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死了一遍的人, 是不可能再死一遍的。
于是赵铁柱又带人找附近的一些邻居们确认了一下。
询问的第一家的主人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他想了想:“我记得的,老吴头其实也算得上是喜丧了, 都活了七十多岁了, 好像是七八年前冬天的时候死的吧, 具体什么日子记不清了, 就记得那段时间挺冷的。”
“保国?走我前头嘞, ”询问的第二家是一个年迈的大爷,他回忆着说:“纸都烧了很多年了,办丧事的时候我还去吃了酒呢。”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赵铁柱和于泽几乎问遍了这片区域里住着的老住户, 得到的信息都惊人的一致。
吴保国在七八年前因为脑溢血去世了, 他的儿女们还在街道上举办了葬礼, 邀请了邻居们前去参加。
于泽把走访的每一个记录全部都给记了下来,在回去的路上,他对赵铁柱说道:“看来, 这个潘金荣是用一个早就死了多年的人的名额, 给应雄火化了。”
任闻深以为然的应了一声:“所以应雄才会失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回到市局以后, 他们把现在发现的线索报告给了周守谦。
“虽然现在还没有找到应雄的尸体,但是现有的证据链基本上已经能够形成闭环,申请立即对潘金荣进行逮捕。”
周守谦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赵铁柱他们带来的资料, 缓缓吐露出了两个字眼:“批准。”
赵铁柱他们在回来之前, 让始安县派出所那边将七八年前的秋冬季节殡仪馆的焚化记录都给调了出来。
因此, 在他们拿着新鲜出炉的逮捕令准备出发去抓潘金荣之前,接到了始安县派出所那边打来的电话。
曹赫的声音改有些喘:“找到了,在83年的11月7号,确实有一个叫做吴保国的人被火化了,登记信息和之前看到的那份完全一致。”
听到这个消息的赵铁柱额头的青筋因为激动而开始微微鼓动着,他回想起潘金荣之前油盐不进的样子,就觉得火大:“这下看潘金荣这个孙子还怎么狡辩。”
阎政屿的伤其实好的差不多了,这次的抓捕任务,他向周守谦提出了申请。
周守谦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十分嫌弃的挥了挥手:“就知道你是个闲不住的,去吧去吧,赶紧走,看到你就烦。”
阎政屿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谢谢周队。”
但是当他们带着一队人马赶到潘金荣的家的时候,却扑了一个空。
开门的不是潘金荣,而是他的妻子安莉。
这是一个差不多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身上穿着的衣服很是朴素,还打了补丁,头发也有些凌乱。
家里还有一个小姑娘,只有四五岁的样子,睁着一双大眼睛,整个人怯生生的。
赵铁柱亮出了证件,沉声问安莉:“潘金荣呢?”
安莉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他……他出去了,好几天了。”
赵铁柱又追问:“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安莉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角,看起来有些无措:“走了有几天了,具体啥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他出门从来都不和我说的。”
搜查令出示后,公安们迅速对潘金荣家进行了检查,潘金荣家里的陈设非常普通,里面的布置略显凌乱,符合一个普通家庭的状态。
潘金荣的个人物品,包括一些衣物日常用品似乎都在家里,他不像是长期出远门的样子。
阎政屿没有参与搜查,而是和于泽一起对安莉进行了问询。
安莉显得有些紧张,双手不断的绞在一起,眼神四处乱瞟。
“你别紧张,我们只是了解一些情况,”阎政屿知道,这个年代的普通民众,对于公安都有一种天生的惧怕,所以他尽量的将自己的语气放的平和:“你和潘金荣结婚多久了?”
“七……七年了。”安莉低声回答道。
阎政屿的视线落在安莉打了补丁的衣服上:“他平时对你怎么样?”
安莉沉默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缓缓开口:“还……还行吧,他在外面赚钱养家,虽然不怎么回来,但是也没短了我们娘仨的吃喝。”
“他在外面的事情,你知道多少?”阎政屿盯着安莉的眼睛。
安莉的身体明显的一僵,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几乎听不见:“他……他的事,我不太清楚,男人在外面做事,应酬多……”
于泽见不得安莉这副窝窝囊囊的样子,直言不讳的说道:“我们听说,潘金荣跟一个叫廖雪琳的女人关系不太一般,这个事,你知道吗?”
