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荣……?”赵铁柱赶紧追问:“大姐, 这潘金荣是干什么的?哪里的人?长什么样子?”

大姐摇了摇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反正不是咱们村子里的,可能是县里或者别的镇上的, 那次打架之后, 好像就没见这人来过了。”

“长得……眉清目秀的, 个子很高, 是个帅小伙嘞, ”大姐回忆着说:“反正当时打架是应雄吃了点亏,后来闷了好几天,额头上还青了一块呢。”

潘金荣是将死者和失踪的应雄串联起来的人,这个人的下落很重要。

于是阎政屿又追问了一句:“那次打架之后,应雄有没有提过这个人?”

“应雄哪会跟我说这些哦, ”大姐摇着头, 唉声叹气的:“不过……好像打那以后应雄就更闷了, 成天到晚就低着头,连个话也不说,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鸡舍边抽烟, 一坐就是半天, 问他他也不吭声……”

大姐顿了顿, 又补充道:“哦,对了, 大概就是打架之后没多久,雪琳那丫头好像往外头跑得更勤了些,有时候说是买东西,有时候说走亲戚……”

她往前凑了凑, 仿佛要分享一个重大的秘密:“有回我在村口看见她等车, 穿得那叫一个鲜亮, 还抹了口红,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跟要去偷人似的,可不像只是去赶集。”

大姐脸上露出几分鄙夷的神色来:“村里也有说闲话的,说看见她跟一个男的走在一块,不是咱村的,穿的挺体面。”

“我觉得呀……那人估计就是潘金荣,”大姐咳嗽了两声,眨巴着眼睛,神色极其不自然:“我估计那天打架就是雪琳和那个潘金荣偷情被应雄发现了。”

“要我说啊……”她咂着舌,连连叹息:“雪琳那丫头心恐怕早就不在这儿了,应雄娶了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婆娘,这日子能好吗?那潘金荣……年纪比应雄轻,模样也周正,不像咱这地里刨食的……”

大姐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廖雪琳很有可能在外面有人了,而且那人很大概率就是那个与应雄发生过冲突,模样周正的潘金荣。

这对本就不睦的夫妻关系,因为另一个男人的介入,恐怕会越发的紧张。

应雄失踪之前的心事重重,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债务方面的问题,很有可能是察觉到了妻子的不忠。

他的失踪,和这个潘金荣牵连不小。

又询问了一些细节,但大姐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没有什么其他的信息了,阎政屿便和大姐道了谢,转身离开了。

他们原本想要再去问一问廖雪琳有关于这个潘金荣的消息,可走回那个二层的小砖房时,却发现院门紧闭着,院子里的那辆桑塔纳也消失不见了。

“人呢?”赵铁柱微微一愣,上前拍了拍院门上的铁锁,又扒着门缝朝里头望了一眼:“车也不见了,溜得够快的啊……”

“应该是本来就要出去吧。”阎政屿回想起刚才所见到的廖雪琳的模样,鹅黄色的裙子熨烫的很整齐,嘴唇上还涂了口脂,看上去很是光彩照人。

很像小情侣约会时,女孩子盛装打扮的样子。

于泽猜测:“难不成去找那个潘金荣了?”

“很有可能,”阎政屿看着院子里的那根晾衣绳上依旧挂着的裙子,缓缓说道:“廖雪琳应该晚上还会回来,既然她不在,我们就去村子里其他人那里把他们的底细先给摸清楚吧。”

在往村子里头走的时候,赵铁柱絮絮叨叨的念叨着:“你们说……潘金荣,应雄,还有那个没找到身份来源的死者,会不会都和这个廖雪琳有关系?”

一个长得这么漂亮的姑娘……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于泽深以为然的应了一声:“明明应雄是廖雪琳的丈夫,可她的态度却特别的漠然,不仅对我们的询问满脸的不耐烦,还打扮的花枝招展的……”

他啧着嘴:“可能是情杀。”

赵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说道:“如果应雄的失踪和那个井里的死者都和廖雪琳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他现在……”

“凶多吉少,”阎政屿的声音很冷:“所以我们得快点找到他。”

而这个尚未出现的潘金荣,就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了。

队长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凝重,低低呜咽了一声,用头蹭了蹭阎政屿的腿。

阎政屿弯腰摸了摸它黑亮的皮毛,目光扫向红新村略显破败的屋舍和田野。

这会儿已经快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村子中间的大榕树下坐着不少纳凉的人,有的在那唠着闲嗑,还有的人端着个搪瓷碗在吃饭。

赵铁柱瞅准一个眼睛滴溜溜转着,一看就爱唠嗑的瘦高个,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支:“老哥,歇着呢?来一根?”

