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潘金荣在后面伸着脖子瞧,看到只是一片叶子以后似乎松了口气,只不过声音还有些发虚:“一片烂叶子而已……吓我一跳。”

廖雪琳也嗫嚅着:“可……可能就是以前拉东西的时候带进来的……”

但阎政屿和赵铁柱都没理会他们,阎政屿只是对赵铁柱示意:“拍照,固定原始位置和状态。”

赵铁柱立刻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调整了光圈和快门,对着那片枯叶和周围的底板,从不同的角度连续拍摄了起来。

于泽凑上来盯着那片叶子:“我怎么觉得这很像滴落状的人血?”

阎政屿微微颔首:“结合这辆车改色的时间和应雄失踪的时间,基本上可以判断……”

“人血?!”他们的话还没说完,廖雪琳突然尖叫了起来:“不可能!你们胡说!哪来的血?!你少给我们身上泼脏水!”

她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发白:“我们可没杀人,应雄他只是不见了,不知道去哪儿了,你们可不能因为一片破叶子就污蔑我们杀人!”

阎政屿侧眸静静地观察着廖雪琳和潘金荣两个人的反应。

廖雪琳这种急于撇清,仿佛生怕被卷入命案当中的慌乱,是做不得假的,更源自于她对于真相的无知。

但是,她旁边的潘金荣,反应就有些截然不同了。

听到人血二字,潘金荣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直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躲闪着,不敢与阎政屿他们对视。

阎政屿可以确定潘金荣就是杀害应雄的凶手,只是现在……应雄的尸体尚未找到,法律上也只能按失踪处理,缺乏最直接的证据链将潘金荣与谋杀罪名钉死。

“潘金荣,”阎政屿轻轻喊了他一声,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这片叶子我们会带回局里做专业的鉴定,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要离开始安县,保持通讯畅通,随传随到,我们需要向你了解情况的时候,你得在,能明白吗?”

潘金荣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还算镇定的表情:“明白的,明白的,公安同志,配合调查是应该的,我肯定不乱跑,就在县里随时等你们通知。”

“还有这辆车,”阎政屿指了指那辆红色的桑塔纳:“作为重要物证,也是寻找应雄下落的关键线索,我们需要带回局里进行详细检查,在检查结束之前,不能交给你们使用了。”

“什么?!车也要扣?”廖雪琳这回是真的急了,这辆车可是现在她为数不多的可以维持体面的象征:“那我们平时……”

“嗯?调查失踪人员是第一位的,”阎政屿侧眸看她,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冽:“你有意见?”

廖雪琳最终还是悻悻的闭了嘴,满脸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没……没有……”

勘查暂时告一段落,赵铁柱和余泽打算开着局里的那辆吉普回去,阎政屿则是坐上了那辆红色的桑塔纳。

车里还残留着廖雪琳身上的香水味,阎政屿将车窗打开通风,又调整了一下后视镜。

钥匙还插在车上,他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了一阵略显沉闷的轰鸣声。

两辆车子闪着车灯,一前一后的驶离了红新村。

廖雪琳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她从精巧的手提包里掏出一方小手绢,嫌弃的擦了擦刚才沾上灰尘的皮鞋尖。

嘴里开始絮絮叨叨的抱怨起来:“真是的……说开走就开走,那是我的车!我平时去县里买东西没车多不方便……那姓阎的公安,开窗是什么意思?嫌弃我的香水味?土包子,懂不懂什么叫时尚啊……”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还有那破叶子,脏兮兮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也值得大惊小怪……吓死我了刚才……”

潘金荣站在原地,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只觉得廖雪琳的无知和抱怨此刻听在耳朵里显得格外的愚蠢。

“行了,少说两句,”潘金荣烦躁的打断廖雪琳:“车子公安那边检查完了自然就会还你了,有什么好吵的?我还有点事呢,就先走了。”

说完这话,潘金荣根本不等廖雪琳的反应,便直接转身急匆匆的跑开了。

廖雪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和匆忙离去弄得一愣。

不是说好了晚上住在她家,再好好亲热亲热吗?

怎么突然就走了?

廖雪琳朝着潘金荣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带着一肚子的怨气推开了自家的屋门:“一个二个的都是神经病!”

