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找谁?”面前的男人疑惑的打量着阎政屿和赵铁柱。

赵铁柱上前一步, 询问出声:“请问这里是曾爱国家吗?”

男人点了点头:“对,我就是曾爱国。”

赵铁柱从口袋里面掏出证件,举到曾爱国的面前:“曾爱国同志你好, 我们是公安, 为了一个案子而来。”

曾爱国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语气生硬的招呼二人:“公安同志啊……进来吧, 请坐。”

这间位于筒子楼里的屋子并没有很大, 客厅里的陈设也比较简单,只有一个木质沙发,连带着几张旧桌椅。

曾爱国转头进了屋,在一张木头凳子上坐了下来,然后招呼着面前的女人:“媳妇, 去给两位公安同志倒杯茶来。”

女人穿着很是质朴, 她有些怯生生的看了阎政屿和赵铁柱一眼, 然后立马低着头转身到厨房去了。

阎政屿观察到曾爱国刚才走动间,右腿似乎是有些不太方便,身子一倒一歪的。

他在曾爱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赵铁柱则默默的拉着张凳子坐在了稍微侧前方的位置。

阎政屿盯着曾爱国的腿看了一眼:“曾同志的腿……似乎有些不方便?”

曾爱国愣了一下, 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外侧, 脸上掠过了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含含糊糊的说道:“哦……没, 没啥大事儿,就是前阵子不小心让刀给划了一下,现在已经快好了。”

此时,曾爱国的媳妇端着两杯茶水过来了, 她小心翼翼的把杯子放在阎政屿和赵铁柱面前的桌子上, 双手紧张的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然后转身飞快的回到了屋子里去。

一时之间,整个客厅除了阎政屿和赵铁柱以外,就只剩下了曾老根父子三人。

赵铁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开始说明自己的来意:“曾爱国同志,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要了解一下你的弟弟曾爱民的情况。”

“爱民?”曾爱国的声音陡然间拔高了许多,仿佛天然的对于这个弟弟带着一种抵触和烦躁:“他又在外面惹什么事了?我跟你们说,我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他的事你们也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铁柱的眉头狠狠拧了拧,他总感觉这个曾爱国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了。

他抿着唇,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阎政屿,想要听听他的话,却发现阎政屿已经将目光转向了坐在沙发中间的老人。

曾老根本人格外的苍老,头发已经全白了,即使坐在沙发上,脊背都佝偻着,脸上更是刻满了岁月的风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悲苦。

阎政屿轻声问了一句:“老人家,你知道你的小儿子曾爱民去哪儿了吗?”

曾老根的眼底弥漫出一股近乎于决然的死寂,他回头看了看自己另外两个儿子,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爱国,别说了。”

他又转过头来,看向阎政屿和赵铁柱,努力的把腰板挺直了一些,用那格外沙哑低沉的嗓音说道:“两名公安同志,你们也不用再问了,曾爱民是我杀的,要抓就把我抓走吧。”

曾爱国和他的弟弟曾爱军的脸色霎时变得极其的惨白,曾爱军更是激动的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声喊了一句:“爸,你胡说什么呢?”

赵铁柱也被曾老根的这番话给惊到了,从王村长那里了解到曾爱民这个人的时候,他一直是把曾爱民带入凶手来调查的。

万万没想到,他以为的凶手竟然变成了死者。

赵铁柱的瞳孔微微缩了缩,身体也在一瞬间紧绷了起来,他压制住内心的震惊,看着面前的老人家:“老爷子,你知道你是在说什么吗?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我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曾老根没有半点的害怕,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我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也够了,人就是我杀的,我认。”

曾爱民虽然混了一些,平日里游手好闲,身上没多少力气,可再怎么说他也才48岁。

曾老根今年已经83了,这么一个年迈的老人,怎么可能制得住曾爱民呢?

赵铁柱完全不相信是曾老根杀的人,他甚至猜测,杀害曾爱民的人,要么是曾爱国,要么是曾爱军,曾老根只是为了给自己的两个儿子顶罪。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老人家,你儿子曾爱民48岁,年轻力壮的,你都八十多了,你怎么杀他啊?”

