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梅正在服装厂的缝纫机前赶着年前的最后一批活, 流水线的嘈杂声几乎淹没了其他所有的动静。

车间主任急匆匆跑来,附在孙梅耳边说了句:“刚才学校来电话,说你家秀秀在学校出事了, 跟人打起来了……”

车间主任口中的话还没说完, 孙梅的心脏狠狠一缩, 手里的梭子就“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甚至来不及换下工装, 只跟主任仓促的请了个假, 抓起棉袄就往外冲了出去。

自行车的车蹬子被孙梅蹬得像是要飞起来似的,寒风刮在脸上也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秀秀那孩子受了委屈,被人欺负的画面。

孙梅气喘吁吁地冲到学校教师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正虚掩着,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阵阵尖利刺耳的咒骂声。

她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只见一个穿着时兴呢子大衣, 烫着卷发,面容带着几分刻薄干练的女人,正叉着腰, 唾沫横飞的咒骂着:“小小年纪, 还是个女孩子家, 下手就这么黑这么毒,拿凳子往人脑袋上砸啊, 这要是砸出个好歹来,你赔得起吗你?!”

她的手指几乎都要戳到阎秀秀的鼻子上了:“一点家教都没有,女孩子这么泼辣,以后哪个男人敢要你?我看你就是个没人教的野丫头, 嫁不出去的货色……”

种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阎秀秀孤零零地站在一旁, 低着头, 小脸煞白。

她左边脸颊上还带着清晰的红肿指印,瘦小的肩膀在难堪和愤怒下微微发抖,但她紧紧咬着嘴唇,愣是一声没哭,也没辩解。

孙梅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秀秀这孩子她一直都是当亲闺女疼的,什么时候让人这么作践过。

“你放屁!” 孙梅仿佛是一头被激怒了的母狮子。

她一个箭步冲了进去,直接挡在了阎秀秀身前,用身体隔开了那女人的手指。

孙梅的声音又高又亮,瞬间盖过了对方的叫骂:“谁没家教?!谁才是泼妇?!你这么大个人了,对着个小姑娘满嘴喷粪,你就是有家教了?!你男人就是要你这种货色?!”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让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卷发女人,也就是胡东的妈妈,显然没料到半路突然杀出一个这么彪悍的。

她被噎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声音更加尖厉了:“你谁啊你?!哦,你就是这野丫头的家长是吧?正好,你看看你家孩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头都打破了,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没完?你想怎么着?!” 孙梅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班主任陈静和教导主任赶紧上前,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个剑拔弩张的女人拉开,按坐在办公室两侧的椅子上。

好不容易暂时平息了争吵,孙梅强压着怒火,转向陈老师,语气尽量克制:“陈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家秀秀脸是谁打的?”

陈老师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开口:“阎秀秀家长,您先别急,事情是这样的,上午语文考试结束后,阎秀秀同学和胡东同学发生了冲突,胡东……先动手打了阎秀秀同学一耳光,然后……阎秀秀同学用凳子……砸了胡东同学的头。”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胡东妈妈立刻又激动起来

她指着自己儿子额头上那块已经涂了紫药水,微微肿起的伤口:“看看,看看,这就是证据,下手多狠啊,这得是多大仇?必须赔偿!必须处分!这种有暴力倾向的学生就不能留在学校!”

孙梅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凶光竟让胡东妈妈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孙梅没再理会她,而是转过身,双手扶着阎秀秀瘦削的肩膀,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放柔了些:“秀秀,别怕,跟婶子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打你?一五一十地说,有婶子在,谁也别想冤枉你。”

阎秀秀看着孙梅眼中全然的信任和维护,一直强忍的委屈瞬间决堤,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但说的话却十分清晰:“从……从开学,胡东就坐我后面,扯我辫子,扔我文具……后来陈老师把他调开了,他还是……还是偶尔在路上堵我,骂我乡巴佬……”

“这次考试,他坐我前面,考试前就威胁我,说不给他传答案就要弄死我……考试的时候他一直踹我桌子……我没理他……交卷后,他……他就冲过来打了我一巴掌……”她一边说,一边抬起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红肿的脸颊。

“你听听,你听听!她自己都承认了,就是这个煞星,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以后还得了,就该送去少管所!” 胡东妈妈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立刻又叫嚷起来。

“你给老娘闭嘴!” 孙梅猛地站起身,声音如同炸雷一般。

她指着胡东妈妈的鼻子,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你以为你儿子是个什么好东西?从开学就欺负我们家秀秀,威胁,踹椅子,打耳光,他这不是犯贱是什么?!啊?!”

