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卫东在看到儿子的一瞬间, 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下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憔悴不堪的儿子,嘴唇剧烈的颤抖着, 想要呼喊, 想要说些什么, 可喉咙却只能发出宛若破风相伴的抽泣声。

眼泪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不断的冲刷着梁卫东脸上深刻的皱纹。

好半晌之后, 他才喊出了声:“儿……儿子……”

梁峰的眼睛亮了一瞬,可紧接着又快速的沉寂于平静,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漠然。

他往前走了两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音沙哑的完全不像年轻人:“爸……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梁卫东绕过桌子, 三两步冲到梁峰的面前, 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像小时候那样将儿子紧紧的搂在了怀里。

梁峰下意识的想要回抱回去,可在他举起双手的瞬间,那副横在手腕上的手铐, 却仿佛是一道永远都无法逾越的鸿沟一般, 将他的拥抱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梁峰嘴唇嚅嗫着, 又喊了一句:“爸……”

“唉,爸在, 爸在这……”梁卫东连声应答着,手掌在儿子的腰上一点一点的缩了回来,到最后落在梁峰那戴着铐子的手腕上。

他紧紧的握住了梁峰的手,仿佛是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冷的钢铁一样。

梁峰缓缓闭上了眼, 身体向前倾了倾, 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梁卫东的额头上:“爸……”

肌肤相触的刹那间, 感受着父亲的体温,梁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汹涌而出。

他回握着父亲的手,不断的哽咽着:“爸,你不该来的……这么远的路,你身体怎么受得住,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

“爸没事,爸没事……”梁卫东用力的摇着头,双手更加用力的攥着儿子的手腕,仿佛只要一松开,儿子就会消失了一样。

他转过身,用模糊的泪眼看向阎政屿和赵铁柱:“爸来看看你,爸也找到肯信咱们,肯愿意帮咱们的人了……”

梁卫东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强行挤出一个笑容:“这是赵同志和阎同志,他们是市里的公安,是青天大老爷!他们知道咱们是冤枉的,是来重新查案子的。”

阎政屿和赵铁柱缓步走上前,赵铁柱递给旁边的狱警一支烟,然后低声说了几句,那狱警看了一眼依旧情绪激动的父子俩,稍稍退开了一些。

阎政屿拉过椅子,坐在桌子旁,目光平和的看向梁峰:“梁峰,我们是公安,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绝对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你父亲为你的事情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现在我们需要你冷静下来,把你知道的关于那天晚上的所有的事情,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的告诉我们,这很重要,能明白吗?”

梁峰用力的点了点头,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他抬起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手腕上的手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那天……雨下的特别大,我跟我二叔拉货去京都……”

梁峰闭着眼睛,描述着那个雨夜,他们好心的搭载了那个陌生的路人,到了地方后,看着他背着包往县城里头走。

“我们真的就只是捎了他一段,连话都没有说几句,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为什么要害他啊……我们和他无冤无仇……”

梁峰的情绪又有些激动,戴着手铐的手忍不住的砸了一下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狱警立刻看了他一眼,就要上前,被赵铁柱抬手制止了。

“小伙子,冷静点,”赵铁柱的大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声音沉稳:“光叫喊是没有用的,你仔细想一想,路上除了雨大,还看到了什么吗?对面有车吗?那个人的包是什么样的?或者周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梁峰绝望的摇了摇头:“没有……雨太大了,我们把他送到地方,看着他往镇子上走,我们就开车离开了,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有做……”

房间里陷入到了短暂的沉默当中,只剩下梁卫东压抑的抽泣声。

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掉了。

那场大雨,冲刷掉了一切可能的痕迹,只剩下这桩悬而未决的冤案和两个身陷囹圄的家庭。

阎政屿的手指在木桌上,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梁峰,根据我所看到的卷宗,给你和你的叔叔梁卫西定罪的关键,是一份口供。”

他的目光仔细的观察着梁峰的反应:“你还记不记得韩孝武这个人?”

