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洪老家所在的位置离京都也不是很远, 只有两百公里的路程,所以大家便决定直接开车过去。

除了叶书愉和颜韵以及潭敬昭三个人以外,同行的还有一些京都市局其他的公安干警。

车子刚刚到达坪口村的地界, 还尚未进入, 斜刺里就突然飞出来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土块。

“砰——”

土块砸在吉普车副驾驶一侧的车门上, 留下了一个显眼的泥印子。

紧接着就是第二块, 第三块……

石头跟着土块一同飞了过来, 有的砸在车身上,甚至还有一块差点击中了前挡风玻璃。

“谁啊?!”司机大吼了一声,赶紧踩下了刹车,他摇下了车窗的玻璃,四下观望着。

“哈哈哈哈——”

耳畔传来了一连串的笑声, 片刻之后, 从旁边的土坡后面钻出来了几个半大孩子。

为首的是一个男孩, 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整个人又黑又瘦的,身上的衣服都挺旧的, 但脚上却穿着一双崭新的球鞋。

他手里正掂着一块石头, 拋起来接住, 又抛起来,又接住, 来来回回很多次,嘴上还带着一种顽劣的笑容:“哎呦喂,都来看看气急败坏的大人。”

这个男孩的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也个个都衣衫不整的, 全部都在那嘻嘻哈哈的跟着起哄。

“这车壳子挺硬啊, 不像上回那辆小面包, 砸两下就瘪了。”为首的那黑瘦少年居然还特意点评了一句,抬手又要扔石头。

“小兔崽子!”副驾驶上的潭敬昭心里头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一把推开车门,二话不说,径直向为首的少年冲了过去。

他挥舞着拳头,做势就要往那少年的身上打,整个人显得极其的凶神恶煞:“你是哪家的孩子?车砸坏了,要赔钱的,你是不是欠收拾?”

潭敬昭当然不是要真的打小孩,只是吓唬一下而已。

毕竟他一米九的个头,浑身肌肉鼓胀,表情冷下来的时候还是怪唬人的。

果不其然,那黑瘦的少年脸上的嚣张瞬间就收了回去,手里的石头也掉在了地上,他怪叫了一声后,扭头就跑了:“打人啦,大人要打小孩了!”

跟着他的那几个孩子也被吓着了,转眼间就一哄而散。

那名黑瘦少年一边往村子里面跑,还一边不忘回头威胁:“你给我等着,我回去告诉我爷爷奶奶,让我爷爷拿扁担抽死你!”

潭敬昭自然也不会惯着他,冲着那黑瘦少年逃跑的背影又吼了一嗓子:“跑什么跑?!再让我看见你砸车子,我就把你逮到局子里去。”

眼见那群小孩全部都消失在了视野里,潭敬昭这才重新拉开车门坐了回去,对司机说道:“没事了,我们走吧。”

他们原本打算是把车子停在村口,直接步行进去的,毕竟开着两辆车,实在是有些太扎眼了。

但现在又担心把车停在这,恐怕会被这些小孩子们砸坏了,所以干脆开着车往村子里头进了。

车子重新发动,颜韵看着车门上那几个泥印子,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这什么孩子啊,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野,家长也不知道怎么教的,光天化日的就敢拿石头砸车。”

有的时候古人所说的穷山恶水出刁民,也并不是全无道理。

他们到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多,这个时候大多数的村民都准备回来吃午饭了,看到陌生的车辆进来,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还有不少人对着车子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

潭敬昭摇下车窗,冲着一个蹲在墙根晒太的老头喊道:“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任有富,赵桂枝老两口家在哪一块儿啊?”

