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彻行从纷乱的思绪里面抽离, 一个令人有些心悸的猜测像毒蛇一般缠绕着他的心头。

他们现在知道了任五妹被任家收养后的不幸,知道了在她身上发生的那些悲痛的经历。

“可是……”雷彻行的声音阵阵发闷:“在郭禽入狱的这十年里,任五妹又是怎么度过的?”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叶书愉倒吸一口凉气, 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抖:“郭禽当年杀人是为了任五妹, 现在又采取这么极端的一个报复方式, 保不住任五妹的身上又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情。”

颜韵在她说完以后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个事情……一定非常的可怕, 以至于郭禽觉得,无论是对于任五妹,还是对于他自己来说,活着……都成了一种无法忍受的折磨……”

雷彻行将手中的笔轻轻放了下来,金属笔帽与木制桌面发出一声碰撞, 吸引了在场的人的注意力。

“我们现在只是根据年龄大概推测17号尸体就是任五妹, 但是目前并没有直接的证明。”

雷彻行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 任何案子都必须要见到铁的证据。

他拧了拧眉,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所以我们现在得找到任五妹的亲生父母,进行一个血液匹配。”

叶书愉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确实, 毕竟我们现在的结论都是推测得来的。”

但是找到任五妹的亲生父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现在一代身份证才刚刚开始实施, 出行买票都还不需要实名制,想要找到一个女孩十几年前生活的地方, 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了。

但叶书愉主动接过了这项任务:“这个事就交给我和颜韵去办吧。”

同样身为一个女性,叶书愉对于任五妹的情绪是非常复杂的,她想要深刻的去了解这个女孩,去弄清楚她身上所发生的事情。

无论如何, 她都希望真相可以大白。

郭禽和任五妹这两个人是这个案子中的重中之重, 只是现在人已经死了, 线索也是寥寥无几。

所以阎政屿决定先去任家看看,毕竟郭禽是一个居无定所的人,但是任洪入狱的资料上面有显示他以前的的地址。

雷彻行对于阎政屿的想法也比较认同:“郭禽出狱以后,如果他想找到任五妹,或者是想要了解任五妹过去十年的情况,那里很有可能是他第一个要去的地方。”

两人驾着车子,来到了京都的西边,这里是一连片只有三四层的筒子楼,是十几二十年前各个厂子还兴盛的时候,分给员工们所居住的。

只不过现在的楼体已经有些旧了,外墙上糊着各种颜色的涂料,杂乱的电线密密麻麻的缠绕着。

而且这种房屋一般屋子里面都没有卫生间,只能去外头上公厕,房子比较低矮,一大堆人聚集在一起,气味难闻的紧。

车子最终在一栋灰扑扑的四层小楼前停了下来,楼体外墙的墙皮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楼道里堆着许多舍不得扔的破烂家具和蜂窝煤,使得原本就不通畅的楼道显的更加逼仄脏乱。

雷彻行扫过那一堆杂物,眉头立刻拧紧了。

他几步走到楼道口,用鞋尖拨弄了一下最外面一个滚落的煤球,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卫生问题了,在这样人员密集,结构老旧的筒子楼里,如此大量的易燃物堆积在唯一的逃生通道里,无异于是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一旦有明火或者是电路老化起火,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雷彻行没有任何的犹豫,抬手就敲响了离楼道口最近的那扇房门。

片刻之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一个中年男人探出了头来,脸上带着些不耐烦:“你们谁啊?找谁?”

雷彻行直接掏出了证件,举到了对方面前:“市公安局的,门口这些蜂窝煤,是你家的?”

男人被那亮出来的证件吓了一跳,立刻扯开嘴角笑了起来,只不过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是……是我家的,咋……咋了啊公安同志?”

“这些东西全部堆在楼道里,堵占了消防通道,而且蜂窝煤是易燃物品,一旦失火,楼里这么多人往哪里跑?”

