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鸿宽带着保镖拿着钱到了现场以后, 财务室的那几个人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

“宋总,你可算来了……”一个会计哆哆嗦嗦地捧出了几本厚厚的账本, 带着哭腔说道:“账本在这里, 都算的明明白白的……”

宋鸿宽一把抓过账本, 面对着黑压压的工人们, 将其高高的举了起来:“都听好了, 现在就来发工资,所有人排好队,念到名字的就上来领钱,今天有这么多的公安在这儿,我不可能赖账。”

见到钱了, 工人们自然也就不闹了, 上百号人在公安们的帮助下, 有秩序的排成了长队,乖乖的等着领工钱。

宋鸿宽心里松了一口气,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邢凯:“我把钱带到了, 工资也要发了, 你是不是该放了我儿子?”

邢凯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咧嘴笑了起来:“宋大老板,我当然说话算话, 不像你们这些有钱人,说出来的话,跟个屁一样放了就放了。”

但他却并没有直接放开宋清辞,而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等所有兄弟们的工资一分不少的都拿到手了, 我自然会放人, 这么多公安同志都在这儿看着呢……”

说着这话, 邢凯轻轻转了一下手里的刀子,嘴巴朝着公安们努了努:“这可是有枪的,我肯定跑不了。”

被绑在柱子上的宋清辞此刻也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来。

反正自己已经被绑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点时间了,于是他开始安慰宋鸿宽:“爸,没事,一时半会儿的不着急,你先把这些工人的工资都发了吧。”

宋鸿宽听到这话以后也不再与邢凯做口舌之争,他弯腰从钱箱里取出了成沓的钞票,同时对财务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念名字发钱啊。”

随着工资发放到位现场的氛围也从紧张肃杀,逐渐变得轻松了起来,在这么多全副武装的武警虎视眈眈的目光下,也没有什么人在闹事了。

阎政屿的视线虽然收了回来,心思却还是在宋鸿宽头顶上出现的那几行血字上。

宋鸿宽隐匿销毁了尸体,但是他却并没有杀人,那么这个死掉的人,会是谁呢?

阎政屿眯着眼睛沉思着,他认为,这个被杀害者要么就是和宋鸿宽有关系,两个人认识,要么……杀了这个被害者的人就是宋鸿宽的家人。

而那个之前被邢凯提到的,被关进派出所里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的陈子豪,就有很大的可能性是这个被害者了。

所以……他得去近距离的观察一下宋鸿宽。

阎政屿向前走了一步,对聂明远低声道:“聂队,发钱的速度太慢,容易再生变故,我们上去搭把手吧。”

聂明远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邢凯和宋清辞,听到这话以后他只是瞥了一眼排队领工资的人群,便点了点头:“注意安全,保持警惕。”

阎政屿应了一声,随即走过来开始帮着一个财务整理散乱的钞票,同时对排队的工人们说道:“大家不要挤了,都按照顺序来,念到了名字以后再上前,钱肯定是都能拿到的。”

正在低头数钱的宋鸿宽察觉到有人帮忙,抬头看了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庞,青年身上的警服笔挺,一双眼睛眼神明澈清晰,数钱的动作干脆又利落。

只看了这么一眼,就让宋鸿宽心生欢喜,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阎政屿的长相是这样的熟悉,只是下意识的觉得得以亲近。

于是,宋鸿宽扯动嘴角冲着阎政屿露出了一抹善意的微笑:“谢谢你啊,公安同志。”

此时的宋清辞被打的鼻青脸肿,已经有些看不清楚原本的相貌了,宋鸿宽也完全没有往阎政屿可能和他有血缘关系上去想。

阎政屿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抬眼对宋鸿宽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应该的,这都是我们的本分。”

两个人一个点钱递出,一个帮忙核验维持,配合起来竟有了几分莫名其妙的默契。

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这简直就是是警民共同合作的友好画面。

然而,这幅和谐的画面落在不远处被绑在柱子上的宋清辞的眼里的时候,可就变得无比的刺眼了。

宋清辞的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阎政屿,盯着宋鸿宽对阎政屿露出的那个笑容,盯着他们之间那十分温情的互动。