回到县里派出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只剩下值班的民警在那打着盹。

和对方打了个招呼,阎政屿将桑塔纳开进了后院一个相对独立的停车区域,暂时充当物证车辆的停放地点。

他停好了车,贴上了封条,并安排了值班的民警留意。

顺便又对他说道:“潘金荣这人找人盯一盯,不要太明显,但要知道他每天的大致动向,尤其是晚上和半夜。”

值班的民警立刻会意,点头道:“明白的阎队,我找两个面生的兄弟轮流看着。”

阎政屿他们所居住的临时宿舍,是派出所后面一排平房改成的简陋客房,每间屋子里除了两张硬板床,一个脸盆架以外,再无他物。

队长跟着阎政屿进了屋,轻车熟路的走到门边那个固定的角落,蜷缩了下来。

那里放着一个用各种旧衣服布料拼接而成的厚实狗窝,看得出缝制的人手很巧,针脚非常细密,里头塞满了棉花,显得柔软又暖和。

这窝是赵铁柱的媳妇孙梅新做的,以前那个用毛衣改成的狗窝,对于如今已经长得威风凛凛,体格健壮的队长来说,实在是太小了,已经装不下了。

阎政屿他们简单的用水抹了把脸,肚子里空空如也,咕咕直叫。

可现在这个点,食堂早就关门了,卖早餐的还没起床。

“我去看看值班室有没有啥能垫巴的。”赵铁柱说着,踢踏着拖鞋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他端着几个搪瓷缸子回来了,每个上面都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怀里还抱着三袋三鲜伊面。

这是值班民警的夜宵储备。

“就这个了,凑合吃点吧,好歹是口热呼的。”赵铁柱把搪瓷缸子分给了阎政屿和于泽。

三个人就围着屋里的那张小木桌,吃起了泡面。

吃完面,赵铁柱掏出烟递给于泽一根,自己也点了上一根。

烟雾在昏黄的灯泡下袅袅升起。

“阎队,”于泽之前在车上面补了会儿觉,这会儿精神倒还挺旺盛的:“那片叶子上面的……真的会是应雄的血吗?如果真的是,潘金荣这小子……”

“可能性很大,”两个人抽烟的烟雾模糊了阎政屿冷峻的眉眼:“但光有叶子上的血迹还远远不够,太间接了,关键是尸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应雄,或者找不到他遇害的直接证据,光凭一片带可疑血迹的叶子,和一辆改过色的车,很难给潘金荣定罪。”

潘金荣完全可以推脱说叶子不知道哪来的,毕竟这车并不属于他。

赵铁柱狠狠吸了一口烟:“那咋办?我看那姓潘的孙子嘴上答应得好听,但指不定心里有什么鬼呢。”

“而且……”他烦躁的抓着头发:“井里的死者身份到现在都还没确定。”

“所以明天一早,我们得把这辆车,还有那片叶子都送回市局。”

任务繁重,千头万绪,三人又低声商讨了一些细节,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这才各自和衣躺下。

硬板床硌得人生疼,但极度的疲惫还是让他们迅速陷入了浅眠。

似乎只是闭了一下眼,尖锐的闹钟声就把阎政屿吵醒了。

早上七点半,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叫醒了赵铁柱和于泽。

又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彻底驱散了睡意。

派出所的食堂已经开了,但没什么胃口,三人就在街对面一个早点摊子上,一人吃了一碗馄饨。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看着他们身上的警服和眼底的疲惫,特意给每个碗里都多加了几个馄饨。

吃完饭,他们又回到了派出所,阎政屿联系了周守谦,简单的汇报了一下情况,周守谦立刻指示他们将嫌疑车辆和关键证物送回。

于泽留在了始安县的派出所,继续协助本地的民警们落实潘金荣和廖雪琳的情况,以及相关线索的进一步排查。

这次回去,阎政屿没有打算带上队长,可就在阎政屿打开车子的后门,放下物证箱的时候,队长的爪子下意识的搭上了车门的踏板。

它仰头看着阎政屿,眼里流露出清晰的渴望:“汪汪汪——”

