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谦办公室里, 那份来自洪山市的详细记录了姜湘兰悲惨过去的调查报告,正静静的躺在办公桌上。

他已经反复看了好多遍了,那每一个字眼, 都宛若一根针一般的扎在他的心上。

这个女孩的命运, 从四岁那年起, 就被一双双恶毒的手强行拖入了一条布满荆棘, 黑暗无光的深渊里。

被拐卖, 被虐待,被性侵,长达十多年……

这些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无法想象的苦难,竟然就这样浓缩在了一个柔弱的年轻生命里。

周守谦办案多年,早已经见过无数人间的悲剧, 可像姜湘兰这般曲折凄惨的, 仍然是极少。

他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感全部都给倾吐出来,那种无力的感觉却始终如影随形。

周守谦拿起那份报告,递给了坐在对面的何斌, 声音有些沙哑:“老何, 小于, 你们……也看看吧,然后去一趟石榴巷, 把这份东西拿给她。”

“畜生,一帮子都是畜生……”何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额角的青筋不停的跳动。

他不仅仅是在骂姜擒虎,也在骂董正权, 蔡培根, 汪源那些将姜湘兰推入火坑和利用她的人。

“周队……”于泽声音里带着哽咽:“她……她也太苦了……”

周守谦点了点头, 沉声说道:“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要弄清楚事实的真相,她现在走的这条路,实在是太危险了,如果已经死了的汪源和蔡培根都和姜湘兰有关,那我们就必须得制止她继续对董正权下手。”

姜湘兰才十八岁,迫害了她的姜擒虎已经被枪毙了,她没有必要为了这些人渣,把自己的后半辈子也一起毁了。

“去吧,把这份东西给她,拿给她看看,”周守谦低声说着,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这个女孩能够走出来:“看看她有什么反应,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提。”

何斌和于泽怀着复杂的心情,再次来到了石榴巷那个僻静的小院。

姜湘兰对于他们的再次到访,似乎并没有什么意外。

她打开门,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公安同志来了,进来坐吧。”

屋子里面收拾的很干净,但却透露着一股冷清。

何斌将那份厚厚的调查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姜湘兰,或者说……我们应该叫你,林向红,”何斌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这是我们刚从你的户籍地调取过来的详细资料,上面记录了你过去十四年……所有的经历。”

姜湘兰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那个文件夹,眼神却并没有任何的波动,仿佛那里面记载的是别人的故事一般。

她只是静静的坐着,双手交叠,放在隆起的腹部。

于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痛,忍不住开口道:“姜姑娘,你看看吧,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姜湘兰,你就是林向红。”

“其实……你重新回到这里,就是来报仇的吧?”何斌不似于泽那般的情绪激动,他一双眼睛径直落在姜湘兰的脸上,想要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什么:“你是不是也想要杀了董正权?”

听到这话的姜湘兰缓缓的抬起了头,她淡淡的看向何斌,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什么杀不杀的,我听不懂何公安在讲什么。”

“那你为什么从千里之外的洪山市跑到这里来?”何斌神色微冷:“你可不要说你觉得七台镇是个好地方,适合养老。”

姜湘兰幽幽的回答:“想来就来了,我就是觉得七台镇是个好地方。”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丝近乎困惑的表情:“难道不可以吗?”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何斌并没有被姜湘兰带偏思路,他见姜湘兰不回答,又自顾自的说道:“你就是林向红,当年被拐了以后,一直记着自己的故乡,所以……你现在回来,就是复仇的。”

姜湘兰看着何斌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久远的事情:“如果按照你们说的,我被拐走的时候只有四岁,过去这么久了,那些记忆早就忘的差不多了。”

随后她又用一种轻飘飘的,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我只知道我的养父是姜擒虎,他活着的时候,我几乎没有一天不再挨打。”

“你们这么厉害,把这些事情查的这么明白,”姜湘兰的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也听不出什么怨恨,只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她轻飘飘的问了句:“怎么在当年……就没有把我找回来呢?”

