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的铁皮车体仿佛是被纸糊的玩具一样, 被轻而易举的撕碎了,随之又被爆炸的气流喷向了半空中。
车窗玻璃化作亿万颗闪烁着光芒的碎刃,呈放射状激射向了街道的两侧。
半个烧焦的手掌, 一颗圆润的眼珠, 半截鲜血淋漓的大腿……
尸体的碎骸被炸的到处都是, 挂在周围的车上和树上。
繁华的七夕之夜, 顷刻间化为了地狱般的修罗场。
短暂的死寂后, 更巨大的混乱爆发了。
“啊——!!!”
“爆炸了,车炸了!”
“救命啊——着火了——”
……
哭喊声,尖叫声,呼救声,奔跑的脚步声, 汽车刺耳的鸣笛声……
种种声响不断的交织着, 人们的耳边响起, 瞬间淹没了这片刚才还充满着甜蜜的街区。
大半个城市的交通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瘫痪,整个现场一片狼藉,如同人间炼狱一般。
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撕破了一片嘈杂。
最先赶到的是附近派出所和交通中队的民警, 红蓝色的警灯在烟火与霓虹的映照下疯狂的旋转着。
“封锁现场, 要快,以爆炸点为中心半径两百米拉起警戒线, 所有无关人员立刻疏散到线外!”
一名穿着白衬衫的中年公安声嘶力竭的大吼着,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巨大的嘈杂声中,只能用手势继续指挥着下属。
现场的公安干警们强忍着心悸和巨大的不适,迅速的行动了起来。
他们用绳索和警示带, 拼命的拦截着试图靠近或者穿行的人群:“后退, 所有人都后退!千万不要靠近, 这里很危险!”
消防车艰难地穿过了混乱的街道来到了现场,面对着熊熊燃烧,随时可能会再次发生爆炸的公交车残骸,消防官兵们没有任何犹豫的跳下了车,迅速的铺开了水管,架起了水枪。
数道粗大的水龙咆哮着射向了烈焰,不断的蒸腾起更大团的白雾。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们抬着担架,冲进了警戒线内,在公安和消防员们的协助下,首先给那些散落在爆炸核心区域外围,尚有生命迹象的伤员们进行紧急止血和包扎。
处理完以后又迅速的抬上了救护车。
可因为七夕的活动,现场的人群实在是太多了,即便公安干警们已经拼尽全力疏导着完全乱套的车流和人群,喉咙都快要喊哑了,整个现场依旧十分的混乱。
基本在爆炸发生将近两个多小时以后,现场才终于被清理出来了。
伤员们都被转运去了附近的医院,没有波及到的车辆也都驶离,火势也被控制住了。
刑侦,技侦,法医等各路人马也陆续的赶到了现场。
爆炸中心不远处的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凝重的几乎能挤出水来。
因为接下来,才是整个工作最难的地方。
他们需要清理那些已然失去生命的躯体。
爆炸所产生的冲击波产生了无数的尸骸碎片,光是将这些分散在各地的尸块拼接起来,就是一个非常巨大的工程。
夜色已经很深了,但在探照灯的照射下,现场的公安干警们依旧在忙碌着。
一名脸上抹着黑灰的技侦人员气喘吁吁的走进了临时指挥所,声音嘶哑的汇报着:“报告,根据目前现场的初步推测,爆炸威力极大,疑似是车内的□□所导致的,但是具体的性质和当量还有待技术侦查。”
指挥部的负责人铁青着一张脸:“具体的伤亡情况呢?”