那老头眯着眼看了他们一会儿,又看了看车,这才慢吞吞的抬起了手,朝村子深处的一条巷子指了指:“喏,就在那边往里走,岔路口往右拐,第四户人家就是了。”

潭敬昭点了点头:“谢谢你啊,大爷。”

司机按照老大爷的指示,很快就找到了任家的院子。

院子的院墙是用土坯垒的,已经有些坍塌了,只是用树枝胡乱的修补了一番,两扇木板门虚掩着,木门上的油漆也早已掉光,露出了朽坏的木纹。

看起来,在任洪坐牢的这些年里,任家的日子过的并不是很好。

车子刚在院门口停稳,还没等潭敬昭他们下车,就听到院子里面传来了一阵哭嚎和叫骂声。

紧接着,虚掩着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刚才那个黑瘦的少年从里面冲了出来。

他一只手拽着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另外一只手扯着一个有点驼背的老头,老头手里面还拎着一根光溜溜的扁担,看上去好像是要找人去干架似的。

黑瘦的少年看到车子以后,立刻扬眉吐气了起来,指着潭敬昭他们就大喊:“爷,奶,就是他们,就是那个大个子吓我,他还要打我,你们赶紧帮我报仇!”

潭敬昭一行人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个黑瘦少年,竟然就是任洪的儿子任家宝。

那这个老头和老太太自然也就是任洪的父母,任有富和赵桂芝了。

任有富眯着一双混浊的眼睛,来来回回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些人,手里头的扁担没有真的抬起来,但也没有放下去。

赵桂芝一双三角眼吊着,嘴唇下撇,整张脸显得有几分刻薄,听到孙子的话以后,她立马冲上来大喊了起来:“你们是干什么的?!”

赵桂芝也根本不等车里人回话,直接一把拉开了驾驶室的车门。

司机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一只枯瘦的手劈头盖脸的朝他挠了过来,那手上的力道不小,看起来十分可怖。

其中还伴随着尖利的叫骂:“青天白日的,你还想打我们家孩子?!这么大个人了,跟个孩子计较,你们要不要脸啊?!我打死你个不长眼的!”

司机吓得赶紧向后仰了过去,险险躲开了那带着风声的巴掌。

赵桂枝见一击不中,更是气急败坏了,她抬脚就朝着车门下方的踏板狠狠踹了去。

“哐当——”

一声闷响。

车门自然没什么事,但赵桂枝那穿着老布鞋的脚却结结实实的踹在了坚硬的金属踏板上。

赵桂芝疼的发出了一声惨叫,随后顺势就往地上一躺,直接开始打起了滚:“哎哟喂,打死人啦……这些年轻人不光要打小孩儿,还要打老人啦,我的脚断了,我的腰闪了……你们赶紧给我赔钱,不赔钱这事没完,我要告你们去!”

她一边翻滚,一边拍打着地面,嗓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赶紧赔钱,要不然我要告到市里去,让青天大老爷给我做主!”

村民们本来就被车子给吸引了动静,这会儿见到有热闹看,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过来。

叶书愉看得一阵阵的头大,而且赵桂芝的嗓门也非常的大,吵得她耳膜都有些发疼,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

此时一个村民朝她挤眉弄眼的说道:“你们是外地来的吧?怎么就惹上这一家子人了?”

叶书愉从这位村民的口中听出了几分异常,她眨了眨眼睛,询问道:“这一家子怎么了?”

村民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不断撒泼打滚的赵桂芝,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厌恶:“哎……这一家子啊,在我们村里那可是一霸呢。”

“老的的倚老卖老,蛮不讲理,小的那个……”这位村民朝着正躲在自己爷爷身后,对着潭敬昭扭屁股做鬼脸的任家宝努了努嘴:“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学校里都开除两回了。”

“可这两个老的呢,把他当眼珠子命根子一样的护着,谁说一句不好,就跟谁拼命,他俩年纪又这么大了,往地上一躺,说心口疼脑袋晕的,谁敢碰啊……”

那村民说着话,满脸的忧愁:“你说要是真出点事,谁赔得起啊?没法子,就只能由着他们横呗。”

叶书愉只觉得无比的荒谬:“难道就真拿他们没办法,一直这样下去?”

“办法?”那村民苦笑着摇头:“能有啥办法啊……讲道理他们不听,要是来硬的……”

“你就说现在,赵桂芝往地上一躺,你敢去动吗?”

叶书愉眉头紧锁着:“那就没想过报公安?”

“当然报过啊,”听到这句话的村民越发的无奈了:“可这种事情算得上是邻里之间的纠纷,就算是公安来了,也只能调解几句,批评教育一下,他们当面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又照样开始了,总不能真的把这两个七八十岁的老家伙给抓进去吧?”

