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阎政屿找到了她话里的漏洞, 蔡顺芳瞬间有些慌:“我……我有时候调休……或者……或者早走一会儿……”

她支支吾吾,语无伦次的,根本无法给出一个经得起推敲的解释, 但她却咬死了:“就……就是我观察到的。”

阎政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面过多纠结:“好, 就按照你说的是你意外选中了夏同亮, 但是按照你的说法, 你们绑架他是为了勒索赎金, 来给你们的女儿丁薇治病,对吧?”

“对!就是为了钱。”蔡顺芳连忙点头,迫不及待的回答了一句。

“那么……”阎政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宛若一柄重锤一般击在了蔡顺芳的心头:“为什么夏同亮失踪超过一个星期了, 他家的保姆和父母从来都没有收到过任何勒索信息?也没有接到过任何索要赎金的电话?”

“我们查过了他家里的信箱, 里面除了报纸以外, 空空如也,”雷彻行的视线停留在蔡顺芳的脸上,慢悠悠的补充道:“你绑架了一个孩子, 却不去联系他的家人要钱, 那你绑架他来干什么?”

他好整以暇的说:“难不成只是把他关起来欣赏?”

“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没有打算进行勒索?”阎政屿故意拉长了语调, 一字一句的问道:“你们想要的东西,根本就不是钱能解决的, 或者说……你们想要的,根本就不是钱?”

蔡顺芳仿佛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厉声反驳了起来:“不可能!!!”

“你们胡说八道!怎么会没有勒索信?”

正是因为他们提前调查过夏同亮的家庭情况, 所以才会毫无顾忌的把人给绑走。

他们知道夏同亮的保姆不是一个特别负责的人, 别墅门口的那个信箱, 除非塞满了,否则那个罐会偷懒的保姆根本想不起来会去开。

所以在事后,蔡顺刚特意让她的父亲蔡建学往信箱里面塞了一封绑架勒索信,以此来坐实他们绑架勒索的事情。

现在阎政屿和雷彻型却告诉她,信箱里面根本没有这封信,可这怎么可能呢?

是她父亲忘了,还是说信被人拿走了?

无数个混乱的念头在蔡顺芳的脑子里面横冲直撞,每一个可能性都让她不寒而栗。

蔡顺芳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直接给打蒙了,脑子里面想了千百遍的说辞,此时却突然像蒙上了一层雾一样,让她怎么都理不顺。

面对阎政屿的询问,蔡顺芳一个劲的装傻充愣:“就……就是绑架啊,就是为了钱啊。”

她重复着这句苍白的话,眼神四处躲闪:“勒索信为什么不见了,我……我怎么知道?可能……可能是那个保姆发现孩子丢了,害怕主人家回来追她的责,把信给扔了吧。”

蔡顺芳直接一整个胡搅蛮缠。

雷彻行顿觉得有些头大:“行,就按照你说的,人是你杀的,那么受害者的头,你放哪去了?”

他们几乎把整个包子铺都掘地三尺了,周围任何可能埋藏东西的土地也全部都翻了一遍。

也确实找到了受害者其他的一些骨骼碎片,但唯独,没有找到头颅。

蔡建学说受害者是脑袋磕在桌子上死的,蔡顺芳受害者说是被用擀面杖打死的。

虽然两个人的说法不一样,但是最终的结果都是指向了受害者的头颅受伤所导致了死亡。

所以这个头颅一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但是现在却到处都找不到。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蔡顺芳的声音有些发紧:“脑袋……被……被我扔了。”

“扔了?”阎政屿追问道:“扔哪里了?为什么扔了?”

“因为……因为处理不掉,”蔡顺芳破罐子破摔般的叙述道:“绞肉机的那个洞你们不是看见了吗?就那么点大,脑袋那么大根本塞不进去,头骨也太硬了,根本砍不动,菜刀都卷刃了也没砍下来,所以……所以……”

蔡顺芳微微喘了一口气,眼神飘忽:“所以我就就随便找了个地方扔掉了。”

雷彻行冷笑了一声:“你确定是随便找了个地方?”