孙梅瞪着她,一声比一声喊的大:“我告诉你,你儿子今天被打,那是他活该,他自找的,他先动手打人,秀秀那是自卫,没把他脑袋开瓢算是轻的,要是按老娘的脾气,非得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不可。”

“你……你胡说八道!我儿子什么时候欺负她了?谁看见了?证据呢?” 胡东妈妈铁青着一张脸,强词夺理。

“证据?秀秀脸上的巴掌印不是证据?她刚才说的话不是证据?你们家这小王八蛋要是不心虚,他干嘛先动手?” 孙梅寸步不让,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她插着腰,一副非常不好惹的样子:“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们秀秀没爹妈在身边就好欺负,有我这个婶子在,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汗毛!”

两个女人越吵越凶,声音几乎快要把屋顶掀翻了,她们互相指着对方,污言秽语和愤怒的控诉交织在一起,教导主任和陈老师拉都拉不住,办公室乱成一团。

“报公安!我要报公安!” 胡东妈妈气急败坏,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笨重的大哥大,作势就要按号码,她尖声叫道:“我要让公安来评评理,我看她不去少管所蹲几天,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报!你现在就报!” 孙梅不仅没怕,反而往前逼近一步。

她脸上带着一丝冷笑,底气十足:“我男人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赵铁柱,秀秀的亲哥哥阎政屿,也是市局的刑警,你去报公安啊,看看公安来了是先抓欺负人,还先动手打女娃的小流氓,还是抓被逼反抗的好学生。”

孙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告诉你,这种屁大点的小孩子打架,顶天了就是送到派出所口头教育,还想让她坐牢?你做你娘的春秋大梦,我们认识厉害的律师,到时候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孙梅这连珠炮似的话,尤其是亮出的公安家属身份和毫不畏惧的态度,宛若是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了下来,瞬间浇熄了胡东妈妈的气焰。

她拿着大哥大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

嘴唇哆嗦了半天,却再也骂不出更难听的话,只能用那双冒着火的眼睛死死瞪着孙梅,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就在此时,一直坐在椅子上,仿佛是一个死人一般的胡东爸爸站起来了。

他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皮夹克,满脸横肉,光看着就觉得很凶。

他沉着一张脸没有看孙梅,也没有理会自己那还在试图撒泼的老婆,而是径直走到耷拉着脑袋,躲在角落的胡东面前。

“啪!啪!”

两声极其清脆响亮的大逼兜,毫无征兆地狠狠扇在了胡东的脸上,力道大的让胡东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胡东整个人都懵了。

“老子送你来学校是让你念书的,不是让你他妈的来欺负女同学的!” 胡东爸爸的怒吼声震得窗户都在响。

他双眼圆瞪,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欺负女娃?你还敢先动手打人?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他说着话,抬起穿着皮鞋的脚就要往胡东身上踹。

“胡先生,胡先生,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教导主任和陈老师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上去死死拦住他。

胡东爸爸被人拦住,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指着瑟瑟发抖的儿子,厉声呵斥道:“给老子滚过去,给人家姑娘道歉,今天要是不取得人家原谅,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在父亲凶悍的威压和老师们的劝说下,胡东捂着火辣辣的脸,哭丧着脸,一步步挪到了阎秀秀面前。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带着哭腔说:“阎秀秀……对……对不起……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阎秀秀看着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胡东此刻狼狈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了看孙梅,孙梅对她鼓励地点了点头。

阎秀秀这才转向胡东,也轻声说道:“我打你也不对……我跟你道歉,以后只要你不再欺负我,我就保证不会再打你了。”

至此,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冲突,终于在胡东父亲的强势介入和双方的道歉中,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学校方面也表示会加强管理,并对双方进行批评教育。

处理完所有事情,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冬日的太阳开始西斜,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高一同学的期末考试刚结束不久,学生们正陆陆续续地从考场出来。

孙梅带着阎秀秀在校门口等到了赵耀军,他看到阎秀秀脸上的红肿和孙梅略显疲惫却依旧余怒未消的神色,愣了一下:“妈,秀秀,你们这是……咋了?”

