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薇蹲在行李箱的旁边, 双手托着下巴,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夏同亮。
虽然丁薇浑身血脉喷涌,很想立刻就去尝试一下, 但她知道, 最起码现在还不能。
夏同亮那颗健康的, 能救她命的肾, 还在他的身体里。
别人的命怎么样, 她完全不在乎,无论是小猫小狗的命,还是夏同亮的命,在丁薇看来都没有本质的区别。
但是,她自己的命, 她在乎。
非常的在乎……
她想要摆脱透析, 想要扔掉那些苦涩的药片, 想要像楼下那些健康的孩子一样的奔跑,想要拥有一个不会随时随地感到疲惫和恶心的身体。
所以……她现在暂时还不能动手。
更何况妈妈也在旁边,妈妈肯定会阻止她的。
“薇薇, 回来了, ”蔡顺芳抹了一把额头上面因为搬运夏同亮而出的汗:“咱们做好准备, 你爸爸快到了。”
“哦。”丁薇应了一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小床上。
蔡顺芳走过来, 摸了摸她的脸,笑得满脸温柔:“以后咱们的薇薇……就是一个健康的小孩了。”
丁薇眨了眨眼睛,也咧嘴笑了起来:“是啊,以后我就会健康了。”
不久之后, 丁俊山提着一个黑色的大号旅行袋进来了, 里面装着手术所需要的所有的用具。
他看了一眼丁薇, 随后将目光投向了还在昏迷中的夏同亮:“情况怎么样?”
“很顺利,”蔡顺芳语气轻浅,看得出来很开心了:“我绑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看到。”
“那就好,”丁俊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低头拉开了那个大旅行袋的拉链:“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开始吧。”
那个袋子里面装着成套的手术器械,还有各种型号的缝合线和针,麻醉药品,注射器,抗排斥的药物……
所有的物品一应俱全,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微型的手术室了。
这些东西都是丁俊山利用自己的职位,一点一点搜刮来的。
夫妻两人再次给所有要用到的东西都消了个毒,随后便开始了手术。
或许是因为之前生病的时候吃了太多的药,丁薇对于麻醉型的药物已经有一些抗体了,所以在丁俊山和蔡顺芳两个人做完手术,出门去处理这些医疗废物的时候,丁薇竟然率先醒了过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包子铺后厨那被烟熏的有些发黄的天花板,丁薇僵硬的转动着脑袋,一下子就看到了躺在她旁边的夏同亮。
夏同亮侧着身,正对着她,他紧闭着双眼,脸色是那种失血过多以后的灰白。
他的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显然麻药的药效还没完全消退。
丁薇又眨了眨眼睛,四下扫了一番,发现自己的父母竟然都不在。
刹那间,那种被她刻意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冲动,再一次涌了上来。
丁薇的目光死死的锁定在了旁边的夏同亮的身上,她看着夏同亮的眼神完全不像是在看着一个刚刚为她提供了器官的救命恩人。
而是一个新鲜的,前所未有的……大型的玩具。
她要玩……
趁着爸爸妈妈不在。
趁着他还活着。
就像以前对待小猫小狗那样的玩……
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席卷了丁薇的全身,她身上的伤口因为她情绪的激动传来了更加尖锐的刺痛,但这种痛楚在这一刻却仿佛成为了快感的催化剂。
她原本苍白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种兴奋的红。
丁薇的目光很快就搜寻到了,旁边操作台上的手术刀,那是刚才丁俊山做手术用到的,刀子没有来得及处理,上面还沾着斑驳的血迹。
她伸出手,一寸寸的将那个刀柄捏在了手里。
随后转过身,趴在了夏同亮的身边,近在咫尺的夏同亮无知无觉,对于丁薇的靠近毫无反应。
丁薇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紧接着,她举起了手术刀,刀尖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又刺目的寒芒。
丁薇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只有即将进行游戏的期待。
她瞄准了夏同亮腰侧的上方,狠狠的刺了下去……
“嗤——”
锋利的刀尖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衣服,没入了皮肉,温热的液体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
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浓烈的铁锈味的血,比丁薇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动物身体里流出来的血都要快,都要多。
丁薇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越发的兴奋,越发的满足。
夏同亮的身体也随之骤然紧绷了一下,他的眉头死死地皱在了一起,从喉咙里面发出了一声细小的闷哼。
这样的反应,这样的声音……和那些只会尖叫的小动物们完全不同。
有趣,太有趣了……
丁薇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从她的脊椎骨里爬了上来,她觉得眼前的这一幕无比的美妙,无比的……让人上瘾。
她哑着嗓子无意识的喃喃出声:“好玩……”
但是现在还不够,她想要看到更多。
于是丁薇再一次握住了刀柄,将手术刀拔了出来,手术刀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股的鲜血,喷溅在了丁薇的脸上和手上,温热又黏腻。
夏同亮的身体又剧烈的抽搐了一下,丁薇的眼睛却更亮了。
这一次,她将目光对准了夏同亮的胸口,因为她记得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刺下去的时候,是死的更快呢?还是会有更剧烈的反应呢?
