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阎政屿听到母亲的召唤, 立刻放弃了继续研究陌生哥哥的打算。

他扭过头,冲着母亲的方向,咧嘴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迈着小短腿, 噔噔噔的跑了回去。

小阎政屿一头扎到母亲身前, 两只沾着灰的小手毫不犹豫的抱住了母亲系着围裙的腿, 仰着小脸, 奶声奶气的撒娇:“妈妈……我就玩一会儿嘛,一会儿我自己去洗干净,保证不让你费事儿。”

他说着话,还眨巴着那双圆润清澈的大眼睛企图萌混过关。

毕文敏低头看着自家儿子耍赖的小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伸出手扯过儿子的一只耳朵, 弯下腰, 小声说着:“妈妈是不是告诉过你很多遍了?不许跟陌生人说话, 也不要跟陌生人乱跑,刚才那个哥哥你认识吗?就凑过去了?”

小阎政屿被揪着耳朵,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但嘴里却小声辩解着:“那个哥哥, 虽然不认识, 但是……但是我感觉他不像坏人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种直觉。

他觉得阎政屿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阎政屿站在几步开外, 静静的看着这一幕母子之间的互动。

暖黄色的灯光从敞开的房门里流淌出来,勾勒出女人系着围裙的纤细身影和抱着她腿撒娇的幼小身躯。

他看着小阎政屿那张沾着些许灰尘,却依旧生机勃勃的脸庞。

只觉得无比的熟悉。

那副眉眼,那鼻梁的弧度, 那抿嘴或咧嘴时的神态……

阎政屿曾经在镜子里, 看了三十多年。

那是阎政屿前世的面容, 是他灵魂最初的模样。

但是他现在的这具身体,是全然陌生的。

是属于江州南陵县另外一个名字叫做阎政屿的青年,和他前世的容貌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

即使阎政屿穿越过来已经一年有余了,他也在努力的适应着新的身份,新的环境。

但有时候清晨洗脸之际,无意中瞥见镜子里那张年轻却陌生的脸庞,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那是一种仿佛灵魂寄居在他人皮囊中的恍惚与不适,让他对这个世界没有多少归属。

毕文敏听着儿子的歪理,只觉得又好气又无奈,正打算继续教育这个胆大包天,还敢凭感觉认人的小皮猴,却忽然察觉到那道来自院门口的视线始终未曾离开。

她抬起头,望了过来。

阎政屿收敛了所有外溢的情绪,脸上露出一个礼貌而略带歉意的笑容,主动向前走了几步。

他停在一个既不会让母子感到压迫,又能够清晰对话的距离:“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阎政屿的声音很是温和,让人不由自主的减少了一些防备:“我不是坏人。”

他说着话,动作自然的拿出了上午才办好的新的工作证:“我是公安局的,今天刚调到京都这边来工作。”

毕文敏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印着国徽和公安字样的证件上,又快速扫过了阎政屿端正平静的脸庞。

她脸上的戒备神色明显松弛了下来,揪着儿子耳朵的手也松开了,转而拍了拍儿子后背的灰,语气缓和了许多:“哦,是公安同志啊……没事没事,不打扰,是我家这孩子太皮了,没规矩,乱跟人搭话。”

小阎政屿从妈妈腿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的打量着这位公安哥哥。

阎政屿收起证件,目光落在小家伙的身上:“我刚听到你喊他……阎政屿?真巧,我也叫阎政屿。”

他笑了笑,眼神清澈:“刚才在门口听到,觉得特别有缘分,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没想到打扰了。”

小阎政屿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下意识的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脸上带着困惑:“啊?我说过我的名字吗?我好像没有说过呀?”