回家的路上,孙梅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赵耀军听完,皱了皱眉头,三两下停了手里正在推着的自行车,扭头就对阎秀秀说:“秀秀,你这方法不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打他,太明显了,容易吃亏。”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传授江湖经验一般:“你应该等他放学,找个没人的小巷子,趁他不注意,用麻袋套住他头,然后狠狠揍他一顿,让他都不知道是谁打的,那才叫解气,还没后患。”

“去你的!” 孙梅没好气地用手指戳了一下赵耀军的后脑勺:“你这混小子,好的不教,尽教妹妹这些歪门邪道,还套麻袋,你当是拍武侠片呢?”

赵耀军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怂怂的说:“我就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阎秀秀却突然抬起了头,她看着孙梅,非常认真地说:“婶子,我……我想去学武打。”

孙梅和赵耀军都愣了一下:“啥?”

阎秀秀继续说道:“我想学武打,我不想以后再被人欺负了,也不想只会用凳子砸人,我想让自己变得厉害一点,能保护自己。”

孙梅看着阎秀秀那张倔强的小脸,一时之间,心里头百感交集,她犹豫了一下:“秀秀,学那个……很苦的,而且,女孩子家学打架,会不会……”

“我不怕苦!” 阎秀秀打断她,斩钉截铁的说:“婶子,我真的不怕,我只是想变得强大一点,就一点点就好。”

那些更深,更汹涌的情绪在他的心里翻涌,她没有说出口。

其实,当阎秀秀把凳子重重砸在胡东脑袋上的瞬间,她心里头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怕。

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战栗的痛快。

就像是一道憋闷了太久的浊气,终于冲破了堤坝一般,酣畅淋漓。

原来,反抗的感觉是这样的,原来,为自己出一口恶气,心里会这么的亮堂,这么的……喜悦。

那一瞬间,一个让阎秀秀心头发酸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如果当初,在面对那个只知道挥拳头的父亲阎良时,她和哥哥也能像今天这样,有勇气反抗。

他们以前的日子,是不是就不会过得那么暗无天日,那么苦了?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仿佛是遇到了肥沃土壤的种子一般,在她的心里迅速扎根发芽。

她想要变得强大,并不仅仅是为了应付学校里的一个胡东。

她是想要拥有足够的力量,去直面,去击退未来人生中,可能出现的每一个“胡东”,或者……每一个“阎良”。

她再也不要回到那个只能缩在角落,默默承受的过去了。

阎秀秀顿了顿,眼神中带着几分恳求:“还有……婶子,你能不能……别把今天的事,还有我想学武打的事告诉哥哥?哥哥工作忙,还要查大案子,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

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的身上,缓缓拉长了影子。

孙梅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间长大了,有了自己主意的女孩,最终,还是心疼与理解占据了上风。

她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阎秀秀有些凌乱的头发,柔声道:“好,婶子答应你,不告诉你哥,至于学武打……让婶子想想,也打听打听,看哪里有靠谱的……”

阎秀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她伸手挽住了孙梅的胳膊:“谢谢婶子,你最好了。”

孙梅无奈的笑了笑,捏了把她的鼻尖,笑骂道:“臭丫头,鬼机灵鬼机灵的。”

——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了王家庄外的荒坡,却刮不散空气中那股肉体烧焦后的诡异气味。

刑侦二队的几辆吉普车和现场的勘查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土路旁土,村名们带着好奇的神情围簇在一起,点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让一让,让一让,公安办案,都退到警戒线外面去,别围着了。” 民警们一边大声的呼喝着,一边费力的拉起了警戒带,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们给驱离了去。