但是就在丁薇举起了血淋淋的手术刀,准备再次刺下去的时候。
夏同亮的眼睛却突然睁开了。
或许是接连不断的剧痛的刺激,或许是麻药的效果已经渐渐消散了,也或许是濒死之前的本能的反应。
总之……夏同亮突然醒了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眼前那把滴着血的手术刀和丁薇眼里那不正常的兴奋,都对他构成了巨大的威胁。
夏同亮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猛地一个翻滚。
他的身体直接从床上摔落,狠狠的砸在了地面上,但与此同时,也让他躲开了丁薇那致命的一击。
腰部的伤口受到了牵拉,让夏同亮痛得几乎快要晕厥过去,他想要逃,可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根本爬不起来。
但是他看到了门,就在距离他不远处的门。
于是夏同亮用指甲抠着地面,拖着剧痛无比的身体,无比艰难地朝着门的方向爬了过去。
丁薇这一击,击了个空,她趴在床上,微微有些发愣。
她没有想到,这个玩具竟然会突然醒过来,而且还会跑。
但这似乎……让游戏变得更加有趣了呢。
丁薇开始享受起了追捕的快乐。
这么多年病痛的折磨,让丁薇非常的能忍疼,她甚至有力气直接站起来。
她看准了夏同亮爬行的方向,先他一步走到了门边上。
丁薇拿着手术刀,挡在夏同亮前进的路上,她歪着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满脸温柔的说:“你要乖一点,别乱动哦。”
“否则……”丁薇拖长了尾音,她的身体在光线下投出的影子,恰好笼罩住了夏同亮颤抖的指尖尖:“你只会吃更多的苦头哦……”
明明是清透的童声,说出来的话语中却含着无尽的恶意,光听着就让人肝胆生寒。
夏同亮都快要被吓傻了,极度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的困难,四肢也是一片冰凉。
他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瞳孔也因为惊骇而放大了,他眼神慌乱的扫视着这个陌生又恐怖的地方。
可这里只有冰冷的床板,闪着寒光的器械,以及眼前这个满脸兴奋的不像活人的女孩……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夏同亮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了房间的角落里,那里有一个用来通风排气的小窗户,窗户不算太大,但他或许能够钻出去。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在求生的意志之下,夏同亮体内的肾上腺素飙升,他迅速的调换了方向,朝着那个窗户爬了过去。
窗户的插销并没有上锁,夏同亮一下子就推开了,夜晚的凉风瞬间裹挟了进来,夏同亮还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人声。
他心中瞬间狂喜,不顾一切的将脑袋和手臂塞进了不大的窗框里,他拼命的朝着外面挥手,喉咙里挤出嘶哑而破碎的呼救:“救命……杀人了,救命啊……”
时间已经很晚了,街道上的人也比较少,再加上夏同亮本来就没有多少力气了,他的这声呼喊并没有被什么人给听到。
但是夏同亮显然没有放弃,他将自己的身体探出去的更多了一些,准备再次发出呼救。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大力猛地从他的身后袭来了。
丁薇扑了上来,她手里依然紧紧的攥着那把染血的手术刀,一双眼睛冷的瘆人:“你真的……”
“很不乖。”
虽然丁薇的心里面已经变态了,但是她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够被外人给发现的,一旦被发现,她可能就要大祸临头。
所以夏同亮打开窗户,试图求救的行为彻底的激怒了她。
丁薇狠狠的一刀插进了夏同亮的后心,语气冰冷至极:“我讨厌你不听话。”
夏同亮只觉得一股尖锐的刺痛传来,让他在刹那之间就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心脏跳动的力道似乎变得小了下来,夏同亮挥舞着的手臂也无力地垂落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彻底的瘫软了下来,挂在了窗框上。