“你们一来就惹上这一家子,只能说是倒霉,”那村民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就尽可能的躲着走吧,咱们也惹不起呀。”

这边说着话,那边的赵桂芝还在不断的干嚎打滚,嘴里污言秽语不断。

任家宝那小子更是嚣张,不停的挑衅着:“来呀,来打我呀,有本事来打我呀,略略略……”

潭敬昭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实在是忍无可忍,直接把自己的证件掏出来拿给赵桂芝看:“你给我看清楚了,我们就是公安,京都市公安局的,现在正在依法执行公务,你要是再这样胡搅蛮缠,妨碍公务,信不信我真把你带回去?”

地上打滚的赵桂枝动作顿了一下,她偷眼瞄了一下潭敬昭手中的证件,哭嚎声停了下来,却并没有要停止撒泼的打算。

她反而是一骨碌坐了起来,开始用双臂一下一下的拍打自己的膝盖,开始了另一种控诉:“哎哟,公安打人啦,公安欺负老百姓啦,我不活啦,青天大老爷开开眼啊,哪有这样的道理啊,跑到人家里来耍威风啊……”

“老天爷呀,你怎么不收了我这个老婆子啊,留着我在这里受人欺负啊……” 她一边拍一边哭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样。

任家宝也更加的有恃无恐,躲在他爷爷任有富的身后跳着脚喊:“对,公安打人啦!欺负小孩和老人呀……”

说着话,他还又冲潭敬昭吐了吐舌头:“有本事你来抓我呀,来呀来呀……”

就在这个时候,颜韵绕到了后方,突然快步走向了任家宝,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一把拽过他的胳膊,膝盖在他的后腰上面一顶,直接把人按在了地上。

随后,一只手掏出手铐,直接铐住了任家宝的手腕,与此同时,颜韵清脆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任家宝,你涉嫌寻衅滋事,暴力阻碍公安人员依法执行公务,现在口头传唤你到公安机关接受调查,如果你拒绝配合的话,我们将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任家宝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瞬间就怂了,只一个劲的向自己的奶奶求助:“奶,你快救救我……”

赵桂芝拍腿的动作也僵住了,哭喊声戛然而止。

她可以对着讲道理的人撒泼,可以对着顾忌她年纪的人耍横,但真的看到公安们把她的孙子铐起来的时候,她怕了。

她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十分利落:“别……别抓我孙子,我不闹了,我不闹了。”

颜韵的目光随即转向了一直沉默着的任有富,她是知道的,别看这会儿赵桂芝闹得那么凶,但这个家里真正做主的人还是任有富。

“任大爷,”颜韵喊了一声:“你是继续看着你的媳妇儿和孙子在这里妨碍我们办案,等着我们直接把人抓到公安局里去,还是现在就好好配合,好好回答问题?”

任有富把手里的扁担给扔掉了,随后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侧身让开了院门,冲着赵桂芝和任家宝说道:“一个二个没眼力见儿的,当着公安同志的面还敢这么闹,还不快给我滚进去?!”

随后他又对颜韵说:“误会,都是误会,里面请咱们到屋里头说话,老婆子不懂事,小孩子顽皮,你们也都别见怪,有什么话咱们都好好说。”

赵桂枝用袖子胡乱的擦了擦脸,挤着笑容:“对对对,屋里头坐吧,进来喝口水,刚才是我不对,是我老糊涂了……”

一行人刚进到里头,任有富又开始喊了来:“任家宝!还不赶紧过来给几位公安同志道歉,你个没规矩的东西!”

任家宝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挪了过来,低着头含含糊糊的说:“对不起。”

潭敬昭哼了一声,没理他。

颜韵倒是对任家宝点了点头:“嗯。”

赵桂芝很快的倒了几碗白水端了过来:“来,公安同志,喝水呀。”

任有富则是在门槛上坐下了:“有什么你们就问吧,我们都一定好好说。”

潭敬昭此时凑近了颜韵,低声说了句:“你和小叶先在这问着,我去找村民们打探打探。”

这样如果两方的说法都能够对得上的话,就可以说明他们调查到的事情确实是真相了。

颜韵点头应了一声:“好。”

随后颜韵拿出了笔记本,准备开始问询,她先问了一声赵桂芝:“你还记得任五妹吗?”