安莉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框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又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没想到公安们连这个都知道了,过了良久,她才用一种带着深深自嘲的语气说:“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街坊邻居之间风言风语的,早就传遍了。”
“那你就……不管?不跟他闹?”于泽更诧异了。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丈夫出轨,妻子怎么可能如此平静?
“管?怎么管?”安莉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用手背胡乱都抹去,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比他大两岁,长得也不好看,又没个工作,全靠他养活这个家。”
“他在外面有人……有人就有吧,至少他没像有些男人那样,喝了酒回来就打老婆孩子……他每个月该给的家用还是给,孩子学费也没缺过……我还能求啥?闹开了,这个家就散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现实的无奈,和身为一个家庭主妇,经济不独立的女性的深深悲哀。
一个被迫承受,一个有恃无恐。
这种畸形的婚姻关系,让阎政屿和于泽都感到了一阵唏嘘。
清官难断家务事,尤其是这种掺杂了经济依附和情感麻木的复杂情况。
阎政屿轻叹了一声,将话题拉回案件:“今年3月底,4月初那段时间,潘金荣有没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比如情绪不好,作息混乱,有没有带回家什么东西,或者处理掉什么东西?”
安莉努力的回忆着,眉头紧皱:“3月底4月初……好像……也没什么太特别的,他还是那样,有时候回来晚,哦,对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大概就是4月初那几天吧,具体记不清了,他把家里一把椅子上的坐垫给扔了,那个坐垫是我过年的时候自己买毛线织的,费了好大功夫呢,才用了没两个月还挺新的,我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非要扔了,为这个,我还跟他吵了一架。”
阎政屿眼神一凝:“为什么扔?他说了吗?”
“没说清楚,就说看着脏了,旧了,坐着不舒服,可我明明前几天才洗过晒过,”安莉提起这事,还是有些气恼:“我让他别扔,但他非要扔,还跟我吼。”
这个坐垫应该是一个很关键的线索,于泽迫不及待的追问了一句:“那你知道垫子扔到哪里去了吗?”
安莉摇了摇头:“不知道,过去这么久了,早就找不着了。”
阎政屿略微思索了一下:“那那把椅子呢?”
“椅子?”安莉微微愣了愣,然后指了指客厅角落里一把不起眼的木头椅子:“喏,就是那把,椅子又没坏,他扔椅子干吗?”
那是一把老式的实木靠背椅,漆面有些斑驳,但结构尚且完好。
阎政屿走过去,仔细的查看了一番。
椅子看起来很普通,但在专业的刑警眼中,任何物品都可能成为证据。
潘金荣无缘无故的扔掉一个妻子亲手织的,还很新的坐垫,这个行为本身就有些反常。
是在掩饰什么吗?
垫子上沾了什么他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
是……血迹?还是其他痕迹?
阎政屿沉吟片刻,对安莉说:“这把椅子,我们需要带回去检查一下,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痕迹。”
安莉显得有些茫然:“行……行吧,一把旧椅子而已,你们拿去吧。”
于泽闻言,立刻戴上了白色棉线手套,走上前小心的把椅子搬了起来,他只触碰到了椅子腿的部分,避免了触碰到可能留有痕迹的椅面和靠背。
公安们在潘金荣的家里没有找到其他多余的东西了,便只带走了这把椅子。
潘金荣也一直没有回来,殡仪馆他也不在,完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他会不会又去找那个廖雪琳了?”赵铁柱皱眉道:“这俩人有姘头关系,说不定躲她那儿去了。”
阎政屿略一思索后觉得有道理:“去廖雪琳家看看。”
于是一行人驱车前往了廖雪琳的住处。
但等他们到达那栋二层小楼前,却发现院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常见的铁锁,敲门则无人应答。
阎政屿于是便询问了之前给他们提供了一些线索的那个大姐:“大姐您好,打扰一下,我们又来了。”
“我们想问问隔壁廖雪琳的情况,最近有没有见过她?”