雷彻行绷着一张脸,看起来还怪唬人的:“这是严重的安全隐患,你赶紧处理掉,把煤搬到该放的地方去,你们要对自己和邻居的生命安全负责任。”

男人的脸被说的一阵红一阵白的,但还试图着为自己辩解:“这……这楼里家家户户都这样啊,也没别的地方放啊……”

“没地方放不是堵塞消防通道的理由,大家都这样做,也并不代表着这就是正确的了,”雷彻行直接打断了他:“火灾没有发生的时候,你是觉得没有事情,可一旦出事,那就是害人害己,今天必须全部清理,难不成你要我联系街道办或者消防部门过来督促整改吗?”

“别别别……公安同志,我们弄,我们这就弄。”男人一听要惊动更多部门,立刻就慌了神,连连答应了。

他回头朝屋里喊:“孩他妈,快出来,把咱门口那堆煤拾掇了,快一点……”

说完这些,男人脸上再次挤出有些讨好的笑容,对着雷政屿和阎政屿点头哈腰:“两位公安同志,我们不懂这些,也不知道事情有这么严重,我们马上处理,马上处理啊……”

雷彻行收起了证件,没再理会那男人的絮叨:“抓紧时间清理,我们会和街道办打招呼的,让他们后续来检查,如果下次来还是这样,就不只是口头警告了。”

不一会儿,一个女人急匆匆的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的阎政屿和雷彻行明显愣了一下,神情也有些惶恐。

但是她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弯着腰去搬那些沉重的蜂窝煤。

“等一等,”就在这个时候,阎政屿忽然开了口,他上前半步,目光落在了男人的身上:“这位同志,这种体力活还是你来吧。”

“让你爱人先歇一会,我们有点情况需要向她了解一下。”

男人盯着自己的媳妇看了一会,见媳妇儿什么话都没说,他悻悻的“哦”了一声,挠了挠有些油腻的头发,转身回了屋。

片刻后他拎出了两个竹筐和一把小铲子,开始笨手笨脚的将那些蜂窝煤往筐里装。

煤灰不断的扬起,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声。

女人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要……要问什么?”

“大姐,你别紧张,”阎政屿放缓了语气:“我们就是来了解一些以前的情况,关于这楼上原来住的一户姓任的人家,你还有印象吗?”

女人眨了眨眼,努力回忆着:“哦……你们是说四楼的老任家?任洪那一家子?”

“对,就是他们家,”雷彻行点了点头:“你知道具体是哪一户吗?能不能带我们过去看看?”

“当然可以,”女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干活的丈夫,转身领着阎政屿他们往楼上走:“你们跟我来吧。”

他们停在了四楼的一扇木门前,门上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门牌号也锈迹斑斑。

房门紧闭着,旁边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块。

阎政屿走到那扇破窗前,朝里头望了望,整个屋子里面一片狼藉。

地上堆着厚厚的灰尘,几张缺胳膊断腿的破桌椅胡乱的倒着,墙角的蜘蛛网层层叠叠的,像灰白色的丧幡一样。

很显然,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过活人的气息了。

女人见阎政屿看的认真,就解释了一句:“当年方丽梅死了以后,就再没人住了,厂里也没安排新人进来,就这么一直空着,锁都锈死了,我们有时从这儿经过,都觉得里头阴气重,挺晦气的。”

就是在三十多年以后,死过人的屋子都会大降价,很多人会忌讳这个东西,更别提现在这个年代了。

阎政屿收回了视线,又问女人:“大姐,你知道任家那个收养的女孩任五妹吗?”

“那个丫头啊,记得的,”女人听到任五妹的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明显变得更加复杂了一些:“真是造孽哦,那丫头简直就是他们家的丫鬟,从来没对她有过什么好脸,可怜的很嘞。”

阎政屿略微抬眸:“你知道这些年她去哪了吗?”

“被任洪乡下的爹妈给接走了,”女人说完以后还又补充了一句:“还有那个任家宝,两个孩子都被接走了。”

“打那以后,就再没见他们回来过。” 女人说完,还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听到这个消息的阎政屿心下一凛。

儿媳妇死了,儿子又坐了牢,阎政屿几乎都可以想象的到任家的爷爷奶奶把任五妹接回去以后会对她做些什么。

他沉着声音又问:“您知道他们老家在哪吗?”