赵铁柱的神色严肃了下来,一字一句的问着:“难不成他还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由着你杀吗?老人家,当着公安的面,可不能说谎话啊。”

“我……我趁他喝醉了酒,睡着的时候动的手,”曾老根抹了一把脸,又继续说道:“我用麻绳从后面套住了他的脖子,使劲儿的勒,他挣扎了一会,就没气了……”

似乎是唯恐面前的两位公安不相信,曾老根又说了自己的抛尸手法:“我趁天黑的时候,用三轮车把他拉到了村东头那片没人去的荒地,在他身上浇了汽油,点了火……”

曾老根所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和现场勘察,以及技术检验的结果高度吻合。

赵铁柱脸上的质疑慢慢被凝重所取代。

亲爹杀死了自己的亲儿子啊……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阎政屿,阎政屿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不管曾老根是是真凶还是帮凶,亦或者是只是单纯的想要替自己的两个儿子顶罪,他能够知道这么多的案发细节,他就不得不往审讯室走一遭了。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直的看向曾老根:“老人家,你确定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没有编造任何的谎言?”

“我确定,”曾老根缓缓抬起头,迎着阎政屿的目光不闪不避:“都是我干的,曾爱民是我杀的,和我两个儿子没关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抓就把我抓走吧。”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案,赵铁柱也不再犹豫,他走到旁边,从腰间取下了一个黑色的呼机。

不得不说,市局的刑侦大队还是颇有些资产,像他之前在滨河派出所的时候,哪用过这种玩意儿?

第一次使用呼机,赵铁柱的业务能力还不太熟练,一个号码按了好几遍,才终于按对。

他对着还在王家庄里头调查的何斌一行人,言简意赅的说明了情况:“嫌疑人曾老根已经主动投案,且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可以带人来机械厂家属院……”

赵铁柱的话音落下,整个客厅里面陷入了一股死一般的寂静。

曾爱国早已经在旁边彻底的呆住,一张脸白的像纸一样,嘴唇哆哆嗦嗦的,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却什么音调也没发出来。

而他的二弟曾爱军更是无力的瘫坐在凳子上,浑身都在发抖。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太久,但在狭小的客厅里却显得格外的漫长和压抑。

很快,楼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于泽带着两名公安快步上楼,进入了房间。

“柱子哥,小阎。”他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是面色一凛,显然是没想到,嫌疑人的年纪竟会这样的大。

赵铁柱指了指坐在那里,仿佛已经完全和周遭隔绝的曾老根:“就是这位老人家,承认杀害了其子曾爱民,供述的细节与案情高度吻合,先把人带回队里吧。”

“好。”于泽点了点头,和另外一名公安上前,将曾老根一左一右的控制了起来。

曾老根没有什么反抗,也没有再看自己的两个儿子,只是沉默着,十分顺从的跟着公安们往门外走去。

“爸!”

似乎是到了这个时候,曾爱国才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发出了一声极其悲怆的呼喊,想要冲过去做些什么,却被赵铁柱给制止了。

“曾爱国同志,”赵铁柱看着他,脸上的神情非常严肃:“你父亲既然已经认罪,法律就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裁决,你们家属要配合调查,不要妨碍公务。”

曾爱国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一瞬间就瘫倒在了地上。

他双手捂着脸,不断的发出阵阵压抑的呜咽。

——

曾老根很快就被带到了审讯室里,周守谦和于泽开始对其审问。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着曾老根佝偻的背影,他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刺眼,整个人像是一根被风雪摧残殆尽的枯木,不剩下多少生机了。

“曾老根,”周守谦看着他,声音沉稳:“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想必你也清楚,关于你儿子曾爱民的死,请你现在原原本本,仔仔细细的说一遍。”

于泽坐在旁边,脸上带着几分紧绷的严肃,钢笔已经吸满了墨汁,他准备好纪录接下来曾老根所说的每一个字。

曾老根缓缓抬起了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杀了人以后的恐惧,只有一片近乎于麻木的平静。

他嘴唇颤抖了几下,可却并没有立刻发出声音,满脸悲戚的仿佛沉浸在了不堪回首的往事里。

于泽忍不住催促了一声:“你倒是说呀,人是不是你杀的?具体怎么杀的?”

