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台阶下方的中年男人脸庞黝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他微微佝偻着背,姿态几乎卑微到了尘土里:“领导,求求您了,行行好,再看看吧,真的判错了啊,我弟和我娃,他们是冤枉的!天大的冤枉啊!”
被纠缠的检察官名字叫王敬轩,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平时以严谨刻板著称,两年前,他曾经帮助一个被误判参与儿童拐卖案的犯人翻了案。
之前为了案子的公诉事宜,阎政屿和赵铁柱与他打过几次交道,算是脸熟。
此刻,王敬轩一脸的无奈,他试图挣脱那只布满老茧的,死死攥住他衣服袖子的手,却又碍于场合和身份,不便动作过大。
看到阎政屿二人驻足,王敬轩仿佛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冲他们招了招手。
“老赵,小阎,你们来的正好,快,快过来帮我好好劝一劝这位老哥。”
阎政屿眉头微蹙,职业的本能让他走了过去,赵铁柱也跟了上来,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王检,这怎么回事?咋在法院门口拉拉扯扯的。”
王敬轩趁着中年男人被新来的两人分散注意力的瞬间,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服,苦笑着对赵铁柱和阎政屿说:“老赵,小阎,你们是做刑警的,办过的案子多,也应该知道,在法院已经依法宣判,二审都维持原判的情况下,很难再翻案了。”
“家属有情绪可以理解,但像这样的……唉……”王敬轩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介绍着说:“这是梁卫东,梁老哥,他弟弟梁卫西和儿子梁峰去年因为一桩抢劫杀人案,一个判了死缓,一个判了二十年。”
“案子不是我经手的,甚至都不是咱们市办的,”提到这个事儿,王敬轩就觉得一阵阵的头疼:“但梁大哥这一个多月,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之前帮人翻案的事,只要我来法院开庭或者办事,他准能蹲到我,天天纠缠着非要让我给他翻案。”
王敬轩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跟他说过很多次了,申诉有法定的程序和渠道,他这样纠缠我个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之前那个案子能翻案,是因为他是参办人,而且证据也有些不足,但现在这个案子,几乎已经是铁证了。
随后,王敬轩苦笑了一声:“而且我从头到尾看过卷宗了,整体上,证据链是完整的,在死者身上找到了他们叔侄二人的指纹,也有证人证实,在案发的前一晚,看到他们叔侄二人和死者在一起,有过接触。”
“更重要的是……”王敬轩揉了揉眉心,感慨道:“梁峰在侦查阶段做了清晰的有罪供述。”
他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虽然后来梁峰在庭审的时候翻供了,但未能合理解释翻供原因,也未能提供任何有力的无罪证据,所以,从法律层面看,一审,二审的判决,都是站得住脚的。”
梁卫东听着王敬轩条分缕析却又冰冷的话语,脸上的焦急和绝望更甚了一些。
他转向阎政屿和赵铁柱,双手合十,不住地作揖:“公安,公安同志,两位青天大老爷,你们听听啊,是,他们是跟死者在一起过,但那是因为我侄子和我儿子在开大车的路上碰见了,随便搭了个车而已。”
“他们帮忙搬了东西,留下指纹不是很正常吗?”梁卫东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苦苦哀求:“怎么能因为这个就说是他们杀了人?”
“而且……而且……”梁卫东咬着牙齿,身体都开始抖:“我娃梁峰,他从小就胆小,连鸡都不敢杀,他怎么可能拿着刀去捅人?那口供……那口供分明是他被逼的,我去看的时候,娃的身上都是伤……”
“梁老哥!”王敬轩打断他,语气瞬间严肃起来:“刑讯逼供是非常严重的违法行为,如果你觉得口供作假,有相应的证据,你可以按规定向有关部门举报,但不能空口无凭,当初你的律师在法庭上也没有提出有效的非法证据排除申请。”
梁卫东被王敬轩的气势慑住,嘴唇嗫嚅着:“证据……我……我当时不懂,也没有……律师,律师说很难翻案,都没有律师接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微光迅速黯淡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赵铁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梁老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王检说得对,法院讲的是证据,目前有指纹,有目击证言,加上原来的有罪供述,这几样凑在一起,确实……”
他试图给梁卫东想办法:“你现在光喊冤,拿不出能推翻这些证据的新东西,谁也没办法啊,你得按程序来,找律师,写申诉状。”
“找律师……找了,钱都花光了,没用的……”梁卫东痛苦地抱住头,缓缓的蹲了下去,像是一头无助的幼兽:“他们都说,这种案子想翻过来,难如登天……”
紧接着,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可我不信!我不信我弟和我娃会杀人啊!”
