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再次出动, 押送着罗猛前往他口中的犯罪现场。
城西那座早已经荒废的厂房。
车子在路上摇摇晃晃地前进,阎政屿敏锐的注意到,随着时间的流逝, 罗猛的脸色似乎越来越差了。
他原本蜡黄的肤色透露出了一股灰败之感, 额头上也渗出了许多细密的冷汗, 他佝偻着背, 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呼吸声一次比一次粗重。
阎政屿眨了眨眼睛,看着罗猛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温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听到这句话的罗猛身体微微一震,仿佛是从某种痛苦中骤然惊醒,他用力的摇了摇头,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固执的抗拒:“没……没事, 老毛病了, 不碍事。”
他避开阎政屿探究的目光,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
“柱子哥,”阎政屿喊了一声赵铁柱, 表情有些严肃的说道:“我总觉得罗猛不对劲。”
赵铁柱正习惯性地想摸烟, 听到阎政屿的话, 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顺着阎政屿的视线也仔细的打量起了罗猛,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 赵铁柱见过太多嫌疑人在压力下的各种反应,但罗猛此刻的状态,确实超出了常规范围。
那灰败的脸色,那不正常的冷汗, 那无意识按压腹部的动作, 以及那仿佛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弱感……
赵铁柱浓黑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凑近阎政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应:“嗯……是有点邪门,不像是装的,倒像是得了什么大病,在硬撑着。”
他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带着一种见多了生老病死的沉稳,安抚道:“你也别太揪心,这小子犯下这么大的事儿,法律饶不了他,但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别的事。”
赵铁柱皱着眉想了想:“这样吧,一会儿回到局里,审讯抓紧进行,等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我马上跟周队请示,安排人送他去医院做个检查,总不会让他还没等上法庭,就先折在看守所里。”
阎政屿点头,轻声应和了一句:“也好。”
车轮碾过荒草丛生的道路,厂区锈蚀的大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被缓缓推开。
刹那之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息,排山倒海的直冲众人的面门而来。
即使是在现场经验丰富的何斌,阎政屿等人,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
仓库内部,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时值午后,几缕阳光从破损的高窗斜射进来,在布满蛛网和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了一道道昏黄的光柱。
光柱之下,地面上,墙壁上,甚至一些废弃的机器设备上,都溅满了大片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喷溅状血迹。
由于时间的推移和封闭都环境,血液早已经干涸凝固,在地面上形成了厚厚一层黏腻污秽的痂块。
整个空间,仿佛是一个被遗忘许久的屠宰场。
罗猛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扫过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地狱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死寂般的麻木。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仓库深处一个角落,虚弱的说道:“刀……就藏在那堆废棉絮下面。”
阎政屿戴上手套,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拨开那堆散发着霉味的棉絮,一把造型厚重,带着明显使用痕迹的杀猪刀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刀身长约一尺,木质刀柄被岁月和无数次持握磨得油亮,那暗沉的金属刀身上,布满了无法擦拭干净的血锈。
刀刃上甚至能看到一些因为大力劈砍硬物而留下的崩口。
“就是这里……我把他按在那张旧操作台上……”罗猛的声音轻的如同梦呓,他机械地描述着当时发生了的场景,他的手指划过空气,指向那些血迹最密集的地方:“我先砍的头……血喷得到处都是……然后……”
“可以了,”何斌沉声打断了他,脸色一片铁青:“指认清楚就行了,带走吧。”
回到市局,罗猛直接被带进了审讯室。
在强烈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一些,灰败中还透着一股死气。
罗猛没怎么狡辩,很快就开始详细供的述杀害并分尸付贵的全过程。
他的叙述异常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业性。
从如何摸清楚付贵的行踪,用迷药迷晕他再带到废弃工厂,如何用他杀猪的技巧,第一刀就精准地让付贵失去反抗能力,再到后来,将付贵肢解……
时间,地点,工具,手法,甚至付贵临死前的某些反应和哀求,罗猛都记得清清楚楚。
逻辑严密,细节丰富,与现场勘查结果高度吻合。
而且根据法医医杜方林的尸检报告,凶手有一定的人体解剖知识,但是力气很小,所以切口处出现了多次反复摩擦的痕迹。
这和如今罗猛的身体状况也能够对得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他砍成十七块吗?”罗猛轻声问了一句。
但不等坐在对面的何斌回答,他又开始自顾自的解释了起来:“付贵当初代替了付大夫的大学名额,可让他再做一遍当年的高考试卷,他竟然错了十七道题。”
罗猛仿佛是在说什么笑话一般,突然笑了起来:“可那张卷子上面所有的题,加在一起一共也就二十多道。”
“第十七刀……是顺着脊骨缝劈开的,比较费劲,刀都崩了个口子。”罗猛用他那沙哑的嗓音,平静地说完了这最后一句话。
整个杀人分尸的过程,在他口中,仿佛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屠宰工作。
负责记录的于泽笔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额角渗出了一些冷汗。
何斌趁热打铁,提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罗猛,你分尸的手法……很……利落,除了你杀猪的经验,是不是还专门学过,或者有人教过你,比如……付国强?”