“那不然呢?”蔡顺芳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不断的肯定着自己的话:“当时天很黑,我又很慌张,就随便找了个地方扔了,我也不记得扔哪了。”

“一时半会儿记不得了,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想,”阎政屿的声音平静无波:“毕竟处理掉一个孩子的头颅,不是一件容易忘记的事情,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都说了,我不记得了,你们还想干什么?”蔡顺芳有些气急败坏:“人就是我杀的。”

她甚至主动交代了分尸过程:“杀人是我一个人杀的,分尸是我和我老公两个人做的。”

那天晚上,当蔡顺芳用手触摸着夏同亮的鼻息,发现对方没有任何的反应的时候,她一下子就慌了。

但是她是护士,她懂得抢救的知识,所以她把夏同亮平放在了地上,跪在他的身侧,手掌交叠对准了胸骨的下半段,手臂伸直,用上了全身的力量往下按。

“一,二,三,四……”蔡顺芳机械性的数着,拼命的按压。

夏同亮的胸口在蔡同亮的手下开始起伏了起来,但那起伏是蔡顺芳用力按出来的,夏同亮本身毫无声息。

蔡顺芳一边按着,一边去捏他的鼻子,还凑过去对着他的嘴里吹气。

可夏同亮的口鼻间只有一阵阵的血腥味和蔡顺芳自己呼出的热气。

每按三十下,就吹两口气,然后再按,再吹……

蔡顺芳不知道一共重复了多少轮,汗水不断的从她的额头和鬓角大颗大颗的滚落,滴在夏同亮的衣服上,也滴在她自己的手上。

她的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腰也疼得直不起来,但她不敢停下来。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停下来,她就彻底完了……

时间在那个密闭的后厨里面,彻底的失去了意义,蔡顺芳按到了精疲力尽,按到浑身被汗水浸透,按到膝盖都跪的生疼。

可是手底下这具年轻的躯体,依旧冰冷僵硬,没有任何的回应。

甚至,蔡顺芳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在她的指尖下,正在一点一点的失去温度,逐渐变得像冷库里的猪肉一样,僵硬又冰凉。

她最后停下了动作,整个人都瘫坐在了地上,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汗水混着泪水流进了嘴里,又苦又咸。

夏同亮死了……

她没有救活他……

蔡顺芳害怕极了,赶紧就去找了丁俊山,丁俊山得知这个事情以后也是很慌张,但他毕竟身为一名主任医师,见多了生死,所以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面对蔡顺芳的惊慌失措,丁俊山呵斥了一声:“别哭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死了。”

他在狭窄的后厨里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当目光扫过后厨里里那个平时用来绞肉馅的绞肉机上的刹那间,丁俊山的眼神变得极其的冰冷。

“分尸。”他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什……什么?”蔡顺芳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尸体处理掉,分尸,”丁俊山转过了身,他看着蔡顺芳,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温度:“这里是包子铺,有现成的工具,绞肉机可以把软组织全部处理掉,骨头……再想办法弄碎就行了。”

他从始至终都冷静的过分:“只要处理得够干净,让人找不到尸体,公安就没办法确定死者是谁,甚至没办法确定是不是真的死了人,我们也就安全了。”

蔡顺芳被这个疯狂的想法惊呆了,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这也太……”

“那你说怎么办?”丁俊山打断了蔡顺芳的话,眼神有些凶狠:“等着明天被人发现,这里死了人,然后让公安来把我们俩都抓走?”

“你让微微怎么办?”

丁俊山的画仿佛是冰锥一样刺进了蔡顺芳的心里。

是啊……

他们没有退路了。

蔡顺芳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可……要怎么分?”