可即使他再如何的不相信,也终究别无他法。
梁卫东压抑的哭声在一片空旷中低低回荡着。
阎政屿一直没有说话,他仔细地观察着梁卫东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那磨损的工装,粗糙变形的手,眼神里那种混合着绝望与固执的,对于真相的渴求。
都在告诉阎政屿,这真的很可能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只能用最笨拙方式为亲人呼号的父亲和兄长。
案发前一天接触的指纹,和三个人一起相处的证言,虽然都构成了一定的嫌疑,但作为定死罪的核心证据,似乎也确实存在着其他解释的空间。
毕竟……证人是会说谎的。
作为一个重生到这个年代的人,阎政屿心里头其实很清楚,九十年代的司法环境远非完美,侦查技术相对落后,办案程序规范也远不如后世严谨。
加之严打余波尚存,一些案件为了追求从重从快,难免存在粗糙之处,也因此造成了一些冤假错案。
前世,他还曾参与过协助复查,帮助一个已经坐牢十多年的犯人最终洗清了冤屈。
阎政屿蹲下身,目光与梁卫东平齐,语气温和的开口:“梁老哥,你先别急,站起来说话。”
他伸手扶了对方一把,梁卫东借着力道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他眨了眨眼睛,满脸茫然地看着阎政屿。
梁卫东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一片混沌,仿佛所有的希望都被抽干了,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问了一声:“你……你能帮我吗?”
阎政屿看着他紧攥在手里厚厚的一沓材料,沉吟了片刻:“这样吧,梁老哥。”
他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就把你手里的这些关于案子的材料,还有你之前想说的那些疑点都交给我,我带回去,抽空仔细看一看。”
梁卫东猛地抬起头,眼里的茫然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所取代,他嘴唇哆嗦了好半晌,试图说些什么,可却因为太过于激动而一时之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阎政屿不等他反应,已经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干净的纸,用钢笔清晰地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一个详细的地址。
他将纸条递给梁卫东,特意叮嘱道:“这个你收好,以后如果有什么急事,或者又找到了什么新的线索,可以按这个地址来找我。”
说完这些,阎政屿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你也要记住,材料给我看了,并不代表我能保证什么,更不代表案子一定能翻过来,这其中的难度,你应该清楚。”
“清楚,我清楚,谢谢公安同志,谢谢你,你真是……真是青天大老爷啊!”梁卫东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抢过那张纸条,死死的攥在了手里。
紧接着他又慌乱地将手里那卷皱巴巴的材料塞给阎政屿,然后不顾阎政屿的阻拦,扑通一声就要跪下磕头,“我给你磕头了,求你一定要费心……”
“梁老哥,快起来,你这像什么话……”阎政屿手疾眼快,用力将梁卫东架住。
他绷着脸,语气严肃了几分:“我们是讲法律的地方,不兴这一套,你回去等消息,别再做傻事,也别再到处拦人了,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听你的,都听你的……”梁卫东用力点着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去眼角的混浊泪水。
他对着阎政屿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王敬轩和赵铁柱鞠了一躬:“王检察官,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赵公安,也谢谢你……”
再次千恩万谢后,梁卫东才一步三回头,步履蹒跚的离开了。
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依旧摇摇晃晃,但比起刚才,似乎又多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看着梁卫东消失在道路尽头,一直旁观的王敬轩检察官眉头紧锁,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小阎啊,你……你这真是给自己揽了个大麻烦啊。”
他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和担忧:“这种已经走完一审二审程序的铁案,你想凭个人力量去翻,太难了,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缓了缓,王敬轩继续开口,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且不说案件本身,就说这里头牵扯到多少关系,你要是重启了,你让当初办案的单位会怎么想?你这等于是在质疑之前所有环节的工作啊。”
旁边的赵铁柱也凑了过来,他重重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你太冲动!
