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政屿有些不忍再听下去了, 他一把拉起了梁卫东的胳膊:“走,梁老哥,跟我出去吧, 咱们一块儿去吃顿热乎的饭, 这天儿也太冷了。”

梁卫东平常在窝棚里头也就是煮个粥, 煮个面啥的, 让他出去吃, 他倒还是真有些舍不得。

但想着面前的阎政屿终究是帮了他大忙的公安,后续案子还需要他上心,梁卫东还是咬了咬牙站了起来。

他走到里面用木板搭着的床边,双手伸进枕头里面摸索了几下,拿出了一个深色的塑料袋, 那里面装着的是他捡垃圾赚来的钱。

梁卫东挑挑拣拣, 抓了两张大团结, 然后转过身来,冲着阎政屿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阎公安,我们走吧。”

阎政屿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 梁卫东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把菜单推了过去:“阎公安, 你别客气,随便点, 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阎政屿手指在菜单上点过:“就这些吧,再上一盆米饭。”

服务员应了一声,饭菜很快上了桌,热气腾腾, 香气四溢。

梁卫东率先拿过碗, 盛了满满一碗的米饭, 堆到阎政屿的面前:“阎公安,你吃,多吃一些。”

阎政屿接过碗,又给梁卫东夹了一大筷子回锅肉:“你也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给你弟弟和儿子申诉。”

“唉,唉,好。”梁卫东连连应声,随即低下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了。

看着他佝偻着背,拼命吞咽的样子,阎政屿的心里一时之间有些五味杂陈,也更加坚定了他要调查清楚真相的决心。

等到梁卫东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些,碗里的米饭也下去了一大半,阎政屿将他喝空了的水杯蓄满,缓缓开口道:“梁老哥,我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情得告诉你。”

梁卫东抹了一把嘴,抬起头来看着阎政屿:“阎公安,你说。”

阎政屿思索着:“我今天见了我们局长,申请出差去西北调查你弟弟和儿子案子的手续……暂时没能批下来。”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梁卫东手里拿着的筷子无力的掉落在了桌子上。

他眼中渴求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刚刚挺起一点的腰背,也仿佛又佝偻了起来。

梁卫东的脑袋深深埋下,浑身的力气都好似被抽干了:“我……我就知道……难,太难了……”

就在此时,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搭在了梁卫东的肩膀上,他下意识的抬起了眼,对上了阎政屿格外坚定的目光。

他听见这个年轻的公安斩钉截铁的和他保证:“梁老哥,领导不批是因为他有他的考量,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案子,我一定会负责到底。”

“只是……”阎政屿轻叹了一声:“你得心里有个准备,我们自己调查的话,遇到的麻烦也要大得多。”

“不怕麻烦,我不怕麻烦的,”梁卫东拼命的摇着头,哽咽的几乎快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谢谢你,阎公安,谢谢你,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记在心里……”

这一年多来,他不知道找了多少人,有律师,有检察官,也有公安。

但是每一个人都告诉他,这个案子是定案,证据确凿,翻不了的,让他不要白费那个心力,也不要再浪费钱。

只有眼前的这个公安,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不仅愿意相信他,还说要把这个案子负责到底……

梁卫东把脑袋深深的埋进了碗里,不想让阎政屿看到他控制不住的泪水,他大口大口的咀嚼着米饭,混着菜和泪一起咽进肚子里。

他也是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饱饭了,梁卫东就着菜汤,把盆里的米饭吃的干干净净,最后连掉在桌子上的米粒也被他捡起来吃进了嘴里。

吃完之后,梁卫东才反应过来,他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冲阎政屿笑了笑:“阎公安,我这个人就是节省惯了,你见笑啊。”

阎政屿摇摇头语气轻缓:“没事,吃饱了吧?”