他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呼救,就连痛呼都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丁薇就紧紧的贴在他的身后,她完全能够感觉到夏同亮的身体因为剧痛而产生的痉挛。
她拔出了刀,低头看着已经完全被鲜血浸染了的刀锋,轻轻偏了偏头,唇角勾起了一抹浅笑。
她终于成功地阻止了夏同亮的呼救。
夏同亮的呼救声虽然没有传到更远的街道,却清晰的传入了刚刚返回的丁俊山和蔡顺芳的耳朵里。
两个人几乎是脸色巨变,用最快的速度打开后厨的门冲了进来。
随后他们就看到了几乎让他们血液冻结的一幕,他们的女儿丁薇手持手术刀站在窗边,笑的明媚又灿烂。
夏同亮半挂在窗框上,浑身上下都是血。
“薇薇,你在干什么?!” 蔡顺芳几乎是不可置信的冲了过来,她的双手死死的按着丁薇的肩膀:“你……你怎么能对人动手呢?!你怎么能拿刀捅人呢?!这是杀人啊,是犯法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蔡顺芳浑身都在发抖,她不断重复着杀人犯法这样的词汇,试图和女儿说清楚这件事情的后果。
可丁薇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她看着蔡顺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扭曲的脸,甚至觉得有些厌烦。
与此同时,丁俊山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窗户旁边。
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医生了,震惊之余,丁俊山还是迅速的评估了现在的情况。
夏同亮还有微弱的呼吸和脉搏,但他现在失血严重,意识模糊,必须立刻止血,紧急抢救。
丁俊山的双臂从夏同亮的腋下穿了过去,将他整个人都给托住,从窗框里面抱了出来。
随后他就保持着这种姿势,试图把夏同亮搬到旁边的床上去。
夏同亮感觉到有别的人进来了,他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来杀他的还是来救他的,所以他挣扎着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可没想到,一睁眼,他就又对上了站在几步之外,正被蔡顺芳抓着的丁薇。
那一刻,丁薇清晰的看到了夏同亮眼中的情绪。
那不像是小猫小狗单纯的恐惧和惊慌,而是在濒死的绝望当中淬炼出来的恨意。
那恨意无比的浓烈,死死地钉在了丁薇的身上,彻骨到令人心悸。
丁薇不喜欢这种眼神。
非常的不喜欢。
所以,在蔡顺芳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这么做的后果,在丁俊山费力的试图将夏同亮放在床上的时候,丁薇再次行动了。
她握紧了手里的手术刀,狠狠的扎进了夏同亮布满恨意的右眼。
夏同亮的身体在丁俊山的臂弯里突然一挺,便彻底的不动了。
丁俊山浑身都僵住了,他还保持着抱着夏同亮的姿势,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行凶的瞬间,只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
蔡顺芳的尖叫声也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瞪大到几乎要裂开。
丁薇却是后退了一步,非常满足的看着自己的作品。
夏同亮眼睛里那种令她不快的目光,终于消散了。
包子铺内,几乎是死一般的寂静。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如同蔡顺芳一开始交代的那样,她拼了命的给夏同亮做心肺复苏,按到整个人都脱了力。
丁俊山随即也加入了进来,可耗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们终究还是没有救回夏同亮的命。