“林向红……姜湘兰……”姜湘兰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个代号罢了,对我来说……早就无所谓了。”

“怎么会无所谓呢?”于泽忍不住开口道。

正是因为记得,姜湘兰才会回来,才会选择报仇,她手上可能已经粘了两条人命了,他们不能再让她继续错下去。

何斌按住于泽的肩膀,自己则是对姜湘兰说道:“姜姑娘,无论你承不承认,你是林向红,是既定的事实。”

他总觉得,姜湘兰选择回到这里,绝对不简单,现在所有的线索都中断了,若是姜湘兰和她的父母能见上一面,或许能有什么新的突破。

于是何斌尽心尽力的劝说:“如果你真的记得当年的事情,还请你务必全部都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姜湘兰沉默了片刻,幽幽的说:“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但她放在腹部的手,却几不可查的收紧了一下。

这些年她活在仇恨里,对于自己的亲生父母以及兄弟姐妹的记忆,已经全然忘却了。

她刚刚来到七台镇的时候,其实也有想过要不要去一趟柳林村的。

她甚至还怀着卑微的渴望,她的父母是不是在这十几年里也在苦苦的寻找着她?

她是不是也有一个温暖的家?

可她不敢……

她在害怕……

她害怕她见到的是另外一个模样的姜擒虎,她害怕他们早已忘却了她。

所以她不去想,不去看,竭尽所能的避免提到柳林村。

似乎这样……她就可以自己骗自己,她的父母还在爱着她。

但这是目前这个案子为数不多的突破口了,姜湘兰杀人的动机很强,却一直没有找到任何的证据。

他们也的确同情这个悲剧的女孩,可同情并不代表着他们能看着姜湘兰选择用这样激烈的手段报复回来。

姜湘兰终究还是答应了下来:“好吧,去见一见也无妨,就当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一行人很快就驱车来到了柳林村。

他们到的时候是中午,六月初的日头已经很晒了,林家人此时正吃完了晌午饭,在院子里的大树下乘凉,并没有去下地。

当何斌和于泽表明身份和来意,说出姜湘兰就是十四年前被拐走的女儿林向红之后,他们想象中一家人抱头痛哭,激动万分的场面却并没有出现。

林母上下打量着姜湘兰,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了很久,脸上满是嫌恶之情。

她啐了一口,指着姜湘兰的鼻子就骂开了:“我呸!什么找回来的女儿,你看她那样子,肚子都这么大了,一看就是个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搞出来的破鞋,丢人现眼的东西!”

林母破锣般的嗓子炸开,句句都脆了毒:“这么多年没消息,谁知道他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现在倒是好,挺着个大肚子跑回来了,是嫌弃我们老林家还不够丢人吗?”

“是想让咱们认下这双破鞋?”林母越骂越激动,唾沫星子四溅,胸口剧烈起伏着:“做梦!我给你讲,赶紧给我滚,别让你这身骚气脏了我们家的门槛!”

这劈头盖脸的辱骂,如同时掺着冰碴的脏水,将何斌和于泽泼了个狗血淋头。

于泽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脸涨得通红,上前一步就要理论:“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知道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吗?”

何斌也是脸色铁青,他强压着怒火:“林大娘,注意你的言辞,姜湘兰同志是受害者。”

姜湘兰的大哥,是一个十分黝黑壮实的汉子,他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耐烦:“我妈说的对,这年头,一个姑娘家家的肚子这么大的跑回来算什么事?”

“再说了,都这么多年了,谁还认得她是谁?”姜湘兰的大哥扫了一眼姜湘兰,眼里的嫌弃浓郁的都快要化不开:“莫不是什么破落户,上门来打秋风的吧?”

姜湘兰的两个姐姐虽然没怎么说话,脸上也是带着认同和嫌隙。

她们也如同她们的父母和哥哥一样,早已经放弃了这个丢了多年的妹妹。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恶意和羞辱,姜湘兰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她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木偶一般,冷眼旁观着这场由她的亲人所主演的丑剧。

甚至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深处,还掠过了一丝早已料到的嘲讽。

于泽知道姜湘兰心里有恨,但他还是想要为案子找到突破口带着姜湘兰来了,只是……眼前的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林父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逡巡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浓烟,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只不过,他问的却不是女儿这十四年过得好不好,受了多少苦,而是眼中布满着贪婪:“公安同志……你们刚才说,她没有跟着什么野男人,她跟着的那个男的……在镇子上?”