“饱了,饱了,”梁卫东应了一声,揉着吃的圆滚滚的肚皮,叹了口气:“都有点吃撑了呢。”

他转过身喊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面带微笑地对梁卫东说:“你旁边的这位同志已经付过钱了。”

梁卫东瞬间急了:“这怎么成呢?阎公安,这不成的,说好了我请你吃饭,怎么能让你破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大团结,不由分说的就要往阎政屿的手里塞:“阎公安,这钱你拿着,我不能白吃你的东西……”

这二十块钱,看着不多,但很可能是梁卫东接下来一段时间全部的生活费。

阎政屿没有接,反而伸手将梁卫东的胳膊轻轻推了回去:“梁老哥,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绝对不能要。”

梁卫东还想要再继续说些什么,阎政屿却直接摆出了纪律来:“你看我还穿着这身制服呢,我是人民公安,我要是收了你的钱,这不是犯错误吗?”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要受处分的。”

梁卫东不懂这些,只以为阎政屿说的是真的,他急忙把钱收了回去:“那这样……下次,下次吃饭一定让我请。”

阎政屿笑着点了点头,语气轻柔:“好。”

走出饭馆的门,看着远处那个四处漏风的窝棚,阎政屿转头对梁卫东道:“梁老哥,你那个地方不能住了,今天晚上你先跟我回宿舍凑合一下吧。”

“啊……?这……这怎么行?”梁卫东慌忙的摆手:“使不得,阎公安,我身上脏,别……”

“走吧,走吧,”阎政屿把自行车推出来,拍了拍后面的座位:“你要是不答应,我也不帮你翻案了啊。”

一时之间,梁卫东那张黝黑的脸,竟然涨的有些发红:“阎公安……你这个人……”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赵铁柱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听收音机,队长则是趴在自己的毛衣窝里啃着一块磨牙骨头。

看到阎政屿将梁卫东带回来,赵铁柱愣了一下,赶忙坐起身:“梁老哥来了,来来来,快请坐。”

阎政屿简单的将梁卫东的情况说了一下。

赵铁柱也是个心软的人,听完这些话,他浓眉一拧,走到忐忑不安的梁卫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梁老哥,别拘束,到了这就跟自己家一样,别想那么多,你就安心住下。”

然后他又转头对阎政屿说:“这有啥好商量的,咱俩挤一挤,我那床就让给梁老哥睡,就这么定了。”

队长似乎也听懂了赵铁柱的话,从狗窝里跳出来,嗷嗷的喊。

梁卫东激动的又差点落泪,他连连鞠躬:“使不得,使不得……我打地铺就行。”

“打什么地铺?就睡床,”赵铁柱大手一挥,就给定了下来:“这么冷的天,你要是打地铺感冒了怎么办?”

最终,梁卫东还是无比忐忑的睡到了床上。

床铺很硬,是那种很常见的木质床板,但床单被罩都很干净,还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梁卫东的身上穿着赵铁柱找出来的一套半旧的秋衣秋裤,虽然有些不太合身,但却隔绝了寒冷。

他小心翼翼的躺在床铺中央,几乎不敢翻身,生怕弄皱了床单或者惊扰了旁边床上已经躺下的两位恩人。

房间里面很安静,只有赵铁柱偶尔发出几道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是周末,清晨的寒气尚未完全散去,宿舍里的人们已经陆陆续续醒来了。

赵铁柱打着哈欠坐起身,嘟嘟囔囔的说道:“挤是挤了一点,但睡得还挺香。”

他一扭头,对面床铺上的梁卫东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天花板。

赵铁柱刚睡醒,嗓子还有些发痒:“梁老哥,你醒了,睡得好不?”

梁卫东闻声几乎是弹坐了起来,他连连点着头:“好,特别好,从来没睡得这么踏实过……”

阎政屿也起了身,他套上外套,温和的说:“醒了就起来洗漱吧,待会儿我们去把窝棚里剩下的东西都搬过来,大冷的天儿,你住在那边病了就不好了。”

“对对对,趁今天休息,一次性搞定,”赵铁柱也翻身坐了起来,踢踏着拖鞋就往卫生间里跑:“动作快点,还能赶上去食堂吃口热乎的早饭。”

洗漱完毕,三人一狗来到了食堂里,周末的食堂人不多,早餐也很简单,只有稀饭馒头配咸菜,但是却量大,管饱。

梁卫东拿着饭票,手都有些抖。

乖乖……

这可是公家的食堂,他这种大老粗也能进来吃饭了。

他小口小口的吃着馒头,喝着碗里热腾腾的稀粥,只感觉有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将这冬日的寒冷尽数驱散了。

队长乖巧的蹲在阎政屿的脚边,得到了一块掰开的馒头心,也是吃的津津有味。

吃过早饭,天光已经大亮,冬日里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寒风刮着,依旧冷的瘆人。

走进低矮的窝棚里,梁卫东看着这个自己蜷缩了无数个日夜的家,眼神有些复杂。

阎政屿在他的后心处轻轻推了一把:“梁老哥,看看有哪些要带走的,哪些需要处理掉。”