大姐撇了撇嘴:“好几天没见人喽,得有四五天了吧,估计又是和那个什么姓潘的出去了。”
大姐看着阎政屿他们,脸上带着八卦的兴奋:“你们找她啥事儿啊?这都两次了,难不成是她犯事了?”
“只是了解些情况。”阎政屿没有再多说些什么,谢过那位大姐之后就离开了。
“看来是真的不在家,”赵铁柱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这两个人消失的时间还挺一致的,说不定跑到哪里风流快活去了。”
目前找不到人,便只能先将那把木头椅子带回去。
回到市局,痕检组组长范文骏,开始带着人对这把椅子进行了勘查。
椅子很旧,木质表面有不少划痕和使用的磨损。
“阎队,柱子哥,你们来看这里。”范文骏招呼了一声,阎政屿和赵铁柱立刻凑了过去。
在范文骏手指的指引下,他们看到在椅子坐面木板拼接的缝隙边缘,以及靠背下方与坐面接榫的凹陷处,在特殊光源的照射下,呈现出了几处与周围木质氧化颜色略有不同的暗影。
“这个位置肉眼几乎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是在特殊的光下,有疑似液体渗透残留的迹象,颜色反应符合陈旧血迹的特征。”
范文骏一字一句的解释着:“不过残留量比较少,我们需要提取和进一步的化学验证。”
说完这话,他便开始用棉签小心翼翼的蘸取缝隙和凹陷处的物质。
这个过程不仅耗时,而且需要极大的耐心,但范文骏从始至终都很认真。
提取到的样本被送进了法医室,由杜方林和程锦生进行进一步的检验。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流逝。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杜方林亲自拿着报告来到了刑侦大队的办公室。
他把报告放在桌子上,脸上带着几分浅笑:“结果出来了,就是人血。”
“太好了!”赵铁柱的脸上瞬间迸发出了光彩:“是人血,遗留的时间也对得上,垫子是他扔的,椅子在他家,上面还沾了血,再加上吴保国这个人被焚化了两次……”
“潘金荣……”赵铁柱咬牙切齿的喊了一声潘金荣的名字:“这个王八蛋,他跑不掉了……”
证据链现在基本上已经完善了,唯一的缺憾,就是潘金荣和廖雪琳依然下落不明。
就在大家伙四处撒网搜寻的时候,一个出乎意料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始安县派出所的曹赫,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又快又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潘金荣他老婆安莉,刚刚跑来所里报案了。”
赵铁柱的大嗓门紧随其后就响了起来:“报案,报什么案?”
曹赫嘿嘿一笑:“她说潘金荣回来了,就在今天下午突然回的家。”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潘金荣突然回了家,在家里翻箱倒柜的拿了一些钱和几件衣服,看样子又要走。
安莉就随口问了一句:“你这刚回来,又要出去干啥?”
潘金荣也没怀疑有什么别的,下意识的就实话实说了:“出去看场电影。”
安莉瞬间就反应过,这个潘金荣估计是要和廖雪琳去看电影了。
于是潘金荣前脚一走,安莉后脚就跑到派出所去报案了:“我真是越想越害怕,我男人肯定是犯了什么大事吧,不然公安不会这么找他,你们要是抓到他了,能不能从轻处理啊?”
听到曹赫他所说的内容,赵铁柱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止不住:“知道是哪家电影院吗?看的是什么电影?”
“我们县里一共就一个电影院,”曹赫语气轻松的笑着说:“我们所里已经组织人手赶过去了,准备在电影院外面蹲守,来一个瓮中捉鳖!”