林父搓着手,小心翼翼的问:“住在镇子上的人,应该挺有钱的吧?”

他眼珠子转了转,用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语气,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你看他都把我女儿肚子搞大了,是不是应该帮衬帮衬家里?彩礼什么的得给吧?毕竟我们虽然没怎么养过她,但是好歹也生了她……”

“这人总不能白占便宜吧?”

听到这话的姜湘兰终于动了。

她勾起嘴角,极轻极轻的笑了一声。

她一寸一寸的转过头,看向身旁,因为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浑身紧绷的何斌和于泽,摊了摊手。

姜湘兰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声音平静到令人心碎:“看吧。”

“瞧见了吧?”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仿佛蕴含着这十四年的血泪和屈辱,到最后终于归咎于死寂。

姜湘兰不需要再说任何额外的话语。

就已经成为了对这丑陋现实最残忍的控诉。

于泽看着姜湘兰那早已经洞察一切的眉眼,配上林家那一张张写满了自私和贪婪的嘴脸,只觉得自己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给淹没了。

他之前对于姜湘兰说的那些话,都仿佛是回旋镖一般的重新扎在了他身上。

显得他像个小丑。

“不是……”在一片沉默中,姜湘兰柔柔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说的极其郑重:“我叫姜湘兰,我不是林向红,几位公安同志搞错了。”

林父却急了,他往前凑了一步:“这怎么就又不是了?你是不是不想给钱?”

姜湘兰淡淡瞥他一眼:“没有做过血缘鉴定,凭什么确定我就是林向红?”

“我现在怀着孩子,身体不方便,也不适合抽血……”

只要她拒绝做鉴定,她就不是林向红。

姜湘兰微微抬起眼帘,看向何斌:“何公安,我作为一名合法的公民,有权利拒绝血缘鉴定吧?”

何斌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当然。”

姜湘兰再次将目光转向了邻家父母:“反正这么多年,你们也没觉着自己还有一个女儿,那就当……林向红在十四年前被拐走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吧。”

说完这话,姜湘兰转身就要走。

“那……那不行!”

林父立马急了,之前公安来的时候说女儿还没找到,让他们花钱去找那是不可能的。

可现在人都已经到这了,说不定手里头还有钱呢,他哪能白白放弃这么一个到手的鸭子?

林父伸手拦住姜湘兰的去路:“可……可你男人总得……”

于泽看着面前得寸进尺的林父,只觉得心头火起,他大吼了一声:“够了!”

“你们耳朵聋了吗?!她说她不是林向红,我们搞错了,听不懂吗?!”

于泽指着林父的鼻子,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我告诉你们,姜湘兰同志跟你们林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要是再敢胡搅蛮缠,再敢问人家要一分钱,那就是敲诈勒索,是违法犯罪,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们都抓回派出所去?!”

对于林父林母这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庄稼人来说,他们对公安有着一种天生的畏惧。

一听到于泽说要把他们抓去派出所,立马就怂了。

林父被吓得脸色一白,连连让开了道路,再也不敢提半个钱字。

回七台镇的路上,车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原本想着,让姜湘兰见见家人,或许能找到一些她回来复仇的线索,毕竟怎么看,董正权都是没有杀那两个人的动机的,反而姜湘兰杀人的动机非常大。

可结果……

何斌看似专注的开着车,眉宇间却始终挂着股愁眉不展。

于泽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的透过后视镜担忧的看向姜湘兰。

她自从上车以后就一直望着车外,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

窗外的田野和山峦飞速的倒退,夕阳的余晖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于泽的心里堵得难受,他张了好几次嘴,都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姜湘兰,可话到了嘴边,却有些说不出口。

直到车子驶入七台镇,快要靠近石榴巷的时候,于泽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笨拙的关切:“姜……姜姑娘,你……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他们不值得。”

“我没什么的,”姜湘兰的声音依旧轻柔,像风中飘散的蒲公英一样:“真的,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她说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可于泽却觉得一颗心沉的有些发疼。

究竟是经历了怎样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怎样漫长而又绝望的煎熬。

才能让一个人对来自于亲生父母的如此恶毒的伤害,说出习惯了这三个字呢?