刚才明明只问了句阎政屿是不是来找人的,根本没提自己的名字啊……

阎政屿看着他这副懵懂又较真的小模样,心中微软。

他伸出手温柔的揉了揉小阎政屿有些乱蓬蓬的头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说过了,只是你自己可能忘了。”

小阎政屿被揉得晃了晃脑袋,对于自己说过却忘了这个说法似乎有些将信将疑,但被揉脑袋的感觉不坏,而且这个公安哥哥看起来确实不像坏人,他便也不再纠结了。

公安……

应该不会撒谎吧?

那可能确实是他忘了。

毕文敏在一旁看着这位年轻公安对自己儿子自然而亲切的举动,心中很是讶异。

她看了看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便客气的询问了一声:“阎……同志,你看这也到饭点了,我们家里正好做了晚饭,就是些家常便饭,要是不嫌弃的话,进来一起吃一点?”

她这只是出于礼貌的客套,毕竟对方是公安,又说了这么巧的事,站在门口说话也却是不像样。

没想到,阎政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毕文敏:“……”

她一下子就愣住了,话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的,难受的紧。

她眨了眨眼,反应了好几秒。

这位公安同志,还真是……

一点都不客气啊。

毕文敏心里暗自嘀咕着,但话已经出口,对方也爽快答应了,自然不能再反悔。

她连忙侧身让开门口,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不麻烦不麻烦,快请进,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家里有点乱,你别介意啊。”

阎政屿道了声谢,从容的走进了这个他既陌生,又熟悉的家。

屋子不算太大,陈设简单但非常整洁,是他曾经无数次在梦中勾勒过的模样。

毕文敏安顿阎政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又给小阎政屿使了个眼色让他乖乖的别捣乱,自己则转身进了旁边的厨房。

厨房里,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十分儒雅温和的男人正在锅灶前忙碌着,他是毕文敏的丈夫,阎勋。

“老阎啊,”毕文敏压低声音,带着点哭笑不得的对丈夫说:“门口遇到个年轻的公安同志,跟咱家政屿同名同姓,我就客气了一句让他留下来吃饭,你猜怎么着?”

毕文敏一边说着话,一边麻利的拿起了碗筷,也没等阎勋回答,她又自顾自的继续开口了:“结果人家还真的答应了,一点都没有推辞。”

阎勋手上炒菜的动作没有停,只是透过眼镜片看了妻子一眼,温和的笑了笑:“来者是客,答应了就好好招待吧,正好今天菜炒得多,饭也够,同名同姓也是一种缘分。”

很快的,饭菜就被端上了桌,非常简单的四菜一汤。

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碗蒸鸡蛋羹,还有一盆紫菜虾皮汤,都是家常的味道。

四个人围坐在方桌前,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阎勋作为男主人,主动给阎政屿夹了菜,找话题闲聊:“小阎啊,平常没怎么见过你,是刚搬过来吗?”

“不是的,阎老师。”阎政屿双手捧着碗接过,礼貌的道了谢:“我今天刚调到京都工作,只是路过这边……”

得知阎政屿果然是今天才到京都,而且一来就参与重要案子,阎勋放下筷子,脸上浮现出几分敬意:“你们公安同志也都不容易。”

随后他又感慨:“阎同志,你这名字……跟我们家这小子一模一样,以后我在家喊政屿,岂不是把你也喊着了?倒像是占了你的便宜。”

小阎政屿正在努力用勺子对付着碗里的鸡蛋羹,听到在喊自己,他抬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对面的大哥哥,小脸上满是新奇之色。

阎政屿咽下口中的饭菜:“阎老师你太客气了,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各叫各的,没什么占便宜的,我觉得这名字挺好,不用改。”

阎勋听他这么说,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再提改名的事。

饭桌上,话题慢慢的展开。

阎勋在文化局工作,平时喜欢读书看报,毕文敏在街道幼儿园当老师,说起孩子来头头是道。

小阎政屿有时也会插嘴问些童言童语,阎政屿总会耐心的回答,从始至终都很温柔。

毕文敏看着这个和自己儿子同名,却成熟稳重许多的年轻人,最初的那点不好的印象渐渐淡去,反倒觉得家里多了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大孩子也挺好。