“你们是不是也要赶紧过来?”曹赫咧了咧嘴:“从市里到我们这儿,开车最快也得两个多小时了,等你们赶到,估计我们这边都该收网了。”
“行,我们马上出发,你们那边先控制住局面,也注意安全,潘金荣可能会比较警觉,抓捕的时候一定要果断。”阎政屿应了下来,又提醒了曹赫几句。
在他们出发赶往始安县的时候,派出所的民警们已经行动了,将电影院的出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边的云层染上了些许的橘红,电影院周围建筑的轮廓都显得有些朦胧。
五点二十分左右,隐约传来了阵阵嘈杂的人声,电影散场了。
人群开始向外流动,大多数都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脸上还残留着观看爱情电影后的愉悦或感动。
布控的民警们混在接人的人群中,目光紧盯着出口的每一个人。
“出来了,那个穿灰色汗衫,戴帽子的是潘金荣,旁边穿红裙子的就是廖雪琳。”对讲机里传来了一阵通报声。
曹赫立刻带人向出口的方向移动,果然就看见了潘金荣和廖雪琳,
潘金荣的帽子压得很低,正低头和挽着他胳膊的廖雪琳说着什么。
廖雪琳烫着时髦的卷发,脸上带着笑,仰头听潘金荣说话,两人看起来就像一对普通的情侣,甚至还有些甜蜜。
他们随着人流走下了台阶,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异常。
就在此时,曹赫一声令下:“动手。”
几名便衣民警立刻从不同的方向冲了过去,瞬间就控制住了潘金荣和廖雪琳。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潘金荣猝不及防之间被巨大的力量给狠狠撞倒,脸颊贴在了粗糙的水泥地上,帽子也飞了出去。
廖雪琳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整个人吓的花容失色,手里的包也掉在了地上。
她挥舞着手臂,语无伦次的大喊:“抢劫啊!救命啊!杀人啦!”
周围的人群迅速的围了过来,虎视眈眈的看着公安们。
曹赫直接亮出了证件:“公安办事。”
说着话,他又从后腰处拿出了一副手铐,直接铐住了潘金荣的双手。
潘金荣被死死的按在地上,他挣扎了几下却发现终究是徒劳。
他侧过头,脸上因愤怒和惊恐而扭曲,声嘶力竭的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什么法了?!冤枉,我冤枉啊……”
曹赫用力的将他拽了起来,冷笑了一声:“冤枉?潘金荣,你到底冤不冤枉,等到了审讯室自然就清楚了。”
“带走!”
潘金荣被架着胳膊,踉跄的推往车子的方向。
他回过头来寻找廖雪琳,却发现对方也被两名女警给控制住了。
周围的人群们开始指指点点,不断的有议论声传来。
潘金荣脸上的血色褪尽,刚才电影所带来的欢愉也荡然无存,只剩下了被捕后的狼狈和深藏在内心的恐惧。
等阎政屿他们赶到始安县派出所的时候,潘金荣已经被关进审讯室里快一个小时了。
曹赫迎上来,简单说了一下抓捕的过程:“很顺利,没遇到激烈反抗,潘金荣一开始嚷嚷得很凶,被押进来以后反倒安静了,坐在那儿不说话,廖雪琳一直在哭哭啼啼,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就是跟潘金荣谈对象看电影。”
阎政屿点点头:“辛苦了,潘金荣是主要目标,他的心理防线需要重点突破,至于廖雪琳那边,先晾一晾吧,让她冷静一下晚点再问,她现在情绪不稳定,也问不出什么。”
他走到审讯室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
潘金荣独自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吱呀——”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潘金荣的身体几不可察的绷紧了一瞬。
阎政屿率先走了进来,赵铁柱跟在他身侧。
于泽最后一个进入,他轻轻的带上了门,然后快步走到侧面的记录位置坐下,打开了记录本和钢笔。
阎政屿和赵铁柱坐在潘金荣对面的椅子上,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对面的潘金荣。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几秒钟后,潘金荣终于缓缓抬起了头,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晦暗。
“阎公安,赵公安,还有于公安……”潘金荣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好久不见啊。”
这句带着怪异寒暄意味的话,让赵铁柱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阎政屿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确实好久不见,这几天……你似乎过得挺愉快?”
潘金荣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渐渐消散了,他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你们都知道了?”
