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禽被推了一个踉跄, 等他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女人竟然已经张开双臂迎着追来的村民们而去了。

她……

仿佛是彻底的疯了。

跳动的火光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忽远忽长,山风吹起了她凌乱飞舞的长发, 露出了看不清的侧脸。

郭禽只觉得脑子里面嗡的一声, 所有的思绪都在瞬间被掏空了。

只剩下女人口里那破碎嘶哑的两个字:“快走!”

快走……

快走……

这两个字眼不断的驱使着郭禽, 他扭过身, 一头扎进了更加茂密的山林里, 没命的狂奔了起来。

呼啸的风声中,女人的方向又传来了几道声音,郭禽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京都两个字,可后面的几个字眼,却被夜风撕扯的断断续续的。

在男人们暴怒的吼叫声里, 在村民们嘈杂的呼喝声中, 彻底的被淹没了。

郭禽一个劲的跑着, 渐渐的,女人的嘶喊声,男人的唾骂声, 以及那火把所照射出来的光亮……

全部都被山林给吞没了。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黑暗, 变得寂静, 只剩下了郭禽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翻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大山,终于看到了村民以外的人群, 京都两个字死死的印在郭禽的脑海里,他想要朝京都的方向而去。

可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他身无分文,衣衫褴褛,甚至他对于世界的认知都仅限于那个封闭的山村。

他根本不知道京都在哪个方向, 不知道去到那么远的地方要坐车。

渐渐的, 郭禽学会了在山里面找野果, 去树上掏鸟窝,学会了在收割后的田地里翻找遗漏的谷穗或者根茎,也学会了趁着夜色,去别人家的菜地里偷几根黄瓜或萝卜。

他总是被狗追,被人骂,被人用石头砸。

有一次他在偷啃人家挂在屋檐下的玉米的时候,被逮了个正着,那户人家的主人用鞭子把他背上抽的皮开肉绽。

郭禽蜷缩在地上,咬紧了牙关,却没有哭出声来。

他的脑海里面反反复复的出现着母亲被用铁链锁住的模样。

就这样,郭禽走了大半年,从那年的初秋,一直走到了第二年的盛夏。

他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了高高低低的楼房,看到了宽阔的路面上奔跑着的汽车,看到了那些穿着摩登的行人。

郭禽发现,他终于到了京都了。

但是繁华的京都对于一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孩子而言,并没有带来什么新的希望。

这里的楼那么高,路那么平,人那么多,各种嘈杂的声音让郭禽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他来了京都以后要干什么。

偌大的京都,也一寸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郭禽的人生经历贫瘠的可怜,他没有念过书,也不认得几个字,对于世界的理解全部都来自于那个山村里长辈的示范。

在他的认知中,强者可以随意的欺凌弱者,暴力是解决问题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亲情和伦理在利益和权利面前,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任五妹瘦瘦小小,伤痕累累的模样,很像郭禽记忆中的母亲。

所以他保护任五妹,把自己的吃的都给任五妹,这不仅仅是对于同等遭遇的怜悯,更是一种对于无力拯救母亲的遗憾的投射。

他不能让任五妹也堕入他母亲那样万劫不复的地狱。

可是……

想要保护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郭禽不会讲道理,也不懂什么法律,更不知道任何其他的途径。

他满脑子都是从亲生父亲那里模仿来的,简单粗暴的暴力行为。

所以郭禽觉得以暴制暴才是唯一的出路,只有杀了任家人,任五妹才可以获得真正的自由。

所以他选择了动手,也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瘦猴讲完了郭禽的经历,拿起面前林狱警给他倒的白水喝了一口,他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着这个故事的余韵。

“所以说啊,我教他的那点儿手艺,不过是给了他一把更趁手的刀罢了,”瘦猴看着面前脸色凝重的阎政屿和雷彻行,嘴角含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浅笑:“他天生就是个坏种。”

