可能还牵扯到了基层腐败,教育公平的重大问题,我会立刻向田局汇报,将这一切都调查清楚。”
周守谦顿了顿,语气严肃地叮嘱:“你们在那边,一定不要轻举妄动,严密监视付建业的动向即可,防止他狗急跳墙或者销毁证据,等我这边的核查结果一出来,掌握了确凿证据,立刻实施抓捕。”
“明白,周队,我们会盯紧的。” 阎政屿沉声应道。
挂了电话,阎政屿将周守谦的部署转达给了赵铁柱和于泽。
赵铁柱虽然还是想立刻去把付建业揪出来,但也知道现在必须以大局为重,他用力点了点头:“行,那就让这老王八蛋再蹦跶两天,等证据齐了,看他怎么狡辩。”
于泽则显得有些兴奋:“如果京都那边能查到当年入学的是付贵,那这就是铁证了,再加上经侦那边查到的贪污证据,我看他付建业还怎么抵赖。”
这一边,周守谦没有任何的耽搁,快步走向了局长田永德的办公室。
局长田永德长着一张标准的国字脸,额头上刻着几道如刀削斧劈般的深纹,那是常年紧皱眉头所留下的印记。
听完周守谦的汇报,田永德很是果断的拿起了桌子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我会亲自向部里汇报,协调京都方面,你们刑侦和经侦紧密配合,双管齐下,要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两条线给我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涉及到谁,都给我一查到底。”
有了田局的全力支持,周守谦立刻返回了支队办公室,开始了紧锣密鼓地部署。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又是一次和付国强斗智斗勇的较量。
可万万没想到,就在经侦支队刚刚开始调取省医院部分资金流水,并准备筛查付国强名下资产的时候,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消息传了过来。
付国强主动来到了江州市经侦支队,要求自首。
经侦支队的队长老刘第一时间通知了周守谦,他赶到的时候,付国强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在喝。
他依旧戴着那副熟悉的金丝眼镜,身上的西装被熨烫的一丝不苟,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看到周守谦过来,他还饶有兴致的抬手打了个招呼:“周队长,好久不见了。”
周守谦眉头紧锁,只觉得付国强的这个行为十分反常:“你到底来做什么?”
付国强摊了摊手,满脸的无辜:“我都已经说了,来自首呀。”
他把桌子上摆着的那一叠资料,往前推了推:“这些可都是证据。”
老刘站在周守谦的身边,冲他点了点头:“我刚才大概已经翻了翻,这些证据应该都是真的,里面包括了他和省医院的院长方学文多年来利用职务之便,在药品采购,设备引进,耗材供应等方面收受巨额回扣,他还提供了好几个秘密账户和藏匿赃款的地方。”
在老刘说这些话的时候,付国强从始至终都很淡然,他还十分贴心的补充了几句:“不光是这些哦,还有我的老家石匣沟村,你们应该也查到了村子里富贵无比了吧?”
这是周守谦近两天才得到的线索,他的目光一下子扫了过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呀,只是给你们提供一些便利,”付国强的嘴角勾着一抹轻缓的笑:“村子那么有钱,是因为全村的人都在种药材,什么金银花,板蓝根,丹参,黄芪……”
付国强像报菜名一样,说了一大堆的药材名称,随后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你们知道吗,就这些普普通通的药材,运到省医院,那价格可就是几十上百块……”
他像个大爷一样,翘着二郎腿,脚尖在那儿一点一点:“那村支书,付建业,和我岳父可是合作了不少年。”
付国强稍微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周守谦:“你知道一共贪了多少钱吗?”
周守谦下意识的回了一句:“多少?”
付国强笑了笑,从喉咙里挤出三个生硬的字眼:“七百万。”
说完这话,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的肆意了起来,到最后变成了一种疯狂的大笑:“七百万啊!这么多的钱,可以做多少手术,可以救多少人的命……”
付国强笑着笑着,眼角却突然沁出了泪,他伸出手随意的抹去,就好像那只是一个错觉:“你们知道吗,在1979年,做一台手术,只要5000块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的仿佛只要风一吹,就会彻底的散去:“七百万……可以做1400台这样的手术,可以救下1400条命……”
“哈……哈哈……这么多条命啊……”
付国强垂下头,笑容突然收敛,冷不丁的来了句:“人命,还真是贱!”