听到任五妹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赵桂芝就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样,一下子来了劲。

她撇了撇嘴,声音又尖又利:“那个臭丫头片子,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害死了她妈,又害的她爸坐了牢,造了这么多的孽,就该在咱们任家赎罪。”

“我原先想着,好歹把她拉扯大,以后换一份像样的彩礼,正好给家宝娶媳妇用,可结果呢?辛辛苦苦养大了,她翅膀硬了,竟然一声不吭就跑了!”

赵桂芝越说越气,眼睛都瞪了起来:“你们要是知道那臭丫头在哪儿,就赶紧把她送回来,家宝还等着用她的彩礼钱说媳妇儿呢。”

颜韵看了她一眼:“所以……任五妹就是你们家用来换彩礼的工具?”

赵桂芝被这直接的质问噎了一下,但随即又梗起了脖子:“那……那不然呢?白养她啊?我们老任家给她吃,给她住,没让她流落街头,这就就是天大的恩情,长大了以后给家里做点贡献,咋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又拔高了起来:“村里谁家的闺女不是这样的?换彩礼贴补家里,就是天经地义。”

“补偿?恩情?”叶书愉终于忍不住了,她语速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怒意:“任洪侵犯养女,那是犯罪,是郭禽杀的人,和任五妹有什么关系?”

“任五妹是受害者,她需要补偿你们什么?你们所谓的恩情,就是把她当成一件可以标价买卖的物品吗?”

任有富看着自家老婆子被怼的说不出话来,在一旁插嘴道:“公安同志,话不能这么说,你们城里有城里的日子,我们农村也有农村的活法,我们好歹也没有饿死她。”

“行,”叶书愉点了点头,但那个“行”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又冷又硬:“就算你们好歹没饿死她,但你们是怎么待她的?”

“有把她当成亲孙女看了吗?”

“啥亲不亲的,”赵桂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现在谁家丫头片子不干活啊,村里头家家户户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供她吃供她住,她还能有啥怨言?”

她说着话还指了指院子外面:“那不然你出去问问嘛,你看哪家的丫头片子是不干活的,还真以为自己是古代大户人家的大小姐了。”

在颜韵和叶书愉与任家老两口言语交锋着的时候,潭敬昭已经探出了院外。

院子外面围着的村民不少,潭敬昭只问了一句,大家就都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哎哟,公安同志,你可算问着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抢先说道:“那任家丫头啊,过得哪叫人的日子哦,那简直比那旧社会的童养媳还不如呢,一年到头,甭管三伏天还是数九寒冬,身上就那几片破布条子,补丁摞补丁的,风一吹都透亮,就没见她有过一件件囫囵衣裳。”

“可不是,”旁边又有一个妇人接了话:“记得有一年的冬天,天气特别的冷,井台上都结了冰了,我那天早起挑水,就看见五妹那孩子,在井边打水洗衣裳呢。”

那天的任五妹穿着件单薄得跟纸一样的旧褂子,袖子也短了一截,露在外面的手腕冻得通红,一双手都肿的跟胡萝卜似的,还裂着口子流着血。

“我当时有些看不过去,就把我闺女一件穿小了的旧棉袄拿来给五妹披上了,”那妇人说到这里卖了个关子:“你猜结果咋样?”

潭敬昭皱着眉头说:“衣服被扔了?”

“不是不是,”那妇人摇了摇:“第二天我看见赵桂芝那老虔婆,愣是把那件袄子里面的棉花给掏了出来,说是要给她家任家宝续一双厚的鞋垫子。”

那妇人说到这里,开始喘起了粗气:“给我气的呦,我就上去想要跟她理论两句,结果被她指着鼻子骂了二里路,说的可难听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说:“这还不算啥呢,早先也有人可怜那孩子,偷偷给塞个馒头,给个煮鸡蛋啥的,可不管给啥,只要让任家那两个老的瞧见或者听说了,一准儿都给搜刮走。”

“不光拿走,还要跑到人家门口去骂,骂得那才叫一个难听,”年轻媳妇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她说人家是不是也看上那小骚蹄子了,说任五妹骨子里就贱,就会装可怜勾引男人……啥脏的臭的都能往外泼。”

“我婆婆就被这么骂过一回,气的在床上躺了三天,打那以后,谁还敢明着给东西啊,顶多……”年轻媳妇后知后怕的说:“顶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她叫到自家的灶房里,赶紧让她扒拉两口热饭。”

“就这还得盯着她吃完呢,碗都不敢让她拿出去洗,生怕落下什么话柄。”

人群后面一个年纪小一点的小伙子声音沙哑着说:“你们看见那个房子了吗?”