阎政屿拿过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轻轻推向了潘金荣那边。
那是法医室出具的正式鉴定报告,封面上的血迹鉴定几个字清晰又刺目。
“潘金荣,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打哑谜,”赵铁柱冷哼了一声:“我们从你家带走了一把木头椅子,已经完成了全面的检验,在椅子的坐面和靠背的拼接缝隙里,我们提取到了人血……”
潘金荣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份鉴定报告。
“还有殡仪馆那边的记录,我们也已经彻底查清楚了,吴保国是1983年11月火化的,有完整的死亡证明,一个死了八年的人,却在今年的4月4号又被火化了一次……”
赵铁柱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潘金荣,你的本事不小啊,能让一个人死两次!”
“潘金荣,证据链已经闭合了,”阎政屿双腿交叠,带着一股慵懒,缓缓开口道:“你现在交代就还有争取的余地,你如果不开口的话,凭借这些证据,我们也能够零口供定罪。”
“故意杀人还毁尸灭迹,等待你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潘金荣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铐的链子微微作响。
半晌之后,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整个人颓然的瘫靠在了椅背上。
潘金荣仰起头,闭着眼睛,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漫长而苦涩的叹息:“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的声音干涩至极:“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承认了!
于泽手里的笔尖微微悬在了纸上。
潘金荣眼神空洞着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声音开始变得飘忽,陷入了回忆:“我记得那天……是3月31号。”
其实潘金荣早就察觉到了那段时间总有人盯着他,想要他的命。
他思来想去,和他有仇的人也就只有一应雄。
潘金荣的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冷笑,“他想我死?好啊……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死。”
3月31号那天上午,潘金荣找了个借口把安莉孩子们都给支走了,然后给应雄打了个电话。
应雄仗着自己是所谓大老板的身份,时常大哥大不离身。
在电话里,潘金荣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甚至还有些害怕:“应老板,咱们这么斗下去没意思,只会两败俱伤,让外人看笑话,我认栽了,咱们见面谈谈,就你我两个人,把话说开,之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应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虽然有点怀疑,也觉得潘金荣可能是服软了,终于怕了,于是就答应了下来:“行,我下午过去。”
下午三点多,应雄开着那辆改过色的红色桑塔纳,一个人到了潘金荣的家。
潘金荣把人迎进门,桌子上摆了点他从熟食店买来的菜,还有一瓶酒。
“来,应老板,咱们边吃边聊。”
一开始的气氛很僵,应雄根本不碰桌子上的菜,似乎是害怕投毒一样。
于是潘金荣就当着他的面把每个菜都夹着吃了一口,然后又把酒抿了一口,推给了应雄。
他甚至还对着英雄说软话:“这些年我们也都不容易,我知道错了,希望你能高抬贵手。”
应雄慢慢放松了警惕,开始喝酒吃菜,话也多了起来:“你说你长得人模人样的,老婆孩子也都有,怎么净干这种恶心的事情?”
潘金荣听着话,陪着笑,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但他全部都忍着了。
因为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酒过三巡,应雄有点放松了,身体也靠在了椅背上。
他在那儿说着些什么,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属于胜利者的笑。
但那时的潘金荣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只有杀了他这三个字,在嗡嗡作响。
于是,潘金荣突然弯下了腰,右手探向了椅子的坐垫下面,当指尖触碰到刀柄的时候,他将其用力的抽了出来。
那把刀……是潘金荣早就准备好的,一把用来剁骨头的厚背尖刀,磨得很利。
潘金荣把它放在了自己坐着的那张椅子坐垫的下面,刀尖朝上。
他握紧刀柄,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应雄左侧胸口心脏的位置,狠狠的捅了进去。
“噗嗤——”
很闷的一声……
刀子进去得很顺,只遇到了一点阻力,然后就全部进去了。
潘金荣能感觉到刀尖捅破了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刀槽涌出来,溅到了他手上。