一顿饭在逐渐融洽的气氛中吃完了,阎政屿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却被毕文敏坚决拦下。

饭后,他又坐了片刻,喝了杯毕文敏泡的茉莉花茶,然后起身告辞:“今天真是打扰了,谢谢二位的款待。”

“哪里的话,粗茶淡饭而已,你不嫌弃就好,”毕文敏笑道:“以后要是没事,可以常来坐坐。”

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邀请了。

“好,”阎政屿点头应下:“我初来乍到,在京都也没有什么熟人,觉得和你们一家特别有缘分,以后,方便的话,我可能真的会常来叨扰。”

阎勋有些忍俊不禁:“随时都欢迎,你把这儿当个落脚点也行。”

阎政屿再次道了谢,随后转身走入了夜色里。

他刚离开不久,阎勋突然发现刚才阎政屿坐的凳子边上,落着一个小包裹。

“咦?”阎勋拿起包裹,感觉还挺有分量的:“这好像是刚才那位阎同志落下的。”

毕文敏催促道:“那你赶紧给人送过去,可能还没走远呢。”

阎勋拿着包裹追出了院门,借着路灯,他看到阎政屿的背影还在前面胡同口,走得并不算快。

他往前跑了几步:“阎同志,等一等,你的东西落下了。”

前方的身影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阎勋,抬起手臂轻轻挥了挥。

夜风中传来他清缓的声音:“阎老师,一点小玩意儿,给孩子玩吧。”

说完这话,那道挺拔的身影不再停留,拐过一个弯,快速消失了。

阎勋愣在了原地,过了片刻后,他走回屋里,把包裹放在了桌子上。

毕文敏看到他回来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没追上吗?”

“追上了,”阎勋说着话,把包裹打开了来,里头装着一些糖果,还有小孩子们喜欢的玩具,不算特别奢侈的东西:“他说是给我们家政屿的。”

小阎政屿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凑了过来,看到里面的玩具和糖果的时候,眼睛瞬间亮了:“哇,是那个公安哥哥给我的吗?”

毕文敏看着这些东西,神情有些复杂,她轻叹了一声:“这位阎同志……还真是有心了。”

她摸摸儿子的头:“还不谢谢人家?虽然人已经走了。”

小阎政屿冲着门口,对着空荡荡的胡同大喊了一声:“谢谢哥哥。”

阎政屿从那个四合院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公交也已经停运,于是他便漫步在了京都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多是低矮的平房或五六层的筒子楼,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的驶过。

街角的副食店已经拉下了铁皮卷帘门,只有理发店门口的红白蓝三色转筒还在慢悠悠的转着。

这里没有手机屏幕的荧光,也没有呼啸而过的外卖电动车,整个夜晚的节奏都显得缓慢而深沉。

阎政屿不疾不徐的走在路上,任凭那夜风吹过面颊,带来一阵微凉。

走回市局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整个宿舍楼里都很安静,只有个别窗户还亮着灯。

阎政屿的单人宿舍里附带一个巴掌大的小卫生间,有自来水,却没有热水供应,想要洗澡的话,就只能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沐浴间。

阎政屿端起了搪瓷脸盆,拿上毛巾,肥皂和换洗的衣物,踢踏着拖鞋朝走廊尽头而去。

当他用毛巾擦着头发,端着盆走出来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潭敬昭是一个来自奉天的高大汉子,也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耷拉着。

他身上只简单的套了一件背心,露出了鼓胀的胸肌和粗壮的手臂。

他同样端着脸盆,整个人都像是一堵移动的墙,几乎堵住了大半个走廊。

阎政屿一米八三的身高在南方已算挺拔,但站在潭敬昭的面前,仍需微微仰视。

“阎政屿?”潭敬昭率先开了口,只不过他的声音却和长相有些大相径庭。

他长着一张国字脸,皮肤很黑,眉毛也极其的浓密,整个人看上去很像阎政屿在后世电视剧里所见到的李逵的形象。

偏偏一开口,声音确实又细又温柔:“你也才洗啊?这破地方洗澡都得掐着点,晚了水都不热乎了。”