女人摇了摇头:“这我哪知道?只听说是在南边哪个县的乡下,具体在哪就不清楚了。”

阎政屿他们又问了几个问题,但并没有得到什么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走下楼梯的时候,那个男人还在慢吞吞的清理蜂窝煤,已经搬走了一小部分了,通道稍微宽敞了些。

看到他们下来,男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挤出笑容:“公安同志,看完了?我这正在弄呢……”

雷彻行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些什么。

阎政屿低声对男人道:“注意安全,要彻底清理干净。”

男人连忙点头:“好的,好的。”

坐回车里,雷彻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的情绪很是复杂。

他一边痛恨这两个人制造了这么一场爆炸案,伤及了许许多多无辜的人,可一边又有些同情他们俩的遭遇。

憎恨其罪,悲悯其遇。

任家爷爷奶奶把任五妹接了回乡下。

一个克死养母,害养父坐牢,名声扫地,在他们眼中或许还是勾引源头的养女,在封闭落后的农村环境里……

阎政屿也沉默了许久,过了好半晌后,他沉声开口:“申请一下,去监狱里提审任洪吧,他应该知道老家的地址。”

雷彻行点了点头,终于发动了车子:“嗯,不过提审手续需要时间,今天恐怕见不到了,先回局里把申请报告打了。”

回到市局,两人先去办理了提审任洪的手续,弄完一切,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悄然滑过了下午三点。

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肠胃的空虚感便清晰的传了过来来,两人从早上忙碌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吃东西。

“走吧,先填饱肚子再说,”雷彻行简单收拾了一下资料,对阎政屿说道:“我知道附近有家店,味道不错,也很干净。”

阎政屿很是捧场:“那我可要好好尝一尝。”

他们步行离开了市局,穿过了两条人来人往的街道,拐进了一条稍显僻静的小巷里。

巷子不深,尽头有一家店面不大的餐馆,门口挂着半截蓝布门帘,此时明明已经过了饭点,却还是有人来来往往。

雷彻行率先掀帘走了进去,店面不算太大,摆了四方木桌,但收拾得很利落,地面和桌面都看不到明显的油污。

“雷同志来啦,今天可有点晚啊。”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看到雷彻行以后快步迎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爽朗热情的笑容。

男人身材很是匀称,腰间还系着一个白色的围裙,他一眼就看到了雷彻行身旁的阎政屿,笑容更盛了几分:“哟,今天带新朋友来了啊,这位同志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吧?”

“嗯,是队里新来的同事,阎政屿,” 雷彻行点了点头,算是介绍,随后又对阎政屿说:“这是这家店的老板,贺舟。”

“贺老板好。” 阎政屿客气的打了个招呼。

贺舟眼神明亮,笑容真诚,透着股生意人的活络和一种干净的利落劲儿。

“什么老板不老板的,不嫌弃的话,叫我贺哥就成,” 贺舟连连摆了摆手,引着他们往里面一张靠墙的相对安静些的桌子旁走:“雷同志是我们店里的老熟客了,小阎你头回来,可得尝尝我们店的招牌刀削面,卤子都是自家熬的。”

他自顾自的直接在点菜的本子上开始写:“再来俩凉菜吧,拌三丝和酱肘花,今天新卤的,倍儿香。”

雷彻行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很顺手的拿过茶壶给自己和阎政屿分别倒上了两杯茶:“就按你说的来。”

“好嘞,两碗大份刀削面加肉,再来个拌三丝和酱肘花。” 贺舟朝着厨房的方向重复了一遍,声音洪亮却并不刺耳。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抹布顺手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桌面,笑着对阎政屿说:“小阎啊,跟着雷同志干活挺辛苦吧?”