时至年关,外出打工的青壮年们大多数都回来了,这样骇人的消息仿佛是长了翅膀一样,几乎传遍了周围的三四个村子,围观的群众也是肉眼可见的增多。

人群不情愿的后退着,但那一双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的盯着那片被圈起来的焦黑土地。

队长周守谦穿着厚重的绿色警用棉大衣,一张脸沉的比那天色还要阴暗。

他扫视了一圈混乱的现场目光,最终落在那片极其刺眼的焦黑区域,沉声下令道:“老杜,这里就交给你了。”

随后,周守谦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铁柱子,小阎,小于,带人把周边都给我筛查一遍,痕检,去固定所有的可疑痕迹。”

杜方林是个非常精神的老法医,他默默点了点头,然后喊了一声徒弟程锦生,带上了乳胶手套和口罩,提着沉重的现场勘查箱,弯腰钻进了警戒带内。

现场的情况比描述的更为触目惊心。

一具几乎被烧成焦炭的尸体蜷缩成了一团,绝大部分都被掩埋在灰烬和浮土中,只有部分焦黑的骨骼和扭曲的肢体露在外面,看起来分外狰狞。

最骇人的是,头颅与躯干已经完全分离了,滚落在一边,仿佛是一个被遗弃的,烧焦的皮球一样。

杜方林缓缓蹲下身,神情极其专注,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动作轻轻的拂开覆盖了在躯体上的浮土和灰烬。

程锦生则在一旁默契的打开了箱子,取出了即将要用到的工具,并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尸体呈拳斗姿势,是典型的高温焚烧后肌肉挛缩所致,” 杜方林大体扫了一眼尸体,仔细的给程锦生讲述:“焚烧程度……四度,碳化比较严重,皮肤和软组织基本缺失,骨质也暴露出来了。”

杜方林和程锦生两个人配合着,小心翼翼的将沉重又脆弱且粘连着不少灰烬的躯干部分,一点一点的从废墟中搬运了出来,平放在早已经铺好的裹尸布上。

紧接着,杜方林又开始了对分离的头颅的检查。

头颅同样碳化严重,面部特征完全毁坏,眼窝空洞,牙齿部分暴露在外。

“锦生,你注意一下颈部的断端。”杜方林用镊子轻轻拨开头颅与躯干连接处的灰烬,仔细观察着颈椎的断面。

“师傅,断口看起来……不像是烧断的?”程锦生凑近了些,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带着几分询问。

“嗯。”杜方林点了点头,用放大镜仔细看着:“颈椎椎体断裂面相对平整,有明显的生前骨折特征,周围软组织……虽然烧毁了,但看骨裂走向,是勒毙。”

分析完这一些,杜方林做了句总结性的发言:“凶手力气不小,或者用了工具,直接把颈骨勒断了,焚烧是在死后进行的,所以才会出现头颅自然分离的情况。”

杜方林继续检查躯干部分:“初步判断,死者是男性,骨盆形态……耻骨联合面磨损程度……嗯,年纪不算太老,可能在三十五到五十五岁之间。”

“再具体的话,需要回去解剖看看耻骨和牙齿的磨耗情况。” 杜方林用尺子仔细测量着尸体的长度,以及各部位骨骼的尺寸。

“尸体被移动过,” 杜方林指了指尸体下方相对干净的地面,以及周围燃烧残留物的分布形态:“这里只是焚尸现场,并不是案发的第一现场。”

与此同时,周守谦正绕着那堆焚烧后的残留物,仔细的逡巡着。

他目光锐利的扫过每一寸焦土,每一块烧黑的碎石,力求不放过任何的线索。

忽然,周守谦目光一凛,他缓缓蹲下身,用镊子从一堆黑灰中,小心地夹起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被烧得融了一半,边缘卷曲,但依稀可以看出原本应该是一个红色的塑料瓶盖,瓶盖的材质较厚,像是某种化工桶的盖子。

“老周,有发现?”何斌注意到他的动作,走了过来。

“嗯。”周守谦点了点头,将瓶盖小心翼翼的放入物证袋里封好口,又贴上标签:“是一个红色瓶盖,可能是助燃剂的容器,拿回去检验检验看有没有残留。”