阎政屿回忆着卷宗上所看到的内容:“这个韩孝武,是你在青州监狱服刑期间,同监舍的狱友,你曾经亲口向韩孝武承认,那天晚上是你们见财起意抢劫并杀害了乔世杰。”

“而且……”阎政屿微微顿了顿,语气稍缓:“在后续的一次审讯过程中,你本人也详细的复述了这个所谓的抢劫杀人的全部过程。”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瞬不顺的盯着梁峰:“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在“韩孝武”这个名字刚刚从阎政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梁峰本就苍白的脸变得越发的灰败了。

他的身体剧烈的一颤,仿佛听到了这世界上最恐怖的一个名字。

那双早已经麻木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悲愤,还带着一股刻骨铭心的屈辱,梁峰的双手用力的捶着桌子,大声的喊叫着:“没有,我没有!!”

带着哭腔的呐喊声,从梁峰的喉咙里面爆发出来,他激动的差点就要站起身,却又被身后的狱警死死的按了回去。

“梁峰,冷静,千万冷静……”赵铁柱低喝了一声,把狱警撵走,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再次按在了梁峰剧烈起伏的肩膀上,轻轻的摩擦着。

梁卫东也慌了,忍不住开口询问:“儿啊,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这么害怕韩孝武?”

梁峰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胡乱的抹了一把脸,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是泪水和汗水混杂成一片。

他看着阎政屿眼神里充满了一股近乎于绝望的坦诚:“公安同志……”

梁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份口供……是假的,我是被逼的,是被他打怕了,打服了,才按照他教的说的……”

“逼供?谁打你了?”赵铁柱目光一凛:“是审讯的人员,还是……”

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赵铁柱的追问,随后,语气轻缓的道:“梁峰,你别急,慢慢说,把你在青州监狱遇到韩孝武之后,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的告诉我们,一个字都不要漏。”

梁峰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那段不堪回首的恐怖记忆,再次如噩梦般将他笼罩了起来:“韩孝武……他跟我关在同一间牢房。”

“他……他就是个恶魔,仗着在里面待的时间久,有点关系,专门欺负新来的,从进去第一天开始,他就盯上我了……”

梁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只要一提起这段记忆,他就满是痛苦:“每天……每天放风的时候,他都会找茬,他把我拉到角落里,用拳头打我的肚子,用脚踹我的腿……”

他身体开始止不住的发抖:“晚上回到监舍,更是变本加厉,他让我给他捶背洗脚,稍微慢一点,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有的时候还会用被子蒙住我的头,几个人一起上来打……”

梁卫东听着儿子的叙述,呼吸越来越急促,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仿佛那些拳头都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他咬牙切齿的说:“我就说我儿子是逼的,他们没有一个人信我,没有一个人信我啊!!!”

阎政屿轻叹了一声:“你有报告过吗?”

“有……我跟管教的狱警报告过……”梁峰的眼泪无声的流下:“可韩孝武他们很狡猾,很少留下明显的印记,就算偶尔被管教看到了,也就是训斥几句,关几天禁闭……”

梁峰满是无助的说:“等到他出来以后打我打的更狠,他们还威胁我,威胁我说……”

他迟疑了好久,颤抖着把这句话说完了:“他们说我要是再敢打报告,就让我意外死在监狱里,我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

“后来有一天……韩孝武把我拉到厕所,逼问我那个案子。”梁峰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肮脏潮湿,充满着绝望的地方。

“韩孝武说……只要我按照他说的承认是我和二叔抢劫杀了人,把过程说一遍,他就有办法让我以后在里面好过点……”

阎政屿抿着唇,眼里充斥着怒火:“所以你是这样被逼答应的?”

“我没有,我不肯!”梁峰摇着头,情绪再次变得十分激动:“我怎么能承认我没做过的事情呢?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可是……可是……”梁峰脑袋深深垂了下去,双手用力的抓着自己的头:“然后他们就……那一次,他们打的特别狠,他们用皮带抽,用鞋底扇我的脸,把我按在便池里……”

梁峰呜呜的抽噎着:“我喘不过气,我觉得我快要死了,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

说到这里,梁峰的情绪彻底的崩溃,他从椅子上滑落在地,不断的发出痛苦压抑的哀嚎。

他仿佛是要证明什么似的手忙脚乱的卷起自己囚服那宽大的衣袖,又试图去拉扯自己的裤腿。

“你们看!你们看啊!” 他哭喊着,声音凄厉。

阎政屿和赵铁柱俯身去瞧,只见梁峰裸露出的手臂,小腿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伤痕。

有凸起的,像蜈蚣一样的陈年旧疤,还有大片大片颜色不正常的痕迹,那是长期遭受击打后,皮下淤血无法完全散去的印痕。

这些伤痕,全部都在无声的控诉着梁峰究竟遭受过怎样非人的折磨。

梁卫东看到儿子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我的儿啊……”

“我就说我儿子是冤枉的,是被屈打成招的,他们都不信,他们都不信!”梁卫东跪在地上,用力的捶打着地面,宣泄着积压了太久的屈辱和悲愤:“为什么都不相信?!”