丁俊山舔了舔嘴唇,目光变得极其的阴狠毒辣:“需要锋利一些的工具。”

“用手术刀吧,刀刃薄也锋利,切关节和软组织都很利落,”丁俊山缓缓的说着,然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我去趟医院,手术器械房里有备用的手术刀片和刀柄,我去拿一套,你在这里等着。”

丁俊山是副主任医师,他有很高的权限,不过半个多小时的时间,他就再次回到了包子铺里,与此同时,他的手里也拿了一份装着刀具的器械包。

丁俊山关紧了包子铺所有的门还拉上了窗帘,然后将那个器械包打开了来,装着几把不同型号的不锈钢手术刀柄,和一板刀片。

冰冷的手术器械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这个本该用来救死扶伤的工具,却在这一刻变成了用来肢解受害者的凶器。

丁俊山动作熟练的安装好了刀片,就像他曾经每次上手术台之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仿佛进行的并不是一场血腥的肢解,只是一台最普通的手术。

他选择了从关节处下刀,因为这个时候避开大血管,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了,而且这样还能够省力气,使得切口整齐。

丁俊山抓着那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精准的切入了尸体的关节处……

接下来的整个过程变得极其的血腥,蔡顺芳已经记不清楚太多具体的画面了,但却始终记得那种刀刃割破皮肤和筋膜的声音,骨头和刀锋摩擦时发出的声响令她牙酸,鼻腔里全部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她帮着丁俊山,处理着那些被切下来的人体组织。

当切的差不多了以后,蔡顺芳就把一块又一块的肉塞进了绞肉机的进料口。

太大的骨头绞肉机吞不下去,他们就用菜刀劈砍,将其剁成小块。

就在他们处理到一半的时候,包子铺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钥匙打开了。

蔡建学和朱美凤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了后厨的门口。

他们像往常一样,凌晨过来准备一天的食材,却没想到门开的一瞬间,竟然会看到这样一副可怕的景象。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蔡建学和朱美凤得知自己的女儿女婿竟然在这里杀人分尸,一时之间,朱美凤被吓得当场瘫软在了地上,蔡建学声音抖的也几乎破了音:“你们……你们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呢?”

“畜生!”蔡建学转过身,一巴掌重重扇在了丁俊山的脸上:“你这个畜生,你是医生,你他妈是救人的医生啊……”

丁俊山被打得偏过了头去,却不反抗:“爸……我们也是没办法。”

生气归生气,可蔡建学和朱美凤终究是为人父母,他们还是想要保护女儿和女婿。

冷静下来以后,朱美凤闷声说道:“你们走吧。”

蔡顺芳抬起了头,满脸的泪痕:“妈?”

“现在就走,”朱美凤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们回家去吧,就当今天晚上你们两个都没有来过包子铺。”

蔡建学满脸震惊的看着妻子:“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们走,”朱美凤走了蔡建学的夫面前,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这是我们的女儿,你看清楚,是我们的女儿。”

“难道你要让公安把她抓走,被判死刑吗?”朱美凤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养了三十多年的孩子。”

蔡建学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看着夏同亮已经破碎不堪的尸体,只觉得一种巨大的痛苦不断的撕扯着他的心脏。

片刻之后,蔡建学点了点头:“走吧,走吧……”

“爸……”蔡顺芳跪着爬到了他的脚边,不断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蔡建学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行了,走吧。”

他哑着嗓子说:“你们把自己收拾干净,以后就马上走这里交给我和你妈。”

丁俊山指着满屋的狼藉:“可是这些肉……”

朱美凤走到了绞肉机旁,她看着旁边盆里面已经搅好的肉糜,视线在后厨里面来回扫视了一番后,落在了那几袋刚刚买回来的猪肉上,

“混在一起,”朱美凤说话的声音很轻轻的,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和猪肉混在一起,包成包子卖出去……几天就可以卖光了……”

“这些肉会被那些食客都吃到肚子里,这样一来,公安查不到尸体的来源,也就怀疑不到你们的身上来了。”

朱美凤走到蔡顺芳的面前,蹲下身,用袖子擦掉了她脸上的血污:“走吧,带着俊山回去,好好洗个澡,把衣服都烧了。”

丁俊山拉起了哭的泪流满面的蔡顺发,两个人在厨房的水槽里简单清洗了一下手上和脸上的血迹,便转身离开了。

临出门前,蔡顺芳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她的父亲蔡建学已经戴上了围裙和手套,正拿起了蔡刀。