罗猛下意识的将脑袋抬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刚想回答些什么。
但下一秒,他脸色骤然剧变。
他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咯咯的异响,紧接着一股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猝不及防的溅落在审讯桌桌面上。
罗猛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用力地圆睁着,里面充满了痛苦和某种未尽的执念,随即头一歪,整个人直接瘫软,陷入了昏迷当中。
“快!送医院!!”审讯室内瞬间乱成一团。
抢救室上方的红灯熄灭,门被从里面推开,医生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他抬手摘下口罩,眉宇间有些凝重。
罗猛的妻子秦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焦急的问了一句:“医生,我男人他怎么样了?”
阎政屿和何斌紧随其后:“目前什么情况?”
医生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秦娥,又看了看面前这几位神色严肃的公安,沉声解释道:“情况很不好,病人抢救过来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词语:“从初步的生命体征和外部表征来看,病人体内可能存在癌细胞的广泛扩散迹象,情况不太乐观,等一下必须立即给他安排一个更全面的系统性检查,才能最终确诊。”
“癌症……?”赵铁柱脱口而出,说话的声音因为太过于震惊而不自觉地拔高了许多。
阎政屿没有惊呼,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叹息里裹挟着几分沉重。
罗猛那不顾一切的疯狂,那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似乎都在此刻,找到了确切的缘由。
就在这一片压抑的氛围之中,一道哽咽颤抖的声音如同即将崩断的琴弦一般,在角落里响起。
是秦娥。
她一直强撑着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憔悴的脸颊。
她抬起头,声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不用了……不用再检查了。”
秦娥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丝:“我男人他……他得的是骨癌,大夫早就说……已经是晚期了,全身都扩散了……救不活了。”
罗猛是一个杀猪匠,这个活一干就是几十年。
屠宰行业里,会大量的使用松香,沥青等材料,对猪进行脱毛处理,而这些材料当中都含有一种致癌的化学物质,芳香苯。
长时间,高浓度地接触这类含有芳香苯的化学物质,导致罗猛在不知不觉间患上了骨癌。
这是一种典型的职业暴露相关的恶性病症。
罗猛以前是一个高大强壮的威猛汉子,可如今的他却早已瘦骨嶙峋。
何斌转身回眸盯着秦娥:“你早就知道?”