夫妻两个人颓然的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丁俊山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轻轻瞥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开始出现僵硬迹象的少年的尸体。
死了……
真的死了……
不是死于手术并发症,也不是死于麻醉的意外。
而是被他们的女儿丁薇,给杀死了。
“怎么办……”蔡顺芳也用沾满血迹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喃喃道:“老公……我们怎么办……杀人了……薇薇她……杀人了……”
丁俊山挣扎着站了起来,他走到水槽边,用冷水狠狠的洗了一把脸。
混乱的头脑勉强清醒了一些以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平静无波的丁薇:“不能……不能让薇薇去坐牢。”
他们的女儿病了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个能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的机会。
一定不能被发现,一定不能被抓。
蔡顺芳紧跟着用力的点了点头:“对,不能被抓,微微才12岁,她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她才刚刚得到健康的身体……”
紧接着,蔡顺芳又开始愁眉苦脸了起来:“可是……这么大个人,要运到哪里去呢?天也快亮了……”
丁俊山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不大的房间里面来回移动,最后瞥到了后厨里放着的绞肉机。
后续的事情就非常的顺理成章了。
当他们把夏同亮的尸体处理到一半的时候,蔡建学和朱美凤两个人来到了包子铺,他们要像往常一样的正常开门做生意,这样才不会让人怀疑到他们身上。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原本简单的肾脏移植手术,到最后竟然到了死人的地步。
一开始听说是丁薇杀了人以后,蔡建学和朱美凤两个人也是又惊骇又恐惧,可渐渐的,终究还是对于丁薇的疼爱占据了上风。
伴随着一次次的病危通知书,一次次深夜的奔波,这个自小被病痛折磨着的小女孩,落在这一家子大人的眼里,成为了被全世界都亏待了的存在。
所以哪怕丁薇犯下了滔天大罪,他们依旧愿意倾尽所有去保护她。
这俩夫妻俩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报案,而是和蔡顺芳和丁俊山想的一样,要把这个事情给隐瞒下来。
他们计划周密,动作谨慎,以为可以瞒天过海。
只是万万没想到,计划终究还是赶不上变化。
那被匆匆处理,未能完全粉碎的一小块指甲,让他们的罪行彻底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丁薇讲述完大致的经过以后就停下了。
审讯室里的钟扬和雷彻行两个人被震惊的几乎都说不出话,眼前这个看上去无比单纯甜美的小姑娘,竟然能平静的说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丁薇偏了偏头,好奇的打量着他们,似乎在疑惑他们为什么不继续询问下一个问题了。
她的双手依旧安静的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都乖乖巧巧的,完全不像刚刚讲述了一场血腥的谋杀。
丁薇的这种表现,几乎让人感到了生理性的不适。
仅仅是因为觉得好玩,想试试。
仅仅是因为对方试图呼救,干扰了她的游戏。
仅仅是因为对方看向她的眼神让她不舒服了。
她就如此轻而易举地,终结了一个少年的生命。
在丁薇口中,夏同亮的死亡,竟是如此的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隔壁的观察室里,众人也是一阵唏嘘。
“太可怕了……”叶书愉用双手捂着嘴唇,十分小声的说了一句。
这孩子简直就是个魔鬼。
“丁薇,”审讯室里,雷彻行盯着女孩漆黑的眼睛:“你就是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杀了夏同亮?”
“不然呢?”丁薇蹙起秀气的眉毛,反问道:“还需要什么别的理由吗?”