他指着任家院子角门里,一个看起来特别低矮的棚子说道:“任五妹这些年一直都是住在那儿的,那破地方跟个狗窝似的,夏天闷的像蒸笼,冬天四壁漏风,任五妹命苦,但是命也硬。”

年轻人回忆着:“我记得她发过几回高烧,人都烧迷糊了,但是后来又给挺过来了。”

“可不是呢,”刚才的年轻媳妇又补充道:“赵桂芝还非在那跟别人扯闲篇,说她是懒病犯了,那孩子要不是命硬,都不知道死了几回了。”

……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细节越来越多,画面也越来越具体清晰。

这些看似琐碎的抱怨和回忆,拼凑出的是一个女孩在浓烈的恶意中生存的十年。

没有一件蔽体的衣服,没有能吃饱饭的时候,甚至连村民们最基本的善意都被无情的剥夺,被扭曲成了种种污言秽语,最后到达了孤立无缘的地步。

她所拥有的,只有无休止的劳作,和无穷无尽的谩骂。

这个时候,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中年男人对潭敬昭说:“公安同志,这些陈年旧账就不多说了,反正那丫头这些年是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想说的是,大概……两个月前吧,她突然没影儿了。”

这话立刻引起了更多的附和。

“对对对,就是那时候,任家那两个老的当时就跟疯狗一样,满村子乱窜,挨家挨户的拍门,非说是谁家把任五妹给藏起来了,想留着当媳妇。”

“赵桂芝骂得那叫一个难听呢,站在村口骂了整整一天,什么破鞋,祸害,离了男人活不了……啥话脏就骂啥,我家小孩听了都学了一嘴,让我揍了一顿。”

“他们恨不得把每家每户的炕洞都给翻一遍,说那丫头片子长大了,有几分颜色了,肯定是被哪个老光棍或不安好心的藏屋里了,闹得鸡飞狗跳的。”

询问的那中年男人再次说道:“可咱这村子就巴掌大块地,谁家能藏个大活人还不露风声啊,闹腾了几天啥也没找着,大家伙这才琢磨过来,那丫头怕是实在熬不下去,自己瞅准机会跑了。”

“其实跑了也挺好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再次问潭敬昭:“公安同志,你们这趟来是找五妹的吧?那丫头……她现在在哪儿啊?是死是活?她……她还好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许多村民心底的牵挂。

一时间,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全部聚焦在了潭敬昭的身上。

潭敬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张国字脸的线条似乎更加硬朗了:“不该问的,不要问。”

没有多说什么,他朝村民们略微点了点头,转身又朝任家院子里头走去了。

潭敬昭回来以后,叶书愉和颜韵的问询也差不多了,于是他们便起身告辞。

“今天的问询就先到这里,”颜韵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关于任五妹的情况,我们还会继续调查的,后面可能还需要你们配合。”

“嗯。”任有富坐在门廊上,闷声应了一句,随后打开了一根旱烟,开始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

赵桂芝却有些不甘心,见他们要走了,猛地往前追了一步,急声道:“公安同志,你们……你们要是找到那丫头,可得赶紧把她送回来啊,我们这还等着呢。”

“我给她看好的那户人家,虽说年纪是大了点,可家里是正经做生意的,有钱着呢,她嫁过去那就是掉进福窝窝里了,保准吃香的喝辣的,我们这也是为她好……”

颜韵原本已经转身,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颜韵缓缓转回了身,她看着眼前这个尖酸刻薄的老妇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说道:“你们,永远都不会等到她了。”

这句话说的赵桂芝有些愣神,她下意识的追了过来:“你……你说啥?这是啥意思?”