应雄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眼睛瞪得巨大无比,眼球几乎要凸出来,里面全是无法置信的惊恐和剧痛。
“嗬……嗬……”
应雄张大了嘴,想喊,但只发出一连串的抽气声,血沫子不断的从他嘴角溢出来。
潘金荣拔出了刀,血一下跟着喷了出来,溅到了桌子上,椅子上,还有潘金荣的衣服上。
应雄下意识地用手去捂伤口,但血根本捂不住,鲜血不断的从他指缝里汩汩地往外冒。
看着应雄的动作,潘金荣可能是担心他死不彻底,也可能是那股憋了太久的恨意,一下子爆发了。
于是他拿着滴血的刀,又捅了过去。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他完全记不清捅了多少刀,只是一味的朝着应雄的胸口和肚子疯狂地捅。
应雄起初还能挣扎,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很快就没了力气。
整个屋子里到处都是血,应雄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也开始涣散。
最后,应雄整个人软软的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歪倒在地板上,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半睁着,看着天花板,但里面已经没有一点光了。
鲜血在应雄的身下蔓延开很大一滩。
空气里全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潘金荣站在那看着应雄的尸体看了很久,脑子都是木的。
最后,求生的本能让潘金荣开始打扫现场。
只是那把椅子上面的那个垫子,血腥味怎么都散不掉。
潘金荣害怕安莉回来发现,也怕留下证据,于是直接把那个垫子用旧报纸包了好几层,扔到了很远很远的垃圾堆里。
说到这里,潘金荣笑得凄凉又讽刺:“后来安莉回来发现垫子不见了,还跟我大吵一架……她还以为我是嫌弃她织的东西……呵呵……”
做这一切都是潘金荣精心计划好的,所以他早早的就以当天有人死亡为由,把殡仪馆的丧葬车给开了回家。
杀完人以后,他直接就把应雄的尸体装进了丧葬车,拉到了殡仪馆里去。
这个时候开具死亡证明是有漏洞的,潘金荣搞了一个空白的死亡证明,然后安在了一个早就死了八年的老人吴保国的头上,等到4月4号那天,顺利的火化了应雄,进行了毁尸灭迹。
潘金荣说到这里,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亲眼看着应雄被推进了焚化炉,出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一捧灰了,我随便找了个骨灰盒,装了一点,放在了殡仪馆的寄存处,就再也没管过了。”
潘金荣的供述与警方所掌握的绝大部分证据都是吻合的。
等他讲述完以后,整个审讯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谁能想的到,最初被发现死在井里的死者,竟然是被买凶的杀手。
而在彭福庆和彭志刚两个人面前极其强硬的应雄,最后也成为了别人的刀下亡魂。
最终的杀人凶手潘金荣,又是一开始的被害者。
这还真是……
全员恶人。
从审讯室里出来,赵铁柱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厌恶:“这还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啧,”于泽也跟着感慨了一声:“这个案子……好像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应雄买凶杀人,潘金荣反杀并毁尸灭迹,彭家兄弟为钱卖命,最后又兄弟相残……
阎政屿听到于泽的话,沉思了一会儿后解释道:“你觉得困惑是因为你试图用简单的好人坏人去区分这个案子里的涉案人员,但现实往往比故事更复杂,法律评判的是行为,而不是简单的贴标签。”
赵铁柱也跟着点了点头:“小阎说的对,我们的职责不是去评判他们谁更可怜,或者是谁更加的情有可原,我们只需要查明事实,搜集证据,将每一个触犯法律的人送上他们该去的审判台就够了。”
这个案子的涉案人员死了一半,剩了彭福庆和潘金荣被移交去了检察院。
案子了了,阎政屿和赵铁柱便闲了下来,工作之余,两人多了一项共同的业余活动。
那就是去看他们买下的房子的装修进度。
这天下午,准时的下了班,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暖橙色,给盛夏的江州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刚离开市局不久,拐进一条稍显热闹的街市时,一阵略显聒噪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喇叭声就传了过来。
“新店开业,全场优惠,锅碗瓢盆,针头线脑,日用百货,便宜卖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喇叭声是从一家新开的临街店铺传出来的。
店面不大,但门窗擦得锃亮,门口摆着些脸盆,扫帚之类的货品,用红纸写着价格,吸引了不少下班路过的街坊驻足。
“这儿啥时候开了个杂货铺?”赵铁柱停下脚步,探头看了看:“喇叭喊得挺响的,正好,宿舍缺俩晾衣架,肥皂好像也快没了,咱们去瞅瞅吧,要是便宜的话顺道就买了。”