就仿佛杀人这件事情,只不过是随口一提的一个选择。
“你难道不知道,杀人是犯法的吗?是要受到法律严厉惩罚的吗?” 钟扬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试图唤醒对方基本认知的急切,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种尝试在眼前这个女孩面前可能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知道啊,”丁薇点了点头,她回答得很干脆,但紧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爸爸妈妈,我的姥姥姥爷,奶奶……哦,还有我舅舅,他们都会保护我的,他们不会让我被抓的,所以我不用怕。”
她说得非常的笃定。
雷彻行看着丁薇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忽然冷笑了一声:“你错了。”
“丁薇,”他摇了摇头:“你想的太理所当然了。”
丁薇疑惑着开口:“你什么意思?”
雷彻行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定定的看着丁薇,一字一句的说道:“意思就是……这个世界并不总是按照你想象的那样运行。”
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而有些所谓的保护,也并不是在什么时候都能够起得到作用。
雷彻行站起身来,最后再看了丁薇一眼:“你好自为之吧。”
“你给我站住!”丁薇在雷彻行的身后大声叫喊了起来:“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到底什么意思?!”
雷彻行只是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却并没有回头:“你以后就懂了。”
他没有必要再解释,有些教训,必须要亲身体会以后才能够理解。
由于丁薇本人对主要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加之头颅,凶器等证据也全部都被找到,在铁证如山面前,丁俊山,蔡顺芳,蔡建学,朱美凤以及蔡顺刚等人的心理防线相继崩溃。
他们陆陆续续的交代了从策划绑架开始,一直到最后毁尸灭迹的整个过程。
案件侦查到此结束,所有的涉案人员都被移送到了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
在这期间,蔡顺刚在看守所里面接到了妻子苏佳玉委托律师送来的离婚协议书。
苏佳玉得知自己的丈夫做下这种事情,竟然只是为了替外甥女丁薇顶罪的时候,一股前所未有的心寒,便彻底的席卷了她。
她一开始和蔡顺刚走在一起,是因为对方孝顺又听话,虽然这种特质在别人看起来有些窝囊懦弱,但苏佳玉一直觉得蔡顺刚的这种特性,归根结底还是爱家。
但她无法接受丈夫这样毫无底线的护着家人。
探监的那一天,蔡顺刚隔着铁栏杆,紧紧地盯着苏佳玉满是憔悴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关切,只有无穷无尽的失望和决绝。
“签字吧,”苏佳玉将协议书往蔡顺刚的方向推了推推近:“这个家我是再也待不下去了,一想到你手上沾过……沾过那种东西,我晚上就会做噩梦,我没办法再和你一起生活了。”
蔡顺刚瞬间如遭雷击,他的双手死的抓住面前的栏杆,满脸的哀求:“老婆,老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当时……我当时就是鬼迷心窍了,我爸妈求我帮忙,说薇薇可怜……”
“我糊涂啊……我后悔,我真的后悔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蔡建刚带着哭腔的声音不断的在探视室里响了起来:“看在儿子的份上,看在咱们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我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儿子?”听到这番话的苏佳玉越发的愤怒了:“蔡顺刚,你但凡有一点在乎儿子,你就不该去做下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你想过儿子以后怎么做人吗?你想过别人会怎么看待我们的儿子吗?”