“雷同志可是我们这片儿出了名的拚命三郎,以前来吃饭的时候经常踩着我们快打烊的点,有时候吃着吃着,呼机一响,撂下筷子就得走。”

贺舟乐呵呵的说着,看起来和雷彻行很是熟稔。

阎政屿接过雷彻行推过来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职责所在,应该的。”

但他心里头却有些犯嘀咕,因为按照雷彻行和贺舟如此熟悉的样子,他前世不应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而且……

目前在京都市局所遇到的这些人,除了叶书愉以外,阎政屿前世都未曾见过,也未曾听说过。

他现在已经有些不确定,这个世界将来所发生的事情,会不会和前世一模一样了。

“那是,你们公安同志都不容易,” 贺舟不知道阎政屿心中所想,只是感慨了一句,随后又看向雷彻行:“雷同志,最近……是不是又忙大案子了?我看你气色有点紧。”

他毕竟是在公安局的附近开店,耳濡目染,再加上做生意的眼力见儿,很容易就察觉到了雷彻行眉宇间比往常更深的倦色。

雷彻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细说,只是淡淡道:“老样子,你这儿生意怎么样?最近没人找麻烦吧?”

“托您的福,好着呢,” 贺舟笑容灿烂:“街面上那些人都知道我这儿是雷同志你常来的地方,规矩得很。”

正说着话,厨房窗口传来一声吆喝,贺舟应了一声:“面好了,我先给二位端去。”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刀削面,连带着两碟清爽的凉菜就被摆上了桌。

“趁热吃。” 雷彻行拿起筷子率先拌了拌自己的那一碗面,随后便迫不及待的挑起一筷送入了口中。

阎政屿也饿了,学着他的样子拌开面后大口吃了起来。

两人埋头吃了一会儿,暂时将案情的沉重搁置在了一旁。

贺舟又过来添了一次茶水,看他们吃得香,脸上也露出高兴的神色:“味道还行吧?”

阎政屿点了点头,由衷的称赞:“很不错,面条很劲道,卤子也特别香。”

贺舟笑了笑:“那就好,以后常来啊。”

吃完饭,两个人也没有过多停留,付了钱就离开了,就在阎政屿他们正走在回去的路上的时候,BP机突然响了。

是钟扬发来的信息,说是爆炸物检验那边有了新的结论,让他们赶紧回去。

回到市局二楼小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坐在首位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身材有些微胖,整体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但说话做事却极为干练。

他是特意请来的爆炸专家,名字叫段肇兴。

他看到人到齐了以后,直接把一叠厚厚的检验照片和放大后的现场残留物照片贴在了正对着众人的一块黑板上。

“各位同志,关于这次公交爆炸案的爆炸物,我们已经有了比较明确的分析结论。”

“首先,爆炸物的种类确认为自制的硝铵炸药。主要成分是硝酸铵,还混合了一定比例的燃料油,以及少量的硫磺,”段肇兴平稳清晰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了起来:“这是一种比较典型的,民间土法制备的硝铵炸药,威力中等偏上,但性质相对不稳定。”

“根据现场提取的炸药残留物成分分析,爆炸威力估算以及伤员损伤模式综合判断,爆炸物的总量可能在20斤左右。”

这并不是一个小数目,郭禽想要在短时间内弄到这么多的炸药,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潭敬昭皱着眉头说:“郭禽出狱一共也才没几个月的时间,除非他有什么特殊的渠道。”

段肇兴点头认可了他的想法,随后又在黑板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爆炸示意图:“我们根据案发现场的遗留物判断,引爆的方式并非是电子定时或者是遥控,而是采用了最原始,最直接的火焰点燃导火索引爆方式。”

刹那间,会议室里响起了一连串低低的抽气声。

亲手点燃导火索,也就意味着爆炸者就处在爆炸的最中心,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性。

这完全就是同归于尽了。

是一种极度决绝的自我毁亡。

“另外……”段肇兴在众人讨论过后又补充道:“爆炸物混合的并不算均匀,制作和放置炸药的人可能具备一定的爆破知识,但手法非常粗糙,并不专业。”

“之所以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是因为炸药的数量太过于巨大。”

叶书愉忍不住问道:“20斤的硝铵炸药,需要的原料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原料来源好查吗?”