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曾老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的像是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破风箱:“是我杀的,那个畜牲……是我杀的。”

“他该死!”最后的三个,曾老根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恨意。

曾爱民在村子里,简直就是祸害的代名词,小的时候招猫逗狗,偷个瓜摸个枣,长大了以后,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某一次,他在村口的水渠里洗脚,一个村民说了他两句,让他注意一下,这水大家还要洗菜。

就这么一句话,就捅了蚂蜂窝了。

晚上那个村民一家子人睡下了,曾爱民带着三四个二流子闯进了院子里,连打带砸,直接把人的窗户玻璃全给干碎了,院子里腌菜的缸子也给踹倒了,凳子直接扔进了水井里。

这样的事情不胜凡几,哪个村民要是敢说句公道话,曾爱民就敢带着镇子上的流氓冲到人家家里去。

余泽忍不住插话:“你就没想着报公安?没想着让法律来制裁他?”

“报公安?”曾老根茫然的重复了一边,随即十分痛苦的闭上了双眼:“我……我糊涂啊,我总觉得他再不是东西,也是我的儿子,万一……万一哪天他就回头了呢?”

村子里也不是没有人想过要报公案,可曾老根总想着,要是报了公安把事情闹大了,曾爱民的一辈子就毁了,哪还有姑娘敢跟着他。

再说了,家里要是有个蹲大牢的,他们老曾家……这脸往哪搁?

出门都得被人戳脊梁骨啊。

曾老根总想着,家丑不可外扬,就算是打碎了牙关,也只能往自己的肚子里头咽。

曾爱民欺负了哪家村民,曾老根就上门去苦苦哀求,弄丢了什么,弄坏了什么,他全都照价赔偿。

他几乎把自己的家底都给赔了个精光,有村民看不下去了,说他一直这样,只会把曾爱民惯的更加无法无天。

曾老根以为的浪子回头,终究只是一场虚无的梦幻。

他的声音里充斥着追悔莫及的痛楚:“我就这么一直忍着……换来了他的肆无忌惮,他开始赌,开始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把爹妈都打了个遍……”

曾老根的眼神逐渐开始失去焦点,仿佛回到了那个让他肝肠寸断的下午:“就……就在两个月前……”

那天天气还挺好的,曾老根和老伴儿坐在院子里,拾掇着刚掰下来的玉米。

老伴儿的腰不好,就坐在小马扎上,慢慢的剥。

本来是很清闲的日子,院门却突然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了,曾爱民像一条疯狗一样冲了进来。

他应该是喝多了,两眼通红,浑身的酒气,进到院子里头以后,二话不说就直接上前揪住了他母亲的头发。

老太太也就那么硬生生的被曾爱民从马扎上拽了起来,拖在地上,往屋子里头拉。

老太太疼得直叫唤:“爱民……爱民……你放手啊,我能走,我可以自己走……”

可曾爱民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一样,只自顾自的拖着自己的母亲,力气大的惊人。

曾老根跟在后面追了上去,喊着让曾爱民住手,可是他老了,跑不动了。

等他跟上去的时候,曾爱民已经从里面反锁了房门,曾老根在外面使劲的敲啊敲,哭着喊着求曾爱民把门打开,可那房门却始终毫无动静。

他只能听见里头棍子打在肉上的声音,一声一声的闷响,狠狠的砸在曾老根的心上。

他听见自己的老伴儿在里头哭喊,在里边求饶:“儿啊……别打了,妈真的没钱了,手里的钱都给你了,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啊……”

曾老根模仿着当时老伴凄厉的哀求声,整个人声音都有些扭曲了,这场面让余泽忍不住握了握拳头,周守谦的眉头也锁得更紧了一些。

“可那个畜牲他不管啊,他还在打,不停的打,”曾老根几乎是嘶吼出声:“我那老婆子,被他打的在屋里满地打滚……”

曾老根慌慌张张的冲出了院子,想要去找人回来把门给撞开。

就是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让他几乎悔恨一生的事情。

老太太年纪大了,不经打,直接被曾爱民打得尿了裤子。

而曾爱民那个畜牲,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是用那根打人的木棍,老太太的脸死死的按在了那滩尿里。

他一边按,还一边怒骂:“老不死的,真丢脸,你给我舔干净,舔干净!”

当曾老根带着人回来,撞开房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让他几乎肝胆俱裂的这一幕。

“畜牲!他就是个畜牲!”

一时之间,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曾老根痛苦的喘息声和抑制不住的哽咽。

于泽的脸色一阵铁青,做笔录的手指死死的攥着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周守谦放在桌面上的手也在悄然之间握成了拳头。

纵然他们早已见惯了罪恶,可如此泯灭人性,践踏人伦的暴行,依然让他们感到了极致的愤怒。

曾老根的声音变得及其微弱,浑身都在打颤:“我那老婆子,就那样蜷缩在炕上,脸上,身上,都是……都是尿……”

他深刻的记得,那时候老太太的眼神直勾勾的,好像连魂儿都没有了。

曾老根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咬着牙把家里最后的那张存折翻了出来,扔在了曾爱民的面前。

声嘶力竭的喊:“滚,你给我滚,拿着钱就滚!滚蛋!”