瘦高个瞅了眼烟牌子,眉开眼笑的接了过来,就着赵铁柱递上的火点了,美美吸了一口:“谢了兄弟,面生啊,不是咱村的吧?”

“县里来的,打听点事。”赵铁柱自己也点上一支,顺势在旁边石墩上坐下。

“打听啥事啊?我可不是跟你吹,咱这红新村,就没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瘦高个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旁边几个汉子也嘿嘿笑着附和。

赵铁柱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来意:“我想问问养鸡场的那家,应雄,熟吗?”

“应雄啊?”接话的是树下另一个正编竹筐的缺牙老大爷,他眯起昏花的眼睛,手上动作慢了下来:“唉,那孩子……命苦哇。”

“可不是嘛,”瘦高个吐了口烟圈,立马抢过了话头,唯恐赵铁柱把烟给要回去:“大爷,我记得他是六八年的冬天来的吧,应该是闹饥荒那阵儿。”

“对对对对,六八年的腊月里,那个时候天寒地冻的,”老大爷放下编了一半的筐,回忆道:“他跟着逃荒的人流过来的,到咱村口就剩一口气了,瘦得跟麻杆似的。”

大爷说着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我还记得应雄当时那条腿……应该是右腿,哎哟喂,不知咋弄的血滋呼啦的,肉都翻着,骨头碴子好像都能看见,吓人得很咧。”

此时一个纳鞋底的老太太正好抬起了头,大爷就问了一声:“那会儿他才多大呀,好像也就十来岁吧,可怜见的。”

老太太闻言应和道:“对,应雄爹娘听说都死在逃荒路上了,就剩了他一个瘸腿的娃,咱村人都心善,当时的大队长发了话,说不能见死不救,就东家给口稀粥西家给件破袄的,这么吃着百家饭活了下来。”

老大爷点了点头,有些骄傲的说:“你别看应雄腿瘸,但小伙子勤快着呢,脑子也好使,还知道报恩,谁家有点零碎活他能干的都抢着干,像编个筐啊补个锅啊,看看庄稼地啥的……慢慢的,大家也都把他当自己村人看了。”

瘦高个又补充了几句:“后来长大了,政策也好了,应雄脑子活就瞅准机会开始养鸡,从十几只慢慢养成了规模,成了咱村头一个正经养鸡户。”

“挣了不少钱嘞,”瘦高个儿养鸡场的方向努了努嘴:“瞧见那砖瓦楼房了吗?可气派了,应雄可是我们村第三个盖楼房的。”

“可惜呀……”老太太却叹了口气,满脸遗憾的说道:“可惜了应雄这腿还有那模样,小时候亏了身子没长开,又瘦又小,脸上还有疤,再加上瘸腿,人又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见人只会憨笑点头,这条件,说媳妇可就难喽。”

“我们给他张罗个好几个,”老大爷附和着说:“不是嫌他瘸,就是嫌他闷,要么就是嫌他不是咱村本家宗族的,没根没萍的,一来二去的就耽误到三十好几了。”

一直安静听着的阎政屿疑惑的问了句:“听您几位这么说,应雄这亲事确实不容易,可他不是……娶了廖雪琳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廖雪琳?”

这个名字一出来,刚才谈起应雄时那种略带同情的沉闷气氛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看热闹的意味。

瘦高个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他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雪琳那丫头啊,你这话头可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那可是咱村老廖家的四闺女,她家那点事儿啊……”

他拉长了调子,刻意卖了个关子。

“她家那点破事,谁不知道?”旁边的一个中年妇女迫不及待地接过了话茬。

她的嘴唇薄薄的,一看就是利索嘴快的人,说话的声音又脆又响:“老廖家那两口子连着生了三个丫头,名字取得那叫一个直白,又是招娣,又是盼娣,又是来娣的,巴巴的指望着着下一个是儿子。”

“可结果到了老四,一看又是个闺女,”这位妇人眨着眼睛,极其夸张的坐着把东西扔出去的动作:“当时那脸就垮了,差点就直接给扔到了河里去。”

听到这里,阎政屿察觉到了有些不太对劲。

既然廖家父母给前面的三个女儿取了那样的名字,又怎么会在生完第四个女儿后起名为廖雪琳呢?