段肇兴摇了摇头:“硝酸铵是常见的化肥和工业原料,民用获取有一定难度,但并非不可能,尤其在一些乡镇的小化肥厂,矿山或者某些管理松懈的化工作坊,想要弄到一些还是相对容易的。”

“不过想要完成提纯,混合,最终凑够20斤的炸药,还是需要一个相对隐秘的场所和一定的时间,”段肇兴想了想:“一个人仓促之间很难完成。”

“也就是说……”颜韵追问了一句:“很可能是有一个准备的过程,甚至可能有一个临时的作坊?”

“可以这么推断,”段肇兴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制作过程中定然也会弄出不小的声响,所以这个作坊的地点应该会比较偏僻。”

雷彻行沉吟道:“亲手点燃,同归于尽……需要极大的决心,或者……是极度的绝望。”

“结合我们目前查到的郭禽和任五妹的过往,对于他们做出这种选择似乎有了一定的解释,但动机的链条还不够完整。”

阎政屿在此时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郭禽出狱的时间是今年的6月20号,到爆炸发生也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他来得及寻找到任五妹,又学习相关的爆破知识,甚至研制出这么大分量的炸药吗?”

“对啊,”叶书愉坐直了身体:“6月20号出狱,8月18号爆炸,满打满算都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而且郭禽根本没有念过书,对于化学方面的知识一点都不了解,除非他有什么高人指点……”

“除非……郭禽的爆破知识和技术并非他出狱以后才开始接触的,”潭敬昭下意识的瞪大了双眼:“他很有可能在服刑期间认识了相关的人员,并早早的就掌握了这些知识。”

这个年代的监狱,尤其是重刑犯的监狱里面,就像是一个特殊的社会一样,里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郭禽服刑十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罪犯,其中,很可能就有曾经从事过矿山爆破,工程建设爆破,甚至是有过制造□□前科的人。

在那种封闭压抑的环境里,同类相吸,或者为了寻求保护,交换利益,传授一些边缘知识,是完全有可能的。

而且这个年代没有未成年人犯罪法,14岁的郭禽,是和那些成年的重刑犯关在一起的。

郭禽入狱是因为杀了人,他年纪小但下手非常狠,这种人在监狱里不一定受欺负,反而有可能会被某些有势力的狱友所看重。

阎政屿缓缓地说着自己的猜测:“他当时入狱的时候不知道任洪因为强奸罪被起诉了,如果他担心任五妹再次遭受到任洪的侵害,甚至是心中怀着对于任洪的恨意,那么他就有极大的可能会主动的去学习这些技能,为自己出狱以后的行动做准备。”

那些经验丰富的狱友,自然也会传授郭禽一些获取原材料的门路。

众人听着,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郭禽这么小的年纪,这心也是真的狠啊。

雷彻行眸光闪动:“小阎的这个推测逻辑上说得通,监狱是一个线索的富集地,也是我们之前忽略的一个盲点。”

短暂的会议结束以后,雷彻行立马又打了一份报告,申请去问询郭禽服刑期间所接触到的狱友们。

只是郭禽曾经服刑的监狱和任洪现在正在服刑的监狱并不是同一所,如果他们两个人来回跑的话,时间上有些来不及。

雷彻行想了想,视野中闪现着人高马大的潭敬昭,他直接喊住了对方:“大个子。”

潭敬昭转过了身来,满脸的茫然:“啊?”

“郭禽狱中关系的这条线索非常紧急,不能等,”雷彻行笑着看向他:“但是明天上午提审任洪的计划也不能变,所以就需要你去找一下任洪了。”

潭敬昭瞬间咧着嘴就笑了:“当然可以了。”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阎政屿就已经起了床,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和长裤,洗漱完便出了门。

刚下楼,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在他靠近的时候,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了雷彻行轮廓分明的侧脸。

雷彻行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上车。”

阎政屿眉眼弯了弯,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宿舍的大院,却并没有直接往市郊的监狱方向开,而是拐进了附近一条很热闹的胡同里。

雷彻行将车停在路边,示意阎政屿下车:“咱们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里面的饭可不一定合胃口,而且要耗上好半天呢。”

雷彻行说着话,走向了一个支着蓝色棚布早点摊。

老板是对中年夫妻,看到雷彻行,熟络的笑着打招呼:“雷公安,老样子吗?今儿还带了同事来啊?”