它也想要跟上去。

阎政屿放好东西,转过身蹲下来,用力的揉了揉队长的脑袋和颈侧的皮毛。

“这次可不能带你一起,你留在这儿跟着于泽,好好站岗,可不许偷懒。”

队长听懂了,搭在踏板上的爪子慢慢放了下来,尾巴摆动的幅度也变小了,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望着阎政屿,里面盛着明显的不舍,甚至还有一点被留下的委屈。

片刻之后,它用鼻子轻轻蹭了蹭阎政屿的手,迈开脚步缓缓后退。

阎政屿又拍了拍它的背,然后站起身,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上去后,对旁边的赵铁柱说:“我们走吧。”

引擎启动,队长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缓缓调转了车头向院子外面驶去。

它往前跟了几步,然后又停了下来,只是静静的望着。

在车子驶到门口,即将拐出去的时候,驾驶座的车窗突然摇了下来。

阎政屿伸出手,朝着队长所在的方向挥了挥:“回去。”

听到这声明确的指令,队长最后望了一眼车窗后那张熟悉的脸,耳朵微微向后贴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的转过了身。

紧接着,它就看到于泽站在它身后不远的地方,脸上绽开了一个促狭的笑容。

“哎呦喂,”于泽笑嘻嘻的凑了过来:“怎么,这回不带你,心里头不舒服了?”

队长瞥了于泽一眼,根本没搭理他,打算直接绕过他回自己的窝里去。

可于泽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他张开手臂就扑了过去,一把搂住了队长结实的脖颈,用力的揉搓着它光滑的皮毛,把脸也凑过去蹭了蹭:“哎哟,瞧这小可怜样儿,是不是舍不得啦?”

队长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弄得身体一僵,从喉咙里发出了几道不满的“呜呜”声,并且试图挣脱。

但于泽抱得非常紧,还故意用夸张的语气在它耳边念叨:“别看了别看了,车都开没影儿啦,我跟你说啊,认清现实吧,你爹不要你了!”

“他坐着车,呜一下就跑了,把你这么个大宝贝儿就丢在这派出所啦,”于泽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看队长的反应:“以后啊,可就剩咱们爷俩在这儿相依为命喽。”

“你放心,跟着于哥我,保证肉……呃……”于泽顿了顿,到了嘴边的肉字又给咽了回去:“反正我保证饿不着你,最多就是馒头就咸菜,跟我一起值班熬夜……”

他越说越离谱,手上还胡乱的揉着队长的脑袋,把人家顺滑的毛都揉乱了。

队长起初还忍耐着,直到听到你爹不要你了这种荒谬的话,它终于忍不住了。

它停止了徒劳的挣扎,转过头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平静的看着余泽,甚至还有些无奈。

那双眼神里面没有丝毫被抛弃的悲伤或慌乱,只有一种看透对方幼稚把戏的淡定。

就仿佛在说:“随你的便,反正我懒得搭理你。”

队长甚至像人在叹气一般的,从鼻子里轻轻喷出了一小股气流。

等于泽终于嘚啵嘚啵的说完了那一大串,队长不紧不慢的动了动,抬起一只前爪搭在于泽搂着它的胳膊上,轻轻往外推了推。

抱够了,就可以松开了。

于泽被它这眼神和动作逗得乐得不行,大笑着松开了手:“行行行,不逗你了,知道你最听话最聪明,你爹是去办正事。”

他拍了拍队长的脊背:“走,于哥给你找点好吃的去,咱们不学你爹,咱们吃饱喝足,好好值班。”

队长甩了甩头,不再看于泽,迈着稳健的步伐往前走。

于泽看着它那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淡定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这狗,真是成精了。

上午十点多,两辆车子终于驶入了江州市公安局的大门,径直开往了后院的刑事技术鉴定中心停车场。

早已接到通知的痕检组组长范文骏带着几名技术员已经等在那里。

法医室的程锦生也来了,准备接收那片关键的枯叶。

阎政屿和赵铁柱跳了下车,简要的向范文骏和程锦生说明了情况,重点强调了车辆的改色时间,叶子发现的位置和可疑血迹的形态特征。

范文骏戴上了手套,开始指挥着自己的组员:“这车,里里外外咱们都一寸一寸的过一遍。”