“你是想让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有一个蹲大牢的父亲吗?”苏佳玉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吼了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儿子的未来会因为你变成什么样子?!”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你说你爱我和儿子,可这就是你爱我们的方式吗?你把我和儿子拖进这种万劫不复的泥潭里,你竟然还说你爱我们,你的爱太可怕了,我们承受不起……”
蔡顺刚被苏佳玉的质问击得溃不成军,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这些话,只能绝望的反反复复的说着对不起和后悔了。
“让我……让我再看看小斌……”蔡顺刚那双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苏佳玉:“就看一眼,算我求你……”
“行啊,”苏佳玉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带着几分讽刺的对蔡顺刚说:“儿子就在外面等着,我让他进来。”
片刻以后,一个半大的少年被一名公安给带过来了。
“小斌……小斌,”蔡顺刚努力的从那狭窄的栏杆缝隙里伸出了双手,手指颤抖着向前抓握:“到爸爸这儿来,让爸爸看看……爸爸想你啊,让爸爸看看你……”
他的声音嘶哑又破碎,仿佛是一个全身心爱戴着孩子的父亲。
可小斌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后退了两步,他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蔡顺刚:“我不。”
随后,小斌缓缓地吐露出了三个字来:“我恨你。”
刹那之间,蔡顺刚所有的哀求,辩解,悔恨……
在这一刻,全都都被儿子眼中那不加掩饰的恨意给击得粉碎。
蔡顺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他看着苏佳玉决绝的脸,终于明白,有些错误一旦铸成,就永远都无法挽回了。
他不仅毁了自己的未来,也亲手摧毁了他最珍视的家庭,伤害了他最爱的两个人。
“好……我签……”蔡顺刚颤抖着拿起笔,在那份离婚协议书的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他写完以后,苏佳玉拿起了签好的协议书,再也没看他一眼,直接拉起儿子的手,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
——
夏父夏母在回国的第一时间,就是将保姆给辞退了。
“先生,太太……”保姆扑通一声直挺挺的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
可她也顾不上疼,只是双手胡乱的在身前摆动着:“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们别赶我走,我家里就指着我这份工作啊……”
“我儿子还没成家,乡下老房子都快塌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先生和太太……”保姆苦苦哀求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匍匐在地,姿态几乎是卑微到了尘土里。
可夏父夏母见到她这个样子,却只觉得心头恨意难消,如果不是她没有报案,如果不是她没有及时把事情汇报上来,他们的儿子可能就根本不会死。
这个该死的保姆……
孩子丢了一个多星期啊,她不管不问,甚至还有闲心在家里面偷穿主人家的衣服。
简直就是该死!
“你闭嘴!”夏父一声怒喝,瞬间掐断了保姆所有的哭诉,他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齿缝里面挤出来的一样:“你给我滚,赶紧滚,不要逼我对你动手。”
保姆被这声怒斥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但她还想要做最后的挣扎,于是便爬着转向了夏母。
“太太……太太您最心善了,您说句话吧……我求求您了……我知道错了,我当牛做马来赎罪,我一分钱工资不要了,只求有个地方待着,我老家……我老家真的回不去啊……”
“你害怕……?”夏母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保姆的话,随即声音变得异常的尖利了起来:“那我的亮亮呢?!我的儿子呢?!他才十四岁啊,他被坏人带走的时候,他害怕不害怕?!他疼不疼?!他哭喊的时候,有没有人听见?!有没有人……来救他?!”
夏母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逼近了保姆,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面,只剩下了撕裂的痛苦:“亮亮在外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一个多星期里,他害不害怕啊……你告诉我?!”
保姆被她这前所未有的骇人模样吓得有些魂飞魄散了,只一个劲的摇着头:“我没有……”
“你现在是怎么有脸叫我们留下你的?”夏母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凄厉:“你看看我,看看这个家,亮亮没了,什么都没有了,你让我怎么原谅你?我恨不得……我恨不得直接杀了你!”
夏付父看着妻子崩溃的样子,最后的一点耐心也耗尽了,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两名男佣,厉声说道:“还正在那里干什么?还把她弄出去?!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一遍,不属于她的一片纸也不准带走。”
他冷着声音吩咐:“永远不要再让这个人踏进这里半步!”
“先生,太太,再给我一次机会啊……”保姆发出了一阵凄厉的哀嚎。
但却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理会她,两名男佣走上前来,毫不客气的一人架着一边,动作粗暴的将保姆朝着别墅的门口拖了过去。
然而,让保姆惊恐的事情还远不如此,她因为害怕担责任而延误了报案,致使小主人被害的事情,在整个圈子里面都扩散开来了。
她想要重新再找一个活干,但得到的回答却只有一连串的冷嘲热讽。
“你跟我开玩笑呢?我家需要照顾的是老人,万一老人出个什么事情,你又害怕担责任什么都不说,你拿你自己的命赔吗?”