听到阎政屿这样问话,旁边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重重的磕了磕烟袋,哑着嗓子说:“这位同志,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雪琳丫头的名字,可不是老廖家那俩糊涂蛋起的。”

薄嘴唇妇人立刻用力点头:“也算是雪琳命不该绝吧,她当时哭的响,正好被住在牛棚里的俩夫妻给听见,那俩人有文化,心还善,听着声儿不对跑过去一看,雪琳小脸都冻紫了,实在不忍心就自己给捡回去给养了。”

老汉语气里带着对过往岁月的感慨:“那夫妻说孩子是在雪天里捡到的缘分,名字里该有个雪字,琳是她自个儿姓的谐音,也是美玉的意思,合起来就叫雪琳。”

“人家那俩是真把这孩子当亲生的疼,自己有口吃的都紧着孩子,愣是把一个差点没命的丫头,养的白白胖胖,水灵灵的,”老汉扎巴着嘴里的烟斗:“雪琳小时候见人就笑,一点都不比城里的娃娃差,可招人稀罕了。”

“那能有啥用?”薄嘴唇妇人撇撇嘴,声音里满是讥讽:“养到快五岁,能走会跑了,出落得越发俊俏了,老廖家那两口子瞧着心思就活泛了。”

“一个丫头片子长得这么标致,将来要是长大了,肯定能嫁个好价钱,换来一大笔彩礼,”薄嘴唇妇人翻着白眼说道:“于是就舔着脸哭天抹地的硬是把孩子给要回去了。”

“这两口子也是哭的不行,可也没法子,毕竟那是老廖家的娃。”

“要回去以后,名字倒是没改,”老汉叹了一口气:“可好好的娃,硬是被老廖家给养废了。”

因为父母早早的就在廖雪琳的身边耳提命面,说她不能白瞎了这么一张脸,将来是要换一大笔彩礼的。

所以廖雪琳就仗着那张俏丽的脸蛋,今天让东家的小子帮着把家里的重活干了,明天又从西家后生手里接过从县城带来的稀罕糖果或漂亮发卡。

她嘴甜,笑容又亮,那些殷勤的小伙子们倒也心甘情愿为她跑前跑后,送上些吃的用的。

然而,心底里,廖雪琳对身边这些围着转的乡村青年却是一个也瞧不上的。

赵铁柱脑子上一头问号:“那后来咋就嫁给应雄了?”

“还不是她爹娘做的主,”薄嘴唇妇人声音拔高了些:“前几年,她弟弟要娶媳妇,对方彩礼要得高,老廖家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啊,就把主意打到了最漂亮的闺女身上。”

“正好应雄那会儿养鸡场正红火,手里有积蓄,又急着成家,老廖家开口就要了一万块钱的彩礼!”

薄嘴唇妇人震惊的瞳孔都放大了:“我滴个乖乖,那可是一万块钱!”

阎政屿微微眯了眯眼睛,这笔钱对于这个年代的农村人来说,可以称得上是一笔天文数字了。

刚才的那个瘦高个忍不住插话,脸上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也不知道应雄是真看上她了,还是实在想成家想疯了,东拼西凑,居然真给拿出来了。”

赵铁柱满脸疑惑:“廖雪琳自己愿意?”