几名痕检员应声而动,他们搬出了三脚架,相机等各种勘探工具,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工作。

另一边,程锦生从阎政屿手中极其小心地接过了那个装着枯叶的证物袋。

她先是就着阳光,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了片刻:“叶体完整,附着物形态保存尚可,但确实非常微小。”

程锦生顿了顿,实话实说:“量实在太少了,而且时间可能超过三个月,一些反应可能会很微弱甚至失效,血型测定成功率不敢保证,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我明白,”阎政屿点了点头:“辛苦了。”

程锦生小心的将托盘放入证物箱,扣好锁扣后,提着箱子匆匆离去。

看着范文骏带人围着桑塔纳开始忙碌,程锦生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楼门口。

阎政屿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赵铁柱,声音沙哑:“走吧,去跟周队打个招呼,汇报一下情况,然后……”

他顿了顿:“回去睡觉。”

“回来了?看你们这模样,够呛啊。”周守谦示意他们坐下,顺手从抽屉里拿出半包烟扔给了赵铁柱。

赵铁柱也没客气,立马点上了一根深吸了一口,感觉尼古丁暂时压下了些许的烦躁。

在他们汇报情况的时候,周守谦听得非常认真,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井里的死者身份还没确定?线索彻底断了?”

“正在查。”阎政屿不抽烟,但他对这个也不反感,刑事案件一忙起来,没个白天黑夜的,高压之下,尼古丁确实能够在混沌的思绪和极度的疲惫中,给大脑提供片刻的喘息。

他对于这种烟雾缭绕的场景早已习惯:“目前和应雄这条线还没有直接的交汇,但时间上接近,而且都涉及暴力,潘金荣是殡仪馆的,这个身份需要深挖。”

“嗯,两条线都不能放,”周守谦点头应声:“车辆和叶子的检验是现在的重点,催着点技术科和老杜那边,但也要给他们时间,急不得。”

他掐灭烟头,看着两个人脸上的黑眼圈:“你们俩现在什么都别想了,先回去睡觉吧,这是命令,案子要破,但人不能垮了,睡足了再干。”

从周守谦办公室出来,外头阳光正好,但赵铁柱只觉得眼皮无比沉重,脚底下都在发软。

一路上遇到了几个同事,打招呼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雾,有些模糊不清。

打开宿舍的门,赵铁柱连鞋都懒得脱了,直接一头栽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几乎是瞬间,沉重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阎政屿倒还保留着一些自制力,他脱掉了沾满灰尘的鞋子,穿上拖鞋,拿上水盆和毛巾,去淋浴间快速冲了个澡,这才走到了自己的床边坐下。

他拉过了被子盖在身上,没过一会儿,意识就仿佛断了电一般,陷入了黑暗。

这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甚至不知今夕是何年。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柔和,再到昏暗,最后彻底被夜色取代,然后又变成明黄的色彩。

阎政屿是被一种极度的口渴唤醒的,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借着窗外朦胧的天空,看清了宿舍里的情景。

他坐了起来,浑身上下的疲惫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足够休息后的精力充沛。

阎政屿摸索着床头柜上剩下的半杯凉白开,仰头就喝了下去,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带来了一丝清醒。

旁边床上,赵铁柱的鼾声依旧。

阎政屿看了一下手表,现在竟然已经是凌晨五点多了,他睡了差不多一整个白天再加一个晚上。

阎政屿下了床,走到了门口,他拉开门,清冽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露水洗涤后的凉意。

院子里头静悄悄的,远处传来了早班的公交车隐隐的声响,竟让人觉出了一种安心的节奏。

阎政屿轻轻推了推赵铁柱的肩膀:“柱子哥,醒一醒。”

赵铁柱身体瞬间弹跳了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呢,脚就已经下意识的去寻找在地上的鞋了:“咋了咋了,有情况?”