梁卫东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那捆用油纸布包了又包,捆的结结实实的申诉资料:“这些材料都要带走,一张纸都不能少。”

阎政屿点了点头,亲自上手将其放到车上:“嗯,这些是最重要的。”

其次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了,一些打了补丁的衣服,一双底子都快磨穿的解放鞋,还有锅碗瓢盆……

赵铁柱一边收拾,一边啧啧地发出感叹:“梁老哥,你这家当……还没我出一次警带的东西多。”

梁卫东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让两位公安见笑了,实在是没有什么东西。”

“有啥可见笑的,”赵铁柱毫不在意的说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这个案子翻了,你们一家的好日子都还在后头呢,这些褥子就别要了,潮的都快拧出水了,睡着非得生病了不可。”

梁卫东看着那些被褥,这都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已经睡了好多年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成。”

不能让他的这些破烂,把两位公安的宿舍给弄脏了。

随后,阎政屿又和赵铁柱帮着梁卫东把捡来的废旧瓶子,废纸壳子一起卖到了废品收购站。

“纸壳子十八斤半,废瓶子……”废品收购站的老头拿了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一共3块5毛钱。”

老头很利索地掏出一沓毛票,数了3块5递给阎政屿,阎政屿没有接,而是用眼神示意着梁卫东:“梁老哥,你赚的钱你不拿啊?”

梁卫东小心翼翼的将钱接过来,揣进了口袋里:“谢谢。”

东西搬回了宿舍,还要整理归档,在三个人忙碌的时候,队长也没闲着。

它跑到那堆旧衣服旁,用鼻子仔细的嗅了嗅,然后叼了一个最轻的包裹,努力的往衣柜旁边拽。

队长仰着头,迈着小碎步,把东西叼到位置上,转过头来,邀功似的看着阎政屿:“汪汪汪~”

赵铁柱被逗得哈哈大笑:“呦,咱们的队长都快要成精了。”

阎政屿也有些忍俊不禁,他弯腰摸了摸队长的脑袋,鼓励道:“干得漂亮,继续。”

得到表扬的队长干劲十足,立马又转身继续投入到了工作当中,甚至还盯上了一个装鞋子的编织袋。

只不过这个实在是太重了,它尝试了好几次,也都没有拖动半点,那笨拙又努力的样子,让梁卫东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队长,这个太重了,我来吧。”梁卫东蹲下身,轻轻地从狗嘴里把编织袋拿了过来,又伸出手,第一次摸了摸队长的狗头。

似乎是察觉到,梁卫东并没有什么恶意,队长不仅没有躲,反而是用脑袋蹭了蹭梁卫东粗糙的手掌,还不断的从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梁卫东的东西不多,很快就都收拾完了,那捆申诉材料,被郑重地放进了一个干净的铁皮箱里。

“梁老哥,这几件衣服你先凑合着穿,”赵铁柱从自己的柜子里翻出几件半旧的冬衣和毛衣:“你看你身上这件薄的,看着都冷。”

或许是知道推辞也没有用,梁卫东不像以前那样局促,他把衣服接了过来,真诚的说了句:“谢谢赵公安。”

阎政屿也拿出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和一条干净的毛巾:“以后就用这个。”

梁卫东看了看因为他而忙忙碌碌的阎政屿和赵铁柱,又瞅了一眼脚边蹦哒的欢快的队长,这个苦苦支撑了一年多的汉子,偷偷的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谢谢……谢谢……”

——

这时候一周还是工作六天,眨眼之间又到了周一要上班的日子,墙上那本厚厚的日历被撕扯的只剩下了薄薄几页,年关越发的近了。

空气里开始浮动起了爆竹的硝烟味,街道两旁也多了些卖春联,卖窗花的小摊。

然而,这份节日的轻松氛围却似乎被刑侦大队那扇厚重的大门给隔绝在外了。

越是年关,各类治安案件,羁押的陈年旧案的梳理以及年终的总结汇报,就如同雪花一般纷至沓来,卷宗和待写的报告在每个人的桌面上堆成了小山。

阎政屿和赵铁柱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处理手头的日常工作,又要时刻关注着梁卫东那边的情况,私下里还要梳理他那些申诉材料的脉络。