“对……一年多前,我们带小雨来江州看病,”秦娥的双手微微发抖,但说话却很清晰:“付大夫给小雨看病的时候多瞧了我男人几眼……”
秦娥停顿了片刻,眼神飘向远方:“付大夫说他脸色不对,就非要给他检查检查,这一查,就查出了骨癌,还是晚期。”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却让人感受到一种被命运碾压后的麻木:“癌症啊……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也治不好。”
那一天,他们夫妻两个坐在医馆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快要亮的时候,罗猛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声音极轻的说:“我就不治了,反正这条烂命也救不回来,家里的钱就都留着给小雨吧,小雨还那么小呢。”
回忆到这里,秦娥用那双粗糙的手抹了把脸,温温吞吞的说道:“我男人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看着小雨健康平安的长大。”
这句话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然后又陷入到了更深的沉默当中。
这一年多来,癌细胞早已在罗猛体内疯狂肆虐,如同无形的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每一寸骨骼,连肝脏等一些重要脏器也未能幸免。
他的骨骼现在非常脆弱,这也是他之前一直表现出剧烈疼痛和最终支撑不住昏迷的原因。
这次急性吐血和昏迷,就是病情急剧恶化,导致内出血和器官功能急性衰竭的表现。
罗猛……
这个曾经能单手放倒一头肥猪的汉子,如今只剩下了两三个月的命。
阎政屿只觉得喉咙一阵阵的发紧,那些准备好的安慰话语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化作可一道无声的叹息。
任何语言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看见赵铁柱别过脸去,这个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硬汉,此刻正用力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赵铁柱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青筋暴起,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面对病魔,面对生死,他们无能为力。
阎政屿最终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秦娥瘦削的肩膀,柔声说了句:“你还有小雨。”
当罗猛再次悠悠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手背上还打着点滴。
阎政屿,赵铁柱等人静静地站在他的床前。
罗猛看到他们,虚弱地眨了眨眼,脸上竟然艰难地扯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苍白又无力,却带着一种彻底解脱后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心满意足。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用我……这条没用的烂命……换付贵那样一个……结果……值了……”
只是这么一句话,就几乎耗尽了罗猛最后的一丝力气,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有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不再理会外界的一切。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在他被病痛折磨的形容枯槁的脸上,竟是显得有些悲壮与苍凉。
——
另一边的审讯室里,周守谦和于泽这对师徒正在审问着付国强。
他脸上那副用来伪装身份,增添文雅气质的金丝眼镜被取了下来,随意地放在桌面上。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即使经过整容也依旧与付贵迥异的眉眼清晰地显露出来,他的眼神锐利而冷静,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到顶。
“我没有近视,”他迎着周守谦审视的目光,轻笑着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平光镜的镜腿上摩挲了一下:“这是一副平光镜,带着这个,只是为了更好的……成为付主任。”
周守谦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压迫感:“付国强,罗猛已经全部交代了,动手杀人的是他,这一点我们确认,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以罗猛晚期骨癌的身体状况,他一个人绝无可能正面制服年富力强的付贵,他承认,他是先用迷药将付贵迷晕,再运到城西废弃工厂的。”
“所以……”周守谦紧紧盯着付国强的眼睛:“迷药,是从哪里来的?”
付国强闻言,只是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这我就不清楚了,或许……是他当初在我的济安堂帮忙时,顺手牵羊拿走的?毕竟,医馆里总有些这类的东西。”
他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理由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周守谦并不气馁,继续沿着逻辑链条追问:“好,就算迷药来源暂且不论,罗猛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将一个人精准地分割成十七块,这需要相当的解剖学知识,这个,你又怎么解释?”
出乎意料的是,付国强对这个问题的承认异常痛快:“是我教他的。”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教学工作:“在他照顾罗小雨期间,我看他为人还算伶俐,有时就会教他一些基础的解剖常识,如何下刀更省力,如何避开主要的血管减少喷溅……毕竟,他以前是杀猪的,也算有点基础。”
但付国强随即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着周守谦:“但是,周队长,请您明鉴,我教他这些知识,可没有让他利用这些知识去杀人啊。”
“传授知识本身,不犯法吧?罗猛用来做了什么,那是他的选择,他的罪行,这怎么能算到我头上呢?” 付国强的辩解滴水不漏。
周守谦没有被他的诡辩带偏,转而又换了个方向:“你处心积虑,整容成付贵的样子,取而代之,难道仅仅是为了一个主任医师的身份?”