“没有,”阎政屿看着他的这番举动,轻笑了一声:“咱们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该起了。”

赵铁柱揉了揉脸,咧嘴一笑:“刚才做了个梦。”

“我梦到咱们把枯井的那个案子给破了,应雄也找到了,他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的。”

阎政屿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毕竟应雄已经死了。

他们到的时候,其他人还没有来,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又等了一会儿,所有人才到齐了。

杜方林的声音有些哑,他坐在椅子上,有些懒散,指挥着自己的徒弟程锦生:“小程,你把结果给大家说一下。”

虽然也熬了个夜,但程锦生的气色依旧很好,走动间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

她打开了手里的文件夹:“从桑塔纳后备箱里发现的树叶表面的红色斑点,我们已经做了初步鉴定了,可以确定就是人血。”

“啧,”赵铁柱看了一眼身旁的阎政屿:“我就说那个潘金荣不是什么好人。”

程锦生抿了抿唇,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而且……树叶上的血迹与死者血样在可检测范围内完全一致。”

“那么……”周守谦目光微凛:“现在基本上可以确认,那辆桑塔纳搬运过死者,失踪的应雄是重大嫌疑人。”

杜方林点了点头,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点点银光:“差不多。”

“可是……”赵铁柱的脸上带着几分迟疑:“应雄已经失踪三个多月了。”

“会不会……”范文骏试探性的猜测:“应雄并没有真的失踪,他只是在杀完人以后躲起来了。”

周守谦抬眸看向他:“是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是,”范文骏应了一声,将手中一沓刚冲印出来的现场勘验照片分发给了围在办公桌旁的众人:“我们对涉案桑塔纳的车体,尤其是漆面分层情况,进行了重点勘查。”

他抽出一张带有比例尺的特写照片,用手指点了点画面中车门下沿一处细微的凸起:“你们看,这里存在着明显的漆面附着异常,我们对这块区域进行了局部的剥离。”

程锦生在旁边补充道:“提取到的混合样本也进行了检验,里面残留着血迹,且和死者的血液相匹配。”

周守谦看着那份鉴定结果:“那现在基本上就可以锁凶了,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敲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我们得找到应雄的下落。”

众人纷纷点头,就在他们热烈讨论的时候,阎政屿一直拿着那张树叶的照片在看。

他发现这个叶片主脉的走向,侧脉的交错,以及边缘锯齿的细微形态,都不是很常见。

阎政屿微微蹙了蹙眉,开始飞速的在脑海当中检索了起来。

这个叶片其实有点像杨树的叶子。

但毛白杨,叶子呈卵形,锯齿较锐利,加拿大杨是三角形的叶,叶柄扁平,响叶杨的叶基常有心形的凹陷……

阎政屿想了十来种杨树的叶子,却怎么都没办法和眼前的这个叶片对在一起。

“程法医,”阎政屿忽然开口,把叶片的照片往前推了推,他伸手指着叶柄的基部:“你们有注意过这个位置吗?”

程锦生凑近仔细看了看,又回想了一下:“当时主要关注血迹,对叶片本身形态记录不够详细,这个叶子好像确实有点特殊。”

“这不是本地最常见的几种杨树叶,”阎政屿说着话,拿起一支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快速勾勒出叶片的轮廓,并标出了几个特征点:“你们看,这个叶子的叶形呈卵状,但顶端钝圆而非渐尖,锯齿钝圆,非尖锐芒状……”

“还有,”阎政屿指向报告中的另一张图:“即使干枯了,也能看出叶背脉腋初时有簇毛,但非常稀疏……这些特征组合起来……”

思索着,阎政屿的眼睛突然一亮:“这很像是滇杨的特征。”

滇杨原产西南,喜湿润,在江州一带不是什么广泛栽植的绿化树种,更别说在发现枯井的西边那种干旱瘠薄的地方了。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周守谦最先反应过来:“这片叶子,是从案发现场带进来的?”

“对,”阎政屿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始安县地图前:“如果这真的是滇杨,那么它生长的区域就有一定局限性,它出现在车子的后备箱,也就意味着凶手在装尸体的时候,就在滇杨的附近。”

“只要我们找到了种植这种树的区域,就可以找到案发现场,”阎政屿回过头来看着办公室里的众人:“枯井,只是一个抛尸地。”

周守谦立刻抓住了关键:“能找到这种树大致分布在哪些区域吗?”