此时的阎政屿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昨天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潭敬昭只会说那么简单的几句了。

毕竟他开口后的声音太过于颠覆形象。

“嗯,刚回来,潭哥也住这层?”阎政屿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让。

“对,205,跟你斜对门,”潭敬昭挪动着身躯,两人并排往宿舍方向走:“你今天报到,感觉咋样?那案子……”

阎政屿坦言:“压力很大,情况比想象的复杂多了。”

“可不是嘛,”潭敬昭叹了口气:“死了十八个,我滴乖乖,我从业以来还从来没见到过哪个案子一次性死这么多人的。”

这个案子因为影响特别大,死亡人数也特别多,所以现在投入的精力也是巨大的。

阎政屿他们六个重案组的人员,是不需要参与到那些走访排查还有其他的琐碎事情的。

目前死亡的18具尸体,其中有11具已经确定了身份了,还剩下七具尸体到目前为止,没人认领。

阎政屿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这七具尸体的身份,然后锁定凶手。

潭敬昭沉默了几秒,又突然开始问:“小阎,你觉得这案子到底啥性质啊,仇杀还是什么别的?”

阎政屿的脚步微顿,走廊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从选择的时间,地段,载体以及爆炸的威力和造成的无差别伤害来看,凶手很可能是在报复社会。”

“我觉得他可能是对现状或者是某一个群体怀有极深的怨恨,试图通过制造最大程度的恐慌和伤害来宣泄,或者达成某种扭曲的宣告,”

潭敬昭深以为然:“我和你的想法差不多,这种人就是个反社会的疯子,没有特别的目标,动机也不强烈,查起来也是难的要命。”

走廊也不长,很快就走到宿舍门口了,两个人告了别,各自回了房。

第二天清晨,阎政屿刚拉开房门,对面的门也同时打开了。

潭敬昭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走了出来,整个人显得有些有气无力的:“早啊,小阎。”

他有点认床,宿舍里的床板很硬,被褥上面也都是陌生的气味,他翻来覆去大半宿才睡着。

现在困的整个人都快要昏过去了。

潭敬昭的声音里带着点早起的沙哑,反倒显得没有那么细了:“一起去食堂吃点东西吗?”

“我去外面吃。”阎政屿在潭敬昭诧异的眼神里,说了一下昨天雷彻行介绍的那条街。

“有道理哦,”潭敬昭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是应该先尝尝本地的特色,如果你不麻烦的话,能带上我一起吗?我也没有正经吃过京都这边的早点。”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手指竟然还无意识的捏了捏衣服的下摆。

这一行为看的阎政屿一阵阵的拧眉,只不过他也没拒绝:“可以。”

“那……那就打扰了,” 潭敬昭眼睛微亮,轻手轻脚的跟了上来:“我这个人不太认路,走到哪都得有人带着才行,要不然就很容易走丢。”

清晨的胡同比夜晚多了许多生气,路上有各种形形色色的人。

潭敬昭亦步亦趋的跟在阎政屿身侧,目光好奇又谨慎的打量着这陌生的市井生活,偶尔有车子擦身而过的时候,他会下意识的往阎政屿那边轻轻避让。

他们挑了一家看起来生意还算不错的店,店面很小,只能放下34张矮桌门口支着大锅和蒸笼。

阎政屿要了一碗小米粥,两个素馅包子。

潭敬昭看了看菜单,犹豫了一下后要了两个大肉包子,一碗白粥。

然后,他的目光就被旁边桌上本地老大爷正在喝的,灰绿色的冒着古怪气味的豆汁给吸引了。

“那个……”潭敬昭微微侧头对阎政屿说:“那个就是豆汁吧?听说是京都这边的特色,味道……很特别,阎同志,你……你想试试吗?”