办公室里的台灯常常亮到深夜,赵铁柱桌子上那烟灰缸里的烟头多的都快要洒出来。

梁卫东在宿舍里安顿下来以后,不用再忍受那彻骨的寒冷,再加上规律饮食的滋养,身体渐渐有了一些起色。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总是抢着帮忙打扫宿舍的卫生,帮忙打开水,甚至还跑到食堂里头去做些杂活,每次都能够拿到第一手最好吃的饭菜给阎政屿和赵铁柱。

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七,这是刑侦大队春节前最后的一个工作日。

下午,大家伙手头的工作基本上全部都处理完毕了,周守谦站在办公室的中央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同志们,静一静,我来说两句。”

周守谦环视了一圈这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们:“忙活了一年了,大家都辛苦了,明天开始,就算是正式放假,我知道这一年大家也都挺不容易的,风里来雨里去,没日没夜的蹲守抓捕,有的同志还挂了彩……”

他的声音有一些沙哑,那是长期熬夜所导致的:“过年了,都回去好好陪陪老婆孩子,陪陪爹娘,把这一年的辛苦紧张都放一放,都吃几顿好的,也可以睡个懒觉。”

随即,周守谦又把声音拔高了一些:“但是,老规矩,BP机都给我揣好了,有急事找你们的时候都机灵着点儿,咱们穿上这身衣服,就注定没有真正的清闲日子。”

底下响起了一片参差不齐的回应。

“放心吧,周队!”

“没问题!”

……

周守谦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行了,都解散吧,都回去好好过个年。”

就在大家伙都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周守谦却叫住了赵铁柱和阎政屿:“铁柱子,小阎,你们俩跟我过来一下。”

赵铁柱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阎政屿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先跟过去再说。

周守谦走进办公室里,没有坐下,反而是背对着阎政屿和赵铁柱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摸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这个,你们俩拿着。”

赵铁柱接了过来,心中隐隐有某些预感,但又不太敢确定:“周队,这是……?”

周守谦的声音压的很低:“梁家叔侄那个案子我知道,你们俩一直在私下里费心,田局有他的难处,上面的条条框框不是他一个人能够破开的,经费……局里面也确实没办法名正言顺的给你们拨。”

“但是呢,咱们局里的人不是瞎子,更不是铁石心肠,”周守谦的嘴角擎着几分笑:“这信封里,一共是三百四十七块钱,明面上帮不了你们什么,大家伙就私下里,凑了个份子。”

从局长开始,再到各科室大队,再到门口执勤的人员,以及食堂掌勺的大爷……

每一个人都多多少少凑了一点。

赵铁柱的心脏猛猛跳动了一下,只觉得拿在手中的这个信封突然变得无比的沉重。

周守谦看他一眼:“你倒是打开瞧瞧。”

赵铁柱手指都有些僵硬了,它无比缓慢的掀开了信封,里面装着的钱瞬间暴露在了眼前。

这是一堆杂乱,却叠放的尽量整齐的钞票。

有棕绿色的两元卷,暗红色的一元卷,更多的是应着工人农民形象的彩色五角,深棕色的两角和淡绿色的一角的纸币。

十元面额的大团结数量不多,夹杂在大量的小面额纸币中。

这些钱新旧不一,有的边缘已经磨损的起了毛,有的还带着明显的折痕和油渍。

一块,两块,五块,十块……

整个局里认识的,不认识的,并肩作战的兄弟,点头之交的同时,甚至是平日里那些,只是微笑着打了招呼的后勤人员……

他们就这样默不作声的,用这种最朴实,也最直接的方式,将他们的支持一点一滴的汇聚到了这个小小的信封里。

三百四十七块钱,对于一次长途跋涉,深入调查来说,虽然依旧有些紧巴巴,但也算得上是一个巨大的支持了。

阎政屿其实已经做好了自费的准备,完全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收到这样一笔钱。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鼻腔里涌起了一股酸涩感。

“行了行了,可别在这给我掉眼泪水,”周守谦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们俩一眼,继续说道:“这钱不多,但都是大家伙的心意,案子要查,但是你俩也得给我全须全尾的回来,听到没有?!”

“是!周队!”