阎政屿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也好。”
两人抬步走了过去,店铺里已经有三两个顾客在挑选东西了,一个年轻的女孩正背对着门口,微微弯着腰,在货架下层整理着什么。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棉布裙子,一头浓密乌黑的青丝在脑后利落的挽成一个了圆圆的发髻,露出半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她一边整理,一边温和的对旁边的顾客说:“大娘,您要的针线在左边第二个格子,对,蓝色的那种比较韧……”
就在她直起身,转向门口,脸上带着微笑准备招呼新的客人时,目光与正走进店门的阎政屿和赵铁柱撞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女孩脸上公式化的笑容瞬间僵住,紧接着,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阵惊喜。
“姜……姜湘兰?”赵铁柱最先回过神来,铜锣般的大嗓门因为惊讶而压低了不少。
“阎公安,赵公安,”姜湘兰快步绕了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你们了。”
眼前这个洋溢着生气,忙着经营小店的女孩,是多年前一个拐卖案的受害者。
赵铁柱还记得,他最初见到姜湘兰的时候,对方的眼里充斥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真的是你啊,”赵铁柱上下打量着她,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好家伙,差点没认出来,精神头这么足,气色也好,跟换了个人似的。”
阎政屿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看样子,你过得不错。”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虽然简陋但井井有条的小店,心中也感到了一阵宽慰。
能从那场噩梦中走出来,重新开始生活,对于一个年轻女孩来说,太不容易了。
“嗯,我……我挺好的,”姜湘兰用力点了点头,搬过来两张小板凳:“快,快进来坐,店里乱,你们别嫌弃。”
姜湘兰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这店今天刚开,喇叭吵着你们了吧?”
“不吵不吵,热闹点儿也挺好,”赵铁柱好奇地环顾着小店:“怎么想的在这儿来开杂货铺了?”
姜湘兰的神情微微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被一种坚定的明亮所取代。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叙述着:“董正权……被执行以后,按照判决,他名下那间害人的杂货铺,作为部分赔偿和遗产,判给了我。”
姜湘兰目光望向店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但那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我就把那边的铺子盘掉了,就想找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想来想去,最终还是觉得离公安局近一点,心里头踏实。”姜湘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依赖和安心。
她转回头,看着阎政屿和赵铁柱,笑容真诚而温暖:“正好我还认识你们几位公安,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是在真正的保护老百姓,住在这附近,我就觉得……特别安全,应该……不会再有人来害我了吧?”
阎政屿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为他这份努力挣脱阴影,积极向前的勇气而感到高兴。
“放心,”赵铁柱拍着胸脯保证:“有我们在这一片儿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捣乱?你这店开在这儿,安全绝对没问题,有事你就吱声,或者直接去市局找我们去。”
阎政屿微微颔首:“这里治安不错,以后日子还长,会越来越好的。”
“嗯,我也这么觉得,”姜湘兰用力点头:“我现在忙着小店,进货,理货,还算账……虽然累了点,但很充实,我觉得……日子都有奔头了。”
她说着话,递过来两瓶汽水,眉眼弯弯:“喝点水呀。”
“行,那我们也就不客气了。”赵铁柱接过汽水拧开盖子,直接就咕嘟咕嘟的灌下去了大半瓶。
又聊了一会,姜湘兰热情的招呼着:“对了,你们不是要买东西吗?看看需要些什么,我这儿虽然东西不全,但日常用的基本都有。”
赵铁柱这才想起正事,起身在店里转了一圈,拿了两个铁制的简易晾衣架,又拿了两块肥皂和一把新扫帚:“就这些,算算多少钱。”
姜湘兰连忙摆手:“不要钱不要钱,赵公安,阎公安,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点东西就当是我开张的喜气送给你们了。”
“那哪行,”赵铁柱眼睛一瞪:“你是小本经营,这才刚开张,哪能白拿你的东西,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不然我们成什么了?”