“嗯,和平常一样,要两份。”雷彻行点了点头,找了张小桌坐了下来。

很快,两碗豆腐脑以及四根刚炸好的金黄酥脆的油条就被端了上来,连带着的,还有两碗豆汁。

雷彻行拿起一碗豆汁,很自然的放到了自己面前,又看了一眼另外一碗,对阎政屿抬了抬下巴:“尝尝?京都地道的早点,不过……”

他顿了一下,嘴角似乎带了点近乎调侃的弧度:“这玩意儿味道不一般,十个外地人九个喝不惯,剩下一个当场就吐了,你要是受不了这味儿,也不用勉强,让老板娘给你换碗豆浆。”

阎政屿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像很多初尝者那样小心翼翼的只抿一口,而是直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下去。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紧接着,阎政屿拿起一根油条掰了一小块就着又喝了一口豆汁,这才看向雷彻行:“味道很独特,就着油条吃,很解腻。”

“可以啊,小伙子,”雷彻行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我在这家摊子吃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你这样的外地人。”

阎政屿抿着唇,笑了笑,但没有说话。

毕竟……

这是他前世吃了三十多年的东西。

吃完早饭,车子再次上了路,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高耸的围墙出现在了阎政屿的视野里。

监狱的大门庄重而森严,持枪的武警肃然立在两侧。

经过登记和检查后,一位姓林的年轻狱警将他们引到了一间简易的问询室里。

房间里面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些规章制度和标语,窗户焊着结实的铁栏杆。

林狱警给他们倒了水:“你们需要的是了解在押人员郭禽服刑期间,可能接触过爆破知识或相关人员的具体情况,对吧?”

“对,”雷彻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看他接触过哪些和□□相关,或者是有过犯罪历史的犯人,刑满释放人员也考虑在内。”

林狱警点了点头:“根据你们提供的方向和郭禽的服刑档案,我们初步筛选出了三个在押人员,都符合你们提到的特征,已经安排人带他们过来了,需要稍微等一下。”

阎政屿客气地应了一声:“麻烦了。”

片刻之后,第一个犯人被带了进来,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又高又瘦,像根竹竿一样。

瘦高个低着头,不敢和狱警对视,整个人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

瘦高个对于郭禽的了解少之又少,阎政屿他们并没有问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第二个被带进来的人是和瘦高个截然不同的类型,他的身材非常的壮实,眉骨上还有一道狰狞的暗红色刀疤,显得整个人无比的凶悍。

刀疤脸大剌剌的坐了下来,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但最终被林狱警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咧了咧嘴,脸上的刀疤也随之扭动:“找我究竟啥事啊,我可是一直都在认真改造,服从管理。”

雷彻行没理会他的态度,直接问:“认识郭禽吗?”

“认识啊,那小崽子,”刀疤脸哼了一声:“刚进来的时候怂包一个,后来嘛……还算识相,有点眼力见儿,帮我跑跑腿干点活啥的,不是前段时间才刚放出去吗,怎么,他又出事了?”

雷彻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询问道:“你跟他聊过爆破,炸药之类的事吗?”

“爆破?”刀疤脸哈哈一笑:“公安同志,您这不是给我下套吗?监狱里哪能聊这个,我哪懂什么爆破啊,就会放炮炸石头而已,但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

“郭禽那小崽子更是个闷葫芦,除了干活就是发呆,问他三句答不了一句,我们能有啥聊的?”

阎政屿注意到,当雷彻行提到炸药两个字的时候,刀疤脸左侧脸颊上的肌肉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

这个刀疤脸肯定知道些什么的,但他显然是个老油条,戒备心极重,不会轻易吐露出口。

询问同样没有什么突破,片刻之后刀疤脸被带走了。

林狱警看了看时间,低声道:“最后一个,外号瘦猴,这个人……比较特殊,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

话音刚落,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影被带着走了进来。

这个人,人如其名,长得瘦小又干枯,身高恐怕刚过一米六,囚服穿在他身上像套了个口袋似的,空空荡荡。

他年纪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五官长得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有那一双眼睛灵活的有些过分了,滴溜溜的转着,像是那种隐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似的。

瘦猴自己拉开椅子坐了下去,还没等阎政屿他们询问呢,自己先开了口:“两位公安同志,大老远跑过来,是为了小郭子的事吧?”