“小阎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心肠软也得看看时候啊,是,这老梁看着是挺可怜的,可哪个喊冤的不可怜?咱们当公安的,要是每个都这么往里陷,活儿还干不干了?”
赵铁柱看起来像是有些生气,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全心全意的为阎政屿考虑:“这种陈年旧案,卷宗摞起来比人都高,你哪有那么多精力去抠细节?听我一句劝,差不多得了,随便翻翻给他个交代就行,别太认真,不然非得把自己陷进去不可。”
阎政屿将手中那叠沉甸甸的材料小心的捋平,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同僚,他们的反应其实也在他意料之中。
阎政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回应了一声:“我知道难,也知道希望渺茫,但既然碰上了,材料也到了手里,不过一遍,我心里总是过不去,你们放心,我有分寸,不会乱来的,就当是……求个心安吧。”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轻易不会动摇的坚定。
王敬轩和赵铁柱对视一眼,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走吧,”阎政屿拉好公文包拉链,率先朝外走去:“结案报告还等着呢,柱子哥,今晚怕是要挑灯夜战了。”
赵铁柱跟了上去,嘴里还在念叨:“你啊你……我看你就是闲不住的命。”
王敬轩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也转身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法院门口的馄饨摊热气腾腾,但阎政屿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公文包里那一堆来自梁卫东的粗糙材料,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般,灼烧着他的思绪。
赵铁柱还在旁边絮叨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阎政屿只是嗯嗯地应着,心思早已飘远。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已是下午三点多。
案子后续工作堆积如山,结案报告,证据归档情况说明……
阎政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对梁家叔侄案的惦记,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他效率极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但直到窗外华灯初上,办公室几乎只剩下他桌前的一盏台灯还亮着,大部分紧急的文书工作才暂时告一段落。
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阎政屿终于从文件堆里抬起了头。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
他沉默片刻,还是把手伸进了公文包的最底层,取出了那份梁卫东交给他的那叠材料,以及他下午特意去档案室,调阅出来的“青州县抢劫杀人案”的正式卷宗副本。
厚厚的卷宗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案件的表面脉络,正如王敬轩检察官所言,看起来十分清晰,甚至可以说是典型。
事情的开始是在1989年的5月12号,晚上八点多,瓢泼的大雨砸在青州县通往邻省的运货公路上。
雨刷器在卡车前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仍难以撕开那无边无际的雨幕。
驾驶室里,弥漫着烟草的气息。
此时开车的司机是梁卫西,他一双粗糙的大手稳稳的把着方向盘,目光紧锁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有限道路。
坐在副驾上的,是他二十岁的侄子梁峰,年轻的脸庞上虽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底却异常的兴奋。
他们这趟车,拉的货是从青州县到京都。
一趟下来,刨去油钱开销,叔侄俩能净赚五百多块。
五百块!