“拿回身份?”付国强轻笑一声,笑容里面充满着讽刺的意味:“周队长,我拿回的,何止是一个身份?我拿回的是我的人生,是我父亲的一条命,是我母亲神志清明的十几年光阴。”
付国强微微后靠,姿态显得越发的悠闲:“在我代替付贵的这段时间里,我可没闲着,方雅婷不是总抱怨我一回家就钻进书房吗?没错,那些时间,我确实是在工作。”
他梳理了付贵经手过的每一份可能存在问题的病历,每一笔来路不明的资金往来,他利用付贵的身份,悄无声息地进入医院的内部系统,拷贝那些被刻意隐藏的账目,通过付贵的社交圈,旁敲侧击地收集石匣沟村集体资产被侵吞的线索……
付国强像是在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一样,幽幽说道:“这些证据,足够清晰,足够完整,我都交给了你们。”
其实当初,在付国强刚刚发现自己被骗了的时候,是想着自己拼上一切去报仇的。
可就在他蹲守付贵的时候,太过于诡异的行踪被罗猛给发现了,面对这个命不久矣的患者,付国强觉得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把一切的事情都告诉给了他。
听完付国强的讲述,罗猛久久的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掏出一包最廉价的香烟,抖出一支,点燃。
一根烟抽完,罗猛将烟蒂狠狠摁灭在脚下,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付国强,声音沙哑:“付大夫,我这副身子骨,你也清楚,没几天活头了,就算活着,也看不到小雨好起来的那天……但我不甘心,我不能让那个害了我闺女的东西,继续逍遥快活。”
他粗糙的手重重拍在付国强的肩上,那力道带着一种托付一切的决绝:“我这条烂命,反正也不值钱了,要不……我来替你动手,宰了那个畜生,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如何,想办法治好小雨,给她一条活路。”
于是,两个被同一个仇人逼入绝境的男人,在这一刻,达成了以生命为赌注的契约。
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复仇计划就此展开。
付国强通过隐秘的渠道进行了长达一年的整容手术,力求在外貌上无限接近付贵。
同时他用解剖图谱和模型,向罗猛系统地讲解了人体的骨骼结构,关节连接以及主要肌肉群的分布。
另一边,罗猛则开始了耐心的蹲守与跟踪,努力熟悉着付贵的每一个细节。
将尸体抛入贯穿江州的河道,是他们计划当中最关键的一环。
一起手段如此残忍,影响如此恶劣的碎尸案,必然引发全市乃至更高层面的震动和全力侦查。
但只要短时间内无法确定死者身份,侦查方向就会陷入停滞,这为冒充付贵的付国强,赢得了宝贵的窗口期。
在这期间,付国强利用职务便利,给罗小雨重新做了手术,只是付贵之前那次失败的手术,严重损害了罗小雨的身体根基,想要恢复完好,需要定期服用大量昂贵的进口药。
于是付国强动用医院的特殊渠道和资源,提供了足以支撑到小雨完全康复的药物。
随后,他便按照计划等待着,等待着碎尸案引发的这场风暴,将江州市医疗卫生系统和石匣沟村的这些毒瘤,全部连根拔起。
陈述完这一切,付国强双手轻轻放在桌面上,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看着周守谦和于泽:“周队长,于公安,你们看,我虽然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但我主动提供了关键证据,协助你们破获了方学文,付建业等人的重大案件。”
“现在,我又这么配合调查……”付国强神情坦然的说道:“这算不算是重大立功表现?按照法律规定,是不是应该对我从轻或者减轻处理?”
付国强的逻辑清晰,态度淡然,他早已经将所有的可能性都计算清楚了。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利用规则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周守谦看着付国强,眼神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付国强,你确实……非常聪明。”
现在的这个案子,动手的人是罗猛,付国强从始至终都和杀人无关,顶多算得上是一个教唆的帮凶。
而且他还主动自首,有重大的立功表现,法院会酌情考虑这些原因,付国强的刑期……不会很长。
他现在才三十三岁,等他出来,还有着大好的年华可以继续生活。
付国强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整个人得体又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在接受一句纯粹的夸奖:“谢谢夸奖。”
审讯结束,付国强被收监,罗猛被保外就医,江州市刑侦大队二支队的大办公室里,难得的洋溢着几分松弛的气氛。
周守谦召集所有参与碎尸案及后续系列案件的干警开了个简短的总结会。
“这个案子,牵扯广,影响大,前后历时近两个月,”周守谦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却带着成就感的面孔,高声说道:“这期间大家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
“感谢各位的全力以赴,尤其是……”他目光落在阎政屿和赵铁柱身上,笑了笑:“从基层派出所借调过来的同志们,表现非常突出,起到了关键作用。”
刹那之间,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真诚的掌声。
“好了,”又说了几句官话,周守谦直起身子:“案子虽然破了,但后续的工作还要继续,大家这几天抓紧时间整理卷宗,写完报告。”
他挥了挥手,一声令下:“散会。”
赵铁柱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阎政屿,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好家伙,这案子办的,比在派出所三年碰上的都刺激,付国强,罗猛……这俩人,啧,真是……”
他摇了摇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交织着仇恨,算计,父爱与绝望的复杂人生。
人群松动间,何斌第一个走了过来。
这位技术出身的副支队长向来不苟言笑,此刻却主动向阎政屿伸出手:“说实话,最开始听说要从派出所借调人手,我心里还直打鼓。”
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没想到你们给了我们这么大一个惊喜。”
赵铁柱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何队过奖了,我们也就是运气好。”
“这可不是运气,”程锦生认真地说:“是经验,派出所基层工作的经验,让我们这些整天待在实验室的人望尘莫及。”
于泽笑着凑了过来,他用肩膀轻轻撞了撞阎政屿:“小阎啊,下次摸排走访,我还找你搭档,你这眼力见儿是真的可以。”
师傅安排他和阎政屿赵铁柱一组,他当真学到了非常多。
因为在这个案子中的卓越表现,局里经过考虑,并没有让阎政屿和赵铁柱立即返回滨河派出所,而是让他们暂时继续留在刑侦大队协助后续工作。
这天下午,阎政屿刚把最后一份报告写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赵铁柱就凑了过来,他靠在桌沿,语气少了平日的咋呼,多了些沉静:“忙完了?走不?”