但颜韵没有再回答。

直到坐回了车里,整个村庄都消失在了视野当中,颜韵这才很轻的说了一句:“幸好她跑掉了。”

但紧接着,她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可是……任五妹逃离了这个吃人的家,却又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

晚上七点,吃完晚饭以后,出去调查的各路人马全部都聚集在了办公室里。

“我先说说平口村任家这边的情况吧。”颜韵拿着做笔录的那个笔记本,把他们问询到的线索全部都说了出来。

她说话的声音很温和,可却字字惊心。

从赵桂芝理直气壮的彩礼,再到后来,从村民们口中得知的那些遭遇。

颜韵讲的很客观,没有加入任何个人的情绪渲染,可也正是这种白描般的叙述,反而更深刻的勾勒出了任五妹在那十年里如同地狱般的生活。

叶书愉在颜韵停顿的间隙,忍不住补充了赵桂芝最后那番嫁过去就是享福的言论,补充完后,她又说了句:“这简直就是愚昧!”

阎政屿默默的听着,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对面的雷彻行。

雷彻行靠在椅背上,剑眉紧锁,他听得极其专注,脸上的表情也随着颜韵所叙述的内容,而时不时的发生变化。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了,”颜韵总结道:“可以确定,任五妹在任家生活的十年,遭受了长期严重的虐待,剥削和精神迫害。”

潭敬昭单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说:“所以……这会是他们最终选择拉着一整辆公交车的乘客一起同归于尽的原因吗?”

“不是。”阎政屿轻声否认了,他在车间里面问完那些女工以后,又去了那家烟花制造厂里任五妹所住的宿舍。

那是一个八人间,靠窗的下铺,女工没有那么的粗鲁,所以任五妹的床铺从她离开以后一直原封不动。

阎政屿在她的枕头底下找到了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用旧的挂历做的,任五妹把挂历上空白的部分都给裁了下来,裁成了大小一样的方块,最后用针线缝在了一起,做成了一个本子。

任五妹没怎么念过书,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结构也很松散,很多复杂的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了。

阎政屿将这个本子放在了桌子的中央:“这个本子是任五妹的,记录了从郭禽出狱以后去平口村接她的那天,一直到他们离开烟花爆竹厂之前发生的所有的事情。”

叶书愉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伸长了脖子看:“快看看上面写了啥。”

潭敬昭看了阎政屿一眼,撇了撇嘴:“有这种好东西,你不早点拿出来。”

阎政屿抿了抿唇,轻声说:“这不是看到了吗?”

他缓缓的翻开了本子的第一页。

上面是凌乱扭曲又稚嫩的字体。

【1991年6月23日,天气晴朗,我的心情也很好。】

【今天禽哥来村子里找我了,他说他要带我走,他要给我一个家,以后我就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紧接着,阎政屿又翻到了第二页。

【1991年6月24日,今天天气阴沉沉的,还下了雨,但是我依然很开心。】

【禽哥带我来到了一个烟花爆竹厂,我们还在这里找到了工作,我还被分配到了宿舍里,宿舍里的人都很友好,她们不知道我的过去,也不打我,也不骂我。】

友好,不打,不骂这几个词的下面,有用笔尖轻轻划过的痕迹,似乎在写的时候经过了反复的确认。

明明本子上面记录着的东西非常的积极乐观,可在场的所有人的心情都极其的复杂。

因为他们都知道,任五妹终究还是死了。

死在了她终于和郭禽从那段过往里逃了出来,准备开始重新过日子以后。

阎政屿继续往下翻,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微微有些抖。

【1991年7月5日。】

【今天我们拿到了上个月的工资,虽然只上了几天的班,一共只有13块钱,但是我很高兴,因为我终于能够靠自己的双手赚钱了。】

靠自己三个字写得很大,只是看着这些文字,大家仿佛都体会到了任五妹当时的心情。

【禽哥用他自己的工资给我买了一朵玫瑰花,他让我做他的女朋友,说他以后会对我好,我答应了,而且我也相信他一定会对我好的】

【禽哥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就在这一页纸的右下角,还用简笔画画了一朵小花。

可以看的出来,任五妹当时是真的很幸福。

……

【1991年8月5日。】

【今天又发工资了,拿到了整整一个月的工资,有176块钱,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钱,我们再攒一攒就可以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了,就不用住宿舍了。】