这在1989年是个什么概念?当时,一个端铁饭碗的正式工人,吭哧吭哧干一个月,到手也不过一百八十块。
他们多跑这么几趟车,就几乎能抵上一个工人一整年的汗水。
梁峰的心思尤其活络,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口袋,那里揣着对象前几天偷偷塞给他的一张照片。
那姑娘梳着两条粗辫子,笑得腼腆又温暖。
梁峰常年在外跑车,风吹日晒,居无定所,难得有个好姑娘不嫌弃,愿意跟他踏实过日子。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再多跑几趟,等钱攒够了,就能风风光光地把姑娘娶进门,盖几间敞亮的瓦房,等将来有了娃,绝不能再让娃像自己这样,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
梁峰甚至能想象出,未来媳妇看到他拿回厚厚一沓钞票时,那又惊又喜的眼神。
“叔,等这趟回来,咱歇两天,我去她家把日子定了。”梁峰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憧憬。
梁卫西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嘴角也难得地牵起一丝笑意。
他看着侄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份对生活的热望,足以驱散雨夜的寒意和奔波的疲惫。
大车行至昌隆检查站附近时,雨更大了。
惨白的车灯勉强穿透雨帘,猛地照见路边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拼命地挥舞着手臂。
那是一个男人,背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浑身早已湿透,像一只被遗弃的狼狈的落汤鸡,在冰冷的雨夜里瑟瑟发抖。
是乔世杰。
叔侄俩缓缓放慢了车速。
“叔,你看这人……”梁峰心软,看着有些不忍。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都,雨大成这样,路上半天不见一辆车。
梁卫西犹豫了一下,他跑江湖的经验让他本能地警惕,但看着车窗外那张在雨水中模糊的,写满哀求的脸,那份底层人相互帮衬的义气最终还是占了上风:“停车吧,怪可怜的,捎他一段。”
卡车发出沉重的喘息,停了下来。
叔侄俩甚至冒雨跳下车,帮着乔世杰把那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何物的行李搬上了车厢。
乔世杰千恩万谢地钻进了相对干燥温暖的驾驶室,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
一路上并无多话,卡车载着三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沉默地行驶在雨夜里。
到达下一个镇子,花溪镇的时候,乔世杰下了车,他再次道谢后,背着他的行李,消失在了镇口的黑暗中。
叔侄俩与他挥手作别,只当是漫长旅途中的一段小插曲,并未在意。
他们重新上路,披星戴月,赶往京都。
其后的行程异常顺利,卸货,结款,简单清洗车辆,然后便是返程。
一切仿佛都与往常无异,那夜雨中搭载的陌生路人,早已被抛诸脑后。
希望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梁峰甚至开始和叔叔盘算着下一趟该接什么活,彩礼该准备些什么。
然而,命运的绞索,已在无声无息中套上了他们的脖颈。
5月18日,夜晚,同样的昌隆检查站。
眼看着马上就要回家了,叔侄俩的心情都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可就在此时,车窗被检查站的工作人员敲响。
梁卫西不疑有他,和侄子梁峰一起下了车。
就在那一瞬间。
仿佛是从阴影里凭空冒出来的鬼一般,七八名公安一拥而上。
“不许动!”
“双手抱头!”
冰冷的,充满威慑力的怒吼声瞬间压过了卡车引擎的轰鸣。
梁卫西和梁峰完全懵了,大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们像是两只受了惊的兔子,在无数冰冷而警惕的目光注视下,颤抖着,茫然的举着双手。
“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瞬间铐住了他们布满老茧的手腕。
直到这时,他们才从公安干警严厉的呵斥声和零星的对话中,拼凑出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
就在他们搭载乔世杰离开后的第二天,他被发现惨死在了花溪镇郊外。
而他们叔侄二人,成了最后接触死者,有重大作案嫌疑的凶手!