“她愿意个屁,”瘦高个啐了一口:“当时闹得鸡飞狗跳的,雪琳说她死也不嫁给那个瘸子丑八怪,可她爹娘钱都收了,哪里由得了她?最后……还不是被绑着嫁过去了。”

“嫁过去以后呢?”阎政屿几乎可以想象的到婚后两个人的生活状态了。

瘦高个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同情:“平心而论,应雄对雪琳那是真没得说,当菩萨一样的供着,家里的活和鸡场的事都一点不让她沾手,钱也紧着她花,想吃啥穿啥,只要县里有的都想方设法的给她弄。”

薄嘴唇妇人脸上带着几分羡慕:“雪琳可就舒坦了,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是到处串门子就是往县里跑,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活脱脱一个少奶奶。”

紧接着她又嗤笑了两声:“应雄是对她好,可架不住雪琳心根本不在他身上啊,她嫌应雄矮,嫌他丑,嫌他瘸,嫌他闷,还嫌他浑身鸡屎味……反正横竖都看不上,除了花应雄钱的时候痛快,平时对应雄也没个好脸。”

“应雄呢,就是一个老实疙瘩,受了气也只会闷头抽烟,屁都不敢放一个。”

应雄这番模样的确是和廖雪琳不匹配,而之前的那个大姐口中所提到的潘金荣,则是一个长相周正的年轻男人。

于泽的脑子里面瞬间上演了一出两男争一女的大戏:“那你们知不知道潘金荣?”

他描述了一下从之前那个大姐那里得到的潘金荣的长相信息:“不是咱们村的,应该是个城里人,个子挺高,长的也好看。”

“知道知道,”薄嘴唇妇人清了清嗓子:“我之前还在县里亲眼看到过雪琳跟他走在一起,两个人手拉手的去看电影呢。”

瘦高个儿挤眉弄眼的说:“还有人瞧见他们在县里新开的那个歌舞厅搂着,你说说……这歌舞厅里黑灯瞎火的,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应雄啊……”瘦高个感慨万千的说:“都不知道被戴了多少绿帽子了,可偏偏他还忍得住。”

阎政屿乘胜追击:“既然你们都见过,那你们知道这个潘金荣到底是干什么的,是哪里的人吗?”

这下子,刚才还侃侃而谈的村民们却突然变得沉默了起来,他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不清楚,光听说是县里的,具体干啥营生的不知道。”

“雪琳嘴巴紧的很,从来都不提。”

“反正啊,自从招惹上这个姓潘的,应雄家就没有安生过,现在人不见了……谁知道是不是跟这有关……”

……

问询至此,虽然关于潘金荣的具体身份依旧模糊,但是关于应雄和廖雪琳之间畸形的婚姻关系,以及廖雪琳与潘金荣之间极可能存在的婚外情,已经清晰的呈现了出来。

一个是勤劳能干,却因身体缺陷和性格内向而在婚姻中极度卑微,可能长期忍受妻子不忠的男人。

一个是心比天高,被原生家庭出卖用婚姻换取弟弟彩礼,在物质被满足后却极度看不起残疾的丈夫,很可能出轨并与情夫合伙算计丈夫的漂亮女人。

再加上一个神秘出现,除了阎政屿根据头顶上的血字所获取的名字以外,一无所知的死者。

这几个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死者彭志刚,看起来应该是游离在廖雪琳的情感关系之外的。

可他为什么又要多次对潘金荣下手?

远离了那些村民,赵铁柱绷着一张脸说:“这个潘金荣个子也挺高的,会不会他就是死者?”

“不是,”阎政屿否定道:“井里的尸体体格格外高大,和潘金荣的体型也不太相符。”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去应雄家等着。”

等廖雪琳回来,问清楚潘金荣的地址,很多问题就都可以解开了。

吉普车停在了养鸡场后方一处废弃的土坯房的阴影里。

这个角度选得有些刁钻,透过车前窗和侧窗的缝隙,能清晰的看到养鸡场小楼的正门,以及门前那条连通村道的土路。

但从院门的方向看过来,却很难发现这辆颜色几乎与土墙融为一体的车子。

午后炽烈的阳光逐渐西斜,变成一种闷热的橘黄色,最终又被深蓝的夜幕所取代。

村子里偶尔会传来几声狗吠,衬的四周愈发的寂静,小楼一直黑着灯,院门紧闭,廖雪琳始终都没有回来。

阎政屿坐在驾驶位上,车窗开了一道缝,赵铁柱和于泽坐在后排,队长安静的趴在副驾的椅子上。

车里的空气有些烦闷,长时间的静止等待也让人疲惫,饥饿感也随着夜色而来。

“小阎,这都等了一下午加大半个晚上了,天彻底黑了,人还没影儿,”赵铁柱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响了一声:“咱是不是判断错了,那女人会不会不回来了?或者……察觉了什么,干脆跑了?”