而她的母亲朱美凤则是打开了一袋猪肉馅,开始将它们与盆中的人肉糜混合在了一起。

随后,门关上了。

讲述到这里,蔡顺芳缓缓抬起了头,苦笑了一声:“因为当时把肉都塞到绞肉机里也没有那么快,所以有一部分的肉是直接拿菜刀给剁的。”

“所以夏同亮的手指头连带着指甲的那一小块就没有被剁的很细,”蔡顺芳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我爸妈原本是打算分几天把这些肉给卖出去的,没想到第二天就直接被吃出来了……”

听着这些供述,阎政屿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了雷彻行的面前。

毕竟现在当着蔡顺芳的面,有些话还是不好直说的。

雷彻行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面只有几个简短的字句:供述应当属实。

他冲着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嗯。”

雷彻行也感觉这份供述应该是真的,因为蔡顺芳把分尸的过程描述的非常的详细,而且很多的细节跟他们调查到的结果也能够对得上。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的话,是不会描述的这么清楚的。

随后雷彻行又开始问蔡顺芳:“根据你刚才的说辞,带你的父母来到包子铺之后,你就和你的丈夫丁俊山离开了,你是什么时候扔掉的被害者的头颅?”

蔡顺芳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整个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刚才为了取得这两个公安的信任,坐实自己杀人的罪名,把她和丁俊山分尸的细节,一五一十的供述了出来。

可蔡顺芳万万没想到,正是因为在说这些实话的时候,让她的身心有了些许的放松,从而让她忘却了之前编造的谎言。

毕竟……她从来都没有把头颅扔掉。

想要去掩盖一个谎言,就需要不停的说更多的谎言,蔡顺芳想了想后,干脆闭口不谈了。

她垂下了头,将整张脸都埋进了阴影里,开始用沉默这种消极的方式,来抵挡所有她无法回答,也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审讯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了蔡顺芳压抑而紊乱的呼吸声。

阎政屿和雷彻行也很有耐心也也不逼她,就只是静静地坐着。

这种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审讯的技巧,它会让被审讯者在寂静中不断放大内心的焦虑和恐惧。

整整一个多小时,蔡顺芳就像一尊雕塑一样纹丝不动,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也没有任何肢的动作。

她用这种近乎于决绝的姿态,死死的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

终于,雷彻行合上了记录本,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既然你现在不想说,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雷彻行站起了身:“现在依法将你移送到看守所羁押。”

听到羁押个字,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蔡顺芳的身体几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但她仍然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两名女公安走了进来,将她从审讯椅上带起:“走吧。”

蔡顺芳的脚步有些虚浮,她低着头,被押着走出了令人窒息的审讯室,就在她穿过刑侦大队长长的走廊的时候,走廊的另一头,也有几名公安正押送着三个人走了过来。

他们的身上还缠着纱布,正是蔡建学,朱美凤和蔡顺刚三个人。

这三个人因为被那些买了人肉包子的人群起激愤给打的受了伤,之前一直在医院里面,现在他们的伤势有所缓解了,便也就都被压了过来。

当然……这一家四口在走廊上相遇,并不是一起巧合,而是刻意为之。

主要目的是,雷彻行想要看看他们在这种情况下碰面以后,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漏洞或者是线索。

一家四口聚在一起,欲语泪先流。

蔡顺芳强撑着的坚强在至亲面前瞬间土崩瓦解了,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淌。

“爸,妈,哥……我对不起你们……”

另外三个人则是有些震惊,朱美凤看着自己的女儿,声嘶力竭地喊道:“顺芳,你怎么……你怎么也在这儿啊?”

明明他们都已经认罪了,为什么女儿还会被抓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看到母亲在这个时候还在担忧着自己,蔡顺芳瞬间泪奔:“都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你们,我不该……我不该把你们扯进来的……是我害了你们……呜呜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的,几乎都快要站不稳了。

“不,不怪你,孩子,不怪你,”朱美凤哭喊着回应:“是妈没本事,是妈和你爸没用,没帮上你的忙……”

蔡建学用力摇着头,声音哽咽沙哑:“顺芳,是爸忘了,是爸没做好,爸答应你的事情没做到,对不起……”

蔡顺芳猛然间抬起了头来,她想到了刚才在审讯室里,阎政屿问到的那份不存在的勒索信。

“你……”蔡顺芳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却也究竟不知去怪谁了。

要怪父亲没来得及把勒索心放进信箱里吗?