另一边,阎政屿和赵铁柱正以焚尸点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四周搜寻着。

脚下的泥土路因为前两天的雨雪,还有些松软。

“小阎,你快过来看这儿!”赵铁柱眼神好,很快在离焚尸点几米外,一片被踩踏得有些混乱的杂草和泥地上,发现了两道相对清晰的轮胎印痕。

印痕陷得不是不深,但花纹却清晰可见。

“是摩托车,或者……小型三轮车的印子,”阎政屿蹲下身来,用手指比划着轮胎的宽度和花纹走向:“这地方比较偏僻,平时除了农用车,很少有车过来,凶手很可能就是用这辆车把尸体运过来的。”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空旷的田野和远处都村落,分析道:“凶手对这里很熟悉,选了这么个地方,能把一个成年男性尸体运来,说明凶手至少有一辆摩托车或三轮车,但看这轮胎印痕的深度,载重似乎不算特别沉,可能凶手本身力气很大,应该是个成年男性。”

赵铁柱赶紧跑过去把痕检组的同事们喊了过来,对着组长范文骏说道:“这个轮胎印可以试着拓一拓。”

范文骏应了一声,随后拿出了工具,他先是用皮尺仔细测量了印痕的宽度,深度和轮距。

然后又用铅笔在白纸上仔细描摹下了轮胎花纹的轮廓和特征。

紧接着又从程锦生那里借来了相机,加上比例尺进行着拍照。

这个时候的相机还是奢侈品,整个刑侦二队也就只有法医部的程锦生有一台。

一位老痕检员还熟练的用带来的一种较细腻的黏土,小心的压入了最清晰的一段印痕中,做了一个简易的立体模型,虽然算不上十分的精确,但也能保留痕迹最主要的特征。

“周队,” 阎政屿走到周守谦身边,汇报了刚才发现的情况:“我们发现了交通工具的痕迹,初步判断是摩托车或着三轮车,凶手应该是用车运尸到此焚毁。”

说完这些,阎政屿思考了片刻后,又开口道:“年关近了,外来人口回流,但能干出这种事的,大概率还是对本村或周边极熟的人,我们是不是先从排查附近几个村的车辆入手?”

周守谦闻言点了点头:“可以,重点排查一下王家庄,还有邻近的李家坳,小屯村,看看谁家有摩托车,三轮车,重点是车辙印能对上的,还有,再问问最近有没有符合死者年龄特征的男性失踪。”

命令一下,整个刑侦二队立刻高速运转了起来。

一部分人继续在现场进行更细致的勘查,寻找可能被遗漏的蛛丝马迹,比如毛发,纤维,烟头等。

杜方林和程锦生则是将尸体包裹好,抬上了车,准备返回市局法医中心进行更详细的解剖检验。

而阎政屿和赵铁柱等人则带着大部分侦查员,分成了几个小组,拿着拓印下来的轮胎印照片,开始对周边村落进行地毯式的走访排查。

市局法医中心,解剖室里。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照亮了解剖台,那具焦黑的尸体静静地躺在上面,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焦糊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杜方林和程锦生已经换上了全套衣服,解剖台上摆放着各种规格的手术刀,剪刀,骨钳等工具。

“体表检验,全身皮肤及大部分软组织四度烧伤,碳化……头颅与躯干离断,颈部断端可见颈椎第三,第四椎间关节分离,骨折线清晰,符合生前受巨大外力勒压所致……” 杜方林一边操作,一边清晰的口述,程锦生动作飞快的记录着。

他们仔细地清理着尸体表面的附着物,测量着每一处骨骼的尺寸和特征。

“现在打开胸腹腔。” 杜方林用手术刀和骨钳,沿着尸体的胸骨正中线划下。

由于高温焚烧,内部器官也已经严重萎缩碳化,但大体的结构和一些特征仍然可以辨认。

肺部萎缩,表面存在烟灰炭末沉积,但沉积量较少。

杜方林用镊子轻轻翻动着焦黑的肺组织,眉头微蹙:“这是死者生前吸烟所导致的,属于死后焚尸。”