他自己似乎想要尝一下,但又不敢独自尝试,便想着拉个伴一起,看向阎政屿的眼神里带着点希冀和忐忑。

阎政屿看了一眼那碗色泽可疑的豆汁,眉梢不由自主的跳动了一下。

他在前世也是京都人,豆汁基本上是伴随着他长大的,但对于外地人来说,这个味道可能就有些敬谢不敏了。

阎政屿脸上没有什么大幅度的表情,只是喊了一声老板:“麻烦再来两碗豆汁。”

“好咧!”老板应了一声,很快就把两碗灰绿色的豆汁端了过来。

刹那间,那种独特的,类似某种东西发酵了以后的酸馊气息,便更加的明显了。

潭敬昭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仰,带着点不可置信的问道:“这东西能好喝吗?”

阎政屿勾唇笑了笑,然后拿起勺子,在潭敬昭紧张又专注的注视下,舀起小半勺送入了嘴里。

喝完以后,他的表情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品尝后的回味:“嗯,味道很独特,蛮好喝的。”

阎政屿的表情太具有欺骗性了。

这让原本高度警惕的潭敬昭瞬间就动摇了。

他眨了眨眼睛,直接端起了碗,仰着脖子,将一大口给灌了下去。

下一秒。

“噗——”

“咳咳咳!”

“呕——”

潭敬昭感觉自己的口腔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打了一下,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眼睛紧紧闭着,眼泪都呛出来了。

那口豆汁半点没咽下去,全喷在了面前的桌上,甚至还有几滴溅到了他自己的手背上。

潭敬昭剧烈的咳嗽着,慌忙放下碗,手忙脚乱的开始找水。

阎政屿在他双手端起碗的一刹那就早有预料般的侧开了身子,因此并没有被波及到半分。

看到潭敬昭这副模样,很好心的递了杯水过去。

“对不起……咳咳咳……”

一大杯水全下了肚,潭敬昭终于缓过了气,也不知是呛的还是羞的,他整张脸都涨的通红。

随后又指着桌上的那摊狼藉:“这……这是什么啊,比我们老家放坏了的浆水还冲……”

阎政屿安静的坐在那里,慢悠悠的喝着自己的小米粥,仿佛世界都和他无关了。

潭敬昭却清晰的看到,阎政屿的嘴角极其细微的向上弯起了一抹弧度。

“你……你故意的!” 潭敬昭恍然大悟,伸手指着阎政屿,手指微微发颤,原本就很细的嗓音因为激动和委屈显得竟是有点像在哭了:“这根本没法喝,你……你怎么能这样?”

周围几桌的食客和老板都看了过来,脸上带着善意的哄笑,显然他们对这种外地人初尝豆汁的惨状早已司空见惯了。

阎政屿终于放下了粥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随后,他又把自己的那碗豆汁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眼底的笑意未完全掩去,脸上带着点认真的无辜:“你瞧,我没骗你,我个人确实觉得味道独特。”

潭敬昭窘迫的连耳根都红了:“你你你……这这这……”

早餐店的老板是一个大娘,乐呵呵的拿着抹布过来了:“哎哟,这位大个子同志,你快擦擦,豆汁儿就这脾气,不惯着生人,没事儿啊,喝不惯的多着呢,大妈给你换碗热豆浆,暖暖胃,压压惊,算送你的。”

她擦完桌子,很快就又给潭敬昭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甜豆浆。

老板的热情让潭敬昭更加不好意思了,他连声道了谢,然后接过豆浆小口小口喝着。

虽然老板说这碗豆浆是免费送的,但潭敬昭还是坚持付了钱:“不能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

走在回市局的路上,潭敬昭的语气里开始带上了几分亲昵:“我也算是见识到了,你看着倒是挺稳重的,可也怪会捉弄人。”

稍微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咱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对吧?”