阎政屿慢慢翻阅着卷宗。
直接证据是死者身上提取到的叔侄二人的指纹,检查站的工作人员的证词,以及一个和梁峰同看守所的证人的证词。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口供。
梁峰在侦查阶段作出有罪供述,详细描述了因钱财争执,与叔叔合力杀死乔世杰并拿走钱财的全过程。
但在后续的庭审阶段,梁峰翻供了。
梁卫西被判处死缓,梁峰则是二十年有期徒刑。
阎政屿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口供部分。
他仔细阅读着梁峰最初那份有罪供述的笔录复印件,供述过程过于流畅,细节惊人的清晰,甚至连一些只有真正到过现场才能注意到的微小环境特征都描述了出来。
但这反而引起了阎政屿的警惕,从2025年带来的刑侦理念让他深知,记忆本身是具有重构性和模糊性的,过于完美的口供,尤其是对于有突发性,激烈的冲突事件,往往意味着不真实。
关于梁峰翻供的理由,卷宗里只有一句辩称,但未能提供证据,便再无下文。
再看目击证言,除了能够证明案发前一晚看到三人在一起的检查站的工作人员以外,还有另外一个证人,声称自己亲耳听见了梁峰诉说杀人的全过程。
这个证人的证言,是锁凶的最关键的一环。
阎政屿的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些证据放在三十多年以后,或许算不上是一个铁证,但在如今已经算得上是证据确凿了。
这个年代没有那么多的刑侦手段,非常依赖证人的证言和口供。
可只要是人,他就会有说谎的可能。
阎政屿继续往下翻。
法医鉴定报告显示,死者乔世杰身中七刀,刀伤凌乱,深浅不一,致命伤是胸口的一刀,刺破了心脏。
报告提到,根据创口形态分析,凶器可能是一种较长的单刃匕首,但现场并未找到这把凶器。
而据梁峰的口供,他们是用随身带的刀子动的手。
卷宗里也没有任何关于从梁家叔侄处搜查到类似凶器,或者他们衣物上沾染了与现场匹配的血迹,泥土等微量物证的记录。
作案动机和赃物的部分,也有漏洞。
起诉书和判决书认定的动机是见财起意,抢劫杀人。
据称,乔世杰身上当时携带了数千元现金。
梁峰的口供里描述了抢到钱的过程,但是,卷宗里的扣押清单和赃物追缴记录显示,他们虽然在梁家叔侄身上找到了大量的现金,但和丢失的现金数量对不上。
后续的一分补充说明解释道,对不上的那部分现金被叔侄二人在京都的时候花掉了。
阎政屿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用手揉了揉眉心。
这就是这个时代办案最难的一个点,现金的流向,根本无从查起。
而且,这个年代,特别依赖孤证定案。
这不能说是一个错误,只能说是一个历史的必然结果所导致的悲剧。
窗外,夜色深沉。
阎政屿仿佛能看到,在那个冰冷的雨夜,梁家叔侄为了生计奔波,却莫名卷入一场凶杀案。
而梁卫东,那个佝偻着背的父亲和兄长,这一年多来,又是如何拖着疲惫的身躯,奔走在一个又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人真正倾听的衙门之间。
阎政屿缓缓睁开眼,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快速地写下了这个案子的要点。
写完这些,他看着那张纸,心情愈发的沉重。
想要重新翻案,太难,太难……
“吱呀——”
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赵铁柱探进头进来,嘴里还叼着烟:“小阎啊,还不走?弄完了吗?”
阎政屿将写满字的纸轻轻覆盖在卷宗上,神色恢复平静:“快了,整理点东西。”
赵铁柱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显眼的,不属于他们正在处理案件的卷宗袋,上面“青州县5.12”的字样清晰可见。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走到阎政屿桌前,语气带着无奈和劝阻:“我说小阎啊,你还真看上这个案子了?不是我说你啊,这都判了,还是铁案,你翻它干嘛啊,费力不讨好不说,青州那边办的案子,咱们插手,名不正言不顺的,还容易得罪人。”
阎政屿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
他看着赵铁柱,眼神清澈而坚定:“柱子哥,我不是想插手,也不是想出风头,我只是觉得,如果这案子真的判错了,那关在里面的就是两条人命,外面还有一个家就这么毁了,我们穿着这身警服,总不能明明看到了疑点,却当看不见吧?”
赵铁柱有些急了,声音也高了些:“办案子不是请客吃饭,不可能面面俱到,你较这个真,最后很可能把自己陷进去,听哥一句劝,把卷宗还回去,这事儿就算了。”
阎政屿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将覆盖着的那张纸拿起,递到赵铁柱面前:“柱子哥,你先看看这个。”
赵铁柱将信将疑地接过,借着台灯的微光,快速浏览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不以为然渐渐被凝重取代,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是老刑警,经验丰富,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基本的判断力还在。
纸上罗列的这些,确实直指要害。
“这……”赵铁柱放下纸,语气缓和了不少,但担忧更甚:“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可这案子已经结了,你想怎么办?写报告向上反映?谁会为了一个县里的,已经判了的陈年旧案,去兴师动众?”