“非常……惨重,”旁边负责协调救护的公安低声说道:“完整的尸体……几乎没有,现场发现大量残缺人体组织,散布范围也极广,目前救出的重伤员有十七人,轻伤更多,还在统计,具体的死亡人数……需要时间……拼对。”
“拼对”这个词,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沉。
爆炸的核心区域,宛如一个血腥的屠场。
消防水龙冲刷过后,混合着血液,泥浆,油污和灰烬的地面,更加泥泞不堪。
市局刑侦总队和属地分局抽调来了的大批刑警,法医和痕检技术人员。
他们穿着高筒雨靴,戴着头套和口罩,在夜色中,开始了这项极其艰巨,也极其考验心理承受能力的现场清理与证据搜集工作。
“这边编号A-7区域,发现……疑似人类颅骨碎片,连带部分头皮组织。”一名年轻法医的声音从口罩后闷闷传来,带着几分颤抖。
他极其小心的用镊子将那块沾满污秽的碎片,夹进了一个标有编号的透明物证袋。
旁边负责记录的助手则是脸色苍白的记下位置和特征。
不远处,两名老刑警蹲在地上,用手电筒仔细的照射着一滩污浊的水洼。
“水里好像有东西……是半截手指,戴着戒指。”老刑警深吸了一口气,用专门的工具将其捞了起来,戒指已经完全变形了,但依稀能看出样式。
“B-3区,树枝上挂有大面积软组织,疑似胸腹部皮肤及肌肉,有衣物纤维附着。”技术员用相机从各个角度拍照固定后,才小心的将其取下。
“注意脚下,这里有个凹陷,里面可能有更多的碎片。”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法医蹲在几块相对较大的碳化组织块前,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断面和附着物:“爆炸瞬间的高温高热和冲击波把很多证据都破坏了,但还是要尽可能找,尽可能拼,要还原出受害者的信息。”
这其中,有不少公安干警都是第一次接触到如此惨烈的现场,即使他们曾经经历过训练,但生理上的不适和心理上的冲击依然难以避免。
有的公安们忍不住跑到了警戒线的外面去干呕,可他们吐完擦擦嘴,灌上两口水,便又默默的走回来继续工作了。
没人嘲笑他们,只有拍在肩膀上的无声安慰。
时间在沉重而缓慢的搜索中渐渐流逝。
经过了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艰苦工作,公安干警们一共在现场搜索出来了317袋人体残骸。
这些尸块后来被送往了法医中心,经过拼凑以后,确认了共有18具尸体。
在法医们将这些搜集到的尸块进行拼凑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州市公安局,收到了一封任命函。
“小阎来了啊,坐。”周守谦看到阎政屿之后,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然后将一份盖着红头文件印章的通知推到了阎政屿的面前。
阎政屿顺手接过,目光迅速的扫过了标题和内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京都特大公交车爆炸案你也听说了吧?”周守谦目光直视着阎政屿,里面含着浅笑:“死亡人数非常多,现场也极其惨烈,部里牵头,从全国范围内抽调有经验,有能力的刑侦骨干,成立联合专案组,全力攻坚。”
“咱们田局推荐了你,”周守谦指了指那份通知:“现在任命通知下来了,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去京都报到。”
“时间紧,任务重,性质……你也明白,”周守谦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去了以后好好干,别丢了咱们江州的脸。”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特大爆炸案那几个字眼上,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纸张的边缘。
这个案子……他曾经大致了解过。
那是在前一世的时候,他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
阎政屿刚一进刑侦大队,就被安排了一个师父,师傅的行事风格就像他的名字雷彻行一样的雷厉风行。
这个案子是雷彻行参与侦办的第一个特大案件,整个案子耗费了半年多的时间,却始终没有调查明白,无奈之下只能留档封存。
可这一封,就封了二十多年,以至于雷彻行一直放不下,在后来给阎政屿讲过很多遍。
阎政屿微微抿着唇,脑海当中思绪万千。
他本以为他只不过是来到了一个书本中的世界,和他原本现实中的世界是完全割裂的。
可如果在这个世界里头也有这样一个公交车爆炸案。
那么前世他所认识的那些人,他所经历的那些事……
会不会也都再次上演?
周守谦看到阎政屿低头在思索着什么,还以为是他不太愿意,不由得将声音提高了一些:“小阎啊,这既是命令,也是对你的信任。”
“你来了咱们二队以后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去京都处理更复杂的案子,是你的责任,也是机会。”
周守谦微微顿了顿,语气缓了缓,带上了几分长辈般的关切:“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案件棘手,压力肯定也很大,你要注意安全,也多跟那边的同志们学习学习,有任何的困难,随时都可以打电话回来,江州刑侦大队,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阎政屿沉默了几秒,将任命函仔细的折好,放入口袋,站起身向周守谦敬了一个标准的礼:“是,周队,我明白的,保证完成任务。”
周守谦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阎政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又叮嘱了一句:“去吧,跟队里的兄弟们好好告个别。”
拿着这薄薄的一张任命函回到办公室,还没等阎政屿开口,正对着他坐着的赵铁柱就直接嚷嚷起来:“周队找你啥事啊?还神神秘秘的。”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都下意识的投过了视线。
阎政屿把任命函递了过去,缓缓开口道:“我接到任命函,要去京都了。”
“啥?”赵铁柱愣了一下,手里的报告滑到了桌上都没察觉:“去京都?干啥去啊?出差还是学习?”