在郭禽刚进来的时候,瘦猴就看上他了,因为郭禽和他一样,一样的心狠手辣,一样的视人命为草芥。

只不过郭禽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

于是瘦猴在郭禽被欺辱了几次以后,主动伸出了手,把他纳入了自己的版图。

然后,就像是一个雕塑家,用手中的刻刀精雕细琢,这属于自己的作品一样,瘦猴也在一点一滴的打磨着郭禽。

他知道……他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他也不想死,所以他不能再做任何伤害旁人的事情。

但他却可以培养一个人,代替他去做这些。

所以在这十年的光阴里,瘦猴成功的将自己身上最阴暗,也是最危险的部分,附着在了郭禽的身上。

他虽然没有办法亲眼见到这个作品最终展现的时刻,但既然公安已经找到了他这里来,那就说明郭禽还是如他所愿的,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壮举。

瘦猴扭曲的精神世界得到了慰藉,他发出了一阵得意的狞笑,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两位公安:“郭禽的根子,早就烂在那个山沟沟里了。”

他原本以为他会看到两个公安同志暴跳如雷的场面,却没想到阎政屿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是轻轻的看了他一眼,就仿佛是在看什么垃圾一样。

“你很骄傲吗?”

瘦猴一下子愣住了,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啥?”

阎政屿的目光依旧平静:“你得意你在郭禽的三观最需要塑造的时候,将你心中那些扭曲的恶意全部都施加在了他身上,你享受着这种掌控别人命运的感觉。”

“这会让你很痛快吗?”

瘦猴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他下意识的躲开了阎政屿的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也没关系,我明白就行,”阎政屿淡淡瞥他一眼:“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你有没有告知郭禽去哪里获取这些炸药的原材料?”

瘦猴眼神开始闪躲,说话也支支吾吾的:“这……这我哪说过呀?”

他传授一些化工方面的知识的确不犯法,可他要是告诉别人去哪里获得炸药的原料,那就有大问题了。

瘦猴享受着掌控郭禽人生的感觉,可却也不想把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

那阎政屿前世学过一些心理学的知识,一看着他的这个表情,就知道他在撒谎:“如果你现在不说,等后面我们调查出来,那你就是罪加一等。”

瘦猴迟疑了。

他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叹了一声:“我也没有讲的那么细致,我就是说我有个兄弟是造这个的……他出去了以后没工作,可以去找我那个兄弟。”

阎政屿没有跟他说什么多余的废话:“你的兄弟叫什么名字?地址在哪?”

瘦猴老老实实的交代:“叫……陈大胖,地址就在京都北郊……”

从瘦猴这里了解完情况,阎政屿便和雷彻行离开了监狱。

目前,郭禽之所以会制造这起爆炸案的动机,差不多已经出来了。

因为郭禽没能救出自己的母亲,所以他对于同病相怜的任五妹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执着和保护欲。

而当他出狱以后,却发现任五妹可能陷入了更深,更绝望的境地,那份压抑了十来年的执念和愧疚,混合着从瘦猴这里学来的毁灭性的的技能,终于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雷彻行沉默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山林中亡命奔跑的身影,也看到了那个在桥洞下瑟瑟发抖的少年。

但所有一切的画面,最终都定格在了公交车上点燃导火索的那双手上。

这条悲剧的链条一环扣着一环,从遥远愚昧的山村,到城市阴暗的桥洞,再到森严的高墙之内,最终化作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带走了整整十八条鲜活的生命。

阎政屿和雷彻行回去的一路上也没有怎么过多交谈,因为他们俩提审的人数比较多,所以潭敬昭要比他们更早一些回到办公室。

一看到他们俩进门,潭敬昭便扯着那尖细的嗓子激动的说了起来:“你们可算回来了,地址我已经问到了。”

潭敬昭把写了地址的那张纸递了过去:“就在咱们京都的管辖范围之内的平口村,位置有些偏,只不过……任洪说他不知道他的父母把任五妹也接回去了,所以他也不清楚任五妹这些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雷彻行接过那张只看了一眼,上面是任洪歪歪扭扭的字迹,除了一个详细的地址之外,还写了他父母的名字。