【我要和禽哥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家了,到时候我们会生一个宝宝,我们一定会对宝宝好的,我绝对不会让宝宝再过我和禽哥这样的日子。】

在这串文字的后面跟着一串表示开心的笑脸符号,符号画的并不好看,歪歪扭扭的。

可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异常的安静。

每个人都仿佛能从这笨拙而充满憧憬的文字里,看到那个饱经苦难的女孩,如何小心翼翼的捧起这点好不容易获得的小幸福。

这个本子上面记录着一个承诺,一个关于家和未来的朴素的梦想。

她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她就能够触摸到平凡且幸福的生活了。

因为,记录在此之后,情况急转直下。

阎政屿翻页的动作也明显沉重了起来。

【1991年8月7日,天气晴,但我不开心。】

【仓库这边的管理员,有些不对劲,他看着我的眼神,很恶心,就像……就像当年的任洪一样。】

【我要离他远一点。】

看到这里,气氛陡然紧绷,仿佛有一团阴云笼罩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阎政屿又往下翻了几页,时间来到1991年的8月11日。

这一页,没有了任何关于天气或心情的描述。

只有一行字,用几乎戳破纸背的力道写下,笔画凌乱,颤抖,带着无尽的惊恐与绝望。

【我好像杀人了……】

这五个字恍若晴天霹雳一般,狠狠的劈在了众人的头顶,整个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快要听不到了。

那字迹里面所记录的慌乱与恐惧,几乎快要透过纸面,弥漫到现在的空气里。

半晌过后,钟扬声音干涩的问了一句:“后面呢?”

阎政屿缓缓摇了摇头,指尖拂过后面空白的纸页:“没有了。”

“8月11号之后,直到任五妹和郭禽在8月18号那天炸了公交车,这中间再没有任何的记录。”

1991年的8月11号那天,任五妹上白班,郭禽上晚班。

任五妹用攒下的一点钱,从厂子里的小卖部那里买了两个鸡蛋,又跟食堂相熟的阿姨要了一小把青菜。

她回到宿舍,用煤油炉煎了两个荷包蛋,又把青菜煮成了汤,最后盛在饭盒里,盖上了盖子,还用自己的毛巾仔细的包好了。

做这些的时候,她嘴角始终带着一丝笑意。

晚上七点多,天色将暗未暗,任五妹拿着饭盒去了郭禽工作的地方。

郭禽刚干完一轮活,脸上还沾着些粉末,他看到等在那里的任五妹,黑瘦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郭禽接过了那个用毛巾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饭盒,看着任五妹:“不是让你在宿舍歇着吗?跑这儿来干啥?”

任五妹的声音细细的,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但却又偷偷抬眼看他:“我……我没事做,你晚上干活累,我想让你吃点东西。”

郭禽抬起手,似乎想要摸摸任五妹的头,又觉得手上脏,给缩了回来,只低声道:“以后别麻烦了,我在食堂吃点就行。”

话虽这么说,他却捧着饭盒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吃得非常香。

“不麻烦的,”任五妹看着他吃,心里头也高兴:“好吃吗?”

“好吃,”郭禽用力的点着头,心里软成了一片,他吃完以后把饭盒递了过去:“你快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着点。”

“嗯,”任五妹轻轻应了一句:“那我就先回去了。”

任五妹抱着饭盒,沿着厂区里昏暗的小路往宿舍走。

可才走了没多久,就碰到了仓库的管理员刘有德。

刘有德不知道在哪里喝了酒,浑身臭气熏天的,正趔趄着从仓库的小屋里出来。

他早就注意到了任五妹。

这丫头刚来的时候又瘦又小,他没怎么在意,可这一个多月,却像是吸了水的花骨朵一样,渐渐显露出颜色来了。

从平口村离开以后,任五妹的日子一直都是安安稳稳的,再加上郭禽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她,她也就长了一些肉。