“不是出差,调走,”阎政屿指了指任命函:“京都那边发生了特大爆炸案,部里抽调人手成立专案组。”
“特大爆炸案?是……是七夕那天晚上公交车那个?”于泽的反应很快,他立刻就联想到了近期内部通报里的那个骇人听闻的消息,脸上露出几分震惊之色。
阎政屿点了点头:“对,就是那个。”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电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最高级别的案件,最残酷的现场,最大的压力。
赵铁柱第一个蹦了起来,那双虎目瞪得更大了一些:“我滴个乖乖,部里直接抽调啊,你这……是要高升啦!”
他转过头看着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干啥呢?这可是喜事,大喜事!”
“确实是喜事,”陈振宇腰上的伤差不多已经养好了,他凑了过来,满心满眼都是对阎政屿的敬佩:“阎队,你去了以后可要给咱们江州刑侦争光啊,让京都的同行们也看看,咱们这里也有神探。”
任闻的话少,他只是用力的点着头,附和了几声陈振宇:“是啊,阎队可是很厉害的。”
于泽的情绪则是复杂的多,他跟着阎政屿破了不少案子了,阎政屿在他的心中,亦师亦友亦兄弟。
突然要走了,他还是有些舍不得。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哽:“阎队……这么快就要走啊?那边……那边案子肯定特别难,你……”
于泽说着话,又想起了彭福庆案子里阎政屿手上的伤:“你一定要多注意安全,可不能再受伤了。”
“是啊阎队,怎么就要走了呢,我还想跟你多学几手呢。”
“阎队,去了京都,可别忘了咱们这帮老兄弟啊。”
“就是,记得要常打电话回来。”
……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开了,小小的办公室里开始有一些小小的伤感弥漫,但更多的还是真诚的祝福。
每个人的话语里,都透着对阎政屿能力的高度认可。
赵铁柱有些受不了这种离别的情绪,把任命函拍在桌子上,大声的说道:“行了行了,一个个大老爷们儿的都少在那儿哭哭啼啼,小阎这是去干大事,是好事,咱们得高兴。”
随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阎政屿:“不过小阎啊,你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了可不行,今天晚上必须请客,咱们好好给你饯行,咱们去国营饭店,找个包厢,不醉不归!”
对于赵铁柱的这番话,大家伙都举双手双脚的赞成。
“对对对,一定要践行!”
“请客请客,阎队请客!”
阎政屿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笑了笑,满脸的温柔:“行,我请客,地方你们定。”
“好嘞!”欢呼声几乎都要把房顶给掀翻了。
下了班,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杀向了江州的国营饭店,要了个大包厢。
圆桌上很快就摆满了硬菜,红烧肘子,糖醋鲤鱼,小鸡炖蘑菇……
甚至还要了几瓶好酒。
赵铁柱是活跃气氛的主力,菜刚一上齐,他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第一杯祝咱们小阎北上京都,旗开得胜,早日破获大案,扬名立万!”
“干杯!”
阎政屿不是一个爱酒的人,但此刻也是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了。
“第二杯,”于泽站起来,脸已经有些红了:“敬阎队,谢谢阎队一直以来的教导和照顾,我……我一定努力,不给你丢人。”
他说得真诚,直接把一整杯酒给仰头干了。
“阎队,到了那边,有啥需要跑腿打听的,一个电话,我随叫随到。”
“阎队,保重身体啊。”
“阎队,记得常回来看看。”
……
祝福声此起彼伏的在不大的包厢里面响起。
酒过三巡之后,大家回忆起了一起办案的点点滴滴,说到有趣的地方还哄堂大笑,提到危险的时候,又唏嘘不已。
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
阎政屿倒还清醒着,赵铁柱却已然是喝高了,走路的时候脚步都在打着摆子,阎政屿搀着他,慢慢的往宿舍的方向走。
夏夜的微风带来些许的凉意,吹到脸上,倒也让人清醒了几分。
回到宿舍的时候,阎政屿把赵铁柱扶在床上,找了个帕子用水浸透后又拧干,然后给赵铁柱擦了把脸,便开始收拾起了自己的行李。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洗漱用品,还有一些必要的书籍和资料……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稀稀疏疏的动静。
阎政屿转过身,却发现赵铁柱不时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拿着一些东西一声不吭的塞进了阎政屿正在整理着的行李箱里。
阎政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赵铁柱:“你醒了,头还疼吗?”