他感到了莫大的憎恶和背叛,一股寒意从他的心底席卷而来,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与宋家毫无瓜葛的年轻公安,是他这几个月以来扎在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初次见面的时候,宋清辞就察觉到了阎政屿眉眼的轮廓和他极其的相似,所以他扯下了阎政屿的头发,和他的父亲宋鸿宽去做了一个亲子鉴定。

焦急的等待了半个月之后,他拿到了这两个人的鉴定结果。

当存在生物学亲缘关系的结论摆在宋清辞面前的时候,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好似在他的眼前碎裂崩塌了。

他一直以为他的父母无比的爱着对方,即使到了这个年纪,也始终伉俪情深,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家庭非常的幸福。

可那一张薄薄的鉴定结果,却仿佛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来了一样,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所以为的幸福,如同那镜花水月一样,只要轻轻一触碰就会碎掉了,变得既可笑又丑陋。

宋清辞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的父亲竟然在外面有一个这么大的私生子了,而他的母亲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当时几乎控制不住的想要直接冲到宋鸿宽面前去质问,但最后,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撕破脸皮,把这丑陋的真相暴露出来,除了让现在幸福的家庭分崩离析,让这个私生子弟弟有机可乘之外,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好处。

所以宋清辞开始动用起了手段,开始秘密调查起了阎政屿的一举一动。

调查的结果让宋清辞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让他越发的困惑了。

阎政屿似乎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他的生活轨迹无比的简单,除了案子就是宿舍,基本上就是两点一线,与宋家没有任何的交集。

甚至他的父亲宋鸿宽那边,也看不出任何知晓阎政屿存在的迹象,他对这个年轻的刑警没有任何特殊的关注。

这让宋清辞陷入到了一种矛盾的煎熬。

一方面,他痛恨于宋鸿宽的不忠,痛恨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弟弟,他也痛恨所有破坏他完美家庭的因素。

可另一方面,他又可耻地感到了一丝庆幸,庆幸阎政屿不知道,也庆幸宋鸿宽不知道。

只要这个秘密不被揭穿,他的家庭表面就还能维持住表面的幸福,他宋清辞就还是宋氏唯一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所以宋清辞最终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仿佛只要他不去触碰,这个秘密就会永远被埋藏在在黑暗里,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

可是,每天看着宋鸿宽对自己关怀备至的样子,他都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好几次都差点控制不住的发泄出来。

因为这所有的关爱都是虚假的,都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的。

甚至今天,当宋清辞一开始被这些农民工绑起来的时候,他都在想,宋鸿宽会不会……根本就不愿意拿钱来救他。

在邢凯手里的刀落在他脖子旁边的那一刹那,他的心里面想着的是,他可能要死了吧……

他死了的话,阎政屿这个私生子就可以继承宋家所有的家产,堂而皇之的住进宋家。

那一瞬间,宋清辞恨得牙根都在痒痒,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说,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揭开这层虚伪的面纱。

但幸好,宋鸿宽终究还是来了,带着钱来救他了。

可是……

现在这父慈子孝的一幕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宋鸿宽其实早就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了?难道他们早有联系了?

难道今天的这场救援,本身就是一个局?一个除掉他,让私生子上位的局吗?

所以宋鸿宽才会来晚了一些。

如果不是最后关头邢凯突然收了手,他是不是就已经被割掉了一个耳朵了?

无数的猜忌和怨念不断的在宋清辞的胸腔里面翻涌,几乎都快要冲破了喉咙。

他看着他看着阎政屿沉静的侧脸和宋鸿宽偶尔投去的目光,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宋清辞咬紧了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时间在清点钞票的沙沙声中不断的流逝。

当最后一名满手老茧,眼眶通红的工人,用颤抖的双手接过那沓属于自己的血汗钱,紧紧捂在胸口,喉咙里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呜咽的时候,整个工地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他们等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大力气,才终于把原本属于自己的工钱给要回来了。

真的好难啊……

装钱的箱子已经彻底的空了,只剩下了几张零散的纸币和破碎的封条。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邢凯和被绑着的宋清辞身上。

邢凯缓缓吐了出一口长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他对得起这些工友们的信任了。

他没有食言,抓着弹簧刀的手在空中翻转了一下,用力的割在了绑着宋清辞的绳子上。

绳子应声而断,邢凯也丢下了那把弹簧刀。

失去了支撑的宋清辞双腿一软,眼看着就要滑下去,宋鸿宽眼疾手快的搀扶住了他。

他满脸关切的盯着宋清辞,将其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怎么样?有没有伤着哪里?”