阎政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的院门,他的声音平稳:“她东西没带走多少,晾的衣服也没收,不像是要彻底跑路,很可能是出去见了什么人,再等等吧。”

于泽看了看手表:“都快十点了,要不……我去村里老乡家买点吃的?这么干等着不是办法,吃饱了才有精神继续盯。”

阎政屿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行,柱子哥你和于泽一起去吧,小心着点,别惊动太多人了,顺便看看村里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给队长也带点吃的,弄点没放盐的骨头或肉。”

“好嘞。”赵铁柱和于泽应了一声,推开车门,借着手电筒的灯光,朝着村子里走了去。

大约四十分钟后,两人提着几个鼓囊囊的布袋子回来了。

袋子里装着老乡家买的烙饼,还有几根洗干净的黄瓜,几个煮鸡蛋,另一个袋子里是几根没什么肉但能啃着解闷的大骨头,是专门给队长的。

几个人就着凉开水,默默的吃了顿简陋的晚饭,队长得到了骨头满足的趴在座位下面啃着,发出细微的咀嚼声。

但等待的焦灼感并没有减轻多少,夜色越来越深,村里的灯火陆陆续续熄灭,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养鸡场周围一片黑暗寂静,只剩下夏虫的鸣叫。

夜色渐深,车内的沉默被一阵轻微的鼾声打断。

阎政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铁柱的脑袋靠着车窗,不知不觉的睡着了,于泽也是上下眼皮都在打架,但还强打着精神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

阎政屿轻轻喊了他一声:“你睡一会儿吧,养一养精神,这我先盯着。”

于泽打了个哈欠,有些不好意思:“那哪成,你也累一天了。”

“没事,”阎政屿轻笑着说:“你先睡两个小时,过一会儿我再来换你,咱们轮着来,起码保持有一个人是清醒的。”

于泽想了想,也没再坚持,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自己靠的舒服一点:“行,那我先眯一会儿,但是你记得两个小时到了,可一定要叫我啊。”

“嗯。”阎政屿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车内重新陷入了安静。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左右,放在驾驶位上的BP机突然“滴滴滴”的震动响了起来,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已经睡着的赵铁柱和于泽瞬间被吵醒。

阎政屿抓起BP机查看,屏幕上滚动显示着一条信息,是来自陈振宇。

这段时间,他和任闻找到了那把斧头的来源以后也没有闲着,两个人走访了县里的所有的饲料厂以及应雄常去的地点。

在一家汽修厂里有了新的发现。

当陈振宇出示应雄的照片,并例行公事的问及是否见过这个人的时候,老板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眉毛抬了起来:“这个人……有点印象。”

老板擦了擦手,走到一旁的水盆边,一边洗手一边回忆:“不是来修车的,是来改颜色的。”

“改颜色?”任闻警觉了起来,立马掏出了笔记本。

“对,全车重新喷漆,”老板甩了甩手上的水,指向院子里一个空着的车位:“就在那干的活,他那车是辆白色的桑塔纳,还挺新的,他过来直接说不要补漆要全车改色,里里外外都喷一遍。”

陈振宇感到非常奇怪:“他要求改什么颜色?”

“大红色,特别显眼的那种红,”老板语气肯定的说:“我当时还纳闷呢,一般人都是旧了来补漆,很少见人好端端的要把白车改成这么扎眼的红车的,而且挺急的,催着我们尽快弄。”

“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您还记得具体日期吗?”陈振宇隐约觉得这个事情不简单。

老板走到一个沾满油污的挂历前,眯着眼睛看了看:“应该是三月七八号的样子。”

说到这里,老板一拍脑门:“我记得我喷的时候看到他那个车后面沾了一些红色的油漆。”

陈振宇和任闻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个所谓的油漆,恐怕并不如应雄所说的那样。

应雄要求把全车都给喷成红的,很可能是因为车上面沾染了血迹。

他们一开始觉得应雄这样一个跛脚,又矮矮瘦瘦的男人不太可能能够将死者塞到那个井里去。

凭借他的体力很难做到。

可如果……

对方有一辆小轿车呢?