曾爱民丝毫不介意,他弯腰捡起存折,笑得一脸坦然:“早给我不就完了,哪里还用得着挨这么一顿打?真是贱的慌!”

曾老根重复着当时的情景,眼神里面一片空洞。

于泽沉沉的叹了一口气,随后开始追问:“后来呢?”

“后来……”长久的沉默后,曾老根瘫在椅子上:“后来啊……我就去把人送回去了。”

他把来帮他撞开门的村民送了回去,还在对方家里喝了一杯茶,那个村民还很好心的劝了劝他,让他尽早的和曾爱民割席。

可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就发现……

他的老伴趁他不在家,用一根绳子,在那屋里头,把自己挂了上去。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曾老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并且还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仿佛都要把心肺都给咳出来了:“我回来……就看见……她……她吊在房梁上……身子都僵了……”

曾老根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审讯椅上,只剩下无声的眼泪在默默的流淌。

周守谦和于泽都沉默了。

于泽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同情,更有一种对于人性之恶的沉重无力。

周守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试图驱散那股胸口的憋闷感。

过了许久,周守谦才再次开口:“所以……曾老根,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对你儿子曾爱民,起了杀心?”

曾老根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沉浸在丧妻之痛和过往的折磨中。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头。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解脱般的决绝:“是……我恨他……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他逼死了他娘……这个家……早就被他毁完了……我活着……也没啥意思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 周守谦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是……” 曾老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杀了他……一命抵一命……我给他娘……偿命……”

杀人动机很明确,曾老根描述的过程也很清楚,但周守谦还是发现了一些漏洞。

“小于,你怎么看?” 周守谦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于泽翻看着刚刚记下来的笔录:“师父,动机很明确,过程听起来也合理,细节也基本对得上,曾老根的供述不像是假的,他对曾爱民的恨,是实打实的。”

“恨是真的,但供述……未必全是真的,” 周守谦吐出一串烟圈,缓缓提问道:“你注意到几个点了没有?”

于泽抬起头,仔细聆听:“师父你说。”

周守谦屈指数道:“首先,时间点不对,曾老根的老伴被逼上吊,那是奇耻大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按照常理来说,一个人在遭受这种刺激后,要么当时就崩溃了,要么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复仇。”

于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曾老根动手的时间点却在两个多月以后,他当时所说的没找到机会,心里乱,这里并不符合逻辑。”

“对,你想的很清楚,”周守谦赞叹了一声,然后继续分析:“他对运尸工具的下落不明确。”

周守谦问曾老根那辆三轮车现在在哪的时候,他先是说在家里放着,周守谦又问了具体的位置,曾老根又改口说,可能被谁推走了,记不清了。

一辆用来运送亲生儿子尸体去焚烧的重要工具,他又怎么会不记得去向。

“还有就是助燃剂,”周守谦抿着唇,低声说:“在哪买的,多少钱,瓶子长什么样,他一律说不清楚,只含糊的说是在镇上随便买的,其他的都忘了。”

这些细节对于一个杀人焚尸的人来说,无论如何都应该记忆犹新,可曾老根却在处理尸体毁灭证据的关键环节上,出现了记忆的空白。

于泽恍然大悟:“师父,你的意思是杀人的过程,曾老根可能参与了,或者至少知情,但是后续的运尸焚尸环节,嫌疑人另有其人。”

“极大可能,”周守千将烟头摁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焚尸的这个环节,曾老根一个年老体衰的人,基本上是不可能独自完成的。”

那辆运输尸体的车子,以及红色塑料盖瓶子里装着的助燃剂,都得找到。

——

阎政屿和赵铁柱再次坐在了曾爱国家的客厅里。

相比于上次,曾爱国的情绪似乎稳定了很多。

他们之前又回了王家庄一趟,并未在曾老根儿的老房子里找到那辆运输尸体的三轮车。

“曾爱国同志,” 阎政屿语气平缓的询问:“你父亲承认了杀害曾爱民的事实,但我们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核实,你母亲去世后,到你弟弟遇害前这两个多月,你父亲的情绪状态具体是怎么样都?他有没有跟你们详细说过要报复之类的话?”