可是在案发的第二天早上,人肉包子的事情就已经被泄露出来了。

而且为了他们,她已经把父母哥哥都拖下了水,他们一家人恐怕都要坐牢,都要被判刑。

她怎么能够张得了口去责怪呢?

“不怪你……”蔡顺芳摇了摇头,低声道:“可能这就是命吧。”

阎政屿和雷彻行站在走廊的尽头,静静的观察着这一家人。

雷彻行单手倚在墙上,侧眸问阎政屿:“有什么看法?”

“这一家子人……”阎政屿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个弧度:“全部都在顶罪。”

雷彻行也点了点头:“我现在越发的肯定,那个杀人凶手可能就是他们才12岁的女儿丁薇了,但是我们现在并没有她直接杀人的证据。”

“没关系,”阎政屿轻笑了一声:“早晚都能够找到证据的,现在根据蔡顺芳的口供,我们可以把丁俊山给抓回来了。”

“说的也是,”雷彻行乐呵呵的应道:“我们也可以申请搜查令,去他们家里面搜查搜查了。”

阎政屿的视线透过走廊的窗户看向了远方:“被这一家子藏了这么久的丁薇,也是时候出现了。”

“嗯啊,接下来我们也可以去医院那边再查一查,丁俊山偷拿了医院里的手术器械,医院那边也是要负一个监管不力的责任的,”雷彻行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医院那边为了弥补损失,肯定也会积极配合。”

阎政屿跟上了雷彻行的步伐,唇边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那是肯定的。”

在他们两个离开以后,押送的公安也分开了情绪失控的蔡家人。

“时间到了,走吧。” 押送蔡顺芳的女公安低声说了一句,扶着她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顺芳,好好照顾自己,你别害怕,妈妈一直在。” 朱美凤泣不成声地喊了一句。

蔡建学没有说话,只是痴痴地望着女儿的背影,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几岁。

蔡顺刚喉咙里面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然后转过头来一拳打在了走廊的墙上:“怎么就成这样了……”

蔡顺芳被带着离开,身后父母的哭喊声渐渐模糊了起来,但她自己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害了父母,害了哥哥,也害了自己……

想要保护的那个人……

恐怕也保不住了。

——

下午三点三十分,重案组的办公室里,六个人再次围坐在了那张堆满了文件和照片的长桌旁。

时候已经到了深秋,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乌云低垂着,仿佛随时都要压下来。

钟扬站在黑板前,用手指敲了敲贴着夏同亮照片的位置。

那是一张学校的登记照,十四岁的少年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嘴角还有一颗小小的痣。

“颜韵和我这边,基本上可以确认死者就是夏同亮了,”钟扬昨天晚上只睡了三个小时,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学校那边的缺勤记录,同学们证言,还有他失踪时穿的衣物的特征,都和死者的信息吻合。”

“但是目前的问题就是夏同亮的父母都在国外,”颜韵说话的声音很是温和:“还要好几天才能够赶回来,DNA的鉴定时间更久,目前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死者就是夏同亮,不过我们可以暂时按照夏同亮来调查。”

阎政屿盯着黑板上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的眼神很干净,很难让人将其和包子铺里的那些碎肉块联系在一起。

“我和雷组的判断是,”阎政屿说讲述完了从蔡顺芳那里获得的线索后,给出了一个自己的推论:“蔡顺芳的口供里,关于他们获取到的夏同亮的身份信息的来源有问题。”

“作为医生和护士,他们获取信息最主要的来源就是医院的病历记录,”雷彻行在阎政屿说完以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接下来可以从医院那边开始调查。”

“这确实是一个方向。”钟扬思了几秒,随后,他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目前已经指向了下午四点,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时间还早,大家辛苦一下,再接再厉,我们争取今天能有一个结果。”

众人齐声应声:“是。”