任闻需要确认每一个细节,又问了几句:“您确定是他本人来的吗?开的就是那辆白色桑塔纳?”

“确定,车是他开来的,人也是他,我还跟他聊了两句,问他怎么突然想改这么艳的颜色,他含含糊糊的说想换换运气,看着新鲜。”老板回忆着说。

这个线索至关重要,尤其是要求车子改色的时间和死者遇害的时间太过于接近了。

于是陈振宇和任闻拿到线索的第一时间就把消息给报告了过来。

“白色改红色……”赵铁柱咀嚼着这几个字,突然抬起头:“应雄家院子里原来停的那辆红色桑塔纳,应该就是应雄在失踪前特意去改的?”

“没错,”阎政屿的声音带着冷意:“我怀疑这辆车运过尸体,应雄整车喷色应该是为了掩盖血迹。”

于泽的瞌睡一下子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兴奋的说道:“那等廖雪琳回来,咱们把这个车验一验,不就有结果了?”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的流逝,夜色浓稠如墨,村子里最后一点灯光也熄灭了,廖雪琳还没有回来。

直到凌晨两点四十分左右,队长因为困倦,将脑袋埋在爪子里的时候,它突然毫无征兆的抬起了头,耳朵警惕的竖立起来,喉咙里发出了极其低沉的一声:“呜——”

阎政屿立马将昏昏沉沉的赵铁柱和余泽叫醒。

片刻之后,远处村道的方向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

赵铁柱和于泽立马坐直了身体,屏住了呼吸,阎政屿的手轻轻放在了车钥匙上,但并没有发动。

引擎声越来越清晰,车灯的光束在村道的黑暗中穿梭,一辆小汽车正沿着土路驶来,正是那辆红色的桑塔纳。

车子拐向了那座二层小楼,在院子里停了下来,片刻后,副驾驶上下来了一个人。

廖雪琳依旧穿着上午阎政屿见到它时的那件鹅黄色的裙子,似乎是因为喝了酒,廖雪琳脚步有些虚浮。

就在此时,驾驶位的车门也被打开了,又一个人影从车子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

借着车灯和朦胧的月光,可以看见他相当的年轻,差不多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瘦高,身形抽条。

他穿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深色裤子,打扮的比一般村民要时髦些。

五官在灯光下显得颇为端正,甚至可以称得上英俊,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流气。

阎政屿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就在那个年轻男人走下车站定的瞬间,他的视野中,男人的头顶上方,浮现出了几行刺目欲滴的血红色字体。

【潘金荣】

【男】

【25岁】

【于97天前,在始安县杀害应雄】

这一个个刺眼的血字,印证了阎政屿心中最坏的推测。

应雄果然已经死了。

而凶手,此刻就站在车灯下,距离他不过几十米。

一开始井里的那个死者彭志刚多次试图谋杀潘金荣,未遂,反而自己被杀。

而潘金荣却又杀了应雄。

这么看来……死者彭志刚很有可能是被应雄杀的。

就如同是一个套圈一样,形成了一个闭环。

潘金荣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下车后,很自然的走到了院门口,帮廖雪琳扶着有些晃动的铁门,让她把锁打开。

两个人挨得很近,廖雪琳抬头对他笑了笑,完全没有丈夫失踪数月该有的阴霾。

阎政屿伸手拧动了车钥匙,吉普车的引擎轰然启动,与此同时,他一下子打开了远光灯。

两道雪亮刺目的光柱笔直的打在院门前的空地上,将正准备进门的廖雪琳和潘金荣完全笼罩在其中。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给吓住了,下意识的抬手挡住眼睛,匆忙转头望向光线的来源。

阎政屿把车在院门口停下,推开车门大踏步走了下去,赵铁柱和于泽也紧随其后。

“你们是谁?!干什么的?”潘金荣惊怒交加的声音传来,他适应了一下强光,眯着眼试图看清来人。

廖雪琳放下了挡光的手,当她看清从吉普车灯光影中走出的阎政屿一行人的时候,声音变得非常的尖利:“怎么又是你们?!”

“你们公安有完没完了?大半夜的躲在这里想吓死人啊?!”

阎政屿没有理会她的叫嚷,将目光定格在了潘金荣的身上:“廖雪琳同志,我们等你很久了,这位是……?”