车子在石榴巷口缓缓停下,引擎熄火后,周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夜风吹过巷道的细微声响。

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气氛依旧凝重。

何斌和于泽先后下了车,姜湘兰也自己推开了车门,她的动作有些缓慢,手始终下意识的护着腹部。

她站在车边,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夜色吞没。

姜湘兰转过身,面对着何斌和于泽微微颔首,声音很轻:“何公安,于公安,还是……谢谢你们。”

她谢谢他们让她认清了她的家人。

她也不必再对他们抱着那份虚假的渴望。

于泽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酸涩得更加厉害:“姜姑娘,你要是想哭,可以哭出来的。”

姜湘兰柔柔的笑了:“倒是真没这个必要。”

她的眼泪,早已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彻底的流干了。

于泽犹豫了一番,还是忍不住继续劝道:“今天……今天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那样的家人……不值得你难过,你……你还这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一定要……一定要好好的。”

“姜湘兰同志,”何斌直接叫了她的名字:“过去的苦难,我们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但未来的路要怎么走,选择权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神仿佛要穿透姜湘兰那层平静的伪装:“不要再做……任何可能会伤害到自己,或者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境地的事情了,好好生活,比什么都强。”

“嗯,”姜湘兰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柔柔的,像羽毛拂过:“我知道了,谢谢何公安的提醒。”

她回答的很快,就像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关心。

片刻之后,姜湘兰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好好生活的。”

可正是因为这份过于流畅的回答,反而让何斌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他见过太多罪犯,知道真正的悔悟或听劝是什么样子的。

姜湘兰的反应,更像是一种早已打定主意后的随意敷衍。

于泽却没想那么多,见姜湘兰答应下来,他稍稍松了口气,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欣慰:“那就好,那就好,姜姑娘,你好好保重身体,有任何的事情,都可以来找我们。”

姜湘兰再次颔首,算是回应。

她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带着有些笨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进了石榴巷深处的黑暗里,直到身影完全被阴影吞噬。

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于泽长长地舒了口气:“何队,她……她应该能听的进去吧?希望她以后能好好的。”

何斌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巷口,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的几乎像是在自语:“听的进去?但愿吧……”

“就只怕她说的好好生活,和我们理解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担心,姜湘兰想要报复的心……

从未停止……

——

最近几天时间,阎政屿和赵铁柱一直在寻找着百草枯原浆的来源。

两个人几乎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七台镇乃至周边几个县市,但凡能跟农药,化工品沾上点边的店铺,批发点,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老板,打听个事儿,你们这儿卖百草枯吗?有没有那种……浓度特别高的,原浆之类的?”赵铁民操着一口本地口音的方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打听货源的二道贩子。

店铺老板通常都是懒洋洋的抬下眼皮:“百草枯?有啊,墙根那儿摆着呢,都是兑好的,拿回去直接就能用,原浆?那玩意儿谁敢卖?剧毒不说,上头查得也严,碰那玩意儿不是找死吗?”

一家,两家,三家……

得到的回答总是大同小异。

普通的百草枯农药随处可见,但涉及到原浆,所有人都讳莫如深,要么直接说没有,要么就是警惕的打量着他们,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六月份的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两个人穿着便服,汗流浃背的奔波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道,和杂乱无章的批发市场里。

饿了就蹲在路边啃个烧饼,渴了就对着水龙头灌几口凉水。

几次碰壁之后,赵铁柱忍不住烦躁的抹了把脸上的汗,骂骂咧咧的说:“这老东西藏的可真深,这么查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个年代,想要调查一个东西的来源,除了大量的走访和摸排,再没有其他任何便利的办法了。

阎政屿一边用笔记本记录着走访过的店铺和获取的零星的信息:“没事,不急,慢慢来吧。”