周守谦挥了挥手:“行了,忙去吧。”

从办公室里出来,赵铁柱捏的信封的手骤然紧缩,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这个平时大大咧咧,骂娘比说话还顺溜的糙汉子,此时却突然有些语塞。

他掏出一根烟,狠狠的吸了好几口,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娘的,这帮家伙……”

“走吧,回宿舍,”阎政屿抬手拍了拍赵铁柱的胳膊:“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一早去买票。”

两人回到宿舍的时候,梁卫东正拿着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窗台。

队长趴在他的脚边,看到两个人回来,立马摇着尾巴迎了上来,梁卫东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抹布,有些拘谨的站直了身体。

“赵公安,阎公安,你们回来了。”

“嗯,梁老哥,你别忙活了,歇一会儿吧。”阎政屿说着话,将手里拎着的饭菜放在了桌子上。

赵铁柱一屁股坐下,掏出一根烟,想要抽,想了想,却又塞了回去,只是看着梁卫东:“梁老哥,跟你商量个事儿,明天跟我们哥俩出趟门,怎么样?”

梁卫东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出门?去……去哪儿?”

“去南陵,”赵铁柱嘿嘿笑着:“过年了,咱们就得热热闹闹的,跟我们一起回家过年吧,人多也就是添双筷子的事,正好你你也能尝尝我媳妇的手艺,地道的东北菜,管饱!”

梁卫东愣住了,难以置信的看着赵铁柱,连忙摆手拒绝:“这……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们了……我……”

阎政屿接过话,语气温和:“不麻烦,梁老哥,南陵很近的,坐大巴车几个小时就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也不放心,正好一起回去,过年嘛,人多热闹,你顺便也能散散心。”

看着两个人脸上真切的表情,梁卫东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却带着颤音:“好……好……谢谢……谢谢两位同志,我……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啥,就这么定了,”赵铁柱一锤定音:“赶紧的,收拾收拾你自个儿的东西,咱们轻装上阵,队长也得带上,这小家伙,指不定还能帮上啥忙呢。”

队长似乎听懂了要带它出门的话,兴奋的叫了两声,绕着赵铁柱的腿转悠的更欢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三人一狗便来到了长途汽车站。

春节临近,车站里人山人海,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急切归乡的旅客们。

周围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寻找班次的呼喊声不绝于耳,吵得人脑袋都有些大了。

阎政屿让赵铁柱看着行李和梁卫东,自己则是挤进了售票窗口前蜿蜒曲折的长龙里。

经过漫长的等待和拥挤,他终于捏着三张前往南陵县的车票挤了出来,额头上都冒出了一些细汗。

片刻之后,车子发动,车厢里充满着人潮拥挤的闷热气息。

梁卫东一路上都很沉默,大部分时间都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眼神里带着一种去陌生地方过年的忐忑。

阎政屿和赵铁柱看在眼里,也没有过多打扰他,只是偶尔递过去一个水壶,或者拿点吃的分给他。

队长倒是很兴奋,即使是待在笼子里,还好奇的伸着脑袋到处看,没过多久之后就累了,乖乖的蜷缩起来睡着了。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大巴车终于驶进了南陵县的汽车站。

此时的县城,年味儿已经相当浓烈了,街道两旁摆满了卖年货的摊子,红彤彤的春联,福字,以及挂钱在寒风中飘舞。

鞭炮摊前围着一群群孩子,空气中弥漫着炒货,炸货和糖瓜的香甜气息。

虽然物质不算丰富,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悦,街道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梁卫东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将脸埋进赵铁柱给他的旧棉袄的领子里,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县城。

“走,梁老哥,到家了。”赵铁柱拎起了那个最重的包,朗声说道,语气里充斥着归家的喜悦。

一行人刚刚踏上二层的楼梯,还没靠近屋门呢,就听到了一个急切的女高音:“秀秀!我那新炸的麻花儿,你给我留着点儿,那是准备三十晚上摆盘的。”

“还有耀军,别摆弄你那个破录音机了,赶紧出来收拾一下,一会儿你爸他们就该到了!”

随着门被推开,孙梅好奇的转过了头来,她身上系着一个蓝布围裙,正在择菜。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哎呦,可算回来了,念叨两天了。”

她的目光落在梁卫东的身上:“这位是……?”

“梁老哥,梁卫东,我们的朋友,”赵铁柱开口介绍着,语气十分自然:“来咱们家过个年。”

“哎呀,梁老哥,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孙梅立刻热情地招呼了起来,完全没有初次见面的陌生感。

她一边让开身子,一边朝屋里头喊:“耀军,秀秀,出来了,你爸和小阎回来了,还带了客人。”

赵耀军从里屋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半大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的个头都快要赶上赵铁柱了。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带着点青春期特有的别扭,他瞥了一眼梁卫东,没什么表情,只是喊了一声:“梁叔叔。”

紧接着,阎秀秀一阵风似的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她嘴角还沾着一点麻花的碎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哥!”