赵铁柱脸色铁青,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蹲下身,仔仔细细的查看了梁峰身上的那些伤痕,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都看到了,都看到了……你先起来,慢慢说。”

阎政屿轻叹了一声,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取出了一台相机,这是出发前,他特意从法医程锦生那里借来的,就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需要固定证据的情况。

“梁峰,”阎政屿喊了一声,嗓音温柔:“你身上的这些伤,是重要的证据,我们现在需要把它拍下来,可能会有一点不舒服,你忍耐一下。”

梁峰看着那台黑色的相机,脸上闪过了一瞬间的茫然,但他紧接着就点了点头,默默的卷起了裤腿和衣袖,将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全部都清晰的暴露了出来。

房间里瞬间响起了相机,快门清脆的咔嚓声。

阎政屿神情专注,不断的调整着角度和光线,将梁峰手臂,小腿以及后腰和背部的成年旧疤全部都摄入了镜头里。

每一道伤疤,每一道瘀痕,都被这小小的镜头如实的记录了下来,这些照片,会成为为梁峰翻案的有力的控诉。

在拍摄的过程中,梁峰的身体微微颤抖,但他紧咬着下唇,始终努力配合。

他知道……这些照片,或许是他和叔叔唯一的希望了。

拍摄完毕,在阎政屿和赵铁柱的搀扶下,梁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继续刚才未讲完的内容:“我后来被打的实在是受不了了,我感觉如果我再不承认真的会被他们打死在里面,然后我就按照韩孝武教我的,在审讯的时候说了那些话,承认我们抢劫……杀了人……”

紧接着,梁峰看向阎政屿,眼睛里充满了悔恨和无尽的痛苦:“可是公安同志,我后来翻供了,我真的翻供了,在法院说要给我二叔判死刑的时候,我就翻供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不能因为我自己怕死,就让二叔背上这杀头的罪呀!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害了他……”

“可翻供没有用……”梁峰整个人痛不欲生:“我写了申诉材料,一遍一遍的写,写了一箩筐,可全部都石沉大海,根本没人理,没人信……”

他挣扎着,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哀求的卑微又绝望:“阎公安,赵公安,我求求你们,我梁峰死了,没关系,是我没出息,扛不住打说了假话,害人害己,但我二叔他是冤枉的,他什么都没有做……”

梁峰说着就要跪下来磕头:“二叔他就是好心搭了个人,我求求你们救救他,帮他把案子翻过来,把他救出去吧,我给你们磕头了……”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二叔他冤枉啊……”

“梁峰,你先起来……”阎政屿和赵铁柱同时用力,将他牢牢的架住。

眼前的青年已经在这一年的牢狱之灾当中,被折磨的早已没有了人形,可他却还在拼命的想要保全亲人的性命。

阎政屿扶着梁峰坐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梁峰,你听着,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会管的,不仅仅是为了你和你叔叔,为了那个不明不白死去的乔世杰,更为了法律的公平和正义。”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外面的事情交给我们去办,我们会去查韩孝武,重新调查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你要相信,真相,一定不会被永远埋没。”

阎政屿的话,仿佛一道黑暗中透过来的光,照着梁峰内心积郁已久的绝望。

他呆呆地看了看阎政屿,又看了看赵铁柱,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过了良久,他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一样,他重重的,一遍遍的重复:“谢谢……谢谢……”

“谢谢公安同志……”

时间很快就到了,梁卫东紧紧的拉着梁峰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哭腔的叮咛:“儿啊……好好的,好好的……爸一定来接你出去。”

梁峰红着眼睛,重重点头,努力的回握着父亲的手:“爸……你也要好好的……别太累……”

从里头出来,梁卫东毫无征兆的就跪下开始磕头了:“闫公安,赵公安,你们也看到了,也听到了,我儿子是在里面被人往死里打打的神志不清,才胡乱承认的,那个韩孝武,他不是人,他是帮凶!”