因为付国强的过度配合,贪污受贿方面的调查进行的异常顺利,尤其是他还把所有的证据都直接摆了出来。
虽然事出反常必有妖,但看在付国强如此诚恳的份上,周守谦还是顺着付国强把案子继续办下去了。
“既然他主动配合,那就按程序办,立刻依法冻结他名下所有已查明的涉案账户和资产,申请搜查令,对他家和院长方学文家及办公室进行搜查,及时控制住方学文。”
伴随着周守谦的一声令下,行动迅速展开,经侦支队联合刑侦支队,兵分了好几路。
一路人马直扑付国强位于市中心的高档住宅小区,那是一套近两百平的大平层,装修奢华。
当执法人员赶到的时候,恰逢方雅婷因近日与丈夫关系降至冰点,带着一对儿女回到娘家,正向自己的父亲哭诉着委屈。
“爸,你说他到底是怎么了,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对我和孩子不闻不问,还整天阴阳怪气……这日子没法过了!” 方雅婷哭得梨花带雨,一开口就全部都是抱怨。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严肃的告知。
方学文疑惑的皱了皱眉,喊保姆去开了门,可当一群穿着制服的公安踏入门内,举起那醒目的查封令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的两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到,随即“哇”的一声,年纪小的彤彤立刻哭了出来,大一点的儿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彤彤不哭,不哭啊,妈妈在……”方雅婷慌忙从沙发上站起,脸色煞白地冲过去,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她试图维持镇定,抬头看向何斌,眼中满是恳求:“公安同志,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孩子还小,能不能……”
方学文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只是脸色阴沉如水,甚至还试图维持自己老领导的威严:“你们这是做什么?谁给你们的胆子?我和你们的田局……”
他想要攀关系,可一句话还没说完,带队的副队长何斌就直接出示了手里的证件,说话的声音很是礼貌,但却也带着几分不容置讳的力量:“方院长,我们这是依法执行公务,还请您体谅。”
方学文气的在那吹胡子瞪眼:“小何啊,我知道你们是依法办事,但是我前两天才和你们田局吃过饭……”
他看何斌没有丝毫要让开的意思,面色沉了下来,直接开始出言威胁:“小何是吧,我记住你了,我这就给你们田局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是怎么管理下面的人的!”
何斌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伸手拦住了方学文的去路:“方院长,不必这么麻烦了。”
他十分贴切的把查封令举到了方学文的面前,指向那个盖章签字的地方:“此次行动,就是我们田局吩咐的。”
何斌顿了顿,目光如炬,视线紧紧锁住方学文逐渐僵住的脸,一字一句的宣布:“您和您的女婿付国强涉嫌重大贪污受贿案件,这是对你们名下房产的依法查封令,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什么?!贪污?不可能!” 方雅婷惊得站了起来,脸上血色尽失,慌慌张张的说着:“你们搞错了,我爸和国强……他们怎么会……”
她难以相信对自己宠爱有加,时常认为钱财乃身外之物的父亲,和自己那个一向以医术和清高自诩的丈夫,会与贪污扯上关系。
而方学文,这看到田永德签名的那一瞬间,佯装的镇定就再也维持不住了。
他的身体机不可察的晃动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若不是他原本就是坐在沙发上的,恐怕现在早已经跌倒在地。
“带走!”何斌不再废话,对手下下令。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方雅婷的母亲,那位一直养尊处优的老太太,此刻浑身发抖,不知所措地看着如狼似虎的公安们开始清点物品,贴封条。
她站在那里,急得浑身颤抖,却也只能徒劳地喃喃着:“这……这是我们的家呀……怎么能这样……”
几个保姆聚在角落,大眼瞪小眼的窃窃私语,开始商量着要去寻找下家。
孩子们的哭声更加响亮,方雅婷手忙脚乱地哄着,自己的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方学文被两名公安一左一右“请”了出去,他挣扎着,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何斌,以及这栋即将被贴上封条的豪华别墅,眼中充满了浓烈都不甘。
“你们会后悔的!我告诉你们!我一定会……”他的威胁话语被淹没在关门声中。
所有人,无论心甘与否,最终都被清理出了这栋曾经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宅邸。
沉重的封条交叉贴在华丽的大门上,像一个巨大的耻辱标记。
方学文直接被带回了市公安局,流程走得很快,审讯前的间隙,付国强出现在了拘留区。
因为他主动自首后的积极配合态度,以及他提出的只是想看看岳父劝他认清形势的理由不算太过分,在经过简短讨论后,很快就得到了满足。
付国强安静地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上,等待着。
他穿着看守所提供的统一号服,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疲惫。
当方学文被两名干警押送着,戴着手铐,步履沉重地走过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付国强。
刹那间,方学文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怒火,仿佛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他猛地挣扎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想要扑向付国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付国强!是你!你个王八蛋!白眼狼!竟然是你出卖我!!”