反应董正权被密切监视着,短时间内,他也跑不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又有了多名调查员的加入,排查的范围也不断的扩大,于此同时,工作量也在呈几何级数的增长。

白天走访,晚上整理信息,一群人聚集在一起交叉比对,常常忙到深更半夜。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有知情的人提到,董正权和隔壁金源市红星农药化工厂的某个分销环节的人有点来往,但具体是谁却又说不清楚。

但这终究是一个线索。

阎政屿和赵铁柱找周守谦开了条子,便马不停蹄的奔波到了隔壁金源市。

在厂区的一个办公室里,阎政屿和赵铁柱见到了区域分销的负责人。

这位科长姓刘,年纪不大,看起来有些拘谨。

阎政屿直接出示了协查函:“刘科长,打扰了,我们正在调查一起命案,案件中出现了高浓度的百草枯原浆,经过我们前期摸排,线索指向了贵厂,并且可能与一个叫董正权的杂货铺老板有关。”

简单介绍了一下过来的原因,阎政屿开始拿起本子记录:“请问你们厂近期,也就是说一两个月之内,没有像一个叫做董正权的人,或者是通过其他渠道,流出过百草枯原浆?”

“董正权……?”刘科长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两位同志,不瞒你们说,百草枯原浆这东西,毒性太强,管控非常严格,原则上是不对私人和小商户销售的,我们都是卖给有资质的大型分包厂或者特定的农业服务站,由他们进行勾兑稀释后,再制成商品农药销售。”

“原则上?”阎政屿敏锐的抓住了这个词:“也就是说,可能存在例外?”

刘科长显得有些尴尬,他搓了搓手:“这个……有时候,一些老客户,关系比较熟的,如果确实有特殊需求,量又非常非常小的话……可能……可能也会行个方便。”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凶巴巴的瞪着刘科长:“特殊需求?行个方便?刘科长,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知道那原浆毒死了两个人吗?你要是说不清楚,我们就只能把你请到刑侦大队去了。”

刘科长被赵铁柱的气势吓了一大跳。

他脸色白了又白,额头上渗出了细细麻麻的汗,他知道自己瞒不住了,沉沉的叹了一口气:“这位公安同志,您先息怒,我说,我说……”

刘科长想了想:“大概……差不多将近一个月前吧,具体日子我得查查记录……那个董正权,他确实来找过我。”

“他那天神神秘秘的,说是家里的墙角长了根,特别顽固的杂草,普通的除草剂不管用……”刘科长擦了擦额角的汗:“他就说想着弄一点点原浆,自己勾兑试试……”

赵铁柱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你就这么卖给他了?”

“他……他要的不多,”刘科长心虚地咽了口唾沫,比划着说:“就要了一个小玻璃瓶,总共也就十毫升,我看他就要这么一点,又是个老熟人,觉得就是家里头用一用,就给他了。”

紧接着,刘科长就补充道:“我都没有卖给他,就这么点儿数量,他也不会勾兑了,以后拿去转卖赚钱,所以我就直接送给了他。”

“我是真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刘科长哭丧着脸:“他敢拿这东西去害人啊……”

“你把东西拿给他的时候,他有什么异常吗?”阎政屿把刘科长所说的内容记了下来,然后又问:“比如说神情紧张,或者是说了些别的什么?”

刘科长努力回忆着:“异常……好像有一点吧,感觉他的话比平时少了很多,拿了东西就匆匆走了,我还纳闷呢……”

“哦,对了,”刘科长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当时还问我说这原浆这么猛,要是人不小心沾到了会怎么样,我还提醒他说这是剧毒,千万要小心,碰都不能碰……”

赵铁柱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刘科长,你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请你务必配合我们,找出当时的提取记录或者任何相关的书面凭证,并且,需要你将来作为证人出面作证。”

“一定,一定配合!”刘科长连连点着头,现在他只想着如何减轻自己的责任。

毕竟这害了人的东西,可是从他的手里头流出去的……

走出红星农药厂的大门,赵铁柱抹了把脸:“终于揪住这老东西的狐狸尾巴了,这下人证物证全都齐了,看他还怎么抵赖。”

阎政屿和赵铁柱拿着调查着的东西回到了刑侦大队,周守谦看完以后立马就下达了逮捕的命令:“好,正式逮捕嫌疑人董正权。”

傍晚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去,呼啸的警笛声在不大的镇子上响了起来。

“呜哇——呜哇——”

小镇上还从来没有过这种场景,不少听到了声响的老百姓都出来看热闹。

“出啥大事了?这么多公安?”