“求求你们一定要查清楚,如果需要老汉我做什么都直接说,哪怕是这条命,你们尽管拿去。”

阎政屿扶住激动不已的梁卫东,沉声道:“梁老哥,你放心,韩孝武这条线是关键,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三人没有停歇,紧接着又去了关押梁卫西的监狱。

这所监狱位于更偏僻的戈壁深处,以严酷的管理和承担大量户外劳役而闻名,关押的多是重刑犯。

一路颠簸,窗外的景色愈发的荒凉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无垠的黄土地和嶙峋的乱石,狂风卷的沙尘打的车窗玻璃啪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带着土腥味儿的寒意。

他们被带进了一间更为简陋的探视室,片刻之后,对面的门开了一个身影,在两名面色冷峻的狱警的押解下,步履蹒跚的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的样貌,梁卫东控制不住的捂住了嘴:“弟啊……你受苦了。”

梁卫东记忆里那个虽然不算太过于健壮,但至少精神利落的弟弟,此时已经完全变了形。

他穿着同样灰暗的囚服,身形佝偻的厉害,仿佛是一棵常年被狂风吹刮,即将要枯死的老树。

梁卫西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乱糟糟的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深纹,皮肤是那种长期暴露在风沙和紫外线下的黑红粗糙的质地。

他戴着手铐和脚镣,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哗啦声,行动迟缓的如同七八十岁的老人。

可他明明才四十多啊!

“小西,我的弟……”梁卫东哭喊着扑了过去,他只觉得怀里的弟弟瘦骨嶙峋,全身都只剩下了骨头架子,仿佛一用力就会彻底的散开了去。

他摸着弟弟布料下那硌手的骨头:“你怎么……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是哥没用,是哥来晚了……”

“哥……?”梁卫西眼珠子缓缓转动着,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被艰苦的生活磨灭的麻木。

“是我,是哥啊……” 梁卫东心痛得无以复加,他捧着弟弟的脸,想让他看得更清楚些:“哥带了能帮咱们的公安同志来了,这是阎同志和赵同志,他们是来查清楚案子,救你们出去的……”

“梁卫西,”阎政屿尽量把声音放得缓和一些:“我们是江州市刑侦大队的,受你哥哥的委托,重新调查你和梁峰的案子,我们现在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梁卫西点了点头:“都行,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赵铁柱拉过两把椅子,让几乎站不稳的兄弟俩坐下,他看着梁卫西手脚上那沉重的镣铐,眉头拧成了疙瘩,对旁边的狱警沉声道:“同志,这镣铐……能不能先去了?我们就问几句话。”

狱警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不行,他是死刑缓期,重刑犯,规定就是这样。”

无奈,问询只能在这种极其压抑的情况下进行。

“梁卫西,你还记得案发那天晚上,你们搭了一个人的事情吗?” 阎政屿轻声询问着。

案发那天的经过,梁卫西和梁峰描述的都大差不差,叔侄两人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

直到阎政屿提到了韩孝武这个人。

“韩孝武?”梁卫西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那双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眼睛也瞬间聚焦。

他脸上带着浓烈的厌恶和警惕,缓缓吐露出几个字眼:“那个渣滓……”

他的这个反应出乎阎政屿和赵铁柱的意料,就连旁边的梁卫东都愣了一下:“你也知道韩孝武?”

梁卫西点了点头,嘴角扯动了一下,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他之前和小峰关在同一间牢房,就是他作证,说小峰亲口承认了我们抢劫杀人的事实。”

“赵公安,阎公安,”梁卫西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说出来的话却很清晰:“之前在青州看守所的时候,这个韩孝武就经常殴打小峰,我感觉他好像是被人刻意安排的,就留了个心眼,借着放风干活的时候跟几个老油条旁敲侧击的打听过这个人。”

梁卫西缓了缓,似乎在回忆当时发生的事情:“韩孝武是青州本地人,他进来是因为组织卖淫,被判了好几年,但奇怪的是,他一直被关押在看守所,没有按照规定转移到监狱服刑。”

“具体原因嘛……”梁卫西沉思着:“我没打听出来,但这里头肯定有蹊跷,你们可以去调查一下。”

梁卫西提供的这个信息比预想的要有用的多,阎政屿立刻拿出笔记本记录了起来。

赵铁柱则是在一旁继续追问:“还有什么别的和韩孝武有关的信息吗?”