潘金荣挺了挺身子,脸上挤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公安同志,我是雪琳的朋友潘金荣,我们晚上一起吃了饭,她喝了点酒我送她回来,这……不犯法吧?”

“朋友?”赵铁柱向前走了两步,距离两人更近了一些,强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什么朋友需要半夜三更送回家?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廖雪琳的丈夫应雄失踪了,正在被警方查找,大半夜来到一个独居女孩的家里,你难道不知道避嫌?”

“避什么嫌?”廖雪琳抢着回答,语气冲冲的:“我男人不见了,我就不能有朋友了?金荣他好心送我怎么了?你们公安找不到人,就会来找我的麻烦是吧?”

“我们不是在找你的麻烦,是在找应雄,”阎政屿盯着她:“廖雪琳同志,今天早上问你的时候,你可没提过你这位朋友潘金荣,在去年年底曾经和应雄发生过激烈冲突,还动了手,你为什么要隐瞒?”

廖雪琳脸色变了一下,梗着脖子:“不想说就不说呗,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有什么好提的,打架又怎么了,打完不就完了吗?”

“完了?”阎政屿冷笑一声:“恐怕没完吧。”

他转向潘金荣,那双黝黑的瞳孔直勾勾的盯着:“潘金荣,你最后一次见应雄是什么时候?”

潘金荣被阎政屿的目光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他强自镇定,回答道:“就是去年年底打架那次啊,打完就没见过了,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

似乎担心被怀疑,他又特意补充了一句:“打架的时候大概二月份吧,四个多月前了。”

如此明晃晃的谎言。

阎政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盯着他看,又轻轻笑了一声。

潘金荣被盯得越来越不自在,眼神开始躲闪,他勉强笑了笑:“公安同志,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我跟应雄就是有点小矛盾,但是早就解决了,他失踪跟我可没关系。”

“行,既然没关系,那我们来了解一些其他的情况。”

阎政屿收回了视线:“先说说你自己吧,哪里的人?做什么工作的?”

这个问题让潘金荣稍微松了口气,觉得阎政屿他们可能只是在核实身份,他定了定心神,回答道:“我在县殡仪馆工作,是里面的正式职工。”

潘金荣的这份工作干了有几年了,主要是负责遗体的接运,协助整理,还有一些后勤的杂物。

收入不算太高,但好歹是铁饭碗,也比较稳定,每个月的工资到手也有两百来块。

潘金荣和廖雪琳认识的时间也挺久了,算下来已经有将近五年。

在廖雪琳和应雄结婚之前两个人在处对象,但是潘金荣拿不出那么高的彩礼,只能看着廖雪琳嫁给了应雄。

但是廖雪琳结婚以后他们两个之间并没有断了来往,廖雪琳甚至还拿应雄的钱养着潘金荣。

时间久了,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

村子就那么大,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遍每个角落,更何况是廖雪琳这样招摇的行事。

风言风语开始蔓延,最终无可避免的钻进了应雄的耳朵里。

起初应雄闷着头不信,或者说……他不敢信,但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眼光,始终像细针一样扎着他本就敏感的神经。

矛盾在过年期间达到了临界点。

腊月二十八那天,应雄借口要去邻村看饲料,早早出了门,却只是在村子外围绕了一圈。

等他回来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等他走到二楼,就听见卧室里面传来了一阵让他气血上涌的不堪入耳的细碎声响。

应雄一脚踹开了房门,屋内的情景让他目眦欲裂。

凌乱的床铺上,廖雪琳和潘金荣两具白花花的身体纠缠在一起,正惊慌失措的试图分开。

“狗男女!奸夫淫妇!不要脸的玩意儿!!!”