“滚滚滚,赶紧滚!我们家可请不来你这种蛇蝎心肠的保姆。”
“谁还敢用你啊,我的天呐,万一哪天孩子又被你看丢了怎么办?”
……
没有任何一户人家再敢用她,保姆四处求职无果以后,最终只能无奈的返回了自己的儿子儿媳妇居住的那个小屋里。
那间小屋在胡同的最里面,所以走过去的时候需要穿过整个胡同,保姆刚一露面,周围邻居们那鄙夷的目光和探究的眼神,就如同钢针一样的扎在了她的身上。
“就是她……”
“心肠可真硬啊……”
“听说那孩子可惨了……”
“离她远点,真是晦气……”
保姆低着头,恨不得把脸给埋进胸口,可她刚刚推开门,一个啤酒瓶就擦着她的耳边飞过,砸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
“你还有脸回来?!”保姆的儿子满脸戾气的从屋里冲了出来,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现在这么多人都知道我有个杀人帮凶的妈了,我在厂子里面都抬不起头来,工作都要干不下去了!”
“不是……儿子,妈没有,妈只是……”保姆试图辩解。
“只是什么?不就是你怕丢了工作没报案吗?!”保姆的儿子吼声震天:“人家夏家那么有钱有势,孩子丢了,早一分钟报案都可能找回来,就因为你,因为你个蠢货,现在好了,工作也丢了,名声也臭了,还连累的我也跟着做不起人。”
保姆的儿子越说越气,猛地一把抢过她手里破旧的行李包,狠狠扔在地上,又踢了一脚:“滚!你给我滚回乡下去!别在城里给我丢人现眼,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保姆被推搡得一个踉跄,整个人都瘫坐在了地上,她还想要再解释些什么,可她的儿子却已经把大门从里面关上,还反锁了。
保姆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腿脚都有些麻木,看热闹的人也觉得没意思的离开了。
她终于捡起了那个被儿子扔出来的行李包,深一脚浅一脚的蹒跚着离开了。
老家的房子,是真正意义上的老房子,土坯墙裂开了缝隙,屋顶的瓦片也残缺不全,院子里还长满了荒草,门轴转动的时候,不断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可她别无去处。
只能在这里孤独终老。
——
案子调查取证结束了,夏同亮的尸体自然也要交还给他的父母。
但是因为夏同亮的尸身被绞肉机绞的太碎了,以免家属的情绪崩溃,公安机关这边和夏同亮的父母商量了一下以后,选择了将人火化了完了再交还了回去。
夏母已然是哭成了一个泪人,看到儿子的骨灰坛的时候,她试图伸出双手去接,可却实在是颤抖的厉害。
阎政屿轻叹了一口气,将骨灰坛交到了夏父的手里:“夏先生,节哀。”
夏父伸出了双手,近乎是虔诚的接过了那个骨灰坛,随后将它紧紧的抱在了怀里,仿佛那是世间弥足珍贵的珍宝一样。
他低下了头,将额头轻轻的抵在骨灰坛的盖上,停留了几秒。
再次抬起来的时候,夏父眼里的泪光已经被一种狠厉所取代:“辛苦各位公安同志了,你们最后能找回我儿子的尸骨,我谢谢你们。”
“但这个事情远远没有完……”夏父抓着骨灰坛的手不断的用着力,指节处一片惨白:“我会让那个小畜生,付出代价……”
依偎在丈夫身边的夏母听到这话,以后,露出了和夏父如出一辙的恨意。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泣血的颤音:“对……让她偿命,我一定要让她给我儿子偿命!”