这次的笑意真切的染上了眼角,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当然。”

当阎政屿和潭敬昭推开市局二楼东侧办公室的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在等待着了。

雷彻行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正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晨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挺拔的侧影。

颜韵和叶书愉则坐在会议桌的旁边,颜韵低头翻阅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叶书愉则是托着腮,目光在雷彻行和门口之间来回移动着,马尾辫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哟,咱们的人齐了?”叶书愉笑容明媚的看向刚进来的两人。

潭敬昭高大的身躯在门口顿了一下,他下意识的侧身让阎政屿先进,然后自己才跟着进来,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人后,疑惑的开口:“还……还差一位吧?咱们的组长还没到。”

“钟组已经到了,”颜韵抬起头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点头示意了一下,解释道:“他去找聂队拿资料了。”

阎政屿也向她颔首致意,随后便看向了窗边的雷彻行。

雷彻行转身走在办公桌旁坐下,抬眸看向坐在他对面的阎政屿:“怎么样?来京都第一天还适应吗?”

“还不错,”阎政屿轻声回应着:“比想象中要宽敞。”

叶书愉都目光在阎政屿和潭敬昭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阎政屿身上:“阎同志,昨天开会的时候看你一直都很安静,是在琢磨案子吗?”

阎政屿看向她,点了点头:“初次接触这种大案,自然是多听多记。”

“谨慎是好事,”叶书愉笑着说,露出了一口白牙:“不过这案子够呛,聂队说上面催得紧,压力大得很。”

正说着话呢,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钟扬走了进来。

他个子不高,身材精瘦,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袋,文件堆的高高的,几乎要遮住他的视线了。

钟扬将那堆资料放在会议桌中央,喘了口气:“抱歉,来晚了,刚去聂队那儿拿了所有现场勘验报告,尸检初步结论和目前掌握的背景资料。”

“都到齐了,那我们就直接开始吧,”钟扬把资料分发了下去,面色变得极其郑重:“我再重申一下纪律,这个案子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影响也巨大,上级要求限期破案,所以我们必须要尽最大的努力,都把你们的看家本领拿出来。”

众人纷纷点头。

钟扬打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司机王建国,45岁,是京都公交公司的老员工了,社会关系比较简单,没有什么不良记录,售票员李秀英,38岁,同样没有什么异常,车上其余确定了身份的乘客分别来自不同行业,目前未发现明显的关联或可疑之处。”

“也就是说,爆炸可能并非针对特定人员?”颜韵抬起头,眉头微蹙。

“不能排除随机袭击的可能性,”雷彻行道:“但也不能过早下结论,恐怖袭击,个人报复社会,或者针对某个未确认身份的目标,都是有可能的。”

钟扬指着刚出来的笔录:“大家先把这些看一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阎政屿翻开笔录,第一份是来自司机王建国的。

王建国是离爆炸点最远的,所以他的伤也是最轻的,只是背部有多处迸裂的炸药的喷溅和碎玻璃的刺伤。

“我开了十几年公交车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我只记得一声巨响,我整个人都被往前掀,方向盘都握不住了……”

“至于后排的乘客,我想想啊,那天的乘客挺多的,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一部分,我记得有个老大爷一直在咳嗽,还有几个年轻人,但具体长什么样子,我真的记不清了。”

“至于可疑的人的话,真的没有大家都是普通的乘客,上车下车的,我也没注意那么多。”

……

阎政屿翻到下一页,是售票员李秀英的笔录。

这位女售票员在爆炸中失去了右小腿,截肢手术就在四天前的下午进行,询问是在她术后清醒,注射了镇痛剂后的状态下完成的。

李秀英的描述比王建国要具体得多:“爆炸前一两分钟,我正从前面往后走,准备给刚上车的几位乘客检票,我记得我走到车厢中段,大概是第六排的位置的时候,当时我面朝车尾方向,所以看到了后排的一些情况。”

“最后一排左边靠窗那两个位置,坐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很漂亮,穿一条浅黄色的裙子,上面有小碎花,特别好看,她手里还抱着一大束花,好像是月季还是玫瑰什么的。”