“真的不用,赵公安,你们帮过我那么大的忙,我都没机会好好谢谢你们……”姜湘兰急得脸都红了,坚决不肯收钱,一直把东西往赵铁柱怀里塞。
“一码归一码,帮忙是应该的,买东西就得给钱,这是规矩。”赵铁柱也犯了倔,非要给钱。
两人一个推一个拒,完全僵持不下。
阎政屿看着这一幕,无奈的摇了摇头,趁着姜湘兰和赵铁柱还在拉锯,他走到柜台边,迅速扫了一眼墙上手写的价目表。
心算了一下买的东西的大概的价格,阎政屿掏出了几张合适的钞票,放在了柜台里面,然后转身走了出来:“柱子哥,走了。”
随后,阎政屿又对姜湘兰笑了笑:“姜姑娘,我们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这话,不等姜湘兰反应过来,阎政屿一把拽住还在嚷嚷着必须给钱的赵铁柱的胳膊,转身就大步流星的朝店外走了出去。
“哎?阎公安,赵公安,钱,这不行……”姜湘兰从柜台上抓起了那几张钞票,急忙追了出来。
阎政屿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
赵铁柱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也明白了过来,他扭头朝姜湘兰喊了一嗓子:“姜姑娘,你好好做生意,我们走了啊。”
姜湘兰追到店门口,看着他们迅速远去的背影,颇有些无奈。
但紧接着,她的嘴角又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走出一段距离,赵铁柱才甩开了阎政屿的手,他喘着气笑骂:“你小子,动作够快啊,多少钱?是不是给多了?”
“没多少,总得让人家有点赚头。”阎政屿把东西递给赵烈拿着,淡淡道:“她能这样开始新生活,比什么都强。”
赵铁柱点了点头,感慨了一声:“是啊,看到她现在这样,真挺好,能挺过来,也是不容易……”
他用力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还是你这法子好,不然跟那姑娘在那推来推去,推到明天也完不了。”
——
农历七月初七,七夕节,牛郎织女来相会的日子。
夜幕初垂,京都的繁华便迫不及待的流淌了出来。
国营百货商场巨大的橱窗里灯火通明,陈列着各种时兴的商品,电影院门口,巨幅的海报下面排起了长龙,年轻的男女们脸上洋溢着节日的期待和羞涩的喜悦。
空气中浮动着雪花膏的甜香,糖炒栗子的焦香,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收音机里吱吱呀呀的《天仙配》的唱段。
比起江州,京都的夜晚无疑更明亮,更喧闹。
三路公交车缓缓的靠近了站台,“嗤”的一声过后,车门打开了来。
售票员大姐探出半个身子,嗓门嘹亮地招呼着:“上车都买票啊。”
等候多时的人们鱼贯而上,这其中有刚下班急着回家的职工,有结伴出游,准备去看夜景的学生,更多的是成双成对的年轻恋人。
售票员在人群中灵活的穿梭着,嘴里不停的提醒着:“往里走,都往里走啊。”
片刻之后,车门关上,车子再次启动,沿着既定的路线驶向了京都最繁华的中心区域。
谁也没有想到,这充满节日温馨与城市烟火气的寻常旅程,会在下一刻,坠入地狱。
车子驶上了长安街,右侧是灯火辉煌的京都百货大楼,左侧是正在举办七夕促销活动的人民商场。
可就在这个时候。
没有任何的预兆。
“轰——!!!”
一阵巨大的声响,瞬间吞噬了一切。
一团翻滚着的橘红色火球,以那辆行驶中的三路公交车为中心,悍然怒放。
熊熊的大火疯狂的舔舐着周围一切可以燃烧的物品,钢铁在高温中呻吟变形。
浓密得如同实质般的黑色烟柱,裹挟着火星和未燃尽的碎片,笔直的冲向了七夕的夜空。
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形成了一朵巨大的,狰狞的,缓缓翻腾升腾的蘑菇云。
雨,毫无预兆的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点冰凉砸在人们的肩头,但触感却十分粘腻。
可行人们抬头一看,瞬间吓得肝胆俱裂。
这哪里是什么雨。
分明是成片成片的断肢残骸,碎肉,内脏,肠子……
飞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