方学文额头上青筋暴起,面目都有些狰狞了:“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我把女儿嫁给你,提拔你,让你有今天,你他妈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为什么要揭露我?!为什么!!”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付国强的脸上。
押解他的公安用力按住他,低喝道:“老实点!”
付国强静静地站在那里,对方学文的暴怒恍若未闻。
直到方学文因为激动而气喘吁吁,暂时停歇的间隙,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和得令人发指,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爸。”
付国强甚至还用了以前的称呼,但这声“爸”在此刻听来,比任何辱骂都更具讽刺意味:“您别激动,年纪大了,小心血压。”
方学文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付国强,几乎说不出一句话。
付国强继续用他那平缓的,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语调说道:“事到如今,您怎么还想不明白呢?不是我出卖您,是纪律,是法律容不下我们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像毒蛇一样钻入方学文的耳朵:“岳父啊岳父,当那些从石匣沟村来的人,一口一个贵哥的喊着的时候,你就从来都没有察觉到异样吗?”
方学文瞳孔骤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付国强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微笑:“或许你忘了,但是我没忘,差不多一年前,你配合你的好女婿,毁了一家医馆的事情,难道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方学文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缓缓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个重病的女孩小雨……你猜猜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你……你是……”方学文猛地捂住胸口,感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呼吸啧变得极其困难,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几步,全靠两边的公安架住才没有瘫倒在地。
他终于想明白,眼前的这个付国强,那双遮盖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和一年前那双满含愤恨的倔强眼眸,一模一样。
那是一年前一个闷热的下午,他正坐在院长办公室里享受着助理泡好的明前龙井。
女婿付国强,当时在他看来还算懂事,有用的那个女婿付国强,匆匆推门进来,满脸都是阴郁。
“爸,有件事得跟您汇报一下。”付国强关上门,语气有些凝重。
“嗯?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慌里慌张的?”方学文吹开茶沫,慢条斯理地问。
“城西老街那边,开了家小医馆,叫济安堂,”付国强压低声音,愤愤说道:“他们收治了一个小女孩,叫……好像叫什么小雨,先天性心脏瓣膜发育不全,很复杂的病例。”
方学文一脸的无所谓:“收就收了呗,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付国强搓着手,神色尴尬:“他之前是在咱们医院收治的,也做了手术,但是失败了。”
方学文眉头一拧,茶杯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就是你做失败的那个手术?”
他这个女婿说是院里头最年轻的心血管外科主任,但这里头的水分到底有多大,他们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那个手术虽然是付国强做失败的,但是手术失败的名号还是被他们安排在了一个年轻医生的头上。
付国强神情嗫喏的点了点头:“对,就是那起手术。”
方学文长叹了一声:“所以呢,手术本来就是有风险,治不好也很正常,他现在去那小破医馆,不就是找死吗?”
“问题就在这儿,”付国强的声音更低了:“那家济安堂不知天高地厚接诊也就罢了,他们还安排了一场手术,就在那简陋无比的手术室里,主刀的医生就是医馆的老板,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医生,听说是有点野路子。”
方学文嗤笑一声:“胡闹,这种条件做心脏手术?跟谋杀有什么区别!”
他放下茶杯,语气中带着几分青轻蔑:“等着吧,迟早出事,到时候看他们怎么收场。”
但是付国强的面色却更加的慌乱了:“爸……那个主刀医生……其实我认识。”
方学文眉眼转动,只觉得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下一秒就听见付国强继续说道:“今天早上,小雨的父亲还冲到我们医院的医务科,大闹了一场。”
方学文愣了一瞬:“手术刚失败的时候都没有闹,现在来闹什么?”
“他说……他说……”
方学文看着付国强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来气,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有屁快放!”