“好像是去董老板家的方向。”

“董正权?他犯啥事了?”

杂货铺内,董正权正心神不宁地拨着算盘,最近一段时间,这些公安们就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的粘着他,时时的盯着他。

他都没办法好好的看看自己的儿子了,也不知道兰兰最近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忽然,董正权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扑到了窗口,撩起窗帘的一角向外窥视着。

当董正权看到闪烁着的警灯车子就停在不远处,数名穿着制服的公安正迅速的下车,乘半包围的姿态朝他的铺子靠近的时候,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一直凉到了天灵盖。

董正权瞬间意识到,自己毒杀蔡培根和汪源的事情,很有可能已经败露了。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一般,撞开了杂货铺后屋的一扇窗户,身体异常灵活地翻了出去,他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就没命的朝着后巷的深处狂奔。

“目标从后窗逃跑,重复,目标从后窗逃跑!” 负责监视的便衣警员立刻通过对讲机嘶声汇报。

“追!” 带队包围的赵铁柱怒吼一声,立刻指挥一部分人绕向后巷追击。

董正权对七台镇的大街小巷,犄角旮旯熟悉得如同自己掌心的纹路一样。

利用对于地形的熟悉,在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疯狂的穿梭,他时而钻过矮墙,时而跳过排水沟,拼尽全力的拉远了和身后追捕的公安们的距离。

渐渐的,董正权暂时将公安们甩开了。

他一头撞进了石榴巷,跌跌撞撞的冲到姜湘兰租住的那间小院门前,也顾不上敲门,直接用肩膀狠狠撞开了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

“哐当——”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屋内,姜湘兰正按照她一贯的人设,柔弱的躺在床上休息。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着惊得花容失色,姜湘兰捂着胸口,满脸的惊恐和茫然:“老公……?”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董正权因为一路的奔跑气喘吁吁,他冲上前,一把抓住姜湘兰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兰兰……快,快跟我走,公安,公安来抓我了……”

姜湘兰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依旧努力维持着懵懂无知的表情,她瞪大了眼睛,声音带着颤抖:“抓你?为什么抓你?老公,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我……”董正权眼神有些慌乱,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什么了,只能实话实说:“我……我把汪源和蔡培根毒死了,用了百草枯,现在公安查到我头上了,咱们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用力的拉扯着姜湘兰,想要把她从床上拖下来。

姜湘兰心中一阵冷笑,面上却表现得更加柔弱和无助,她用力挣扎着,一只手死死的护住自己的肚子,声音带着哭腔:“老公你……你杀了人?!你怎么能……可是,可是我这样子怎么跟你跑啊?”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怀着孩子,跑不快的,带着我,我们谁都跑不掉,公安要抓的是你,他们不会把我一个孕妇怎么样的。”

姜湘兰仿佛在全心全意的为董正权着想:“要不这样吧……你先走,等你找到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再来接我们娘儿俩,好不好?”

董正权顿时觉得她说的非常的有道理。

他带着一个大肚婆,目标太大,根本跑不远。

而且公安主要目标是抓他,兰兰留在这里,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董正权看了一眼姜湘兰隆起的腹部,听着巷子外面越来越近的追捕声,他终于咬了咬牙,松开了手:“好,兰兰,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接你和儿子的。”

说完这话,董正权不再犹豫,如同来时一样,敏捷的翻过院墙,迅速的消失在了石榴巷的另外一头。

几乎是在董正权翻墙而逃的下一秒,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就逼近了姜湘兰的院子。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开门,公安办案。”

姜湘兰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衣衫,随后她缓缓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面,站着以阎政屿为首的一群公安。