曾爱国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搓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声音沉闷:“我爹……他很难过,也很恨爱民,但……但他从来没直接跟我说过要杀人的话……他就是唉声叹气,说日子过不下去了,说对不起我娘……我觉得,他就是心里苦,说说气话……”

赵铁柱敲了敲桌子:“你给我说实话,曾老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哪来那么大力气,把一个一百多斤的尸体弄上车,还蹬到几里外的地方去烧了,你相信吗?”

曾爱国身体微微一颤,老实巴交的开口道:“我……我也不知道啊,我爹他,他当时可能气狠了,人有的时候急了,力气就大,而且我爹常年下地干活,别看他现在年纪这么大了,但他身体好着呢。”

询问陷入了僵局。

无论阎政屿如何旁敲侧击,赵铁柱如何施加压力,曾爱国都仿佛是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从始至终没有提供半点有价值的线索。

紧接着,他们又驱车赶往了入赘在外的二儿子曾爱军家。

曾爱军对此显得更加的惶恐,问到家里头的事情,他一问三不知。

要么说什么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不清楚,要么就重复着他爹太苦了,曾爱民不是东西,类似的话。

对于杀人的经过,关键的细节,一律都说不知道,没听过。

“这兄弟俩,跟商量好了似的,” 从曾爱军家出来,赵铁柱气得一脚踢在路边的石子上:“一问三不知,装得跟小白兔一样。”

阎政屿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缓缓道:“他们越是这样,就越说明有问题。

“走吧,” 阎政屿拉开车门:“回曾爱国家,问问他的邻居。”

两人再次返回了县机械厂家属院,这一次他们没有惊动曾爱国,而是敲开了他邻居的门。

一开始,邻居们还有些顾忌,不愿多说些什么。

到在赵铁柱亮明身份,并强调了案件严重性后,一个和曾爱国家住对门多年的大妈才悄悄把他们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公安同志,你们说的三轮车啊,曾爱国家以前是有一辆,蓝色的,脚蹬的,就常放在楼道里。”

那大妈指着放三轮车的楼道:“就是那,可这几天那车突然就不见了,我还纳闷呢,爱国他腿脚不方便,也蹬不了,不知道谁把车给弄走了。”

得知了这辆三轮车的具体形状和颜色,阎政屿和赵铁柱瞬间精神大振。

他们几乎跑遍了县里所有可能的处理废旧车的地方,包括大大小小的废品收购站,修理非机动车的车行,甚至是一些偏僻的,可能私下收赃物的窝点。

可他们从烈日当空,跑到夕阳西斜,问了不下十几家,却始终一无所获。

有的老板直接摆手说没见过,有的则表示每天经手的旧车太多,记不清了。

“柱子哥,还有最后一家,城西那家利民废品收购站,离曾爱国家最远,现在只能去那里碰碰运气了。” 阎政屿看着手中记录的排查名单,抹了把额头的汗。

当两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这家位于镇子边缘的收购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收购站也关了门。

阎政屿叹了一口气:“柱子哥,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填饱肚子,明天一早再接着查吧。”

赵铁柱虽然破案心切,但也知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他点了点头:“成,听你的,先修整一下,”

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朴素的招待所。

招待所的前台是一个中年妇女,看到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也没有多问,只是熟练的登记收钱,然后递给他们一把钥匙,指着右手边的地方:“热水在那边,有需要的话,自己去打。”

房间很小,墙壁也有些斑驳,但这对于奔波了一天的二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安身之所。

放下行李,两人来到了招待所旁边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面馆,点了两碗热气腾腾的刀削面。

三两口热汤下肚,驱散了不少的寒意和疲惫。

“小阎啊,” 赵铁柱一边大口吃着面,一边含糊地说:“我总觉得这案子不对劲,曾老根那老头,恨是真的恨,但他扛不下所有的事,勒死人,又运尸,焚尸……这一套下来,不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能独立完成的。”

阎政屿用筷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面条,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嗯,焚尸的过程,应该是曾爱国和曾爱军两兄弟做的。”

“要真是这样,那这兄弟俩啧不是啥好东西,还让自己的老父亲顶岗。” 赵铁柱气愤的捶了一下桌子,震得碗里的面汤都晃了晃。

吃完了面,两人又回到了招待所里,用热水简单的烫了烫脚。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阎政屿和赵铁柱几乎就已经醒来了。