“明白,师傅。” 程锦生立刻将这些记录在了本子上。

“心脏……体积缩小,质地坚硬……肝脏,脾脏,肾脏均呈不同程度碳化萎缩……” 杜方林将死者体内的所有脏器全部都检查了一遍。

“牙齿……”杜方林仔细的检查着口腔:“磨耗程度约在三级左右,部分齿颈可见楔状缺损,第三磨牙早已萌出,结合耻骨联合面的形态观察……”

他转向骨盆部位,用放大镜细细查看:“联合面整体平坦,骨嵴消退,背侧缘已有形成,综合这些骨骼特征判断,死者年龄应在45岁至50岁之间。”

“颈部损伤复查,” 杜方林再次将注意力放回那致命的伤痕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颈椎的断口:“骨折线边缘可见轻微生活反应,确认是生前勒颈,且力量极大,可能使用了绳索,铁丝之类的工具,瞬间导致颈椎骨折,脊髓断裂,死亡很快。”

整个解剖过程持续了数个小时。

杜方林脱下手套,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疲惫的眼睛,对等候在外的周守谦说道:“死者是个男性,年龄在45到50岁之间,身高约170到175公分,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合并颈椎断裂,系用条索状物体猛烈勒压颈部所致,确定是死后焚尸,死亡时间大致在一周之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从作案手法来看,勒颈的力量很大,但整个过程显得很仓促,死者指甲缝内相对干净,可能是因为凶手突然发难,死者来不及反抗,这更像是一时冲动的激情杀人,凶手在情绪失控下使用了过度的暴力。”

周守谦把从法医这里得到的信息,传递给了王家庄排查着的阎政屿等人。

排查工作远比想象的艰难的多。

年关将至,村子里人多车杂,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摩托车或三轮车。

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人,拿着轮胎印的模型和照片,一家一家的走访,比对。

“警官,这印子满村子都是啊,拉货的三轮车不都长这样?”

“我家摩托车昨天刚借给我小舅子了,不在家……”

“没见过,没听说谁家小子不见了,都等着过年呢。”

一天下来,毫无进展,轮胎印太普通,无法精准锁定。

失踪人口排查也没有线索,附近几个村子都没有符合年龄特征的男性报失踪。

傍晚,阎政屿和赵铁柱蹲在村口,就着冷水啃着干粮,眉头紧锁。

“妈的,这凶手够狡猾的,选这么一个时间点,人多眼杂,什么都不好查。”赵铁柱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阎政屿微微眯着眼睛,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的敲击着。

这一整天下来,他几乎已经把王家庄以及周边三四个村子都走遍了,只要在村子里的人,他每一个都查看了一遍。

阎政屿一边按照目前现有的线索继续调查,一边也在观察着村子里每一个人的头顶,但始终都未曾看到那一排熟悉的血字。

而且阎政屿还注意到了一个点,王家庄有一户人家的大门一直锁着,敲了门里头没有人,邻居说那家就住着一个老头,现在过年了,到他大儿子家去了。

阎政屿觉得,这个老头和他的大儿子可能会有一些问题。

他看着赵铁柱,缓缓开口道:“柱子哥,我怀疑……凶手现在根本不在村里。”

赵铁柱咀嚼的动作一顿,诧异的看向他:“不在村里?什么意思?”

“只是一种感觉,” 阎政屿解释道:“我们这么大张旗鼓的查了一天,如果凶手还在村里,就算心理素质再好,也难免会露出马脚,但是你看,村子里虽然人多,整体气氛却有一种事不关己的观望,甚至有点看热闹的心态,更重要的是,我注意到一个情况……”

他顿了顿,继续道:“村东头靠近水塘那户,那个老曾头,一直不在家。”

赵铁柱立刻来了精神,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走,咱们找村长问问去。”

两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径直朝着村长家走去。

村长家里刚吃过晚饭,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

“王村长,打扰了,再跟您了解点情况。” 阎政屿没说什么多余的话,直接表明了来意。

王村长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看到两个人去而复返,连忙放下了旱烟袋,起身让座:“哎呀,赵同志,阎同志,快请坐,请坐,有啥问题尽管问,我知道的一定说。”