姜湘兰看着他们,抬起那只纤细的手,准确的指向董正权刚才翻墙逃跑的地方:“他往那边跑了,刚刚翻墙过去。”

她的配合,干脆得让人有些意外。

不过阎政屿此时也没时间想这么多,他立刻挥了挥手:“二组,跟我来。”

姜湘兰一只手轻轻抚着门框,身体斜倚着,望向了公安们追逐过去的方向。

她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如同在看一出马戏一般:“跑吧……跑吧……”

“跑得再远一点……这样,你的罪……才更重啊……”

石榴巷的另外一头连接着更加狭窄,错综复杂的旧居民区,董正权没了命的往前狂奔着。

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能在这里彻底的甩掉公安们,他就可以自由了。

可董正权这么多年没怎么剧烈的运动过,体力正在急速的消耗,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很快的,他的身后传来了赵铁柱的吼声:“在那边,堵住他!”

而董正权的前面也被闻讯包抄来的公安们给彻底的堵死了。

他靠在潮湿的墙壁上,看着前后逐渐靠近的公安们,眼里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董正权挥舞着随手从墙角捡起的一根半米长的锈蚀铁棍,色厉内荏的嘶吼着,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公安们呈扇形缓缓逼近,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侧面的矮墙上悄无声息的翻越而入。

董正权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公安们所吸引了,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墙上来的人。

当他察觉到侧面的风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阎政屿重重一脚踹在了董正权的后心,使得他整个人狼狈的匍匐在地。

董正权马立爬了起来,他死死的抓着手里的铁棍,挥手就朝后横扫而去。

但阎政屿的动作显然要更快的多。

他不进反退,小臂牢牢地架住了董正权持棍的手腕,同时右手呈掌,极其干净利落的一个手刀劈在了董正权肘关节的内侧。

“啊——”

董正权发出一声痛呼,手里的铁棍当啷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阎政屿又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的向后拧了一下,同时脚下一个扫堂腿,董正权便结结实实的跪在了地上。

他还想要继续挣扎,却突然听到了咔哒一声声响,转瞬之间,那银色的手铐就已经牢牢的锁住了他的手腕。

董正权面如死灰,他趴在地上,只剩下了一连串绝望的粗喘。

阎政屿提着董正权的手臂把人拉了起来,冷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董正权,你被捕了,老实着点。”

他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带走吧。”

董正权被带到了审讯室里,连夜提审。

他戴着手铐瘫,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原本那双油滑精明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只剩下了灰败的死气和无边的恐惧。

“董正权,”阎政屿率先开了口:“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董正权缓缓将头抬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呜咽的声音:“知……知道……是……是汪源和蔡培根……”

赵铁柱呵斥了一声:“把你究竟是怎么动的手,都给我全部交代清楚了,有任何的隐瞒,都算你罪加一等。”

这一声呵斥,竟是直接让董正权像个孩子一样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了起来:“我交代……我全部都交代,是我干的,是我用百草枯毒死了他们俩……”

他一边哭嚎,一边断断续续的供述:“我那天把百草枯掺到了酒里面,然后提了两瓶酒,去找了蔡培根……”

董正权心里头清楚,蔡培根是一个老光棍,身边没有什么人,独自居住在村委那间破败的土坯房里,左邻右舍都隔得老远,平时连串个门的人都没有。

就算是他死在屋子里头,恐怕算是烂透了也没有什么人能及时发现。

而且蔡培根本人又是嗜酒如命,见到了酒,那是比见到了亲爹还亲,只要酒到了他手里,肯定不会忍不住不喝的。

所以,董正权清楚的知道,蔡培根绝对是两个人里面最先死的那一个。

所以董正权买两瓶掺了百草枯原浆的酒都拿给了蔡培根,他把酒送过去的时候为了防止在酒瓶子上留下指纹还带了手套,蔡培根那人没什么心眼子,看到了以后,竟然连问都没有问一下,只一个劲的盯着那两瓶酒。