梁卫西重重点头:“有!”

他用力的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布满了血丝:“韩孝武因为提供了这份所谓的关键口供,被认定为重大立功表现,获得了减刑,足足减了一年零八个月。”

梁卫西指节用力的攥在一起,牙齿咬得嘎吱作响:“在我被从青州转移到这里之前,就听说韩孝武已经被提前释放了。”

“这个畜牲,他用我们叔侄俩的命,用他编的瞎话给自己减了刑,他出去了……”在说这话的时候,他仿佛是气到了极致,脸上的肌肉都在剧烈的抽搐着。

最后,梁卫西声音嘶哑的大吼了一声:“他他妈的提前出去了!”

这一声饱含着血泪的控诉,仿佛是一块巨石一般,沉甸甸的,压在了阎政屿和赵铁柱的心上。

阎政屿记录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几乎快要戳破纸面,赵铁柱则是猛地一下站直了身体,来回不停的跺着脚。

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咒骂:“他妈的!”

除了这些以外,梁卫西也没有了其他有用的线索提供,探视时间到了的铃声很快的响了起来,两名一直守在旁边的狱警走上前,表情冷硬:“时间到了,犯人该回去了。”

梁卫西本狱警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沉重的脚镣再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挣扎着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阎政屿和赵铁柱,那眼神里面饱含着无尽的冤屈,以及近乎于绝望的期盼:“公安同志,求求你们,一定要查清楚,我梁卫西死了不要紧,但不能让我侄子背着这样的黑锅一辈子啊……”

阎政屿目光坚定的看向他:“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

看着弟弟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一步的消失在阴暗的走廊尽头,梁卫东终于支撑不住,瘫软了下去。

他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嘴里反复的念叨着:“畜牲……畜牲啊……”

离开了那座如同矗立在戈壁滩上的灰色堡垒,三个人的心情都无比的沉重,车子颠簸在土路上,扬起漫天的黄尘,窗外风声呼啸,车厢里面却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回到招待所里,简单的吃了饭,三人围坐在木桌旁,就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开始整理此次行动获取的所有的信息和材料。

阎政屿将笔记本摊开,上的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所有的信息。

首先就是梁峰长期遭受同监舍的韩孝武等人恶劣的殴打与胁迫,最终被逼做出了虚假的有罪供述。

阎政屿拍摄的这些身上的伤痕照片,可以作为证据。

其次就是梁卫西所说的,韩孝武明明被判刑却长期羁押在看守所里,未曾转监,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疑点,而且他因此而立功得提前释放,也处处充满着蹊跷

再有就是案件本身,缺乏直接的物证,定罪高度依赖存在严重问题的韩孝武的证言,以及被胁迫的梁峰的口供。

阎政屿的笔尖点了点韩孝武的名字:“下一步,就是找到韩孝武这个人,调查清楚他身上的秘密,他是这个案子可以重启的关键。”

赵铁柱用力的抹了一把脸,驱赶着连日奔波的疲累:“我怀疑这个韩孝武就是个拿钱办事,或者是被人当枪使的杂碎,等找到他,我非得让他开口说真话。”

梁卫东坐在床边上,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他听着两个人的分析,眼睛一寸寸的亮了起来:“那……那就全部拜托两位同志了……”

第二天,三个人登上了返回江州的绿皮火车。

回程的路途同样的漫长而煎熬,车厢里是一如既往的拥挤和嘈杂,只不过这一回三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事,来的时候用来打发时间的那副扑克牌,从始至终都装在包里,没有被掏出来。

大部分的时间他们都沉默着,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渐渐地从一片荒凉过渡到他们所熟悉的绿。

来回两趟奔波,再加上在西北等待探视审批和调查的时间,当他们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带着满身的尘土走出江州火车站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九天了。

年味儿基本上散尽,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们预示着工作和生活已经重回正轨。

阎政屿抬头看着江州的天,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冬日的太阳有气无力的斜挂着,吝啬于它的光芒。

过年的假期已经用尽,行政大队的同志们也都正常上班了。

那三个人实在是累的很,无论是身体状况还是精神都到达了一个极限,回到宿舍以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简单的洗漱了一下,便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这一觉睡的简直就是天昏地暗,等到胃里强烈的饥饿感,当阎政屿唤醒的时候,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他揉了揉血丝遍布的眼睛,推醒了旁边鼾声如雷的赵铁柱:“柱子哥,醒醒,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赵铁柱挣扎着爬了起来,浑身的骨头都仿佛是那生了锈的发条,只一动,就嘎吱作响。