两人起了床,接了热水来洗了把脸,在招待所门口的小摊上买了几个刚出炉的包子,一边啃着一边朝那个利民废品收购站而去。

两人赶到废品收购站的时候,那厚重的大铁门还紧闭着,门口堆了各种的废铜烂铁和塑料瓶。

他们停下车,坐在车里头,静静的等待着,如今已经到了一月底,天气已经很冷了,看车里头还有稍微的暖意。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一个穿着厚重大衣的身影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大锁。

赵铁柱走上前,给废品站的老板看了证件,描述了一下那辆蓝色三轮车的主要特征。

老板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他仔细的看了看证件,皱着眉头回想:“蓝色的……脚蹬三轮……前几天好像还真收了一辆。”

赵铁柱的心提了起来:“在哪?”

老板指着院子角落里一堆废铁后面:“喏,就那辆,我看着还挺新的,也没啥大毛病,拆了卖铁可惜了,就想着收拾收拾自己留着拉点货用,所以还没拆。”

两人快步走过去,拨开杂物后,一辆蓝色的,骨架完好的脚蹬三轮车赫然出现在眼前。

阎政屿快速拿出了痕检范文骏手绘的轮胎花纹和这辆三轮车进行了对比,轮胎印高度吻合。

铁柱激动的大吼了一声:“就是这一辆!”

阎政屿仔细的检查了车身,在车厢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些疑似灰烬的黑色残留物。

他立刻对老板说:“老板,这辆车是重要涉案物证,我们需要依法扣押,请你配合一下。”

老板点了点头:“我明白,明白,你们带走吧。”

在阎政屿和赵铁柱这边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的同时,副队长何斌他们组也排查完了周边乡镇所有的加油站和化工用品站。

他们在城东的一个加油站里,找到了销售同款红色塑料盖的桶装工业汽油桶。

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辨认照片后确认,购买汽油的人就是曾家的二儿子曾爱军。

案子再这一刻,终于彻底清晰起来了。

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那辆关键的三轮车返回了市局,另外的同事也迅速出动,将曾爱国和曾爱军分别控制住带回了刑侦大队。

周守谦的目光在两人布满灰尘的裤腿和难掩倦色的脸上扫过:“瞅瞅你俩这德行,累坏了吧?”

阎政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尽量让自己站直:“还好,周队,案子有突破,我们不累。”

“屁的不累,” 周守谦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人是铁饭是钢,案子要破,身体也不能垮,你看看铁柱子,光站着都快要打晃了。”

赵铁柱下意识地想挺直腰板,却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哈欠,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意外,都是意外。”

“行了,别贫了,”周守谦语气缓和了一些:“曾爱国和曾爱军已经带回来了,审讯工作就交给我们,你们两个,现在立马回去给我休息。”

“周队,” 赵铁柱一听就急了,他猛地上前一步:“这关键时候我们怎么能撤呢?三轮车是我们找到的,曾家兄弟的情况我们俩也熟,让我们上吧,保证拿下口供。”

周守谦瞪了他一眼,直接伸手戳上了他的脑门儿:“赵铁柱,你别在这跟我逞能,你看看你现在这状态,进了审讯室,是你审人家,还是人家耗着你?审讯是脑力活儿,是心理战,你们现在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怎么跟人家斗心眼?”

他转向相对沉稳一些的阎政屿,语气稍缓:“小阎啊,你是个明白人,这案子到了这一步,突破口已经打开了,你俩现在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回去休息。”

阎政屿扯了一把赵铁柱的胳膊:“柱子哥,周队说的对,我们回去吧,修养好身息才能随时待命。”

赵铁柱温声温气的应了一句:“是……”

“这就对了,” 周守谦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赶紧滚蛋,食堂里给你们留了饭,记得吃两口再睡。”

看着两人终于转身离开的背影,周守谦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审讯一有消息,保证第一时间通知你。”

两人拐进食堂的时候,老师傅特意从后厨端出了温在锅里的饭菜:“快来吃。”

满满一大盆的猪肉炖粉条,肉块切的十分厚实。

赵铁柱的眼睛都看直了,他顾不上烫,连着扒拉了好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还是周队心疼人……”

阎政屿也默默盛了碗饭,就着热乎乎的菜飞快的吃了起来。

吃完了饭,刚一打开宿舍的门,就听到了一阵兴奋的狗叫:“汪汪汪~”