应雄的怒吼嘶哑又破裂,他顺手抄起门边的一把扫帚,不管不顾的就朝床上的潘金荣扑打了过去。

潘金荣起初也被吓了一跳,但看清是矮小瘦弱,还瘸着一条腿的应雄后,那种恐慌的情绪瞬间就没了。

他一把抓住了打来的扫帚柄,只是用力一拽,应雄本就站立不稳的身躯便被这个大力带着往前扑倒。

“就凭你也敢跟老子动手?”潘金荣啐了一口,从床上跳下来,对着摔倒在地的应雄就是几脚。

应雄疼得蜷缩了起来,他想要反抗,但力量和体型的差距实在是太过于悬殊,他的拳头打在潘金荣身上如同挠痒一样,反而自己招来更重的殴打。

廖雪琳裹紧衣服坐在床沿上,冷冷的看着自己的丈夫被情夫像踢沙袋一样踢踹,脸上没有半点心疼,只有一种被撞破好事的恼怒。

“别打了,金荣。”她喊了一声,却不是心疼应雄,而是怕打出事。

潘金荣又踢了应雄最后一脚,才喘着气停了手。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居高临下的看着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应雄,眼神轻蔑的像在看一堆垃圾。

廖雪琳这时开口了:“应雄,你也看到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们离婚吧。”

“离婚?!”应雄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吼道:“休想!你们这对狗男女想把我当傻子耍完了就双宿双飞?我告诉你,你做梦!我就算是死都不会离,我就要拖着你们,拖死你们,让你们一辈子见不得光!”

潘金荣皱了皱眉,他拉起廖雪琳:“跟这种废物有什么好说的,我们走。”

这场捉奸的闹剧以应雄的惨败和彻底撕破脸而告终。

自那以后,应雄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心中最后一点对婚姻的卑微期待也彻底灰飞烟灭,只剩下了刻骨的恨意。

他果然说到做到,坚决不同意离婚,同时,他彻底收回了廖雪琳掌管家里钱财的权力,养鸡场的收入他也死死的攥在自己手里,一分钱也不愿给廖雪琳。

廖雪琳过惯了伸手拿钱,打扮享乐的日子,骤然断了经济来源,又哪里肯依呢?

于是,这个家从此再无宁日。

阎政屿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或许……这就是这些人互相残杀的根源吧。

就在阎政屿询问潘金荣的时候,赵铁柱也没闲着,他带着队长把那辆红色的桑塔纳里里外外都给翻了一遍。

赵铁柱先是从车头开始检查,他半蹲下身,借着吉普车散过来的一点余光和自己手里握着的一支手电筒,仔细的查看了车头保险杠,进气格栅以及引擎盖边缘。

他戴着手套的手指拂过了新喷的红色漆面,触感很是平滑,没什么异常的地方。

紧接着,赵铁柱又检查了车身的侧面,在右后车门靠近底边梁的位置,他摸到了一点像是被什么硬物磕碰过的凹陷,漆面有几乎看不见的蛛网状细纹。

他返回车里取出相机,把这个地方给拍了下来。

赵铁柱试图判断磕碰的新旧,但在新油漆的覆盖下很难确定。

最后,他来到了车尾,后备箱盖关着,他拉了拉把手,一下子就打开了。

后备箱里铺着一块灰色的化纤地毯,已经有些脏污,边缘卷了起来,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些凌乱的杂物。

“队长,来。”赵铁柱低唤一声。

队长前爪往车子的边缘一搭,十分轻巧的跳进了后备箱里,它站在那脏污的地毯上,低下头,鼻翼开始急促而有节奏的翕动着。

片刻之后,它在地毯的一个角落里来回踱了两步,鼻子紧贴着地毯表面,反复嗅闻着同一块地方,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呜”声。

紧接着,它停了下来,右前抓在地毯的一块地方不断的扒拉着,然后转过头,冲着赵铁柱:“汪!汪汪!”

这叫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阎政屿那边的问话戛然而止,几道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的射向了桑塔纳的后备箱。

阎政屿从车里取出了一双手套戴上,然后缓缓掀开了地毯。

地毯的底部蒙着一层薄灰,一片已经干枯蜷缩,颜色变成暗黄褐色的椭圆形树叶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一片叶子?”赵铁柱满脸疑惑的说道:“这六月份的天,哪来的枯叶啊?”

阎政屿回想到第一个死者死亡的时间是三月初,于是轻声说道:“如果是三个多月前的叶子呢?”

案发现场的一片叶子落在了地毯下面,经过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叶子慢慢失去了水分,逐渐干硬,发黄。

阎政屿举着手电筒,凑近叶子认真的看。

在这片枯叶靠近叶柄的褶皱处,有一处暗红色的圆点。

这形态,这色泽……

完全就是滴落状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