“没事,就那点酒。”赵铁柱闷声回答了一句,又转过身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一些全国通用的粮票。
“也不知道京都那边开放的怎么样了,你把这些都带着。”
江州地处于南方,开始下海经商做生意的人比较多,北边则要相对延迟一些,票据也依旧在使用中。
阎政屿也没有扭捏,直接就接了过来:“谢了啊。”
赵铁柱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豪气的话,可到了嘴边却又憋了回去。
只是很小声的嘀咕道:“真他娘的快啊,感觉你昨天才来,怎么眨眼间就又要走了?”
赵铁柱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还剩半包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的吸了一口。
阎政屿轻声笑了笑:“都已经一年多了。”
赵铁柱抖了一下手里的烟头:“你小子,有的时候老成的都快要让人忘了你的年纪了,京都可不比咱这儿,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儿。”
“好,”阎政屿看着在灯光的映衬下,赵铁柱显得有些柔和的脸,轻声说道:“我都记得的。”
队长似乎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它不像往常那样安静的趴着了,而是显得非常焦躁不安。
它在阎政屿的脚边转来转去,喉咙里不断的发出低低的呜咽,用湿漉漉的鼻子不停的拱着阎政屿的手。
阎政屿蹲下身,抱住队长毛茸茸的大脑袋,用力揉了揉它的耳朵和颈毛。
“队长,我要出一趟远门,你乖乖的跟着柱子哥,要听话哦,好好看着家,也要好好出任务。”
“啧,”赵铁柱瞥了一眼队长:“他现在除了你的话,基本上可是谁都不听的。”
“队长很有灵性,”阎政屿微微垂着眼帘,目光极其柔和:“柱子哥,队长熟悉你的气味,你带着它,我也放心。”
随后,阎政屿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不过……它可能会闹几天的别扭。”
“没事,多喂两根肉骨头就好了,”赵铁柱说着话,将视线转了过去:“队长,听见没有?以后你可就要跟着我混了。”
队长呜咽了一声,把脑袋埋在了前爪里,尾巴轻轻拍打了一下地面,算是回应,但情绪不是不高。
赵天柱轻叹了一声:“行吧,看起来还算听话,我保证给你养的膘肥体壮的,就是你可别去了京都见了大场面,回来以后嫌弃咱们队长土气啊。”
“怎么会?”阎政屿笑了笑:“就怕我回来的时候,队长不认识我了。”
赵铁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它不认识谁,也不会不认识你。”
收拾完行李,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数是赵铁柱在叮嘱阎政屿要注意这个,要注意那个,阎政屿也没有什么不耐烦,一一都应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阎政屿提着行李箱准备出门,门一开,却意外的发现孙梅,阎秀秀和赵耀军,三个人竟然等在门口。
阎政屿有些惊讶:“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孙梅手里提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坛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圈却有些微红:“你这不是要去京都了嘛,那么远的地方,我和你柱子哥也帮不上啥忙,这是我腌的一点酱菜和咸鸭蛋。”
她不由分说的把坛子塞进了阎政屿的手里,坛子还很沉,带着她的体温:“你带着,到了那边,刚开始肯定忙,食堂要是吃不惯,可以就着这个下饭。”
阎政屿唇角勾了勾:“麻烦嫂子了。”
“麻烦啥啊,自己家里做的,不值什么钱。”孙梅摆了摆手,又把阎秀秀往前轻轻推了推。
阎秀秀仰着小脸,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哥,我会好好听话,好好学习,你不用惦记我。”
她顿了顿,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一下阎政屿,又很快松开:“你也要注意安全。”
阎政屿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好。”
到了火车站,阎政屿没想到他竟然还看到了于泽,陈振宇和任闻三个人。
“你们怎么来了?”