看到分别好几天的熟人,队长兴奋的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后腿,蹦蹦跳跳的就冲了过来。

它毛茸茸的脑袋拼命蹭着两人的裤腿,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一样,嘴里发出欢快的呜咽声。

“嘿,队长,想我们了没?” 赵铁柱脸上的疲惫瞬间被笑容所取代,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用力都揉了揉小狗的脑袋。

小狗则伸出湿漉漉的舌头,热情地舔着他的手背。

阎政屿也难得的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他放下公文包,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队长背上日渐光滑的毛发。

小狗立刻调转目标,将脑袋埋进阎政屿的怀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

曾家父子三人被安排在三个不同的审讯室里分别审问,面对铁一般的证据,他们已经无从狡辩了。

那天回来看到老伴的尸体,曾老根几乎彻底的崩溃,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终于后悔了,他应该早点报公安把小儿子给抓进去的。

可怜他的老伴儿,就这样一根绳子吊死了自己。

可日子终究还得过,曾老根在胆战心惊中过了两天,不知道啥时候曾爱民又会回来找他要钱,于是他想了个办法,今天在曾爱国家住,明天在曾爱军家住,过两天又去女儿曾爱华家住。

一来二去的,曾爱民倒还真的找不到曾老根了,可他根本戒不了赌和嫖,三两天就需要钱。

堵不到曾老根的曾爱民一气之下,直接提着砍刀冲到了曾爱国家。

他一脚踹开房门,刀尖直指着听到动静出来的曾爱国,红着一双眼睛疯狂咆哮:“老不死的,到底躲哪儿去了?你今天要是不把他交出来,老子一刀一个,把你们全家都给宰了!”

曾爱国看着弟弟手中闪着寒光的砍刀,又惊又怒,但是他没想着对方敢真的动手:“曾爱民,你疯了?!赶紧把刀放下!”

“放下?”曾爱民狞笑着,挥刀就直接剁在了凳子上:“我看你是活腻歪,赶紧说!那老不死的在哪呢?”

曾爱国也被击得有了几分血性,直接就冲上去和曾爱民打了起来,可他完全没料到,曾爱民竟然真的敢下死手!

只见那刀光一闪,冰冷的刀刃就直直劈在了曾爱国右侧的大腿上。

“啊——”

曾爱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跌倒在了地上,鲜血瞬间顺着深可见骨的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裤腿。

曾爱国疼的浑身发抖,整个人无力的瘫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曾爱民提着滴血的砍刀,像个土匪一样冲进了屋子里。

曾爱国的媳妇抱着怀里的孙子孙女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看着曾爱民像条疯狗一样用刀劈砍开柜门,掀翻了桌椅,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搜刮了所有的现金和值钱的东西。

临走之前,曾爱民提着砍刀站在曾爱国的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这就是你不听话的后果!”

这一刀,让曾爱国在床上足足躺了两个多月。

伤口反反复复的感染,经常高烧不退,每一次换药都疼得他汗流浃背。

养伤期间,家里几乎所有的重担都落在了他妻子瘦弱的肩膀上,这个女人既要伺候卧床的丈夫,照顾年幼的孙子孙女,还要干各种各样的活。

短短几十天的时间就瘦的脱了相,几乎是日日以泪洗面。

而曾爱民却在这一次砍伤曾爱国以后尝到了甜头,于是他开始变本加厉,隔三差五的就上门一趟,如同强盗一般搜刮干净。

后来,曾爱国家实在翻不出钱了,又把魔爪伸向了曾爱军家,就连已经出嫁的姐姐家也不曾放过。

曾爱民所到之处,宛若蝗虫过境,不仅将家里所有的钱财搜刮一空,每一次都还要动手打人。

他的哥哥姐姐们几乎成为了他的钱袋子,至亲们的血汗,成为了他在赌桌上的谈资。

案发那天傍晚,腊月的寒风呼啸,曾爱民像往常一样,一脚踹开了曾爱国家的大门。

他大摇大摆的躺在唯一的沙发上,鞋底的泥巴蹭的到处都是。

瞧见曾老根也在,曾爱民掀起眼帘,讽刺一笑:“老东西,这回怎么不躲了?”

他看着曾老根的目光完全不像是在看自己的父亲:“妈的,你个老不死的,看到老子都不知道倒杯热水吗?还是说你想渴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