她直接扑向阎政屿,抱着他的胳膊,然后才看到了梁卫东和队长:“梁叔叔好。”

随后,她蹲下身直接把队长抱在了怀里:“队长也回来啦,让我看看你的腿,好了没有……”

队长似乎还记得阎秀秀,被她抱在怀里也不挣扎,只是尾巴摇个不停。

梁卫东被这扑面而来的热烈氛围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连连躬身:“打扰了,打扰了……”

“打扰啥,过年就是要人多才热闹,”孙梅一把接过梁卫东手里那个小小的包袱,不由分说的把他往屋子里头让:“梁老哥,你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老赵,小阎,你们也是赶紧洗手,喝口热水暖一暖吧,这一路冻坏了。”

屋子里头烧着炉子,暖烘烘的,不大的空间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整个筒子楼都热闹非凡,阎赵两家也充满了为过年而准备的忙碌和喜悦。

梁卫东起初还有些局促不安,总想帮忙又害怕添乱,但孙梅的爽朗和赵铁柱的粗线条很快就让他放松了下来。

他帮着剥蒜,摘菜,看炉子,甚至跟着赵铁柱一起把院子里的积雪给打扫了个干净。

阎秀秀则是化身了一个小麻雀,围着阎政屿叽叽喳喳的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说着说着,她突然扬起脸,带着点小心翼翼:“哥……我在学校里把人给打了。”

阎政屿微微一顿:“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你?”

阎秀秀撅着嘴,冷哼了一声:“他威胁我,让我期末考试的时候帮他作弊,我没理他,他就打我,我就拿起凳子给他的脑袋开了瓢了。”

听到这话的赵铁柱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可以啊,秀秀,是个猛将。”

阎秀秀颇有些得意的点了点头:“我还让梅婶子带我去报了武打班,我现在可厉害了。”

她说着话,还站起来比划了两下招式。

孙梅哈哈一笑,点了点头,满心满眼都是护犊子的自豪感:“可不是嘛,咱们秀秀现在可是咱院子里的小侠女,我看挺好的,女孩子厉害点,不会受欺负。”

阎政屿无奈的摇了摇头,最终也只是叮嘱了一句:“注意着点分寸,别真把人给打坏了。”

事后,阎政屿找到孙梅,把阎秀秀报班的钱递了过去:“嫂子,秀秀报班的钱,不能让你出,这钱,你拿着。”

孙梅一看,立马不乐意了,眼睛都瞪了起来:“小阎,你这是干啥?把我当外人是不是?秀秀跟我亲闺女似的,我给她花点钱咋了,赶紧收回去!”

“嫂子,一码归一码,”阎政屿说话的语气温和,但却坚持:“你平时照顾秀秀已经够辛苦了,这学武术的钱必须我来出,你要是不收的话,下次我可就不敢再麻烦你了。”

“你看你这人……”孙梅还想推拒,又瞥见赵铁柱在旁边使了个让他收下的眼色,最终无奈妥协。

她不太情愿的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了钱:“行行行,我收下,你这人就是太较真,以后可不兴这样了啊。”

腊月三十这天一大早,赵铁柱就带着赵耀军把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挂上了春联和挂钱,红艳艳的纸张瞬间让家里充满了节日的喜庆。

阎政屿手艺好,擀出的饺子皮又圆又匀,于是他就负责和面和擀饺子皮。

孙梅调了白菜猪肉和酸菜猪肉的两种馅料,梁卫东剥了整整一大碗的蒜瓣,又帮着孙梅把炸好的麻花和馓子分类装盘。

“老赵,小阎,你俩赶紧的,带耀军和秀秀去再买点鞭炮,烟花回来,挑响的,带花的买,”孙梅一边熟练的揉着面,一边高声指挥着:“梁老哥,你歇着,或者帮我把那鱼鳞再刮刮就成。”

傍晚的时候,出去采购的人满载而归,赵耀军和阎秀秀怀里抱着一大堆的大地红和窜天猴,还有几桶珍贵的彩珠筒烟花。

天色渐暗,屋子外面里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变得密集了起来,灶台上的两口大锅同时开了火,一边负责炒,一边负责炖。