他主动提起了郭禽,脸上带着点戏谑之色。

阎政屿的眼神微微一凝,不动声色的问道:“你认识郭禽?”

“何止是认识啊,”瘦猴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了略微发黄的牙齿:“那小子刚进来的时候像个没开窍的闷葫芦似的,眼里头除了恨,就再也啥都没有了,我瞧着他挺有意思的,骨头硬,下手也黑,是块材料。”

瘦猴的后背靠在椅子上,懒洋洋的说着:“但是在这种地方,没个靠山,再硬的骨头也都得磨碎咯,我嘛……看他挺合眼缘的,就顺手带了带他。”

雷彻行声音沉了下去:“怎么个带法?”

“还能怎么带?”瘦猴摊了摊手,双臂上的手铐哗啦啦的响:“教他这里的规矩咯,让他少吃点亏,有时候也让他帮我办点小事,他手脚还挺麻利的,年轻人嘛,学东西也快。”

他顿了顿,那双老鼠眼里精光一闪:“也包括……一些手艺活。”

雷彻行的声音彻底的冷了下来:“什么手艺活?制作炸药吗?”

瘦猴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恶劣:“公安同志,您二位既然能找到我,应该也查过我的底了吧?”

他原本只是在一个矿场干活的普通工人,但一次意外操作失误,把矿洞给炸塌了。

瘦猴害怕承担责任,直接一不做二不休,把整个矿都给炸了。

原本那些埋在里面的人还是有机会被救出来的,却因为他的二次操作,全部都死完了。

瘦猴一开始被判了死缓,但因为他在监狱里面表现好,最后给自己争取到了无期徒刑。

因为他这人下手太过于狠辣,虽然人长得又瘦又小的,却成为了整个监区的老大。

瘦猴轻描淡写的说着:“说起玩石头弄炸药这个事儿啊,咱多少也算是个行家了,小郭子这小子,对我教的东西特别感兴趣,问得那叫一个仔细,什么硝酸铵的配比啦,日什么怎么弄引信啦,什么怎么封装既安全又够劲啦……”

他仿佛在得意于自己教出了一个十分聪慧的学生:“他真是一点就透,还会举一反三,我夸过他是干这行的料子呢。”

阎政屿逼视着瘦猴:“你知道他学这些想干什么吗?你就教。”

瘦猴歪了歪头,做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公安同志,这我可就不知道了,犯人也是人啊,也有兴趣爱好的嘛,学点东西,打发打发时间,长长见识,这不犯法吧?”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他心里琢磨啥?我当时就当是普通朋友之间的技术交流而已。”

瘦猴拖长了尾音,满脸虚假的惋惜:“谁能想到,这小子这么想不开,竟然敢真的用啊。”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反而用一种受害者的口吻反问道:“两位公安同志,我这顶多算是交友不慎,传授知识总不能也怪我吧?法律也没规定,不能教人教这个呀。”

瘦猴摊着手,还吐出了一口浊气:“他自己心术不正,走了歪路,你们可不能因为这个事儿再给我判一次刑吧?”

明明嘴里说着的是一个意思,但那眼神里的得意和挑衅,却几乎要满溢出来了。

嚣张,极致的嚣张。

他深知自己所传授的知识间接导致了惨案,却因为这和他本身没有关联,所以摆出了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无奈嘴脸。

瘦猴享受着这种游走于灰色地带,玩弄规则,甚至某种成就上造就了郭禽这个作品的感觉。

雷彻行的脸色已经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了。

阎政屿也感觉到了一阵愤怒,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继续问:“郭禽除了跟你学知识,有没有和你提过其他的事情?”

瘦猴啧了一下嘴,脸上的笑容不变:“别的?当然提过啊,在这鬼地方,一待就是十几年,总得找点东西掏心窝子吧,不然非得憋疯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带着一种得意洋洋的说道:“他杀人的事儿是为了一个小丫头片子嘛,可你们知道他为啥对那丫头那么上心,跟命根子似的吗?”