于泽的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神情:“请假了啊,难不成只准柱子哥来送你就不准我们来了?”
他说着话,还故意瞥了旁边的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眼睛一瞪,随即又咧开嘴笑了,用力拍了拍于泽的肩膀:“好小子,够意思啊。”
陈振宇忽然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故意压低了声线:“阎政屿同志是去破案的,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阎政屿微微挑了挑眉:“这是……周队?”
见阎政屿认出来了,陈振宇模仿的越发的卖力,他绷着脸,努力学着周守谦说话的样子:“去送送也好,但是,下不为例啊!”
他把周守谦嫌弃又欣慰的劲学的惟妙惟肖,惹得大家纷纷笑了起来。
离别的伤感都一下子被彻底的冲淡了。
因为这时候的管理没有那么严格,所以送行的人还是可以直接送到站台上的。
赵铁柱最后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一切顺利。”
随后,便看着阎政屿提着行李转身迈步上了火车。
走进车厢里,阎政屿找到自己的座位放下行李,透过窗户的玻璃朝外面看去。
赵铁柱牵着队长,孙梅揽着两个孩子,于泽,陈振宇,任闻踮着脚使劲的挥着手。
阎政屿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再见。”
一阵长鸣声响起,车轮开始转动。
火车逐渐加速了起来,站台上面的人影迅速的向后退去,一点一点的变小,最终彻底消失在了阎政屿的视野里。
经过了两天一夜的颠簸,列车终于驶入了京都站。
阎政屿提着行李箱,随着人流下了车,整个站台上人声鼎沸,比江州的火车站喧嚣了数倍。
阎政屿抬头看了一眼站内巨大的时钟,深吸了一口气,北方初秋的空气有些干燥。
没有多做停留,阎政屿按照调令上的地址来到了京都市公安局。
在门卫室仔细核对了证件和调令以后,一个年轻的公安领着阎政屿来到了一栋办公楼里办理手续。
这位干事姓刘,话比较多,也很是热心肠,他领着阎政屿填写了一些表格,办理了出入证,并且简单的告知了一些局里的基本规定。
“阎政屿同志,欢迎你来到京都,这个就是你的宿舍了,”刘干事站在3号楼的207房门前,打开门后,将一把贴着胶布编号的钥匙递了过来:“这个钥匙你收好。”
刘干事只是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你就先安顿一下,休息休息吧,下午三点的时候,请准时到主楼二楼的小会议室里集合,重案组的成员们会在那里碰头,我们刑侦支队的大队长聂明远也会亲自到场。”
阎政屿接过钥匙,点了点头:“明白,谢谢刘干事了。”
刘干事挥了挥手:“客气啥?那行……你就先休息吧,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宿舍是典型的单身干警宿舍,筒子楼的结构,房间不算大,一床一桌一柜,外加一个脸盆架,但打扫得很干净。
窗外能看见公安局后院和远处一些老旧的居民楼。
阎政屿将行李放下,把孙梅给的酱菜坛子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存放,然后简单归置了一下随身物品。
桌面上放着一个老式的闹钟,指针刚好过中午十二点。
连续的旅途奔波有些累,阎政屿没打算去吃中午饭,被褥也没有展开,就直接在木板上和衣睡了下来。
下午两点半的时候,闹钟准时将阎政屿唤醒。
他拿了脸盆走到卫生间里接了盆水,洗干净脸后又理了一下头发,便拿上笔记本和笔,锁好门,朝着主楼走去了。
两点四十五分,阎政屿找到了二楼那间小会议室。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一阵低声的交谈。
阎政屿敲了敲门,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进来吧。”
此时的会议室里,坐着两名年轻的女警,听到脚步声后,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坐在靠外位置的女警留着齐耳的短发,头发乌黑柔顺,发尾整齐的贴在耳垂的下缘。
她穿着一件合身的浅蓝色翻领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和一块式样简洁的女式手表,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沉稳内敛。
坐在她旁边的另一位女警梳着高高的马尾辫,发绳是简单的黑色皮筋,马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显得活力十足。
她的脸型比短发女警略圆一些,眉毛浓黑,眼睛很大,眼神非常灵动。
她穿着时下北方年轻女孩中流行的红色夹克衫,里面是白色圆领衫,看起来比短发女警更活泼外向,也显得英气勃勃。
两人的年龄看起来都在二十四五岁上下。
“你们好,”阎政屿率先开了口:“我是阎政屿,江州市局来的。”
短发女警率先站起了身,礼貌的微笑点头:“你好,阎政屿同志,我叫颜韵,来自顺德市刑侦支队,痕迹检验专业。”
马尾女警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又来了个战友呀,欢迎欢迎,我叫叶书愉,是松江市局刑侦大队的,主要搞侦查审讯,看你这架势,也是搞案子的吧?”