梁卫东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火候,不断的往里头添煤块,听着锅里滋里哇啦的声音,闻着那越来越浓郁的肉香和鱼香,恍惚之间,好像回到了弟弟和儿子还没有出事的时候。

那时家里的年夜饭……

也是这样的热闹。

年夜饭正式开席的时候,小小的四方桌被挤得满满当当,桌子上摆着一条完整的红烧鲤鱼,一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一盘红烧肉,一盘溜肉段,还有两大盘白白胖胖的饺子。

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个杯子,装着称来的散装白酒和汽水。

赵铁柱作为男主人,端起了酒杯:“来,过年了,别的虚的咱也都不说,就祝咱们这一大家子人,新的一年,平平安安,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梁老哥,也祝你新的一年,否极泰来,心想事成,干了!”

“干杯!”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脸上洋溢着笑容。

连队长也凑在桌边,得到了一块带着不少肉的骨头,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大家七手八脚都收拾了碗筷,全部都涌到了东楼那边一位退休的老局长家。

老局长家里有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大家穿着厚厚的棉袄,拿着自家的小板凳,小马扎,浩浩荡荡的挤进了这个专属影院。

屋里早已挤满了左邻右舍,大人小孩熙熙攘攘的坐在一起,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电视机被摆在最高的五斗柜上,画面不算特别清晰,偶尔还有雪花干扰,但丝毫不影响大家的热情。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大人们则坐在后面,互相拜年,唠着家常,屋里充满了瓜子花生和水果糖的香气。

晚上八点整,春晚正式开始,主持人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屏幕上,用亲切的声音向全国各族人民拜年。

相声,小品,歌舞,魔术,戏曲……一个个精彩的节目引得满屋子的人捧腹大笑。

梁卫东挤在人群的角落里,手里还被塞了一把瓜子,他看着小小的屏幕,听着周围人毫无顾忌的笑声和评论,一时之间,唇角也挂起了真诚的笑容。

时间在欢声笑语中飞快流逝,接近午夜零点,屏幕上出现了万众期待的倒计时画面。

屋子里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跟着主持人一起大喊:“十,九……三,二,一!新年快乐!!”

几乎是同一时间,整个南陵县城都仿佛被爆竹声给点燃了,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鞭炮声从四面八方轰然炸响,道道烟花争先恐后的穿上漆黑的夜空,炸开成五彩缤纷的光束。

“放炮啦,放烟花啦!”赵耀军和阎秀秀叫喊着,第一个冲出了屋子。

阎政屿和赵铁柱也大笑着跟了出去。

梁卫东被这宏大的声光场面震撼得有些发愣,孙梅笑着拉了他一把:“走,梁老哥,咱也出去看看热闹,沾沾喜气。”

院子里,街道上,早已是一片欢腾的海洋,孩子们捂着耳朵兴奋的点燃地上的小鞭炮,大人们点着声音更大的二踢脚。

在一阵噼里啪啦的炸响声和弥漫的硝烟里,年味儿更浓了。

大年初一的清晨,南陵县城还笼罩在昨夜狂欢后的静谧中,赵家的屋子里却早已亮起了灯,灶间蒸汽腾腾。

孙梅几乎没怎么睡觉,他把蒸好的白面馒头,煮熟的鸡蛋,还有自己腌的咸菜,仔细的用油纸包包好,塞进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里。

她一边塞,还一边叮嘱:“这火车上的饭又贵又不好吃,这些带着路上好歹能垫吧一口西北那边冷,听说风沙也大,给你们多塞了件厚毛衣。”

“老赵,你的在底下,小阎的在这边,梁老哥,这件是旧的,你别嫌弃,暖和就行……”

孙梅把所有的东西都给装好:“钱和证件都贴身放着,车上爬子多,睡觉也都警醒着点。”

赵铁柱听着自家媳妇儿的唠叨,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我们这么大人了,还能丢了不成,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

“就你心大,”孙梅瞪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却没停,又把一盒清凉油,几片去痛片塞进侧面的小兜里:“穷家富路,多准备点总没错。”

梁卫东站在一旁,看着孙梅忙碌的身影,深深鞠了一躬:“弟妹……大恩不言谢……给你们添太多麻烦了……”

“梁老哥你这说的啥话,”孙梅赶忙扶住他:“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你们这趟去,把事情办妥了,平平安安回来,比啥都强。”

阎秀秀也早早起来了,头发梳得有些乱,显然心里藏着事。

她没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阎政屿身后,双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