“去哪?”阎政屿抬头,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去医院看看罗猛吧,”赵铁柱叹了口气:“心里头……总还是惦记着,听说他情况不太好了。”
阎政屿沉默地点了点头,等到下班后,便和赵铁柱坐着班车前往了医院。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重。
罗猛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整个人比上次见时更加瘦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色。
然而,与身体极度衰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脸上那种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笑意的神情。
他的病床边上,坐着已经能够离开病床,坐在轮椅上出来转转的罗小雨。
小姑娘的脸色依旧苍白,身形瘦弱,但那双大眼睛里多了些许神采,不再是一片死寂。
她手里捧着一本故事书,正用稚嫩而缓慢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给父亲念着一个关于森林和小动物的童话。
秦娥坐在床尾,低着头,专注地用一把小刀削着苹果,苹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瞬间都弥足珍贵。
窗外的夕阳余晖洒进来,给这一家三口镀上了一层短暂却温柔的暖色。
看到阎政屿和赵铁柱进来,秦娥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用衣角擦了擦手:“两位公安同志来了。”
罗小雨也停下念书,怯生生又带着点好奇地看着他们。
罗猛缓缓转过头,目光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在他们身上,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是……是你们啊……”
赵铁柱把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老罗,看着气色……还行啊,小雨也好多了,都能给你讲故事了。”
罗猛的脸上那抹笑意加深了些,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目光温柔地看向女儿:“嗯……小雨,好多了……能坐起来了……还能,给我念书听……”
每说几个字,他都需要停下来喘口气。
阎政屿走到小雨的轮椅旁,蹲下身,平视着她,温和地问:“小雨,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吗?”
罗小雨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才小声回答:“不……不怎么疼了,就是没力气。”
“力气会慢慢回来的,”阎政屿鼓励地笑了笑,然后看向罗猛,叮嘱了一声:“罗大哥,你也要放宽心,好好配合治疗。”
罗猛轻轻地摇了摇头,说话的声音更加微弱了:“我……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已经到头了。”
他顿了顿,积蓄了一点力气,目光在阎政屿和赵铁柱脸上扫过,充满了感激,“谢谢……谢谢你们……没让我……带着遗憾走……”
他这话意有所指,指的是他们最终查明真相,让方学文和付建业等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也保全了小雨得到后续治疗的机会。
秦娥听到这话,别过脸去,偷偷抹了下眼角。
赵铁柱心里发酸,嘴上却说着:“哎呀,说这些干啥,你好好养着,看着小雨一天天好起来,比啥都强。”
罗猛满足地闭了闭眼睛,又缓缓睁开,看着天花板,喃喃道:“能听到小雨……这么给我念书……能看着她们娘俩……安安稳稳的……我,知足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心力。
阎政屿和赵铁柱又待了一会儿,和秦娥简单交代了几句有困难找他们之类的话,便默默退出了病房。
病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那幅交织着生命尾声与新生的画面。
走廊里,赵铁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红的眼眶,骂了句:“他妈的,这心里头……真不是滋味。”
阎政屿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
两人并肩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拉长了他们的身影。
这个案子结束了,但生活,以及生活带来的种种况味,还在继续。
京都医学院在详细了解付国强的遭遇后,经过校务会议郑重讨论,作出了一个充满温度的决定:为他保留学籍。
一封印着校徽的公函跨越千里而来,上面清晰地写着:待付国强同学服刑期满,可凭此函返校继续完成学业。
这是对一个被偷走人生的学子最后的慰藉,也是对那段被篡改的历史最有力的纠正。
与此同时,深秋的风卷起几片枯叶,在济安堂新挂的牌匾前打了个旋。
这间沉寂许久的医馆,终于等来了它应得的公正。
一年多前付国强其实是在地方的卫生部门进行了审核考核的,这个年代尚未颁布《执业医师法》也没有全国统一的医师资格考试,只要参加了当地的审核考核,通过以后就拥有了行医的资格。
但是付贵和方学文还是以付国强没有系统的学习医学知识,以及没有医师资格证书为理由,强硬的查封了医馆。
付国强当时租这个医馆的时候,付了三年的租金,如今租房时间还没到。
他的母亲拿着那把略显沉重的钥匙,颤抖着手打开了医馆的门锁。
尘埃在斜照的阳光中飞舞,老太太缓缓走过每一个角落,用粗糙的手掌一寸寸抚过药柜,诊桌……