“那个小医馆的主刀医生给小雨重新检查了身体,确定手术失败是因为我操作不当引起的,这是一起医疗事故,”付国强的双手搓在一起,满脸担忧:“小雨她爸要求我们退还手术费,说是不还的话,要去告我们。”
方学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不在乎那点手术费,他在乎的是名誉,是权威被挑战,是潜在的麻烦和不良影响。
这个事情如果闹大了,他这个帮忙隐瞒的人也讨不了什么好。
“真是个废物!”方学文一拍桌子,眼神凶狠的瞪着付国强:“你那台手术要是不出问题,现在哪来这么多的事儿?”
“爸,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付国强凑近一步,眼神闪烁着:“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家医馆想办法把小雨救过来了,或者哪怕只是稳定住病情……那家属会不会更觉得是我们医院无能?到时候,我们医院手术失败,医疗事故的名声传出去……”
这话像一根毒刺一般,精准地扎进了方学文身上那根最敏感神经。
他绝不允许任何可能损害医院和他个人声誉的事情发生。
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医馆,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医生,也配挑战他的权威?
也配成为他光辉履历上的一个潜在污点?
怒火和一种被冒犯的傲慢,瞬间吞噬了理智和那微不足道的医者仁心。
“不知死活的东西,”方学文眼神冰冷,抓起桌上的电话:“既然他们自己找死,那我就成全他们。”
他动用了他经营多年的人脉和权力,一个电话打去了相关部门,言辞激烈地举报济安堂非法行医,使用未经批准的医疗手段,医疗环境严重不达标,存在重大医疗安全隐患等问题。
并且隐晦地暗示,这家医馆的存在,已经对他所在的正规医院造成了严重的名誉侵害和业务干扰。
权力的机器一旦开动,效率高得惊人。
几乎是当天下午,小小的济安堂就被联合执法队围得水泄不通。
方学文和付国强当时就坐在街对面的轿车里,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见那个年轻的医生,被两个执法人员粗暴地从医馆里推搡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大褂,上面似乎还沾染着些许药渍。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惊愕,但那双眼睛,即使在混乱中,依然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那些正在贴上封条的人,里面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你们不能这样,里面还有病人,危重病人!”年轻医生挣扎着,嘶哑地喊道:“她的情况不稳定,不能移动,求求你们,至少让我先安排好病人……”
但没有人理会他,执法者只是按程序办事。
紧接着,方学文看到了女孩的父亲,那个不久前还在他医院里吵闹的汉子,抱着一个脸色苍白如纸,瘦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小女孩,踉踉跄跄地被人从医馆里请了出来。
女孩闭着眼,呼吸微弱,小小的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
那汉子“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冰冷肮脏的街道上,涕泪横流,用尽全身力气哭喊着,哀求着:“官老爷,领导,求求你们,行行好,不能封啊,封了我女儿就没活路了!”
他一只手紧紧抱着女儿,另一只手徒劳地想去拉扯那些穿着制服的人的裤腿。
“付医生是好人,是神医啊,他没收我们多少钱,他能救我女儿的命啊……”
那汉子的额头重重地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留下一连串斑驳的血迹和灰尘。
“我只求你们给付医生一个机会,让他救救我女儿,她还有救啊!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磕头了……”
那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哀求声,穿透了车窗的隔音,一声一声的落在方学文的耳朵里。
可方学文只是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觉得这哭声真是聒噪。
方学文甚至觉得,正是这种愚昧无知的家属和胆大妄为的野医生,才扰乱了正常的医疗秩序。
他看见那个年轻的医生,在看到女孩被强行带出,看到女孩父亲跪地哀求的那一刻,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停止了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街对面的这辆黑色轿车,他似乎直觉地感知到了,真正的决策者就在那里。
那一刻,那医生的眼神,冰冷,仇恨,倔强,像淬了毒的钉子,深深地钉入了方学文的脑海。
虽然当时方学文并未十分在意。
最终,医馆还是被贴上了冰冷的十字封条,至于那个女孩最后是死是活,方学文根本未曾关注过。
回忆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彻骨的冰寒。
方学文想起来了,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和当时的那个医生,有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指着付国强,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方学文想要说眼前这个人是假的,可他嘴唇乌紫,出现了严重的心肌缺血的症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付国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那点伪装的平和也渐渐收敛,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疏离。
他最后看了一眼几乎晕厥的方学文,对旁边的公安点了点头,轻声说:“麻烦你们了,送他去医务室吧,我……回去了。”
方学文瘫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对面,周守谦目光冷寂,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屏息凝神。