这让董正权越发的放心了。

他让蔡培根自己留一瓶酒,把另外一瓶酒送给汪源,蔡培根也没问什么,就答应了下来。

事情果然如董正权想象的一样,蔡培根最先毒发身亡,汪源因为家里头有老婆孩子及时发现,被送去了医院,可即便如此,这个酒也是蔡培根给汪源的,和他董正权没有任何的关系。

而蔡培根已死,死无对证,无论如何都应该查不到他的身上来才对。

“我……我也不想的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要不是……要不是为了我儿子……我怎么会……怎么会又对他们下手啊……”董正权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儿子?”阎政屿微微挑眉,轻声问了一句。

“对,儿子,我的儿子,”提到儿子,董正权的哭声稍微止住了一些,眼中含着深入骨髓般的执念:“姜湘兰,她怀了我的儿子,我董正权要有后了,我们老董家不能绝后啊。”

他语无伦次的开始讲述他对汪源和蔡培根下手的理由:“得一命换一命,要不然我儿子就保不住了。”

在讲完所有的具体细节以后,董正权满脸乞求的看着阎政屿和赵铁柱:“政府……公安同志……我认罪,我全都认,是我一个人干的,跟兰兰没有一点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个单纯的女人,一心只想给我生儿子……她是无辜的。”

董正权反复强调着:“我求求你们,我的事情,是我一个人作的孽,千万别连累她,更不要连累我儿子,他得清清白白的出生,好好的长大……”

他甚至笨拙的用戴着手铐的双手合十,做出哀求的姿态:“我求求你们了……所有的罪我都认,枪毙我都行,只要别动我儿子……他是我们老董家唯一的根了啊……”

阎政屿和赵铁柱静静的看着他,只觉得他的这些话充满了讽刺。

他们都知道那个被董正权视为救赎,视为传宗接代的希望的女人的姜湘兰,根本不是什么无辜的小白兔。

她是十四年前被董正权亲手拐卖,受尽折磨,如今回来以后向他复仇的林向红。

他心心念念,甘愿为之杀人的儿子,很有可能根本生不下来。

但是,没有人说出来。

阎政屿等到他情绪稍微有所缓和以后,又继续开口:“董正权,你的供述我们已经记录在案了,关于案件的其他细节,以及姜湘兰是否知情,是否参与,我们自会依法调查清楚。”

“现在,核对一下你刚才提到的几个时间点和具体过程……”

——

江州市医院的妇产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但同时,也蕴含着对于新生命的希望。

候诊区内,坐满了神情各异的孕妇和家属,有的满脸喜悦充满期待,有的带着初为人母的忐忑不安。

姜湘兰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的长椅上,与周围成群结对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外套,依旧难以完全遮掩隆起的腹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睛里没有丝毫准妈妈们脸上常见的柔和光辉,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

“下一个,姜湘兰。” 护士在诊室门口喊了一声。

姜湘兰站起身,缓缓的走了进去。

接诊的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女医生,她接过姜湘兰的挂号单和之前的产检记录,仔细看着。

“姜湘兰,是吧?”医生抬起头,脸上笑容浅浅:“上次的产检结果挺好的,胎儿目前看起来也很健康,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不舒服吗?还是说要做例行的检查?”

姜湘兰坐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医生,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了,今天过来,是来做人流手术的。”

医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有些错愕地重新打量了一下姜湘兰明显隆起的腹部,眉头微微蹙起:“流……流产?”

她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指了指姜湘兰的肚子:“姜同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根据你之前的孕检单,你这个孩子,已经超过二十周,快五个月了,这……这已经不是早期妊娠了,孩子各方面发育都很好,你看这指标……”

医生凭借自己的经验用手大致比划了一下宫位的高低:“孩子都这么大了,胎心都能听得见。”

“而且在这个月份选择终止妊娠,需要做引产手术,整个过程对身体的伤害都还挺大的,”医生试图让姜湘兰回心转意,耐心的劝说着:“毕竟是一条小生命了,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如果是和家里人闹矛盾了,可以好好商量……”

“不用考虑了,”姜湘兰打断了她的话,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医生,我确定我不要这个孩子,请帮我尽快安排手术。”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原本……这个孩子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