“需要本地林业部门或者长期在基层跑的同志才清楚,”何斌接口道:“现在就可以给林业局那边打个电话,问问他们。”

他说着话,就直接将号码给拨通了出去,林业局那边对于具体树种的分布还是很清楚的:“照你们这种说法,十有八九是大叶杨,咱们这边的老百姓都这么叫,学名是不是滇杨我不太确定,但特征都对的上。”

“主要生长地在哪里呢?”何斌按下了免提键,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林业局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地传出来:“这东西喜水,不耐旱,咱们县城西边,就是发现枯井那一大片,土层薄旱得很,基本没有,长得多的是在县城的东边。”

“主要集中在两个地方,一个是老自来水厂后头,沿着废弃的一段河沟边,早年栽了不少,现在长得又高又大,形成一小片林子了,另一个地方,是东郊靠近化肥厂那片正在搞拆迁开发的区域,有些还没拆到的旧院子,老街巷里的也零散长着一些这种树,年头也不短了。其他地方,就很少见了。”

枯井在西边,而这种特征树木集中分布在东边,相隔超过十里地。

可见凶手是有意识的,选择了最远的地方抛尸。

周守谦当机立断:“小阎,你和铁柱子带几个人马上出发去始安县,和县派出所的曹赫同志碰头,让他带你们去这两个区域实地勘查,务必要把第一案发现场给找出来,如果需要增援或者是技术力量都及时汇报。”

“是。”被点到的几人齐声应道。

到达始安县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日光西斜,将派出所那座二层小楼的白墙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吉普车刚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停稳,还没等阎政屿拉开车门,一个健硕的黑色身影就如离弦之箭般从办公楼的门廊下蹿了出来,直扑向驾驶室一侧。

“汪汪!”兴奋的吠叫声响起,队长的两条前爪搭在车门上,尾巴甩的飞快。

阎政屿笑着推开车门,队长立刻扑上来,立起身子用前爪扒阎政屿的胳膊,湿漉漉的鼻子一个劲往他手心里凑。

“好了好了,队长,知道你想我了。”阎政屿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和耳朵,队长舒服的眯起眼,尾巴摇得更欢了。

于泽从队长的身后走了出来,他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啧了一声,佯装不满的嚷嚷:“我说队长你个没良心的,这两天是谁给你喂水喂食啊?这亲爹一回来,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了?肉包子都白吃了。”

队长听到于泽的声音,耳朵动了动,回头看了一眼,尾巴冲着于泽敷衍的晃了两下。

“得,这地位差距,”于泽夸张地叹了口气:“还是阎队魅力大。”

赵铁柱锁好车,笑着拍了拍于泽的肩膀:“你跟队长争啥宠?它是小阎一手带出来的,那感情能一样吗?不过你说的肉包子……下次记得给我也留两个。”

说笑间,派出所的曹赫也闻声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民警。

曹赫脸上带着笑,眼神里透着关切和询问:“回来啦?看你们这风尘仆仆的,怎么样,有收获吗?”

阎政屿拍了拍队长让它安静坐下,神色恢复了工作时的沉肃:“收获不小。”

“那个地方……我记得,确实偏得很,”曹赫摸着下巴回忆道:“河沟边那片林子比较集中,但地方偏平时没啥人去,老化肥厂那边是拆迁区,情况要更复杂点,咱们先去哪边?”

阎政屿略一思索:“我建议分头行动,我和柱子哥带一组人去化肥厂那边,曹哥,你和于泽带另外一组人去林子里吧。”

说着话,阎政屿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自己脚边,依旧紧贴着他的队长。

队长似乎意识到要分配任务了,立刻坐直了身体,耳朵也竖了起来,眼神专注。

“把队长也带上,”阎政屿对于泽道:“队长对血迹气味敏感,在植被茂密视觉受限的环境里,它的鼻子比我们的眼睛更管用,而且,林子里的气味干扰可能相对拆迁区少一些,更适合它发挥。”

于泽一听要和队长一组,刚才那点小抱怨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他眼睛一亮:“太好了,队长,这次咱俩一组,你可得多出点力,让我也沾沾光。”

说着他还想去摸队长的头,队长瞥了他一眼,但是并没有躲开。

曹赫也答应了下来:“行,河沟那边我熟,有几个老护林员以前就住附近,我还可以找他们问问情况,那林子不小,有条小路可以通到河边,但很多地方得靠钻,我多叫上两个身手灵活的小伙子。”