他穿上鞋,又喊起了睡在对面床铺的梁卫东。

打开宿舍的门,一股冷空气突然灌入,让还没睡醒的精神突然为之一振。

此时,听到他们动静的隔壁的宿舍门也打开了,一名后勤部的年轻警员端着盆出来:“哎呦,睡醒啦?周队可念叨你们好几天了。”

赵铁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刚睡醒,饿的前胸贴后背的,正准备出去吃点东西呢。”

“这不是巧了,”那名后勤部的警员笑呵呵的说道:“周队,下班之前特意交代了食堂给你们留了饭菜,就放在灶台边上温着呢,让你们醒了,直接过去吃就行。”

听到这话,三个人心里都是一暖。

阎政屿点头致意:“好,替我们谢谢周队。”

“好嘞,你们快去吧。”后勤部的警员笑着摆了摆手。

来到食堂,果然灶台上用大锅温着给他们留的饭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豌豆尖,还有满满一大盆的羊肉汤,羊汤熬的浓郁乳白,里头的羊肉羊杂数量也不少。

食堂的大厨正趴在旁边的桌子打盹,看到他们来了,赶紧起身招呼:“快来快来,这大冷的天,喝碗羊汤驱驱寒。”

三人围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寒意。

吃完饭,身上总算有了点热气,回到宿舍后再次倒头睡下,这一回,睡得倒是比先前安稳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生物钟准时叫醒了阎政屿和赵铁柱,多年的职业习惯让他们即使再累,也能在需要的时候恢复过来。

梁卫东虽然看起来依旧有些憔悴,但精气神已经好了太多了。

穿上熨烫平整的制服,戴上帽子,阎政屿仔细的将那个装着所有调查记录照片和资料的挎包背好,和赵铁柱一起走出了宿舍。

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忙碌,同事们的交谈声不绝于耳,看到他们回来,相熟的同事纷纷点头打招呼。

“回来啦?”

“这一趟可够远的。”

“看着可累的不轻,事情还顺利吗?”

……

赵铁柱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大手一挥,乐呵呵的说:“还不错,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也有头绪了。”

阎政屿对他们点了点头,语气温柔:“嗯,回来了。”

两人简单整理了一下,走向了队长周守谦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周守谦打电话的声音,两人在门口稍立,等着里面的电话挂断,才又抬手敲了敲门。

“进。”周守谦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两人推门而入的时候,周守谦正坐在办公室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瞧见是他们,他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笑。

周守谦放下文件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下说,这一趟辛苦了,那边情况怎么样?”

阎政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挎包里拿出了那个记录着资料的笔记本,以及冲洗出来的梁峰身上的伤痕的照片。

“周队,”阎政屿把这些东西放在周守谦面前的办公桌上:“梁峰在钦州看守所期间,遭受了同监舍在押人员韩孝武等人的长期虐待和殴打,他是被屈打成招的,这些照片是他被殴打的证据,而这份虚假的口供成为了韩孝武重大立功减刑的依据,此人已经被提前释放。”

随后,阎政屿又翻开笔记本上记录着的梁卫西供述:“根据梁卫西所言,韩孝武因为组织卖淫被判刑,却长期羁押在钦州看守所,并未转入监狱,我怀疑……这起案件的背后可能存在人为操作的痕迹。”

周守谦拿起那些照片,他看着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痕,眉头紧紧的锁成了一个川字。

随后他沉默地翻着阎政屿的笔记,一页一页,看的非常的仔细。

过了良久,周守谦放下笔记本,抬起眼:“事情确实比想象的更加严重一些,也更复杂,你们整理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把所有的证据链梳理清楚,集中精力把这个韩孝武给找出来,需要什么支持及时打报告,我亲自去跟局里协调。”

听了这话的阎政屿瞬间顺杆儿爬:“周队,我想要看一下韩孝武在钦州看守所期间的所有的资料,你想个办法调过来呗。”

周守谦抬起眼皮,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

他冷哼了一声:“刚回来,凳子都还没坐热,想着跨市调档案了,你知道这手续有多麻烦吗?青州那边要不要配合还得两说。”

阎政屿被瞪得摸了摸鼻子,但他却并没有说要放弃,因为他知道,周守谦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赵铁柱赶忙上前凑,他脸上堆着点儿笑,打起了圆场:“老班长,你消消气,我们这不也是着急嘛,你看看梁峰身上那伤,你在看这韩孝武减刑减的跟坐火箭似的,这里头没鬼,谁信啊?”