命令下达以后,重案组的众人立马就开始行动了起来。

叶书愉和潭敬昭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挖坑,几乎把包子铺周围都挖了个遍,却始终没有追查到死者头颅的下落。

所以这下子有了新的任务以后,两个人都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他们开着车,带着几名公安,浩浩荡荡的前往了妇幼保健院。

他们到的时候,丁俊山正在给一个病人看诊,护士将他们请到了外面的椅子上坐下:“麻烦稍微等一会吧,最起码让丁主任把这个病人看完。”

公安也不是什么不懂得通情达理的人,虽然抓犯人重要,但是患者的病情也很重要。

所以叶书愉和潭敬昭两个人都没有着急,就安静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他。”

诊室的门紧闭着,但还是能够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叶书愉靠在墙边,马尾垂在了肩侧,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手铐的金属扣,这是她思索时习惯的动作。

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经手了无数儿童病患的儿科主任,最后会做下这样残忍的事情来。

几分钟后,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妈妈拉着自己的孩子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处方单,嘴里还不断的对孩子念叨着:“你要好好听丁医生的话,咱们的病就能好了,知道吗?”

等母子两人都走远了,叶书愉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诊室的门。

丁俊山正对着门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东西,他的白大褂的袖口挽到了小臂处,露出了一双修长的手指。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他之前已经见过叶书愉和潭敬昭了,此时再次看到两个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眼睛平静的像一汪深潭一般。

潭敬昭双手抱胸看着他:“看来丁主任好像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了。”

“是,”丁俊山点了点头,慢条斯理的脱下了自己的白大褂:“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

在蔡顺芳被抓走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命运,他也没有什么好反抗的,他只不过是趁着蔡顺芳在供出他的这个时间间隙,做了一些隐藏证据的事情罢了。

叶书愉扯着嘴角笑了笑,将逮捕令展开,几乎贴到了他面前:“你涉嫌参与包子铺的分尸案,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丁俊山看了一眼逮捕令,又看向叶书愉,然后十分配合的伸出了双手,并且还将手腕给并拢了。

他说话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来吧。”

潭敬昭走上前,将他的手腕给铐了起来,金属扣合拢时发出了一道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有些刺耳。

丁俊山轻叹了一口气,随后又转身看向叶书愉:“还有个事儿,我下午还有两个预约的病人。”

叶书愉听到这话,只觉得无比的讽刺,一个采用了如此残忍手段的凶手,这个时候倒显示出他作为医生的仁义道德来了。

“我们会通知医院安排的,”叶书愉冷冷的说了一句,随后冲等在门口的两名公安招了招手:“把他带走吧。”

两名公安上前,一左一右的架住了丁俊山的胳膊,金属手铐在他的手腕上闪着冷光。

走廊里面的病人和家属们看到这个情景,脸上都写满了惊愕。

“丁……丁医生?”一个之前被丁俊山看过诊的病人家属下意识的惊呼出了声,满脸骇然。

一个路过的小护士停下了脚步:“丁主任怎么被抓了?”

窃窃私语声很快的扩散开了来,一字一句的钻到了丁俊山的耳朵里。

从他的诊室一直走到医院的大门口,一路上遇到了越来越多的人,那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的望了过来,全部都聚集在了丁俊山戴着手铐的手腕上。

“怎么戴着手铐啊?犯啥事了?”

“看着不像啊……丁医生平时多和气一个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公安都来了,还能有错吗?”

……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人走上前来,直接询问丁俊山发生了什么事情。

从诊室到医院门口的这段路,丁俊山走过了无数次,却从未有一次感觉到如此这般的煎熬。

叶书愉和潭敬昭站在台阶上,目送着渐行渐远的警车,医院大楼的阴影被斜阳不断的拉长,最后笼罩在了他们的身上。

“他太镇定了,”叶书愉抿着唇说:“正常人被当众戴上手铐,铐走多少都会有些慌乱,羞耻或者是愤怒的情绪,可他却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的心理素质太强了,”潭敬昭微微叹了一口气:“所以才能够做出这么残忍的分尸的事情。”

“也是,”叶书愉点了点头:“不想这些了,走吧,我们去找一下院长,还有的要忙呢。”