任有富,赵桂枝。

雷彻行把那张纸收好,赞许的拍了拍潭敬昭的肩膀:“这趟辛苦你了。”

潭敬昭瞬间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竟泛起了些许的红光:“这有啥的,都是我应该做的。”

线索到手,大家便都聚拢到了一起,叶书愉给每个人都倒了杯水:“喝口水吧,缓一缓再说。”

雷彻行先是简要的总结了一下他们去监狱的收获,重点提到了瘦猴对于郭禽长达十年的恶意灌输,以及他童年那段令人窒息的悲惨经历。

办公室里的温度都伴随着他的叙述,降了好几度。

全部讲述完之后,雷彻行总结道:“所以我们现在有两条明确的可以追查的线索。”

钟扬想了想:“那就直接分组调查吧。”

大家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由阎政屿和雷彻行带几个人一起去调查陈大胖那边,看看郭禽是不是在那里制作了炸药。

而调查任五妹的事情则是交给了颜韵和叶书愉两个女生。

潭敬昭听到这里眉头忽然锁紧了:“这还是有段距离的,两个女孩子去会不会不太安全?”

钟扬颇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不只是他们俩,局里还会安排辅助的公安。”

他说完这话,又若有所思的再次盯上了潭敬昭,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莫不是你太过于担忧吧?”

小伙子也二十好几了,也是该考虑个人问题的时候了。

于是还不等潭敬昭出口反驳,身为组长的钟扬便直接一槌定音:“那你也一块跟着去吧。”

随后他还冲潭敬昭眨了眨眼睛,一副看好他的样子。

就差点没把近水楼台先得月几个字给明晃晃的说出来了。

潭敬昭只觉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太明白钟扬看他的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但组长安排好了任务,他也不会拒绝:“也好,我这块头往那一站,保准吓得他们什么话都往外撂了。”

叶书愉瞥了一眼潭敬昭,偷偷的把自己屁股底下的凳子挪的离颜韵更近了一些。

她们的座位本就相邻,此时头几乎碰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叶书愉用笔帽轻轻戳了戳颜韵的手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看见没,大个子其实心还挺细……”

颜韵闻言手上的动作微顿,也抬眼飞快的扫了一下潭敬昭的方向。

她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叶书愉的话。

叶书愉见她有反应,说得更来劲了:“你说……钟组是不是想要撮合大个子和咱俩当中的一个呀?”

她说着说着,自己却忍不住低笑了起来,肩膀不断的耸动着。

颜韵被她这样子逗得也有些想笑,但性子使然,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你别瞎说,大个子就是性子直,担心咱们去陌生的地方不安全,没有别的意思,钟组也是开个玩笑而已。”

“是是是,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

叶书愉从善如流的点头,但脸上的笑容却更戏谑了:“那叫一个真情实感的担心啊,生怕咱们俩被村里人欺负了似的,不过话说回来……”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正经了点:“有他跟着确实也挺好,就他那体格那身板,往人前一站,不说话都自带三分威慑力,钟扬哥安排得也算周到,干活,安全两不误,顺便嘛……”

叶书愉又拖长了语调,朝颜韵挤了挤眼。

颜韵知道她接下来肯定没什么好话,赶紧打断了,转移话题:“好了,别贫了,赶紧清点东西,地图要准备,那边天气和这边可能不一样,得多备件外套吧,还有……”

“知道了,知道了,都记着呢。”叶书愉见颜韵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谈,便也见好就收了。

只是最后又瞥了一眼潭敬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的嘀咕了最后一句:“不过说真的,韵姐,你看他那傻样……有时候还挺可爱的,是吧?”