“用那种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系着红色的丝带,她一直在笑,笑得很甜,时不时转头跟旁边的男孩说话。”

“男孩……男孩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他一只手搂着女孩的肩膀,另一只手好像提着一个……一个箱子吧,深色的,像是皮箱但又不完全是,有点像乐器盒?我不确定,反正不算很大。”

“他们看起来特别幸福,真的,那种眼神,那种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我当时还想着,年轻真好啊……然后……”

“然后就爆炸了,我甚至没听到声音,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车后面推了过来,我整个人都飞了出去……再醒来,我的腿……我的腿就没了……”

询问员问道:“你认为这对情侣有可能是制造爆炸的人吗?”

李秀英的回答被用下划线特意标注了出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们那么幸福,那么年轻,手里还拿着花……怎么会做这种事?反正我是不相信的。”

阎政屿的目光在那段描述上停留了许久。

浅黄色碎花裙,一大束花,幸福的笑容……

他昨天所看到的18号尸体的照片上,依稀残留着的布料,差不多还能够看出来浅黄色碎花裙的样子。

这个片刻之前还如此幸福,最后却被炸的支离破碎的女孩……

真的会是这起爆炸案的凶手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会抱着花,穿着美丽的裙子去赴死?

阎政屿沉思了一瞬,继续翻看其他幸存者的笔录。

第三份笔录是来自一位男性乘客,这位乘客的左手手臂被炸飞,身上多处烧伤,伤势很重。

“我坐在车厢中间,靠过道的位置,爆炸前……大概两三站之前吧,我看到一个男的从前面往后走,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他穿着那种深蓝色的工作服,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看起来像个民工。”

“他走到后排去了,具体坐哪儿我没注意,因为当时我在看窗外,但那个袋子真的很大,感觉能装不少东西……会不会是炸药?”

询问员追问:“你能描述一下这个人的具体样貌吗?”

“记不太清了……中等个子,偏瘦,脸上好像有胡子茬?衣服很旧,领口都磨破了。”

第四份笔录是一个女性乘客,她身上有大面积的烧伤,肩膀被炸碎了一块,还因为巨大的爆炸声导致了耳膜穿孔。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我……我记得后排的那对情侣,女孩真的很漂亮,花也很香,我还多看了两眼,但除了他们,后排好像还有其他人……有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老太太……”

第五份,第六份……

一共十七份笔录,阎政屿一页一页的翻了过去。

大多数幸存者对于爆炸瞬间的记忆都是混乱,模糊的。

并且充斥着恐惧和创伤。

“看出什么了?”雷彻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已经看完了自己的那份笔录,正在问阎政屿。

阎政屿将售票员的笔录单独拿了出来:“这对情侣,我觉得有很大的问题……”

只不过还没等他说具体,钟扬这边已经开始分配任务了。

“时间是我们最缺的东西,上面要求一周内必须要有实质性的进展,所以我们要分组行动,多线推进。”

叶书愉直接举起了手:“钟组,我想和颜韵一起。”

钟扬没有什么反对的:“挺好的,你们两个女同志搭伴也方便些。”

“至于老雷……”钟扬眯了眯眼睛,视线落在了阎政屿和潭敬昭的身上。

雷彻行主动开了口:“我昨天已经和小阎说好了,我们俩搭档。”

“也行,”钟扬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视了一下,不由得笑了笑:“你们俩往那儿一站,倒是一个比一个精神,看起来还挺像模像样的。”

但潭敬昭却一下子愣住了,他突然转头看向了阎政屿,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面写满了错愕和一丝……

委屈。

明明他们刚才还一起喝了豆汁,甚至还说已经是朋友了,可结果转头阎政屿就抛弃了他。

友谊的小船这么容易翻的吗?