仿佛在触摸着儿子未竟的梦想。
老太太简单收拾出一间屋子,从此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每天清晨,她都会搬着那个小木凳,静静地坐在医馆门口,年迈的身影在晨曦和落日中,定格成一道执着而坚韧的风景。
老太太不过五十岁出头的年纪,但头发已经全白了,她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发髻,露出布满深纹的额头和脖颈。
她的脸仿佛是一枚风干了的核桃,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岁月的艰辛,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异常的亮光,始终温柔地注视着医馆门前的小路。
“大娘,在这儿晒太阳呢?”隔壁杂货铺的王婶提着菜篮子经过,熟络地打招呼。
老太太抬起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缺了颗牙却格外温暖的笑容:“是啊,给我儿子守着医馆,这屋子空不得,得有人气。”
她说着话,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身旁的门框,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孩子的脸庞。
几个放学的小学生蹦蹦跳跳地路过,好奇地停下脚步:“奶奶,您为什么天天坐在这里啊?”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分给孩子们,声音沙哑却充满耐心:“我在等我儿子回来,他是个大夫,医术可了不得了,等他回来了呀,还要在这里给大家看病呢。”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揣着糖果跑开了。
午后,一个提着鸟笼的老爷子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老姐姐,又守着呢?”
“守着,”老太太用力点了点头,眼睛眯成两条缝:“这医馆是我儿子的命根子,前些日子被人使坏封了,现在好不容易还回来了,可得看好了。”
她说着,颤巍巍地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仔细地清扫着门前已经一尘不染的石阶。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银光。
“您儿子啥时候回来啊?”老爷子又问。
老太太停下动作,望向远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屋檐,落在那个遥远的看守所里:“快了,就快了,等他......办完事就回来。”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转头对老爷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到时候啊,让他给你把把脉,我儿子的医术,可是顶好的。”
她从不提及儿子正在服刑的事,也绝口不提这些年的艰辛。
夕阳西下,老太太缓缓起身,动作迟缓地将小板凳搬回屋内。
门轻轻合上,医馆的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温暖的光。
每一个路过济安堂的人都能感受到。
这里住着一个母亲最执着的等待,和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希望。
——
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一庭,庄严肃穆。
国徽高悬,俯瞰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命运沉浮。
旁听席上,泾渭分明地坐着几拨人。
一边是魏志伟年迈的父母,魏母怀里紧紧抱着一张特殊的遗照,照片上的少年面容清秀。
那是技术队的警官们根据魏志伟的颅骨,耗费无数心血才复原出的画像。
十六岁的魏志伟,在这个世界上甚至没能留下一张真正的照片,唯有这依托于骨骼的数字重建,成为了他存在过的证明。
魏父的手死死攥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
另一边,是黄素琴,她牵着女儿妞妞的手,妞妞似乎被这凝重的气氛吓到,不安地扭动着身子,黄素琴则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磨损的鞋尖,不知在想什么。
阎政屿和赵铁柱,作为魏志伟,徐富根被杀案的主要办案人员,穿着笔挺的警服,端坐在公诉人席位稍后一些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一片煎熬中,侧门打开,合议庭成员门鱼贯而入。
审判长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法官,他环视全场,声音沉稳的开口:“现在开庭,请全体坐下。”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只剩下审判长清晰冷峻的声音在回荡。
“上述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有物证,证人证言,现场勘查笔录,鉴定意见及被告人供述等证据相互印证,形成完整证据链,足以认定。”
审判长略作停顿,目光射向被告席:“本院认为,被告人庞有财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犯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且系累犯……”
“全体起立!”