赵铁柱拉过一张条凳坐下,目光炯炯的盯着村长:“村长,村东头那家,锁着门的,姓曾的那户,具体什么情况?你给我们详细唠唠呗。”

一听是问老曾头家,王村长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厌恶和几分同情的复杂表情。

他重重叹了口气,拿起旱烟袋吧嗒了两口,才慢悠悠地开口:“老曾头啊……唉,也是个苦命人,他一辈子老实巴交,偏偏生了几个孩子……唉,一言难尽啊。”

王村长掰着手指头数道:“曾老栓一共四个孩子,三儿一女,大儿子曾爱国,算是他家最有出息的,早些年顶替他娘的职,去城里当了工人,端上了铁饭碗,现在也算在城里站稳脚跟了,二儿子曾爱军,没啥本事,后来入赘到邻县去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趟,小女儿曾爱华,嫁了个城里人,日子也还过得去。”

说到这儿,王村长的语气明显沉了下来,眉头紧紧锁住,仿佛提到了什么极其不洁的东西:“最糟心的,就是那个小儿子,曾爱民。”

他吐出这个名字时,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鄙夷和愤懑:“那就是个天生地养的坏种,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赵铁柱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好奇的询问:“怎么个烂法?”

王村长的情绪激动了起来,拿着烟袋的手都有些抖:“那小子,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在村里,那就是个小霸王,专门欺负比他小的孩子,下手没个轻重,手脚还不干净,偷鸡摸狗,村里谁家少了点东西,十有八九跟他有关,为这事,我没少给他擦屁股,他爹妈更是没少给人赔礼道歉。”

“这还不算,” 王村长的声音越来越高:“那混蛋玩意儿,长大了更是变本加厉,在外面受了气,或者没钱了,回家就跟他爹妈耍横,摔东西,骂人那是轻的,急了眼,连他爹娘都敢动手打啊,我们这些老伙计去劝,他连我们都骂,简直就是块滚刀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赵铁柱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插话问道:“村里就没人管管?派出所呢?”

“管?怎么管?” 王村长一脸苦涩的说:“抓进去,关几天,放出来更横,说他几句,他就能堵在你家门口骂半天街,后来,更不得了了,跟镇上那帮二流子混在一起,沾上了赌瘾,天天到家里面要钱,把他爹那点棺材本都抠搜干净了,他大哥寄回来的钱,也多半被他抢了去,这还不算,后来不止赌,还嫖!挣点歪门邪道的钱,全扔在那头了。”

王村长用力磕了磕烟袋锅,仿佛要把关于曾爱民的所有晦气都磕掉:“提起这个曾爱民,咱们全村没有一个不摇头的,那就是个祸害,谁沾上谁倒霉,他爹估计也是实在受不了,又怕过年这混蛋回来闹得家宅不宁,这才躲到城里大儿子家去图个清静。”

听完村长这番饱含情绪的描述,阎政屿和赵铁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个曾爱民,无论是从性格,行为,还是现状来看,都完全符合一个可能因财,因仇或一时冲突而铤而走险的嫌疑人特征。

“村长,” 阎政屿沉吟片刻,追问道:“这个曾爱民,最近在村里出现过吗?大概多久没见他了?”

王村长仔细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有阵子没见着了,具体多久……我也记不清了,年前就没怎么见着他晃悠了,他不回来大家才清净呢!”