说完,不等颜韵反应,她已经迅速转过头,摆出了一副专心致志研究路线图的样子。

只不过嘴角的那抹笑意,却是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案件的梳理结束之后,钟扬的目光扫过一圈:“各自的任务也都清楚了吧?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情况随时汇报,没啥事了,就都散了。”

阎政屿忽然开了口:“钟组,各位,我还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是关于郭禽的母亲的,”阎政屿缓缓说道:“我们从瘦猴的叙述里,知道了她大概的遭遇,她被拐卖,后又被囚禁,遭受了很多非人的虐待,最后为了救郭禽,自己选择留在了那个山村。”

他轻缓的嗓音不断地在众人耳边响起:“郭禽的整个人格悲剧,根源就在那里,虽然距离郭禽逃出来已经过去十四年了,那个山村也极其偏远闭塞……”

“但是万一,她还活着呢?”阎政屿顿了顿,眸光扫过众人:“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如果我们真的能够把她从那里解救出来呢?”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很可能正在遭受着苦难,我们不能就这样视而不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扬思索了片刻之后低声道:“从人道主义和案情补充角度来说,确实应该查下去,但这也意味着需要投入相当的人力和物力,去一个可能非常封闭排外的地方进行调查,甚至可能需要跨省大规模协调警力解救,难度和风险都很大。”

“不过小阎也说得对,”钟扬拧着眉:“于情于理,这条线都不能全放下。”

随后他话锋一转,带着现实的考量:“但是我们现在最主要的目的是全力以赴的侦破这起特大爆炸案,查清楚郭禽和任五妹的犯罪动机和整个过程,我们主要的人力和精力必须集中在这个案子上。”

“这样吧……”钟扬想了想后,做出了一个决定:“关于郭禽母亲可能的下落和解救的事宜,我会上报局领导,并正式向可能涉及到的兄弟省份公安机关发出协查通报,提供我们已知的线索,请求他们予以关注和排查。”

“但是目前,这不能成为我们的首要任务,都明白吗?”

阎政屿也知道,这已经是现在最好的安排了,于是便点了点头:“明白的,钟组。”

钟扬挥了挥手:“行,既然任务都已经明确了,大家便尽快出发吧。”

根据瘦猴的供述,陈大胖所在的位置在于京都北郊,一片城乡结合部的边缘地带,他在那里开了一个烟花爆竹厂。

这种地方,往往游离于严格的城市管理与乡村自治之间,鱼龙混杂,非常容易滋生各种的灰色产业。

尤其是经营烟花爆竹这种行业的,手下的员工多半都不是什么善茬,单独一两个公安进去,恐怕会被他们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因此这次阎政屿他们的车子后面还跟了一辆车,车上面载了八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左右,前方出现了一片用红砖墙围起来的大院子,围墙很高,顶端还拉着铁丝网。

大门紧闭着,只有旁边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侧门留了一条进出的缝隙。

隔着老远,就看到厂子里面的烟囱正冒着浓浓的黑烟,空气中的火药味儿也非常浓郁。

阎政屿他们的车子尚未靠近,就吸引了门卫的注意,门卫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色工服,嘴里叼着一根烟。

他走过来敲了敲车窗,语气非常的不客气:“你们谁呀?干啥来的?”

雷彻行掏出证件在他面前亮了一下:“公安局的,来查个案子。”

门卫的懒散收敛了一些,但却并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打算,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公安局的?查什么案?我们这可都是合法经营……你们等一会啊,我进去通知一下我们的领导。”

说着话,他转身就要往回走,显然是想拖延时间去通风报信。

雷彻行的声音冷了下来:“不用去通知,现在就把门打开。”

门卫的脚步一顿,他脸上挤出一点为难的笑:“公安同志,这不合规矩吧?我们厂有规定的,外人进出一律要领导批准,我得……”

正说着呢,门卫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只因为跟在阎政屿他们身后的那辆车子的车门打开了。

八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动作整齐划一的下了车,迅速的在厂子门口裂成了两排。

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立着,可那黑洞洞的枪口,却瞬间让空气都有些凝滞。

门卫无意识的张大了嘴巴,叼着的烟卷也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眼睛里面充满了惊恐。