院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顶层,他是接到通知匆匆赶过来的,他因为跑的太急,额头上还有一些薄汗。

看到叶书愉和潭敬昭后,院长便开始控制不住的控诉了起来:“你说丁主任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呢,他可是我们医院最优秀的儿科医生……”

院长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满脸的惋惜:“医院里面很多孩子都是他救回来的,你们不知道,有很多的家长都给他送了锦旗,医者仁心的那块牌子,现在还挂在他诊室外面。”

“院长,”潭敬昭冷不丁的打断了他的话:“现在说这些没有什么意义,还是希望你们院方能够尽全力配合我们调查。”

院长被噎了一下,颓然的坐回了椅子里,他用力揉了揉眉心:“配合,我们肯定配合。”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医院出了这种事情,我这张老脸……唉……你们要查什么,尽管说吧。”

潭敬昭直截了当的说道:“医院有没有发现手术器械丢失的情况?”

院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说道:“有……有的,大概小半个月前吧,器械科清点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套手术刀具。”

潭敬昭皱着眉头问:“当时怎么没有报案?”

“本来想着可能就是内部管理疏忽导致的,没想着会有这么严重,”院长的眼神里面满是懊恼:“谁知道会是被丁主任拿去害人了啊……”

“这是你们医院的疏忽导致的,是要追责的。”叶书愉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院长期期艾艾的应声:“是,我知道。”

随后叶书愉又说道:“丁俊山这半年来所有的排班记录,手术记录还有门诊记录,全部都需要调出来。”

“好……我现在就安排人去办,”院长连忙点了点头,随后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出去:“小周,你来一趟。”

片刻之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小跑着进来了:“院长,您找我?”

“你现在立马去医务科那边,”院长预气急促的说道:“把丁俊山近半年以内所有的工作的纪录片都调取出来,送到我办公室来。”

小周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两名公安,脸色微微一凛:“是。”

等小周离开以后,叶书愉紧接着又问了下一个问题:“医院这边,最近半年有没有和京都的中学有过联系?比如组织体检,健康讲座之类的?”

“中学?”院长皱起眉头,努力的回想了起来,片刻之后他扬声道:“有的,有的,大概三四个月前,九月初刚开学那会儿吧……”

院长思索着说道:“树人中学组织了一次学生的全面体检,就是我们医院派医疗团队去的,当时医院里面还安排了骨干的医生带队……”

说到这里,院长突然顿住了,他猛地抬起了头来:“带队的医生里面就有丁俊山……”

听到院长的这番话,叶书愉和潭敬昭两个人都是心头一紧。

因为树人中学正是夏同亮所就读的学校。

“难不成……这个体检有问题?”院长一脸的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叶书愉和潭敬昭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潭敬昭紧接着又问了一个看似全然不相干的问题:“丁俊山的女儿,丁薇,生的是什么病?”

院长被这跳跃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了几分同情和惋惜:“丁薇那孩子啊……也挺可怜的,才十二岁,查出来是尿毒症,已经有好几年了。”

“这病很麻烦,肾功能严重衰竭,靠着每周三次的透析维持着……”

“到了必须换肾的地步了吗?”潭敬昭的声音里含着一种压抑的急切。

院长满脸沉重的说:“是啊,丁薇那孩子现在的情况挺急的,保守治疗的效果越来越差了,近两个月的并发症也多了,需要尽快的做肾移植才可以,可是……”

院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合适的肾源哪有那么容易到哦,丁俊山和他爱人都做过配型了,但是都没配上,血亲都配不上,等陌生的肾源就更难了,而且排期很长,那孩……不一定等得起。”

院长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叶书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里爬了上来,冷的她下意识的打了一个颤。

她好像知道,这一家人为什么要抓夏同光了……

“院长,”潭敬昭激动的直接从椅子上面站了起来:“麻烦你现在就把丁薇在医院里面做肾脏移植匹配的所有的资料全部都找出来。”

潭敬昭说的很急,院长自然也不敢怠慢,他立马站起了身:“好,我亲自带你们去看。”

病案室在医院的地下室里,昏黄的灯光下,一排排高大的木制档案柜像沉默的巨人一般矗立着。

档案室的管理员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本正在登记的册子:“院长,你们这是……?”