肤色虽然还是有些黑,但五官的秀丽已经渐渐凸显出来了。

二十岁的年纪,正是青春靓丽的时候。

刘有德心痒难耐,但任五妹身边总跟着的那个郭禽看起来不太好惹,听说还是个蹲过号子的,而且还和陈大胖有点关系,刘有德心里有点怵,便暂时收了贼心。

可就在昨天,他偶然从陈大胖那里听说,郭禽在陈大胖眼里其实屁都不是,就是个卖力气的劳改犯而已。

这话给刘有德壮了胆,那点龌龊的心思就又活泛起来了。

此时,借着酒劲,看到任五妹独自一人从小路走过,刘有德觉得机会来了。

他晃晃悠悠的几步窜过去,直接挡在了任五妹面前:“哟,五妹啊,这么晚了,给谁送吃的去啦?”

刘有德喷着酒气,那双色眯眯的眼睛不断的在任五妹脸上身上乱瞟,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怎么光惦记着给你禽哥送,也不想想刘哥我啊?哥哥我也饿着呢。”

任五妹吓得后退了一步,双手抱紧了饭盒,脸瞬间就白了。

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感觉再次裹挟住了她。

任五妹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可刘有德却又挪动脚步又挡住她,甚至还伸手想拉她的胳膊:“别走啊妹妹,陪哥哥说说话,你看郭禽一个劳改犯有啥好的,跟着哥哥我,保管你在这厂里更舒服……”

“你走开!”任五妹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声音有些发抖。

看着刘有德的这副样子,任五妹想起了任洪,想起了那些不堪的过去,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的翻腾。

“你他娘的,给脸不要脸是吧?”刘有德被甩开,酒劲上来以后更加恼羞成怒了,他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直接想扑上来抱住任五妹。

任五妹尖叫了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转身就跑。

刘有德喝得脚下有些发软,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更加的火冒三丈。

“小婊子!你给老子站住!”他嘴里骂骂咧咧的,晃着虚浮的脚步追了上去。

任五妹心脏疯狂跳动着,慌不择路的朝着更僻静的仓库后面跑了过去,她想要借着黑暗和复杂的地形甩开刘有德。

刘有德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追着,喝酒以后的宿醉感觉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仓库的后面是一片堆放废料的空地,还有一个处理废水的沉淀池,因为地上潮湿,所以长着滑腻的苔藓。

刘有德追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头晕眼花了,他模模糊糊的看到任五妹的身影在前面,于是又喊了起来:“任五妹,你……你跑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踩在了一片湿滑的苔藓上面,整个人瞬间滑倒了。

刘有德惊呼了一声,顿时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都向后重重的仰了过去,好死不死的,后脑勺结结实实的磕在了沉淀池的边缘。

池子是用水泥做的,坚硬无比,刘有德磕的那一下又非常的重。

他甚至没来得及再发出任何的声音,身体抽搐了两下,便瘫软在地不动了。

跑出一段距离的任五妹听到了身后重物落地的闷响和短暂的惊呼,吓得停住了脚步。

她躲在一个废料堆后面,心惊胆战的回头张望。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远处车间的一点微弱的灯光映过来,仓库后面更是昏暗一片。

她隐隐约约的看到刘有德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的。

任五妹一开始以为刘有德是装的,想骗她过去,可过了好一会儿,那个黑影还是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的声息。

夜晚的风吹过,带着废料池的酸腐气味,也带着一股无端的恐惧。

任五妹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一点一点的挪了过去。

靠近后,任五妹闻到了酒气里混杂着的铁锈般的腥味儿。

她颤抖着伸出冰冷的手指,探向了刘有德的鼻下。

没有气息。

一丝一毫都没有。

任五妹仿佛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整个人都害怕到了极致。

一道短暂的惊呼声卡在了喉咙里,她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宿舍的方向狂奔。

任五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的旋转。

刘有德死了,他死了……

是她……是她害死的吗?

因为她跑了刘有德才追,因为刘有德想抓她……

任五妹跌跌撞撞的冲回了宿舍,整个人钻进被褥里面,不断的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颤颤巍巍地翻出了那个记录着她新生希望的小本子。

她拿起了笔,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

本子上纪录着之前那些关于未来,关于家的美好憧憬。

可现实杀了人的巨大恐惧,却让任五妹几乎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