他哪里见过这这种阵仗啊。

平时对付个来查消防,查安全的普通办事员,他还能耍耍横,可眼前这全副武装的武警,明显是动真格的。

“开……开门!马上开门!”门卫的声音都变调了,他手忙脚乱的从腰间掏出了一大串钥匙,抖抖索索的找到那把最大的,跑去开那扇沉重的铁皮大门。

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向两边打开了。

雷彻行转身吩咐身后跟着的武警:“控制出入口,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这里留四个,剩下四个跟着我们。”

“是!”

门卫开了门,整个人低眉顺眼的,腿肚子不断的打着颤。

雷彻行走过他身边时,淡淡的说了一句:“带我们去见陈大胖。”

“哎,哎,好……”门卫朝着厂里一个正探头探脑的年轻工人大吼了一声:“你刚才死哪儿去了?赶紧过来!带着几位领导去找陈厂长。”

那名工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些懵懂,他小跑着过了来,什么话也不敢多问,只是低着头在前面引路。

他们刚往厂区里面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一个肥胖的身影,急匆匆的跑出来了。

“哎呀呀,各位领导,各位公安同志,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我是这儿的负责人,叫我陈大胖就行。”

他确实人如其名,极其肥胖,目测体重超过两百五十斤,穿着件绷得紧紧的深色衣裳,脸上的肥肉将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走起路来身上的肉都在颤动。

陈大胖脸上堆着夸张而紧张的笑容,额头上已经见汗,他快步的走到了近前,先是对着雷彻行和阎政屿点头哈腰,随后又小心翼翼子板的看了眼他们身后那两名持枪肃立的武警。

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笑容更勉强了:“不知各位领导大驾光临,是为了……?”

“陈大胖?”雷彻行打量着他,直接问道:“认识郭禽吗?”

陈大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细长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慌乱和犹豫。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那四名武警,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进行着思想斗争。

但最终,在绝对的震慑面前,陈大胖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

“认……认识啊,”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发干:“郭禽嘛,以前在我们这干过一阵子。”

雷彻行看着陈大胖,面容严肃:“带我们去他住过的地方,还有他工作的地方看看。”

“好,好,这边请,这边请……” 陈大胖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带路,肥胖的身躯走得有些气喘:“他住宿舍区,就在那边。”

一行人跟着陈大胖穿过一片空地,来到了厂区西侧的一排平房前。

房子看起来是临时搭建的,房顶和墙体都是铁皮,窗户也很小,玻璃上面糊着厚厚的灰尘。

陈大胖推开了其中一扇房门,里面是一个通间,面积也就20来平的样子,但却摆了好几个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屋子里的工人应该是去干活了,床铺上的被褥很是凌乱,地上也扔着一些脸盆,鞋子等乱七八糟的杂物。

陈大胖讪讪地解释着:“这……这就是工人们住的宿舍,条件简陋,没办法,小厂子……”

随后他又指着靠里面墙角的一个上铺:“郭禽就睡那个铺,他走了以后,那铺位一直空着,也没新人来,东西……应该基本都还在。”

阎政屿从挎包里取出了一个相机,调整好参数,开始对郭禽的那个床铺进行了拍照。

拍完以后,他戴上手套,走到那个床铺前,开始仔细的检查了起来。

雷彻行没有去动床铺,只是大致的扫视过了整个房间以后,又将目光转向了陈大胖,开始发问:“郭禽是什么时候来你这里的?”

陈大胖擦了把汗,努力的回忆着:“差……差不多……是两个月前吧?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反正是刚入夏那会儿,天开始热了。”

雷彻行又问:“他怎么找到你这儿的?谁介绍的?”

“是……瘦猴,以前跟我有点交情,”陈大胖不敢隐瞒:“郭禽来的时候,还带着瘦猴写的一封信,我看在瘦猴的面子上,就收留他了。”

雷彻行眼睛紧紧的盯着陈大胖:“他一个人来的吗?”