宋清辞借着宋鸿宽的力气站稳了身体。

尽管宋清辞的双腿依旧发软,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一般,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但宋清辞还是强行挺直了脊背。

因为他不想在阎政屿的面前被人看扁。

宋清辞避开了宋鸿宽关切的目光,语气疏离的说了一句:“我没事。”

说完这话以后,宋清辞的视线穿透了现场的嘈杂和混乱,死死的钉在了不远处的阎政屿身上。

他顶着那张被打的根本看不出原本样貌的脸,指着阎政屿问:“你究竟是谁?”

这句话问得非常的没头没脑,搞得周围所有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但阎政屿却懂得了宋清辞这番话语里的意味。

看来……

宋清辞的亲子报告早就已经有结果了。

阎政屿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随意的语气,回了一句:“你猜。”

宋清辞的呼吸突然一滞,胸膛剧烈的起伏了起来。

他脸上肿胀的肌肉不断的扭曲着,扯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好啊,这是你逼我的。”

宋清辞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你是我爸在外面的私生子,对不对?”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围所有的人都懵了。

刚刚拿到工资的工人们也都愣住了,有的甚至连钱都忘了数,他们面面相觑着,不知道这豪门的秘辛怎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上演起来。

公安们也明显怔住了,聂明远皱紧了眉头,看向阎政屿的眼神充满了惊疑。

宋鸿宽更是如遭雷击,只觉得无比的荒谬:“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这个儿子难不成是被人打糊涂了?

否则怎么会说出这么无厘头的话来?

雷彻行瞬间挡在了阎政屿的斜前方,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维护:“宋先生,请你注意一下你的言辞,不要因为情绪激动就信口开河,胡说八道,阎政屿同志有自己明确的父母,这是经过了组织的审查的。”

潭敬昭也立刻开始帮腔,他那嗓门极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落在了众人的耳朵里:“就是,人家小阎老家是江州的,爹妈和妹妹都在那儿,一家子过的和和美美的,我们可都见过他妹妹寄来的围巾呢。”

“宋大公子,”他像是在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宋清辞:“什么私生子不私生子的,你这脑瓜子是不是被吓出什么毛病了?”

然而,宋清辞却仿佛是没听见他们的反驳一样。

他肿胀的脸上扯出了一个近乎于狰狞的冷笑:“我胡说?我糊涂?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他的脸。”

宋清辞伸手指向阎政屿,眉眼间戾气翻涌的说道:“可是要瞧清楚了。”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在阎政屿,宋清辞和宋鸿宽三个人的脸上来回逡巡了起来。

之前又是绑架,又是讨要工钱的,甚至还有拿着枪的公安们虎视眈眈的围在周围,气氛紧张之下,倒是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方面。

但此时被宋清辞指出来以后,再去看,就会发现阎政屿和他们果真长得有几分相像。

阎政屿的脸部轮廓虽然比宋清辞的更加硬朗刚毅一些,但两个人眉骨的走向和鼻梁的弧度,却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而且阎政屿的那双眼睛的形状,也和宋鸿宽有几分神似。

这一发现让周围响起了一片吸气声,不少人都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宋鸿宽顿时觉得脑瓜子突突的疼,他不是带着钱出来救儿子么,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一个私生子了?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有些不悦:“清辞,究竟怎么回事?”

宋清辞冷笑了一声:“还能是怎么回事?”

他将自己之前拿了阎政屿的头发和宋鸿宽头发去做了亲子鉴定的事情说了出来,随后视线扫过众人,意味深长的问道:“你们猜结果怎么样?”

宋清辞勾着唇笑着,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们存在着生物学的亲缘关系。”

这话一出来,现场彻底的炸开了锅,无论是工地上的工人们,还是前来办案的公安们,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是一个绑架案子吗?怎么就办着办着,办出豪门伦理剧来了?

颜韵此时恍然大悟:“原来那天在饭店的时候,你扯小阎的头发是去为了做亲子鉴定?”