一群人很快分头行动。

车子驶入始安县城东郊,随处可见断壁残垣,有些房屋被拆了一半,裸露出来很多夹着稻草的土砖。

尚未被拆迁计划波及的少数老旧民居和店铺夹杂在其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有些墙上还用红漆刷着大大的“拆”字。

正如曹赫所说,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确实可以看到一种树干粗壮的大树。

时值盛夏,这些树的树冠如同巨大的华盖一般,枝叶肥厚,郁郁葱葱。

“就是这种树。”赵铁柱指着车窗外一棵紧挨着半堵破墙生长的大树,对照着手中的树叶照片,脸上很是兴奋。

“车子开进去不方便,也打眼,”阎政屿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把车停了下来:“咱们走路进去吧。”

他们沿着坑洼不平的巷子往里走,脚下的路是旧式的青石板和泥土混合,石板缝隙里时不时的长出了一些杂草。

每隔几户,就能够看到一棵或高或矮的大叶杨。

环境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复杂的多,这里不仅树多,而且由于拆迁停滞和人口混杂,许多角落都堆放着杂物和垃圾,地面痕迹紊乱不堪。

想要在这里精准定位到可能发生在三个月前的某个案发现场,无异于是大海捞针了。

“这地方,藏个东西容易,找东西可太难了。”赵铁柱皱着眉头说。

阎政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了沿途的每一个角落。

走着走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栋建筑吸引了阎政屿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临街的两层小楼,样式比周围的平房要规整些,一楼是一个店面,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十分醒目。

招牌擦的很亮,店面的玻璃也是新的,透过玻璃还能看到里面摆放整齐的桌椅,虽然简陋,但很是整洁。

门口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叶杨,树干粗壮,树皮上有着深深的纵裂,浓密肥厚的叶片层层叠叠,织出了一大片沉甸甸的绿荫。

这家店铺的崭新程度,这与周边残破待拆,大多关门闭户的环境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咦?这儿还有个面馆?”陈振宇有些诧异:“这地方都快拆光了,居然还有开店做生意的?而且……这店看着挺新啊。”

赵铁柱眯起眼打量:“这倒还挺怪的,在这种地段,这种环境开新店,能有生意吗?”

阎政屿心中疑窦丛生,在拆迁的核心区域开一家这么新的面馆,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抬脚往里走:“正好也到了饭点了,咱们刚好进去吃碗面。”

柜台后面,一个系着围裙的男人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门响,他立刻抬起头,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四位里面请,想要吃点什么?”

阎政屿看到这个男人的第一时间,目光便敛了起来。

他的头顶上悬浮着几行殷红如血的文字:

【彭福庆】

【男】

【27岁】

【于109天前,于始安县杀死彭志刚】

这个人果然有问题,但和阎政屿先前的怀疑和推测又有些不太一样。

他之前一直以为枯井中的死者彭志刚是被应雄杀死的,却没想到,凶手竟然是眼前这个老板。

而且这两个人都姓彭……

“咱这儿有牛肉面,炸酱面,臊子面,还有小菜……”彭福庆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刹那间,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好高的个子!

彭福庆身材极为魁梧,肩膀宽阔,手臂粗壮,估计身高接近一米九,体重恐怕得超过一百公斤了。

他长着一张方脸,皮肤黝黑,眉毛也很浓密。

枯井里的死者,身高一米九,体重九十多公斤……

阎政屿的目光迅速的在彭福庆高大的身躯上扫过,然后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不动声色的问:“老板,你这个子可真够高的。”

这话立刻引起了赵铁柱的共鸣,他也是比较高壮的人,只不过个子远远比不上眼前的这个老板。

他惊叹了一声,带着几分自来熟的语气:“可不是嘛,我这一米八的个头,站你跟前都得仰着脖子说话,老板,您这身板儿,以前练过吧?”

一旁的陈振宇满脸都是赞叹:“我还真没怎么见过这么高的,老板你往这一站,咱这小店都快显矮了。”

彭福庆似乎对这种关于身高的评论早已习惯,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笑:“嗨,祖上传的,傻大个儿,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儿,几位别光站着,都过来坐,看看吃点啥?”