“我没想兴师动众,”阎政屿将卷宗和材料仔细收好,放进自己的抽屉里锁上:“我先把这些疑点系统地整理出来,等梁卫东再来找我的时候,给他指一条更明确的申诉路径,至少,不能让他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知道前路艰难,阻力重重。
但让他就此放手,他做不到。
那份良知和对于程序正义的坚持,不允许他转身离开。
“你呀,”赵铁柱看着阎政屿在灯光下越发坚毅的脸,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重重叹了口气:“真是头倔驴!”
可让他看着阎政屿独自一个人去撞这堵南墙,赵铁柱发现自己……也做不到了。
“那没办法,”赵铁柱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声音里带着一股认命般的无奈:“谁让咱俩是一个战壕的兄弟,是一起摸爬滚打来着刑侦大队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洪亮的说:“指望你这个入职不到半年的新兵蛋子,一个人去翻这种铁案,还不知道要搞到猴年马月去。”
赵铁柱目光灼灼,紧紧的盯着阎政屿:“这事儿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算我一个,老子倒要看看,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行了,现在别想这些了,”赵铁柱一挥手,仿佛将之前所有的顾虑都一扫而空:“走吧走吧,赶紧收拾东西回家睡觉,也不看看这都几点了。”
阎政屿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关掉了台灯。
办公室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翌日,江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第二支队的大办公室内,一扫连日来的沉郁紧绷。
支队长周守谦站在前面,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他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同志们,静一静,”周守谦声音洪亮:“首先,我代表局党委,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经过我们全体同志不懈的努力,碎尸案现已全面告破,可以说是圆满收官。”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与解脱。
周守谦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这段时间,大家没日没夜地干,都辛苦了,眼看马上就要过元旦了,经局里批准,给我们队放假三天,让大家好好休息,陪陪家人。”
“太好了!”
“周队万岁!”
消息一出,办公室瞬间沸腾起来,欢呼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长期的高压工作后,这三天的假期显得尤为珍贵,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地计划着如何与家人团聚,弥补这段时间的缺失。
阎政屿和赵铁柱相视一笑,也由衷的感到了一阵轻松。
虽然梁家叔侄的案子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但暂时的休整是为了更好的出发。
两人早就商量好了,趁着假期,正好学校里也都放假,就把家人都接到市里来玩一玩。
阎政屿的妹妹阎秀秀,赵铁柱的妻子孙梅和儿子赵耀军,都是第一次从县城来到江州市区。
假期第一天,阎政屿特意去车行租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当他把车开到招待所楼下时的时候,等在那里的阎秀秀,孙梅和半大小子赵耀军都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眼睛。
“哥,这……这是你租的车?”阎秀秀围着车子转了一圈,脸上又是惊讶又是兴奋,她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花格子外套,脸蛋红扑扑的。
“哇,这车可真威风,”赵耀军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更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车漆,眼中满是新奇:“也不知道我啥时候能开上车。”