“咱们早点拿到资料就能早点揪出这个害群之马也好,还人家梁家叔侄一个清白不是?”赵铁柱不住地拍着马屁:“再说了,老班长您出马一个顶俩,是调一个犯人的资料而已,青州那边还能不给我们周大队长面子?”

周守谦瞥了一眼赵铁柱,带着点无奈的语气说:“行了行了,少给我戴高帽,报告写的详细点,理由写的充分点,我试着跟青州那边协调一下。”

“是!保证把报告写得漂漂亮亮的。”赵铁柱立刻眉开眼,笑拍着胸口保证。

阎政屿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谢谢周队。”

调取一个已经释放的犯人的资料,虽然涉及了跨市,终究是同属于一个行政大权,而且青州还属于江州的管辖范围。

因此,由周守谦这个市局刑侦大队二队的支队长出面,再加上理由正当,程序合规,青州方面并未设置太多的障碍。

几天之后,一个厚厚的档案袋便摆放在了阎政屿的办公桌上。

抽出里面保存完好的卷宗资料,赵铁柱闻讯凑了过来:“咱俩一起瞧瞧。”

韩孝武,男,1942年生人。

黑白照片上的韩孝武,长相普通,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有些憨厚老实,唯独那双眼睛,透露着一种精于算计的狡黠。

1987年4月,韩孝武因为组织卖淫罪被逮捕,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一开始,韩孝武被关押在青州的看守所,就在等待分配监狱服刑期间,他主动向看守所管理方提出了申请,希望留所服刑,而不是按照常规流程转入监狱。

卷宗里提到,韩孝武能说会道,头脑灵活,而且非常的会察言观色,在看守所期间,积极协助管教干部管理监视秩序。

因此,他很快就赢得了管教的好感和信任,于是,一个特殊的身份落在了他的头上。

那就是,成为公安安插在看守所内部的秘密线人。

他的任务就是利用他出色的沟通能力和影响力,去攻坚克难,搞定那些态度顽固,拒不认罪的硬骨头。

方案里用了一种近乎于褒奖的语气描写韩孝武工作成果显著,并且多次为案件突破提供了关键性的协助。

记录显示,韩孝武在1988年的7月,被外派了一次,他被秘密带到了邻省,协助当地的公安机关审讯一名涉嫌重大经济犯罪的嫌疑人。

在韩孝武巧妙的工作下,该嫌疑人态度很快就发生了转变,不仅亲笔写下了认罪笔录,还额外提交了一份深刻的自首书。

因为这次的跨省立功,韩孝武获得了一年的减刑。

紧接着就是1988年的11月,韩孝武再次立下了大功,这次是在本省范围内协助攻克了另外一个难缠的嫌疑人,使其认罪伏法,

为此,韩孝武再次获得了减刑,时间为十个月。

随后便是1989年的3月,卷宗清晰的记录,韩孝武被调整到了梁峰所在的监舍。

档案中明确的记录着:韩孝武同志通过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和政策攻心,成功促使在押人员梁峰彻底交代了其与梁卫西合伙抢劫杀人的犯罪事实,形成了关键口供……

因为这份极为关键的口供,韩孝武获得了最大的一次减刑奖励。

一年零八个月。

阎政屿看着资料上的内容,在心中算了一下,韩孝武被判了六年刑期,实际在押的时间,竟然只有三年多。

档案最后一页的释放证明上面记录着:因服刑期间表现突出,多次立功,经裁定,予以释放。

韩孝武释放的日期,就在梁卫西梁峰叔侄二人被关押到西北监狱前不久。

“啪——”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了这份资料上,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是气急了:“简直就是王八蛋!”

阎政屿瞥了一眼办公室墙面上的挂历,那是今年刚买的,才撕了几页。

今天,是1991年的3月7号。

韩孝武早就刑满释放,告别了囚徒生活,宛若一滴入了大海的水,完全消失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