阎政屿看着她:“我不在家,有事就找你梅婶子,别委屈了自己。”

阎秀秀用力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带着点鼻音说:“哥,你放心吧,我现在可厉害了,能保护自己,也能帮梅婶子干活,你……你早点回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到阎政屿手里:“这是我跟大院里的杨姨学着做的平安结,你带着。”

那平安结用是红绳子编成都,手法很是稚嫩,甚至有些歪扭,但却载着阎秀秀最真挚的祝福。

阎政屿接过平安结,仔细地放进了衣服口袋,用手拍了拍:“好,我带着,谢谢秀秀。”

天色微明,三人告别了家人,踏着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走向了县城里的火车站。

春节返乡的人流尚未完全褪去,又叠加了外出务工和走亲访友的人群,小小的火车站被挤得人山人海。

列车员用力的吹着哨子,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

“跟紧了,别挤散了。”赵铁柱长得人高马大,在前面开路,他像一堵墙一样分开人群,阎政屿护着梁卫东紧随其后。

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上了车,找到了自己的硬座车厢。

他们的座位是三人一排的硬座,赵铁柱让梁卫东靠窗坐,自己则和阎政屿坐在外面。

车厢里面拥挤不堪,座位早已经坐满,过道上也站满了人,连厕所门口都依靠着疲惫的乘客。

这个旅途,漫长而又枯燥。

白天的时候,他们偶尔闲聊几句,或者是打打扑克牌,还算过得去。

夜晚就比较难熬了,硬座的座位很是笔直,再加上空间狭小,很难睡得踏实。

阎政屿和赵铁柱轮流小憩,看管着行李和那个装着重要材料和经费的背包。

列车员时不时的推着售货小车,在拥挤的过道里艰难穿行,卖点盒饭,泡面,火腿肠一类的吃食。

阎政屿他们一行人偶尔买一点,但大多时候都是啃着孙梅准备的干粮,就着热水壶里的开水。

只不过开水房里永远都排着长队,车厢连接处挤满了抽烟的旅客,烟雾缭绕。

一天,两天……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平原变为起伏的丘陵,再到后来,土地变的干涸,出现了大片裸露的黄色盐碱地,风沙也变得更大了,偶尔还能够看到窗户外面卷起黄色的尘柱。

足足颠簸了两天两夜多,在第三天下午的时候,火车终于驶入了此行的目的地。

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拎着行李,随着人流挤出了车厢,一下车,一股干冷,带着沙土气息的风就扑面而来了,和南方湿润的空气截然不同,这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

车站的站台也很简陋,远处的城市看起来灰扑扑的,低矮的楼房矗立在广袤的天地间,显得格外的苍凉。

他们就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招待所,招待所的前台是一名少数民族的妇女,说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

三人要了一个双人间,放下行李后,用热水简单擦洗了一下,紧接着便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整个天空都阴沉沉的,寒风阵阵呼啸。

他们按照事先打听好的地址,找到了位于城郊的监狱。

这里关押着的都是重刑犯,监狱的高墙高不可攀,上面还拉了铁丝网,周围还有荷枪实弹的岗哨。

在接待室,他们出示了工作证和介绍信,并说明了来意。

接待的狱警是个面色黝黑,表情严肃的年轻人,他仔细的核对了证件和介绍信,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风尘仆仆的三人。

“探视需要审批,尤其是你们这种情况,”狱警公事公办地说:“介绍信我们需要核实,查阅档案更需要上级批准,你们先填表,然后回去等通知吧。”

流程……比想象中还要繁琐的多。

阎政屿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开始一丝不苟的填写那份冗长的申请表。

梁卫东站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通往高墙深处的大门,仿佛要穿透钢筋水泥,看见他日思夜想的亲人。

三天的漫长等待后,监狱方这边终于来了通知,探视申请获批了。

再次走进那扇沉重的大门,穿过层层的检查,他们被带进了一间探视室。

首先被带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他穿着宽大的囚服,身形消瘦,低垂着脑袋,步履蹒跚。

这就是梁峰,梁卫东口中那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儿子。

可眼前的这个人,脸上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他的皮肤粗糙暗沉,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已经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和希望。

而他那短短的头发茬子里,竟然还夹杂了些许的白发。

在梁峰被带出来的第一时间,阎政屿的视线就停在了他的头顶上。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梁峰……

确实是被冤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