赵铁柱一巴掌呼在了他的脑袋上:“给你美的。”
孙梅则有些拘谨地拉了拉衣角,小声对赵铁柱说:“他爹,这得花不少钱吧?多浪费……”
赵铁柱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哎呀,难得出来一趟,小阎有心,咱们就好好逛逛,都上车吧。”
车子缓缓驶入江州市区的主干道。
九十年代初的城市,虽远不及后世繁华,但相对于县城,已是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了。
阎秀秀和赵耀军几乎把脸贴在了车窗上,他们看着外面掠过的大商场,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时发出几声惊叹。
“爸,咱们去看场电影吧。”赵耀军眼尖,他指着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江州电影院,巨大的宣传画上印着当下正热映的一部国产喜剧片的海报,色彩及其鲜艳。
赵耀军兴致勃勃的说着:“在县城都看不到这么新的电影。”
“好啊,”阎政屿笑着应允,他调转车头,看了一眼孙梅和阎秀秀:“嫂子,秀秀,咱们一起去看一场,就当放松了。”
孙梅有些犹豫:“看电影?那多贵啊……”
赵铁柱却来了兴致,迫不及待的打开车门走了下去:“走走走,听说这片子可好笑了,今天咱也开开洋荤。”
阎秀秀更是欢呼起来:“看电影咯,看电影咯~”
电影院门口人头攒动,卖瓜子,花生,汽水的小贩吆喝着,充满了节日的热闹气息。
阎政屿去买了几张联排的票,又给赵耀军和阎秀秀买了汽水,和一些花生:“拿着吃,口渴了就喝汽水。”
走进昏暗的放映厅,找到位置坐下,孙梅还有些局促,她双手不自然的整理着衣服,眼珠子到处乱转。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电影院呢。
灯光熄灭,银幕亮起,随着剧情展开,放映厅里时不时的爆发出阵阵笑声。
阎秀秀和赵耀军看得津津有味,跟着剧情或喜或惊,表情十分夸张。
赵铁柱也咧着嘴直乐,偶尔还跟阎政屿评论两句剧情。
连一开始拘谨的孙梅,也被喜剧氛围感染,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阎政屿坐在黑暗中,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电影散场,几个人随着人流走出电影院,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容。
“哈哈,那个角色太逗了。”赵耀军模仿着电影里的动作。
“是啊,哥,真好看。”阎秀秀脸颊兴奋得发红。
孙梅也笑着说:“是挺有意思的,城里人可真会享受。”
看看时间已近中午,阎政屿便驱车带他们去了市里有名的国营饭店江州饭庄。
点了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阎政屿开车带着他们继续在市里转悠。
当车子经过一个挂着“江州新城房地产开发公司”横幅的在建小区售楼处时,阎政屿的目光骤然一凝,下意识地踩了下刹车。
他突然想起来,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前后,全国的房价,特别是像江州这种地级市的城区房价,将开启第一轮迅猛的增长浪潮。
“柱子哥,我们下去看看。”阎政屿说话的声音中难得的带上了一丝激动。
赵铁柱有些不明所以:“看啥?卖房子的地方有啥好看的?”
孙梅也附和了起来:“就是啊,咱们又不在市里住。”
但阎政屿已经打开了车门,众人只好跟着下了车。
走进那间布置得很是精致体面的售楼处,一个穿着西装的售楼员热情的迎了上来。
墙上挂着小区规划图,沙盘上插着许多“已售”和“待售”的小红旗。
阎政屿仔细询问了价格以及户型,果然,一套七八十平米的单元房,总价只在三万到五万之间。
对比于后世的房价,现在的价格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但是,这对于现在的普通工薪阶层来说,依旧是一笔巨款。
“小阎,你问这么细干嘛?咱又买不起。”赵铁柱拉着阎政屿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着。
他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也就两百多块,这笔房款对他来说基本上可以算得上是天文数字了。
阎政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异常认真:“柱子哥,你信我不?”
“废话,不信你能跟你一起查那个……”赵铁柱看了眼旁边的家人,把案子二字咽了回去:“能跟你站在这儿?”