叶书愉说话的语速比较快,带着一些的北方口音,显得热情爽朗。
“是,”阎政屿和她们分别握了握手:“颜韵同志,叶书愉同志,幸会,以后就是同事了,请多多指教。”
颜韵笑了笑,十分客气地说道:“指教不敢当,咱们都互相学习。”
“就是,能凑到一起办这大案子的,谁还没两把刷子?”叶书愉快人快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快坐吧,估计人还没齐呢。”
阎政屿在她们对面坐下,三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互相了解了一下来自哪里,何时到的京都。
正说着话,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壮实的男警。
他身高恐怕接近一米九了,肩膀非常宽阔,将身上的藏蓝色警服撑得鼓鼓囊囊,肌肉线条即使在制服下也隐约可见。
他长着一张国字脸,皮肤黝黑,眉毛粗浓,眼神沉稳有力,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像一头充满力量的熊。
他也是北方人,来自工业重镇奉天市局,以处理暴力案件和追捕著称,名叫潭敬昭。
这人话不多,只是朝室内的三人点了点头,闷声说了句:“奉天,潭敬昭。”
随后便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了下来。
紧接着进来的,是一个与潭敬昭形成了鲜明对比的男警。
他个子不高,大约一米七出头,身材精瘦,但眼神很锐利。
“我叫钟扬,花城的,”钟扬目光在在场的人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搞预审和情报分析的。”
阎政屿在心中暗忖,这几位果然都是各地抽调来的精英,全部都各有所长。
就在时钟指针即将指向三点,大家以为人已到齐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阎政屿的心脏在胸腔里面剧烈的跳动了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激动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让他几乎有些失态。
这是一个年轻的男人,非常年轻,看起来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来人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熨烫的笔挺的警服常服,头上戴着顶帽子,露出了半截修剪的干净利落的短发。
他的脸庞棱角分明,鼻梁高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斜飞入鬓的剑眉,显得格外的英气逼人。
此刻,他眼睛微微眯起,缓缓打量着会议室里的众人。
他整个人像是一把刚刚出鞘,寒光四射的利剑。
锋芒毕露,意气风发。
这是……
雷彻行!
阎政屿的呼吸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这是阎政屿前世的师父,引领他走上刑警这条路,传授他毕生经验的人。
而且眼前的雷彻行,和阎政屿记忆中那个饱经风霜,额角带着细纹,总是流露出疲惫与苍老的师父完全不同。
这个时候的雷彻行还没有因公受伤,左手也没有缺失三根手指。
眼前的雷彻行是鲜活的,是完整的。
那完好无缺的左手,五指修长,正自然的垂在身侧,雷彻行的身上带着一股子锐气,还有种一切都尽在掌握中的自信。
这是阎政屿从未见到过的,只活在记忆中的,年轻的师父。
巨大的时空错位感和难以抑制的激动,让阎政屿一时直接失去了反应。
直到雷彻行的目光也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一丝探寻。
阎政屿回过神,快步走到了雷彻行的面前,声音有些微哑:“雷彻行同志,你好,我是江州市局的阎政屿。”
“我一直都非常崇拜您,”阎政屿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句话饱含了太多前世的真情实感:“没想到这次能够和您一起工作,非常荣幸。”
雷彻行显然有些意外于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同行会有如此的反应,他微微挑了挑眉,终究还是伸出手和阎政屿的右手握在了一起:“你好,阎政屿同志。”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指节分明。
“我也知道你,”雷彻行的声音很是清朗:“你在江州那边连续破获了好几起陈年旧案,手段老辣,思路新奇,没想到这么年轻。”
他看着阎政屿略显青涩的面庞,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你今年几岁了?”