在付国强主动提供的铁证面前,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很快的就消融瓦解了。
银行流水,秘密账本,经由方学文授意或默许的违规操作记录……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让他根本无从狡辩。
方学文知道,自己完了。
多年经营的金字塔正在眼前轰然倒塌,但一种扭曲的,不甘心的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把自己拖下水的付国强独善其身,哪怕要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于是,在交代完自己的主要罪行后,他带着一种近乎怨毒的诚恳,对周守谦说道:“周队,我……我都认了,是我利欲熏心,辜负了组织的信任,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向组织坦白,这事关付国强的人品和真正的动机!”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周守谦的反应,见对方不动声色,他继续道:“一年前,城西有家叫济安堂的医馆被查封……”
方学文的声音带着激动和表演性的委屈,试图将水搅浑,将自己当年的滥用职权美化成不得已,将付国强的复仇扭曲成卑劣的陷害。
周守谦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作为一个刑警的直觉告诉他,方学文这番话固然是为了拖人下水,但其中提到的济安堂,小雨,心脏病女孩,这些关键词,很可能触及了此案最核心的动机。
“小雨?”周守谦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把你知道的,关于这个女孩的详细信息和她家庭的情况全部说清楚,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根据方学文提供的模糊信息和后续快速的户籍排查,周守谦很快锁定了目标。
他立刻派出了何斌带领三名同志,前往400公里外的那个位于两座大山夹缝中的偏僻村庄,因为考虑到罗小雨是一个女孩子,周守谦又特意安排了女警程锦生。
吉普车在崎岖颠簸的山路上行驶了七八个小时,最终无法再前进,何斌一行人只能徒步走下最后一段陡峭的土坡。
村子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贫穷和闭塞,黄土垒砌的房屋低矮破败,散落在山坳里,仿佛随时会被两旁倾轧而来的山体吞噬。
时值初冬,山风凛冽,吹动着枯黄的杂草,显得格外荒凉。
几经打听,他们终于找到了罗小雨的家,出乎意料,在这片破败中,罗小雨家的房子虽然同样老旧,是砖石结构,却明显更规整一些,屋顶的瓦片也相对齐全。
院墙垒得较高,院子里打扫得还算干净,和村子里大部分的屋子相比,看起来要稍稍富裕那么一点。
开门的是一位满脸愁容,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是罗小雨的母亲。
她看到穿着制服的何斌一行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又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所取代。
“你们……找谁?”她的声音非常沙哑。
“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想找罗小雨和她父亲了解一些情况。”程锦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
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他们进了屋:“行,你们进来吧。”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草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太协调的腥气。
几人走进来,率先看到的是靠墙的土炕上,正躺着一个瘦弱得几乎看不见被子隆起的女孩。
她正是罗小雨。
罗小雨约莫八九岁的年纪,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惨白,嘴唇上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像是一只易碎的瓷娃娃。
而在炕沿边上,正坐着一个男人,他应该就是罗小雨的父亲,那个村里曾经有名的杀猪匠,罗猛。
然而,眼前的男人,却丝毫看不出半点昔日宰杀牲口的悍勇。
他约莫四十多岁,显得异常的苍老,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带着一种病态的蜡黄色。
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灵魂早已经被抽离出去,他的脊背佝偻得厉害,几乎弯成了一个虾米,每一次那呼吸都异常艰难,那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仿佛下一口气就可能接不上来了。
他看起来,比他病床上的女儿,更像一个命不久矣的重症患者。
这个家,充满了被病痛拖垮的绝望气息。
“罗大哥,您好,我们是市里来的公安,”程锦生蹲下身,尽量与佝偻着的罗猛平视:“我们来,是想向您了解一下,关于一年前,城里济安堂那位医生身上发生的事情。”
听到济安堂这个名字,原本眼神空洞的罗猛,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而炕上的罗小雨,睫毛也微微颤了颤,似乎是听到了什么。
罗猛缓慢地,极其困难地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看向程锦生,他张了张嘴,那破风箱般的呼吸声更重了:“你们……想要问什么?”
“付大夫……他是个好人。”
程锦生在问话,何斌则是习惯性的打量起了这个屋子。
很快的,他的目光就被墙角一个与这个家里的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给吸引了。
那是一台冰箱。
一台看起来非常崭新的,银色的冰箱。
在这个昏暗,破旧,充满着浓厚草药味的屋子里,这台冰箱闪烁着过于刺眼的现代金属光泽,显得异常的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