陈大胖身上的肥肉又抖了抖:“不……不是一个人,他还带了个……带了个姑娘,年纪挺小的,看着也就二十左右,长得……倒是挺俊。”

雷彻行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姑娘?叫什么名字?现在人在哪?”

“叫……叫啥我是真不知道啊郭禽就说那是他妹子,一起投奔来的,那姑娘不怎么说话,总是低着头,就待在宿舍里,偶尔帮食堂洗洗碗啥的,后来……后来郭禽跑了,她也不见了。” 陈大胖连忙解释。

雷彻行见他不像是撒谎的样子:“郭禽在你这里具体干什么工作?”

陈大胖如实回答:“就是在原料仓库那边帮忙搬运,整理东西,有时候也去配药车间打打下手,都是些粗活。”

雷彻行的目光凛了凛,这些活可全部都是能够直接接触到原材料的:“郭禽在这里期间,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和东西?”

“异常好像没有,”陈大胖皱着眉头开始想:“他来了以后就是干活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除了他那个妹子?也没有对别的什么东西特别感兴趣……”

雷彻行突然打断了陈大胖的:“你刚才说郭禽跑了,他什么时候跑的?具体发生了什么?”

陈大胖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大概……一个月前吧,就是突然有一天,人就不见了,他那个妹子也不见了,然后……然后仓库那边清点,发现少了一些原料。”

阎政屿从床铺那边抬起头:“什么原料?少了多少?”

“主要是硝酸钾,硫磺,还有铝粉……数量嘛……”陈大胖支支吾吾:“没仔细算过,大概……各有几十斤吧?可能还不止……反正做鞭炮烟花的主要原料都少了些。”

陈大胖口中所说的这些材料,正是土质□□所需要的关键成分,而且数量也能够对得上。

雷彻行目光冷冽:“丢了这么多危险的化学品,你为什么没有追查,也没有报公安?”

陈大胖的汗流得更多了,他掏出一块手帕不停的擦着:“这……这……公安同志,您也知道,我们这小厂子,管理上难免有点疏漏。”

“再说了,那郭禽是瘦猴介绍来的,瘦猴那人……您可能也听说过,非常不好惹,我想着,反正那些东西也值不了几个大钱,他偷了估计也就是自己弄点鞭炮烟花偷偷卖掉换钱花,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得罪人,也懒得去报警折腾……就当破财消灾了。”

陈大胖的这套说辞,很明显的在避重就轻。

至于他为什么不去报公安……

要么是这个厂子本身就有非法经营,违规存储等问题,怕报公安以后引来更严格的检查。

要么就是他隐约猜到了郭禽偷这些原料可能不是做鞭炮那么简单,但又不敢深究,怕引火烧身。

阎政屿仔细的检查了郭禽那个位于墙角的上铺,但整个床铺都有些乱糟糟的,被褥也像是被人胡乱翻动过,可能是他的工友们在他离开以后,试图寻找过有用的东西。

所以阎政屿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阎政屿下了床,摘下手套对雷彻行微微摇了摇头。

雷彻行微微颔首,随后又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惴惴不安的跟在旁边的陈大胖:“郭禽来的时候,给你看的那封瘦猴写的信,还在吗?”

“在,在的,”陈大胖连忙点头:“在我办公室抽屉里锁着呢,那玩意儿……我也不敢乱扔。”

“行,”雷彻行应了一声:“带我们过去拿吧。”

陈大胖转身往外走:“好咧,这边请。”

就在这时,阎政屿开口道:“哥,我想在厂区里其他地方转转。”

雷彻行略一思索:“可以,注意安全。”

随后他又看向身后跟着的武警,指了两个人:“你们跟着小阎。”