阎政屿平复了一下心情,轻笑道:“二十二。”
“年轻有为啊,”雷彻行赞赏了一句,随后又说:“我今年25,需长你几岁,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喊我一声哥。”
阎政屿那双黧黑的眼眸里面凝着细碎的笑:“雷哥。”
“哈哈哈……”雷彻行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把手搭在阎政屿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你这个人有意思,我喜欢。”
等到大家介绍完毕有些熟络了后,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
“都到齐了,互相都认识了吧?”来人看着面前这几个充满斗志且又年轻的面孔,微微点了点头:“我是京都市局刑侦大队的聂明远。”
小个子的钟扬很快回秉:“报告聂队,基本都认识了。”
“那就好,”聂明远将那个厚重的档案袋放在桌上,解开封口的线绳:“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你们都是从各地精心挑选出来的,调你们来就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把这起公交爆炸案给破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档案袋里取出一叠大幅照片,一张张摊开在桌面上:“这些是现场初步勘查的照片,你们先看看。”
只是看着照片,众人都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尤其是那些死者尸体部分的特写。
即使是已经被拼凑完整了,但是那因高温而扭曲变形的五官,粗暴地缝在一起的狰狞的破口,以及缝都没法缝,只是堆积在它应该在的部位的碎肉,依旧让人不忍直视。
在阎政屿他们查看这些资料的时候,聂明远在一旁叙述:“爆炸发生的时候,车上连司机带乘客一共有40个人,目前可以确认的死亡人数是18人,另外22个人中,有17人重伤,5人轻伤,重伤员里,还有几个没脱离生命危险,死亡人数……可能还会继续上升。”
照片上那些惨不忍睹的景象,与这串冰冷的数字结合在一起,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阎政屿所知道的这个案子都是前世从雷彻行的口中听说的,此时直面这些资料,让他的心口堵得慌。
聂明远继续介绍:“现场技术勘查和爆炸分析专家初步判断,爆炸点位于公交车最后一排那座椅下方,使用的炸药是硝铵炸药,但具体成分和当量还在分析中。”
“硝铵炸药……”雷彻行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这东西……来源可能会比较复杂。”
“没错,”聂明远点了点头:“这也是难点之一,目前市局已经投入了大量警力去查询炸药来源了。”
只不过调查的结果并不是很理想。
因为现在很多地方的矿山和建筑工地都可以搞到□□,只要凶手稍微懂得一□□知识,或者是在这些地方从事相关的职业,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弄到大量的炸药。
聂明远看向在座的六人:“你们的任务,不是代替市局原有的侦查工作,而是要集中优势,进行深度攻坚和线索串联,目前,最紧迫的基础工作之一,就是尽快查明那剩下的遇难者的身份。”
阎政屿一边听聂明远讲话,一边将两具尸体的照片抽了出来。
这是所标注的第17号尸体和第18号尸体,两具尸体一男一女,年龄却十分相似,两个人都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前世,这两具尸体的身份一直未曾核实,虽然经办了这个案子的公安干警十分怀疑是这两个人放的炸药,可却并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阎政屿默默记下了两具尸体的号码,打算抽时间去停尸房再仔细检查一下。
“这些资料你们就都带回去,今晚好好熟悉消化一下,”聂明远把目前大致的情况介绍完毕后说道:“明天早上8点钟开始,正式投入工作,办公地点就在这层楼东头的201室。”
随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钟扬和雷彻行。
在这个六人组成的重案组里,小个子的钟扬是组长,雷彻行是副组长。
“钟扬,雷彻行,”聂明远喊了一下两个人的名字:“具体的工作如何分工,你们俩牵头安排,我只强调一点,这个案子不破,我们所有人,都没办法向人民交代。”
聂明远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有没有信心?”