阎政屿感受到潭敬昭带着幽怨的目光,下意识的躲闪开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

比起朋友……

还是师父更重要。

“那行,”钟扬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还在那乐呵呵的说着:“那小潭你就和我一组。”

潭敬昭的眼神黯了黯,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好,既然任务明确了,那大家就动身吧,”钟扬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每天晚上七点的时候,咱们再回到这里来汇总情况。”

会议结束,雷彻行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资料,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更加分明了。

这时的雷彻行,看上去锐气逼人。

“有什么想法?”雷彻行突然开了口,但没有抬头。

阎政屿回过神,思索片刻:“我想先去看看尸体。”

雷彻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理由?”

“那七个身份不明的死者,很可能是突破口,”阎政屿很快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无论爆炸是否针对特定的目标,了解他们的损伤情况,尸体的位置以及随身物品的残留,都是有必要的。”

雷彻行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行,走吧,咱们去法医中心。”

法医中心的负责人是一个女性,今年三十三岁,名字叫做金婧,她的眼窝周围一片暗淡,显然也是疲惫至极。

雷彻行简洁的表明了来意:“那七个未确认身份的,我们来看看。”

金婧招了招手:“行,跟我来吧。”

他们穿过一道厚重的隔离门,走进了低温停尸区,冷气瞬间扑面而来,让阎政屿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他们的面前是一排排银灰色的冷藏柜,每个柜门上都贴着标签。

金婧走到中间一排,开始按照编号拉出了冷藏柜:“3号,7号,14号,15号,16号,17号,18号,就是这七个。”

她指着被拉出来的七个抽屉式停尸床每个床上都覆盖着白色的裹尸布,布下是人形的轮廓,但有些轮廓显得……支离破碎。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

金婧依次揭开了裹尸布。

3号尸体是一名中年女性,躯干相对完整,但双腿自膝盖以下完全缺失,面部有严重的烧伤和撕裂伤,已经无法辨认相貌。

7号尸体是一名年轻男性,上半身几乎被炸碎了,法医勉强拼合了胸廓和部分内脏,但头颅损毁严重。

14号和15号是两名女性,损伤类似,都是躯干碎裂,四肢分离。

16号是一名男性,损伤相对较轻,但面部同样无法辨认。

阎政屿的目光在这些尸体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了17和18号上面。

金婧揭开17号的裹尸布时,动作格外的小心:“这个和18号……是最惨的。”

“爆炸中心应该就在他们附近,尸体被炸得最碎,飞得也最远,我们花了整整两天才把能找到的碎片基本收集齐。”

阎政屿凝视着那具拼合起来的尸体。

那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具完整的尸体了,而是一堆勉强拼凑起来的人体组织碎片。

这原本是一位女性,骨盆区域几乎完全消失了,双腿只剩下了大腿的残段,胸腔塌陷,左臂缺失。

头颅还算完整,长发被血污黏连在脸上,但面部同样损毁严重。

在这一堆残缺的碎块上面,阎政屿看到了一排悬浮着的红色的血字。

【任五妹】

【女】

【21岁】

【13天前,于京都协助策划并实施公交爆炸袭击】

前世,这具尸体的身份始终未能确认,成为悬案中的一个死结。

现在,她终于有了名字。

阎政屿移开视线,又看向18号尸体。

他的躯干被炸开了,内脏暴露,脊柱断裂,四肢只剩下残缺不全的段落。

头颅相对完整一些,但面部皮肤大面积撕裂,一只眼球缺失,牙齿暴露在外。

他的头顶同样有血字浮现。

【郭禽】

【男】

【24岁】

【13天前,于京都策划并实施公交爆炸袭击】

【3797天前,于京都杀害方丽梅,被判入狱十年】

阎政屿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入狱十年那四个字眼,然后转过头来对雷彻行说:“我怀疑,能策划出这么大一起爆炸案的人,很可能并不是第一次犯罪。”

雷彻行瞬间明悟:“你的意思是说……”

“和系统内部的犯罪记录进行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