在阎政屿带着两名武警离开以后,雷彻行跟着陈大胖去了他的办公室。

不同于杂乱破旧的宿舍区,陈大胖的办公室所在的区域,显得格外的鹤立鸡群。

这是一栋相对独立的二层小楼,整个屋子里头的装修都特别的精致,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深红色大理石地砖,头顶是垂着水晶坠子的华丽吊灯。

靠墙还摆了一排实木书柜,里面没放几本书,倒是放了各种各样的瓷器和玉雕,还有好多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酒。

其中最扎眼的是一张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雷彻行坐上去,触感柔软的仿佛将她整个人都给包裹住了。

他冷笑了一声:“陈厂长,挺会享受啊。”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陈大胖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胖脸上的肥肉不自然的抽搐了几下,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哪……哪里……都是朋友帮忙弄的,撑撑门面,撑撑门面……让您见笑了。”

陈大胖一边说着,一边小跑着从抽屉里面拿出来了一个信封,双手颤巍巍的递给了雷彻行:“就……就是这个,瘦猴托人从里面捎出来的信,郭禽来的时候拿着的。”

雷彻行一手接了过来。

信封很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黄褐色的纸,因为已经拆过了,所以信封的口只是简单的折叠了一下。

雷彻行将信封里的纸张拿了出来,纸张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狗爬的似的,但仔细辨认的话,还是能够勉强读懂。

信的内容很短,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废话,大概内容就是郭禽是瘦猴的小弟,让陈大胖好好照顾着。

只不过……

瘦猴毕竟已经蹲了这么多年的监狱了,他身上的震慑力小了不少,陈大胖虽然收留了郭禽,但是并没有如信上所说的好好收留,只是给他随意的提供了一个岗位。

雷彻行仔细的看了两遍,随后又将信纸好好的给收了起来:“信上说让你好好照顾,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陈大胖的声音有些发虚:“主要是我这厂子里人也多,工作也就这么些,我给他安排的活都是些轻巧,已经很照顾了。”

“至于他偷了厂子里的原材料,那跟我可没有关系呀。”

陈大胖极力的撇清着自己的嫌疑:“我要是早知道他包藏祸心,要来偷东西,我根本都不会收留他。”

雷彻行瞥了他一眼:“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自己心里头清楚。”

只不过是不确定瘦猴会不会继续减刑,提前被放出来,所以既不想得罪瘦猴,也不想和郭禽深交,所以就这么不尴不尬的放着,由着他去。

至于瘦猴知不知道陈大胖的这个性子,知不知道他对于郭禽采取的态度……

恐怕也就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这一边,阎政屿则是来到了生产的车间。

整个车间里面到处都是浓烈刺鼻的火药味,空气中到处都漂浮着细密的纸屑和火药的粉末,能见度很低。

车间里面生产的工人们全部都戴着口罩,阎政屿也是在戴上口罩以后才走了进来,呼吸的时候还是有那种硫磺的味道直冲口鼻。

车间里面很拥挤,沿着几条长长的流水线,密密麻麻的坐满了工人。

这里的男工女工都没有很分明,全部都混杂在一起,他们的年龄跨度也很大,从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到五六十岁的老人都有。

阎政屿三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靠近门口的几名女工停下了手里的活,满脸惊恐的看着他们。

阎政屿示意武警守在了门口,自己则是走到了最近的一条流水线旁:“大家不用紧张,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来了解一些情况,不会影响大家工作。”

他说完话以后,亮了一下证件。

工人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开口。

一个稍微年长一些的中年妇人迟疑了片刻后,小心翼翼的问:“公安同志,你们是要查什么呀?我们可都是老实干活的人……”

“我想打听两个人,”阎政屿说明了来意:“一个叫郭禽,大概两个多月前在这干过活,还有一个女孩,名字叫任五妹,20岁左右,不怎么爱说话,是和郭禽一起来的。”

片刻之后,一个年轻些的女工在众人的鼓励下,小声开了口:“公安同志,我认识任五妹,她和我住一个宿舍。”

“五妹很乖的,”女工小声说着话:“干活也很卖力,一点都不偷懒,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们忙不过来的时候,她还会主动帮忙,”女工想了想,又开口道:“有就是有点害怕人,尤其是男人,除了郭禽以外我都没见她和别的男的说过话。”

阎政屿将这些记了下来,随后又问:“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别的?”