“有!”六人齐声回答着,声音在会议室里不断回荡。
“好,散会,资料每人一份带回去,今天剩下的时间你们自由安排,先熟悉一下环境,也可以彼此再深入交流一下,明天我要看到你们的工作状态。”聂明远说完话,又朝众人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钟扬率先站起身开始整理分装那些文件:“大家把资料拿好,今晚务必仔细查看,特别是关于现场痕迹,□□初步分析和已知的乘客碎片信息,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开个小组会,确定一下每个人的具体分工和第一步调查方向。”
众人沉默着上前,领取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资料袋。
阎政屿接过袋子,指尖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质感,他抬起头,目光恰好与正在整理资料的雷彻行相遇。
雷彻行微微颔首,主动开了口:“我觉得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要不明天咱俩做搭档吧?”
和师父做搭档吗……?
阎政屿的心中微微一震,迎上雷彻行的目光,他唇角微扬:“这是我的荣幸。”
雷彻行显然很满意这个干脆利落的回应,他脸上露出笑容,再次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小组会上咱们再细化。”
阎政屿点头应声:“好。”
随后两人又简单交流了一些对案件的初步看法。
雷彻行起初只是认真的听着,但随着阎政屿一条条的说下去,他脸上的神情逐渐从专注变成了惊讶。
“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雷彻行摇着头,半是玩笑半是惊叹:“我刚才心里也在这么琢磨,只不过有些还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你倒好,全给摆到面儿上来了,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了,怎么我俩的想法这么一致?”
阎政屿只是笑了笑,却并没有回答。
他要说什么呢?
毕竟他的这些侦查思路,切入角度,对细节的执念,以及对凶手心理的揣摩……
全部都是未来的雷彻行,在无数个日夜里,一点一滴,言传身教来的。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逐渐走到了市局门口,因为阎政屿是外地来的,需要住宿舍,但是雷彻行是本地人,他直接住在家里就行。
晚风的凉意中,雷彻行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阎政屿说:“那今天就先这样,我们明天见。”
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却又突然叮嘱了几句:“你刚来京都,这边宿舍条件也就那样吧,晚上的时候自己多注意点,把门窗关好,食堂的饭要是吃不惯的话,可以去前面右拐那条小街上,那里有几家小馆子还不错。”
阎政屿一一应下:“好。”
回到宿舍,阎政屿把资料袋放在桌子上,低头思索着。
他既然能在这里见到年轻时的师父,那是不是意味着……
他也有可能见到这个时代的尚且年轻的父母?
阎政屿七岁的时候,父母便离世了,留给他的只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说干就干,他直接拿上钥匙出了门,凭借着前世依稀的记忆,朝着那个他曾经生活过七年的地方走了过去。
坐了一阵公交,又穿过几条胡同,阎政屿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院子。
他快两步走到了院门口,朝着里面望了过去。
院子里的格局很规整,是一排红砖平房,阎政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视线下意识的转向了右边。
那里,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撅着屁股,全神贯注的玩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上衣,外面套着一条咖啡色的背带裤,背带有一根滑到了胳膊上。
他背对着院门,小脑袋低着,手里似乎拿着一根小树枝,正小心翼翼的拨弄着地上的几个玻璃弹珠。
他玩儿的很投入,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开心的气音。
阎政屿也看得很投入,一双眼睛,一瞬不顺的盯着这个小男孩。
小男孩似乎察觉到了背后专注的视线,他拨弄弹珠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缓缓的转过了身。
一张沾了几道灰痕,却十足稚嫩红润的小脸抬了起来。
小男孩的眼睛黑白分明,如同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般忽闪忽闪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澈好奇,望向了站在院门口的阎政屿。
瞬间,四目相对。
小男孩似乎并不怕生,他只是好奇的歪了歪头,打量着这个盯着自己看的陌生青年。
几秒钟后,他竟然拍拍小手站了起来,然后迈开小短腿,噔噔噔的朝着院门口跑了过来。
小男孩在离阎政屿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小脑袋,脆生生地问道:“哥哥,你是来找人的吗?”
稚嫩的童音,带着这个年代孩子特有的京腔尾调。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寂多年的湖水,荡开层层无法抑制的涟漪。
阎政屿的喉咙有些发紧,正在他准备要和这个小男孩说话的时候,右侧一户人家的房门被拉开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齐耳的短发,额前有细碎的刘海,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的卫衣,外面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
女人面容清秀,眉眼温和,但此刻却微微蹙着眉。
她的目光落在院门口的小男孩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阎政屿!赶紧过来,你看你把身上弄得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