阎政屿随意的找了个位置坐下:“老板听你这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彭福庆一边用抹布擦着已经光可鉴人的柜台,一边答道:“啊,老家北边的,过来讨生活而已,看看要吃什么?”

他似乎不太愿意多谈自己的来历,很快就又把话头扯到了吃的上面。

阎政屿点了一碗炸酱面,又继续用闲聊的语气问道:“老板你一个人忙活?这店面不小啊。”

“还有个帮工,出去买菜了。”彭福庆回答得很快。

“哦,”阎政屿点了点头,四下打量了一番:“老板你这体格,一看就是能干的,以前是做力气活儿的吧?”

彭福庆打面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笑道:“乡下人嘛,有的是力气,以前在工地上干过。”

面条很快煮好,彭福庆端了上来,分量很足,牛肉块也切得实在,味道居然相当不错。

但四人都有些食不知味,心思全在观察和思考上。

阎政屿吃着面,目光将店内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地面是崭新的瓷砖,墙面也粉刷过,柜台后面似乎有个小门,此时正关着,不知道通向哪里。

整个店面都干净得有些过分。

彭福庆又回到了柜台后面,拿着一本类似于账本一样的东西看着,但阎政屿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其实一直在他们这四个不速之客身上。

在他低下头去的时候,阎政屿悄悄碰了碰身旁的赵铁柱,让他注意看面馆侧侧的墙壁。

赵铁柱正埋头把最后一点面条扒拉进嘴里,感受到触碰,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眼皮都没抬,粗声夸了一句:“老板,你这面实在,汤头也鲜。”

话音落下的同时,赵铁柱借着放碗抹嘴的动作,已经循着阎政屿刚才视线掠过的方向,快速的将那面墙打量了一遍。

这一看,他心头便是一凛。

虽然整个面馆的内部都被重新粉刷过,但左侧那片墙看上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墙面与天花板的交界线似乎比另外几面墙要更模糊一些,像是粉刷时处理得有些重叠。

它不像是单纯的刷了漆,更像是墙面上原本有什么东西,弄不下来,就选择了用厚厚的一层涂料掩盖着,顺带着把剩下三面的墙也一并刷了一遍。

这时,陈振宇和任闻也差不多吃完了。

阎政屿放下茶杯,对他们俩说道:“吃好了就去把帐结一下。”

两人放下筷子,一边走一边掏钱包:“好。”

就在陈振宇和任闻走向柜台,恰好挡住了彭福庆大部分视线的时候。

阎政屿已经抄起刚才还坐着的实木方凳,直接朝着那面墙壁砸了过去,与此同时,赵铁柱粗壮的双臂也举起了另外一张凳子。

“你们干什么?!!”柜台后的彭福庆被他们两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声音尖利的喊了一声,下意识的就要从柜台后面冲出来。

“老板,多少钱?面钱!”陈振宇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反应过来,阎政屿是要让他们两个拖住彭福庆。

他一个箭步挡在柜台出口前,同时伸出胳膊要去阻拦对方。

任闻更是封住了彭福庆另一侧的移动路线。

彭福庆又急又怒,伸手就要去推挡路的陈振宇:“滚开!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陈振宇和任闻到底是训练有素的公安,虽然比彭福庆矮小了一些,但身手却不弱。

陈振宇抓住彭福庆推搡的手腕,顺势一带,口中却还说着:“哎老板,你别急啊,还要算账呢……”

任闻则是从旁协助,两人合力利用柜台空间的限制,死死的将庞然大物般的彭福庆暂时困在了柜台后的狭小区域内。

“砰!!!”

几乎在彭福庆被拦住的同一瞬间,那一整面的墙壁就被阎政屿和赵铁柱砸得塌陷崩落了。

白色的粉尘瞬间爆炸般扬起,弥漫了小半个店面。

崭新的白色墙皮像脆弱的蛋壳般大片大片的剥落下来,露出了下面颜色深暗的旧墙体。

而在那一片狼藉的破口中心,触目惊心的景象赫然呈现。

那是一大片暗红的,褐黑的,喷溅状,以及抛甩状的血迹。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