“那是因为他自己打根儿上就是从烂泥里爬出来的,见着另一摊烂泥,当然就觉得亲了。”

阎政屿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仔细说说。”

瘦猴嘿嘿一笑,也不卖关子了:“郭禽啊……他妈是被拐去的。”

从郭禽有记忆开始,那个被他称作母亲的女人,就浑身上下绑满了铁链,和一群猪一起被拴在到处都是粪便的猪圈里。

女人的头发永远乱糟糟的像鸡窝一样,一张脸脏的完全看不清楚模样。

她有的时候很安静,就蜷在猪圈的角落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某个地方。

有的时候也会突然发疯,扯着铁链哗啦啦响,用头撞着墙,用那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抓自己的脸和头发。

从喉咙里发出一些不似人的嚎叫和咒骂。

每到这个时候,郭禽的奶奶就会骂着疯婆子,赔钱货一类的话,拽着郭禽让他离远一点。

后来郭禽大了一些,慢慢地拼凑出了一个真相。

那就是他的母亲不是他们这儿的人,而是他的父亲从很远的地方买来的,专门用来给他们家传宗接代的。

他的母亲刚被卖来的时候闹过,也跑过,可没跑多远就被抓回来了,每逃跑一次就被打得更狠,锁得更牢。

她生下郭禽以后好像认命了,不吵了,也不跑了,但整个人都呆呆的,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郭禽知道了这些事情后,只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怜,于是就经常偷偷省下自己的粮食,趁着奶奶和父亲不在的时候,从破栅栏的缝隙里面塞给女人。

奶奶发现过几次,拎着烧火棍追着郭禽打,骂他是喂不熟的白眼狼,糟蹋粮食的败家子,甚至还骂他跟那疯女人一样下贱。

但郭禽每次都咬牙不吭声,事后还继续偷藏粮食给女人。

女人偶尔也会有清醒的时候,她会伸出手摸摸郭禽的脑袋和脸,但大多时候都在发疯,她会把食物打翻,用尖锐的指甲去抓郭禽。

郭禽想要带女人离开。

可村口那条蜿蜒出山的路的尽头,是更多的山,灰蒙蒙的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囚笼。

在郭禽十岁那年的秋天,村子里头有户人家办喜事,郭禽的爷爷奶奶和父亲都去了,郭禽也去了。

席面上很吵,酒气熏天的,郭禽趁着他们不注意,偷偷的拿了挂在父亲腰间的钥匙,溜回了家。

他冲到了那个猪圈门口,双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打开了女人身上的锁链。

郭禽拽住了女人的手腕,她的手腕很冰凉,瘦的只剩下骨头。

他看着女人,目光无比的坚定:“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

女人听懂了,她跟上了郭禽的脚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的冲出了家门,朝着村子后面的那座山跑了过去。

山路崎岖,女人的身体很弱,走的非常慢,郭禽几乎是半拖着她在走。

可是山的外面还是山,一座连着一座,黑压压的,根本走不出去。

而且他们一个弱一个小,很快就被村里的人给追上了。

郭禽听到了他的父亲从他的背后传来的咆哮:“小杂种,养不熟的白眼狼!”

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刃一般,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敢放跑那疯婆子……反了你了。”

“给老子站住!看老子逮到你不扒了你的皮,敲断你的狗腿!”

郭禽的心里一阵阵的发慌,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疯狂的跳动着,他想要走的快一些,再快一些……

可女人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她整个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腿沉重的仿佛灌了铅一般,每迈出一步,都无比的艰难。

而火把的光亮却越来越近,一阵阵的唾骂声也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个时候,女人不知道突然哪里来的力气,她忽然挣脱了郭禽的手,然后把他往旁边一条更加陡峭隐蔽的小径上推了过去。

“走!”

她嘶哑的喊出了一个字眼。

这是郭禽活了十年,第一次听到女人开口说话。

他浑身震颤,豁然回头。

那一瞬间,郭禽在女人的眼中看到了一抹近乎于决绝的温柔,她嘴唇翕动着:“快走……”

“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