“把丁俊山女儿丁薇的档案给我找出来,”院长挥了挥手,催促道:“多找几个人过来,快点找。”

说完这话以后,院长自己也加入到了寻找档案的过程中。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却始终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

“没有丁薇,”管理员抬起头,表情十分的困惑:“真的没有丁薇。”

“这不可能啊!”院长上前一步,目光急切的扫过每一个标签:“丁薇这几年住院,透析,配型……都是在咱们医院做的,怎么会没有档案呢?”

“院长,”管理员皱着眉头问了一句:“会不会是放在别的柜子里了?”

“那就继续找,”院长回过头来,指着后面跟进来帮忙的几个人说道:“你们几个按照年份,把这里跟丁俊山有关的,还有跟肾脏匹配有关的档案,全部都找出来。”

就在众人摩肩擦掌的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潭敬昭却突然开了口:“算了吧,不用找了,找到明天也是找不到的。”

档案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双眼睛全部都看向了他。

潭敬昭整个人倚在档案室的门框上,缓缓说道:“估计……相关的档案已经被提前销毁或转移了。”

“销毁?”陈院长顿时失声:“这不符合规定,谁敢……”

说到这儿,院长的话却突然噎在了喉咙里。

谁敢……

如果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丁俊山的话,他连杀人分尸都敢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

这一边,阎政屿和雷彻行带着搜查令来到了丁俊山的家。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应该是丁俊山的母亲,她声音嘶嘶哑地问道:“你们找谁?”

阎政屿将一只脚抵在了门缝里,然后亮出了证件和搜查令:“我们是公安,现在正在侦办一起案子,需要进屋检查一下。”

丁奶奶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始去推门,试图把门给关起来。

但幸好阎政屿提前把门给抵住了,丁奶奶的力气自然也没有,他们两个成年男人的力气大,很快便败下了阵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阎政屿和雷彻行走进了屋子里。

但紧接着,她就开始了撒泼打滚:“我孙女病得那么重,你们这些公安还来吓唬人,她需要静养,不能受惊吓,你们走,快点走!”

雷彻行微微皱眉:“老太太,妨碍执行公务是违法行为,请你让开。”

“我就不让,”丁奶奶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住门槛,竟然开始哭嚎起来:“没天理啊,公安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我孙女都快病死了,你们还要来搜家……”

她的哭喊声在楼道里不停的回荡,很快就有楼上楼下的邻居们传来了传来开门声,纷纷探头张望了起来。

阎政屿静静地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丁奶奶,她的表演很用力,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却没有真正的悲痛,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固执和恐慌。

她在害怕什么?

怕他们发现什么?

雷彻行深吸了一口气,显然对这种场面感到有些棘手,但就在他正要开口的时候,阎政屿直接从后腰处取出了手铐,干脆利索的铐住了丁奶奶抱着门槛的手腕。

哭嚎声戛然而止。

丁奶奶呆住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也发出了一阵讨论。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手腕上冰凉的手铐,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你……你干什么?!”

“你涉嫌阻碍公安依法执行职务,”阎政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一样:“现在,你可以选择继续躺在这里哭嚎,但是我们的搜查不会停止。”

丁奶奶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要继续哭喊,可她现在被靠在这里,拦也拦不住,哭喊除了招致邻居们看热闹以外,似乎也起不到了任何的作用。

她咬了一下后槽牙,满脸愤恨的看向了阎政屿:“我孙女真的病的很重,如果你们吓到她,让她出了什么问题,我一定跟你拼命。”

阎政屿淡淡看了她一眼:“好,我等着。”

与此同时,雷彻行已经和其他的公安们走进了屋里,将三间卧室的门全部都给打开了。

就在推开最后一间门,阎政屿侧眸看过去的时候,他的眼前再次出现了几行仿佛用鲜血书写着的字体。

【丁薇】

【女】

【12岁】

【在十一天前,于京都市杀害夏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