“信我,就听我的,”阎政屿把声音压得更低:“用不了多久,市里的房价肯定要大涨,现在买,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全款我们肯定没有,但是可以贷款,首付一部分,剩下的再按月还。”
“贷款?”赵铁柱眉头紧锁,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这个概念对于习惯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老派人来说,太过于陌生了。
赵铁柱下意识的就抗拒:“不就是欠银行的钱嘛,利息得有多高啊?不行不行,肯定不行,这太冒险了。”
这时,孙梅也走了过来,当听到“贷款买房”的时候,她脸都白了,急忙拉住赵铁柱的胳膊:“他爹,这可不行,咱们家哪有那么多钱,还欠一屁股债。”
她十分坚定的拒绝:“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不?不行,绝对不行!”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阎秀秀和赵耀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阎政屿知道,必须要说服孙梅,否则以赵铁柱疼老婆的性子,这事肯定黄。
他转向孙梅,语气诚恳,换了一个更能打动她的角度:“嫂子,你先别急,听我说,你看,耀军现在都上高中了,他这么聪明,将来考上市里的大学,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他住哪儿啊,住宿舍哪有自己家里舒服?”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孙梅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如果我们现在买了房,哪怕小一点,等耀军来上大学,不就有个落脚的地方了吗?这房子,既是投资,更是为了耀军的将来啊,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阎政屿见孙梅的神情有所松动,继续再接再厉:“而且有了房子,将来娶媳妇也方便啊,说不定还能娶一个城里的姑娘。”
孙梅难得的沉默了。
她觉得阎政屿说的非常有道理,她自己可以待在那个小县城,可儿子还是要到大城市发展。
为了儿子,她似乎愿意去冒一次险。
赵铁柱见妻子态度软化,又想到阎政屿一直以来展现出的远见和判断力,把心一横,咬牙道:“妈的,干了!小阎,你说怎么弄我就怎么弄,我信你。”
最终,在售楼处里,阎政屿和赵铁柱做出了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无比大胆的决定。
阎政屿以按揭贷款的方式,买下了两套相邻的单元房,一套登记在自己名下,另一套,他坚持登记在了妹妹阎秀秀的名下。
阎秀秀拿着那张写有自己名字的购房意向书,手都在发抖。
眼泪止不住的在眼眶里打转,她明白,哥哥这是把一份沉甸甸的保障给了她。
她攥紧手指,暗暗在心里头发誓,她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报答哥哥。
赵铁柱也在妻子的默许下,同样按揭买了两套,一套写在孙梅名下,一套写在了儿子赵耀军名下。
签合同按手印的时候,赵铁柱的手心里全都是汗,一个名字写了好几遍,孙梅则紧紧攥着儿子的手,仿佛要从孩子身上汲取勇气一般。
走出售楼处,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赵铁柱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他搂住妻子的肩膀,笑道:“媳妇,别愁了,以后咱在城里也有窝了。”
孙梅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但眼底的忧虑已然变成了对于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赵耀军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家里在城里买了大房子,兴奋地蹦跳了起来。
时间尚早,一行人又去了江州市的人民公园。
虽然已经到了冬季,但难得的晴日还是让公园里多了不少散步游玩的人。
赵耀军和阎秀秀仿佛是那出了笼的小鸟,在枯黄的草坪上来回的追逐嬉戏,还对着公园里那个结了一层薄冰的湖指指点点。
孙梅和赵铁柱并肩走着,看着儿子欢快的背影,脸上是满足而平和的笑容。
阎政屿跟在后面,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与温馨。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众人才意犹未尽地离开公园。
阎政屿开车将依旧处于兴奋中的几人送回招待所,约定明天再带他们去别处逛逛,然后便独自去车行还车。
还车的地点,距离招待所并不远,步行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
阎政屿裹了裹外套,沿着熟悉的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白日里的喧嚣褪去,四周显得格外安静。
就在他即将拐入通往宿舍的那条路时,一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极其痛苦,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阎政屿立刻停下了脚步,本能的警觉了起来,他侧耳细听,声音似乎是从旁边一条堆放着几个破烂垃圾桶的狭窄巷子里传出来的。
他眉头微蹙,略一迟疑,还是转过身,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那条昏暗的小巷。
越往里面走,那股痛苦的呻吟声就越发的清晰,其中还夹杂着一种细微的,令人心酸的摩擦声。
借着远处路灯投射进来的微弱余光,阎政屿在巷子最深处,几个散发着馊臭味的垃圾桶后面,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狗,体型不大,看起来也就几个月的样子。
它此刻的状态极为凄惨,瘦骨嶙峋的身体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浑身沾满了污泥和不知名的秽物,原本该是柔顺的毛发结成了绺,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更显得它弱小可怜。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后肢,它的右后腿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软塌塌的拖在身后。
看到有人靠近,小黑狗停下了徒劳的爬行,努力地抬起小小的头颅。
它看着阎政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颤音的哀鸣,似乎是在乞求。
阎政屿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没有威胁,声音放得极轻:“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