“有的,”女工点了点头:“我跟她的铺是连在一起的,晚上熄了灯以后,总能说几句。”

女工思索着当时发生的事情:“她说郭禽带她来这儿,是想要找个安生的地方,好好打工攒钱,等攒够了钱,就不用再挤在这又脏又吵的宿舍了,他们要搬出去,自己租个小房子,哪怕就一间屋也好,干干净净的,好好过日子。”

任五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以后……我要嫁给他。”

“禽哥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小窝,安顿下来……我就嫁给他。” 任五妹的嘴角勾着幸福的笑,整个人对未来都充满了期待。

阎政屿听到这里,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脑海当中的困惑也更大了。

因为按照这个女工的说法,郭禽和任五妹很显然已经彻底的和过去脱离了,他们想要重新好好过日子,甚至开始努力的打工赚钱,已经把未来都提上了行程。

可是,为什么……

他们的心态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面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让这两个已经重新燃起生活希望的年轻人,选择了比死亡更加极端的,拉上无数无辜者陪葬的毁灭之路?

阎政屿百思不得其解,深吸了一口气,把脑海当中纷杂的情绪给甩了出去,然后继续询问这名女工:“那后来呢?”

“在郭禽和任五妹离开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别的话,或者是说那段时间厂子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几名女工互相看了看,脸上的神色都有些迟疑。

阎政屿猜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都在隐瞒着。

于是他再次重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我是一名公安,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调查真相的,你们不用害怕,有任何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说,我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片刻之后,还是和任五妹同住的那名女工开口了:“要说奇怪的事情的话,确实是有一件……”

她回忆着说:“差不多……就是他们俩跑了的前后脚吧,厂里……死了一个人。”

阎政屿眼神一凝:“死人?怎么回事?麻烦说详细一些。”

“死的是个男的,名字叫刘有德,是仓库那边的管事,”女工提到这个人的时候,脸上有几分的厌恶:“他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平常仗着有点小权利,总是对工人们吆五喝六的,而且还动不动就打人骂人,反正厂里没几个人待见他。”

这位女工开了口后,其他的人也开始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他还喜欢对厂里的女工动手动脚,说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话,不少人都被他骚扰过呢,但是为了在这厂子里面工作就只能憋着。”

“那就是个老色胚,有一次我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他故意在我后面蹭了一下,把我恶心的饭都快要吃不下了。”

“他就是专门看人下菜碟,厂里的那个会计,人家男人厉害,你看刘有德什么时候敢欺负她?”

……

随着女工们逐渐开了口,阎政屿的脸色也越来越沉了。

按照女工们所说的,刘友德,平日里是一个欺男霸女,尤其喜欢骚扰女工的小头目。

而且郭禽恰恰也就在仓库那边干活,平日里可能经常被他欺负。

按照刘有德的这种行事作风,任五妹很可能也是他曾经骚扰过的目标之一。

在女工们讲述的差不多的时候,阎政屿轻声问了一句:“刘有德是怎么死的?”

“说是……意外,”和任五妹同住的那位女工撇了撇嘴,满脸的嫌弃:“他喝多了,在仓库后面的废料池上滑了一跤,脑袋磕在石头上了。”

意外?滑倒摔死?

阎政屿心中略有些疑惑,但他也的确没有从郭禽和任五妹的头顶上看到有关于刘有德的死亡讯息。

所以刘有德的死应该和这两人没有关系。

阎政屿拧了拧眉:“所以这个事情就这么算了?”

“那不然嘞?”女工摊了摊手:“等人发现的时候,刘有德早就凉透了,他家里人也闹了过来,但是公安那边调查了之后也说他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所以厂子里面赔了点钱给他的家里之后,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