阎政屿听到这话,自然是要劝一劝的:“夏先生,夏太太,请节哀,请你们相信我们的司法机关,一定会让所有的涉案人员都受到应有的惩治。”
“也请二位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再做下什么让自己追悔莫及的错事,”阎政屿看了一眼夏同亮的骨灰坛,说话的语气轻柔了一些:“如果夏同亮同学还在的话,恐怕也是不想看到你们以身涉险的。”
“阎公安,你放心,”夏父哑着嗓子说:“我们懂法,我们也不会知法犯法,只是想给亮亮出口气罢了。”
听到这话的叶书愉弯了一下眼睛:“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阎政屿站在原地,目送着这夫妻两人带着夏同亮的骨灰上了车,最后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正如夏父在阎政屿面前所说的,回去把夏同亮安葬了以后,他便立刻行动了起来。
他花了大价钱,请到了在京都乃至全国的律师界都十分出名的罗律师。
罗律师今年四十五岁,出身于法学世家,毕业于顶尖的法学院,早年曾在检察机关任过职,积累了深厚的刑事诉讼经验。
他尤其擅长处理重大的,复杂的,社会影响及其恶劣的刑事案件,被誉为法界的手术刀。
罗律师花了一天一夜研读完整个案子的卷宗以后,给了夏父一个肯定的答复:“你放心,这个案子我接了。”
开庭当日,能容纳数百人的大法庭里座无虚席,除了涉案双方的家属以外,还有大量当日买了包子的人前来围观。
涉案人员被法警们押上被告席的时候,个个都面色灰败,眼神躲闪。
丁俊山和蔡顺芳两个人仿佛被击垮了脊梁一样,不过数月的光景,看起来却像是被硬生生的抽走了几十年的精气神。
蔡顺芳昔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卷发如今枯槁又散乱,整个人眼神涣散,再也没有了阎政屿初见时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丁俊山更是形销骨立,他整个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地板,看不出半点作为一个曾经的主任医师的那种精英感。
朱美凤不停的抹着眼泪,在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里面肆意的流淌。
蔡建学始终深深的低着头,脸上的神情无比的麻木。
蔡顺刚则是扭过了头,努力的在旁听上寻找着自己妻子和儿子的身影,可直到开庭,他都没找到。
丁薇穿着过于宽大的囚服,显得身形十分的瘦小,看起来竟是有些可怜了。
可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面却没有丝毫的惶恐,从始至终,丁薇都是安安静静的。
她甚至在看到自己的亲人们满脸惊慌失措的时候,有些嫌弃的翻了个白眼。
当审判长宣布开庭之后不久,罗律师便发挥起了自己的作用:“被告丁薇虽然年仅12岁,她在实施犯罪的时候意识清晰,动机明确,她完全具备刑法意义上的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
“长期的病痛绝不能成为她肆意剥夺他人生命的减责金牌。”
罗律师环视法庭,铿锵有力的声音不断的响起:“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杀人案了,她挑战了人性的底线,践踏了最基本的伦理纲常,如果因为被告年龄小,身患疾病,就对如此恶劣的罪行网开一面,那是否意味着,只要年纪小,就可以肆意妄为?”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看着被告的律师:“法律的尊严何在?对受害者公平何在?对潜在犯罪的震慑何在?”
丁薇这一家人全部都被抓了起来,给他们辩护的律师是丁奶奶请来的,算不得有太多的经验,而且这个案子又如此的典型。
对方的辩护律师很快就在罗律师的攻势下节节败退了。
最后,审判长敲下了法锤,整个法庭变得鸦雀无声:“现在开始宣读……”
“被告人蔡顺芳,犯组织他人出卖器官罪,绑架罪,侮辱尸体罪……”审判长挨着顺序念完以后,最后总结道:“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被告人丁俊山,犯组织他人出卖器官罪,侮辱尸体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被告人蔡建学,犯侮辱尸体罪,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被告人朱美凤,犯侮辱尸体罪,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被告人蔡顺刚,犯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最后,审判长庄严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被告人丁薇,但其主观恶性极深,犯罪手段令人发指,且无悔罪表现……”
坐在证人席上的阎政屿听到这里,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里……可是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
果然,片刻之后,审判长满脸肃穆地宣布:“被告人丁薇犯故意杀人罪……”
“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