伴随着审判长的话音落下,法庭内所有人应声而起。
“判决如下:”
“被告人庞有财犯故意杀人罪……决定执行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魏志强犯窝藏罪,帮助毁灭证据罪……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现在闭庭!”
“砰——”
法槌落下,发出沉重而终结的一声脆响。
“死了好……死了好啊,哈哈哈哈……” 魏母在判决落定的瞬间,积压了太久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在轰然之间爆发。
她瘫倒在座椅上,放声痛哭,那哭声里夹杂着嘶哑的笑,像是疯魔了一样:“小伟,你听到了吗?那个天杀的要给你偿命了!偿命了啊!!”
她用力摇晃着怀里那张冰冷的遗照,仿佛要将这份埋葬了多年的正义摇进儿子的耳中。
魏父也是老泪纵横,他一边试图扶住几近崩溃的老伴,一边却又忍不住望向被告席上那个穿着囚服,戴着手铐的大儿子魏志强。
那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长子,如今却成了杀害亲弟弟的帮凶,要在牢狱中度过漫长的十五年。
黄素琴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被告席上那个曾经是她丈夫的男人。
恨吗?当然是恨的。
这个男人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恐惧,暴力和屈辱,他毁了她对婚姻所有的幻想,让她和女儿生活在阴影之下。
当他伏法,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混杂着解脱后的虚脱感,悄然漫上黄素琴的心头。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觉得浑身发冷,不由自主地将女儿搂得更紧。
庞有财在被法警押解下去时,猛地挣扎了一下,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阎政屿和赵铁柱,嘴角的神情极度的狰狞。
赵铁柱冷哼一声,低声说了句:“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嚣张。”
宣判结束,人群开始缓缓移动。
魏父魏母在亲友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向阎政屿和赵铁柱,这位饱经风霜,腰身佝偻的老人,猛地弯下腰,就要向他们俩下跪。
“使不得,老爷子。” 赵铁柱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和阎政屿一左一右,死死托住了老人的胳膊。
“魏大叔,您这是干什么?” 阎政屿用力扶着老人,感觉老人枯瘦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公安同志……谢谢,谢谢你们,” 魏父老泪纵横,语无伦次:“要不是你们……我家小伟……他就白死了啊,他连张相片都没留下……死得那么惨……现在……现在总算……”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是反复地道谢。
魏母也在一旁,抱着遗照,向着他们不停地鞠躬,花白的头发在空气中无助地晃动。
赵铁柱紧紧握着魏父的手:“老爷子,大娘,别这样,给孩子讨回公道,是我们的本分,法律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们……保重身体。”
这时,黄素琴也牵着妞妞走了过来。
“赵公安,阎公安,”她轻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谢谢你们,也……也替我谢谢派出所里的领导,要不是你们……我和妞妞,不知道还要熬到哪一天……”
阎政屿蹲下身,摸了摸妞妞的头,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他温和地对黄素琴道:“都过去了,以后带着孩子,好好生活。”
黄素琴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在街上支了个摊子,卖点小吃,生意还不错,能养活的起我和妞妞。”
她的这点做吃食的手艺,大概算得上是她从庞有财那获得的唯一的好处了吧。
法院外的天空,不知何时放晴了,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赵铁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全部吐尽,他习惯性地去摸烟盒,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感慨道:“十五年……魏志强他……唉……”
一声叹息,道尽了人性的复杂与命运的残酷。
阎政屿刚准备抬脚离开,视线却被法院另一端的情景吸引了。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工装,满脸沟壑的中年男人,正死死拽着一位正准备离开的检察官的衣袖,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
那检察官面露难色,试图挣脱,却又碍于场合,不便过于激烈。
男人脸上是长期奔波劳累刻下的风霜,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检察官领导,求求您了,再查查吧,真的判错了啊,我弟和我娃,他们冤枉啊!”
那名检察官一脸无奈的对那中年男人说:“老哥,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判决是法院依法作出的,你有异议可以按程序上诉,你天天这样缠着我也没用啊。”
“上诉了,没用啊,他们说证据确凿……可那证据是假的啊,我娃才二十出头,他怎么会杀人呢?!”
中年男人几乎要跪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弟是混账,可他也没那个胆子杀人啊,领导,您行行好,再给看看材料,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