“那他平时,跟村里或者附近,有没有结过什么比较大的仇怨?或者,最近有没有人跟他发生过剧烈冲突?” 赵铁柱紧接着问。

“仇怨?” 王村长冷笑了一声:“就他那德行,跟谁没点小摩擦?但要说你死我活的大仇……好像也没到那份上,主要是大家都躲着他走,冲突……年前倒是听说他跟邻村一个二流子为了赌债的事吵过一架,动静不小,但后来咋样就不清楚了。”

“村长,非常感谢您提供的情况,这些都非常重要,” 阎政屿站起身,神色严肃的说:“但是还请您暂时不要将我们打听曾爱民的事透露出去,以免打草惊蛇。”

王村长连忙点头:“明白,明白,赵同志,阎同志,你们放心,我懂规矩。”

离开村长家,夜色已经很浓了,寒冷的空气吸入肺中,让人精神随之一振。

“小阎啊,” 赵铁柱压低声音,兴奋的语气中又夹杂了几分凝重:“这个曾爱民,嫌疑太大了,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嫌疑人,我看,下一步就得重点查他。”

阎政屿点了点头,目光在夜色中闪烁:“嗯,方向是有了,但目前都是间接线索和旁证,明天我们去一趟曾爱国家,看看有没有这个曾爱民下落的线索。”

村子里的狗都睡下了,王家庄临时借用的办公点里依旧灯火通明。

阎政屿和赵铁柱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与同样奔波了一天的同事们汇合在一起。

几人围坐在一张铺满地图和笔录的旧木桌旁,交换着各自获取的零散信息。

“这个曾爱民,嫌疑太大了。” 于泽拍了下桌子,愤愤不平的说。

何斌也点了点头:“对,性格暴戾,有前科,社会关系复杂,还失踪了,时间也对得上。”

“必须重点查他。”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和梳理,大家最终确定了第二天兵分三路的调查方向。

首先,由阎政屿和赵铁柱负责,尽快核实老曾头在城里大儿子家的具体情况,确认曾爱民近期是否真的未曾出现,以及探听曾家父子近期有无异常冲突或动向。

其次,何斌带一队人马全力寻找曾爱民的下落,对其常去的赌档,以及狐朋狗友处进行摸排。

最后,于泽带人找到邻村那个与曾爱民有赌债纠纷的二流子,详细了解他们冲突的细节和曾爱民近期的状态。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吉普车的声音在院子里头响起,周守谦拎着一袋子早餐:“都辛苦了,快来吃饭。”

早饭挺简单的,一人一碗小米粥,搭配着一些馒头和咸菜。

“铁柱子,小阎,你俩今天去城里,动作可要快一点啊,” 何斌咬了口馒头,含糊的说道:“这筛车子筛得眼睛都快要瞎了,就指望你们那边能打开突破口了。”

赵铁柱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抹了把嘴:“放心吧何队,只要那曾爱国真有问题,我和小阎保证给他揪出来。”

“小阎啊,”于泽眨着眼睛好奇地问:“你说,那老曾头躲到城里大儿子家,真的是为了图清静,还是……心里有鬼,怕我们知道点什么?”

阎政屿放下筷子,轻声说道:“都有可能,所以,我们去了,不仅要问,更要看,看他们的表情,听他们的语气,观察家里的细节,有的时候,真话不一定是说出来的。”

赵铁柱接口道:“没错,尤其是那个曾爱国,在城里当工人,见识多,心思可能也更活络,不好对付,咱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匆匆吃完早饭,几人不再耽搁,按照计划迅速行动起来。

根据村长提供的地址,阎政屿和赵铁柱很顺利的找到了曾爱国的家。

这是一栋红砖砌成的筒子楼,楼道里显得有些阴暗,空气中漂浮着老旧楼房特有的潮湿和烟火气。

两人在一扇漆皮脱落的绿色木门前停下,赵铁柱看了阎政屿一眼,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脚步声和门锁转动的声音。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蓝色工装,面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带着些许疲惫和疑惑的男人探出头来。

屋子里的沙发上还坐着几个人,都在这时朝门口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你们找谁?” 男人警惕的打量着门外的两个陌生男人。

就在门打开的这一瞬间,几行狰狞的,仿佛用鲜血书写的字迹,毫无征兆地刺入了阎政屿的眼中。

【曾爱国】

【男】

【57岁】

【七天前,于机械厂家属院协助杀害曾爱民,并焚烧尸体。】

【曾爱军】

【男】

【54岁】

【七天前,于机械厂家属院协助杀害曾爱民,并焚烧尸体。】

【曾老根】

【男】

【83岁】

【七天前,于机械厂家属院杀死曾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