宋清辞瞥了她一眼,算是默认。

“这根本不可能,你肯定是弄错了,”宋鸿宽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妈的事情。”

宋清辞静静的看着他,半晌之后才开口道:“爸,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再去做一个鉴定。”

阎政屿瞥了一眼宋清辞,缓缓开口:“宋先生,既然你好奇心这么重,连我和你父亲的亲子鉴定都做了……”

“那你怎么……”阎政屿抿着唇,轻轻地笑着:“不再去做一下我和你母亲的亲子鉴定呢?”

宋清辞有些错愕,仿佛是没有听懂这句话一样:“你什么意思?”

阎政屿语气淡淡的道:“你再去做一份鉴定不就知道了?”

在宋清辞满是疑惑的眼神里,阎政屿收回了视线:“宋先生,很抱歉,我现在还有工作要忙,暂时没有空和你演这些家庭伦理剧。”

另外一边,钟扬已经将邢凯给铐了起来。

有个词语叫做法不责众,今天参与到了这个事件当中的农民工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没有办法把他们一一都给抓起来,所以也只能批评教育一下。

但是……邢凯作为其中的领导者,还是需要负到一定责任的。

在钟扬将手铐戴在邢凯手臂上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的反抗,只是低着头,静静的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脚尖。

他只是个想讨回血汗钱的工人头领,不是真正的悍匪,他绑了人,动了刀子,犯了法了,所以他认。

可是……

他没有做错事情的工友,不能白白被欺负。

所以,就在邢凯被公安们压着,路过宋鸿宽和宋清辞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宋老板……我们的工钱你发了,我说话算话,人也放了,现在,我只想问一句……”

邢凯盯着宋鸿宽的眼睛,说的极为认真:“我们的工友陈子豪……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他在问这话的时候,阎政屿一直紧紧的盯着宋鸿宽的面部,他怀疑陈子豪的失踪,和宋鸿宽掩埋的尸体有莫大的联系。

宋鸿宽在听到陈子豪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的眼神躲闪着,非常的不自然:“陈子豪?”

他仿佛是第一次得知这个人一样,愣了片刻,仔细的回想了一下才说道:“陈子豪不是早就被放出来了?派出所应该早就处理完了。”

“根本不可能!” 邢凯瞬间炸了毛:“如果他放出来了,他怎么会不联系我们?怎么会不回家?”

邢凯愤愤地盯着宋鸿宽:“他老婆孩子天天在这里等消息,你们到底把他弄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是不是你们把他给害了?”

在短暂的失态以后,宋鸿宽很快就敛下了情绪,他淡淡的看了一眼邢凯:“陈子豪没回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派出所放的人,你们自然是要去找派出所的,”宋鸿宽全然一副在为他们考虑的模样:“我都没有追究你绑架伤害我儿子的事情,你也没必要反咬一口。”

说完这话,宋鸿宽喊了两名保镖搀扶着宋清辞:“我们先去医院。”

因为他心里有鬼,所以他不愿再在这里过多的纠缠,很快就带着宋清辞离开了。

“姓宋的,你别走,你给我把话说清楚,陈子豪到底在哪儿?!”邢凯挣扎着想要追上去,却被手铐和公安们给牢牢的控制住了,只能在原地如同困兽一般,不断地发出阵阵嘶吼。

可车子终究还是离他越来越远。

宋鸿宽这一走,陈子豪的下落恐怕更加渺茫了。

邢凯死死的攥着拳头,忽然抬眸看向了阎政屿。

他觉得这个在刚才那场离奇的认亲风波中始终异常冷静的年轻公安,看起来就是一副和宋家有仇的样子,肯定不会和他们悍泻一气。

“阎公安,”于是,邢凯喊了一声阎政屿:“我要报案,我的工友陈子豪在腊月二十六被幸福路派出所抓进去了,说是只关了半个月,可现在早就过了时间,人却没回来,他老婆孩子都快急疯了,活要见人,死……死也要见尸,我求你们,帮我找找他吧……”

阎政屿本来就在怀疑陈子豪可能遇害了,自然是无不答应:“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帮你找到他的。”

邢凯稍稍松了一口气,在被带着上车之前,他轻声说了句:“谢谢……”

这上百号农民工的工钱了了,宋清辞去了医院,邢凯也被抓了,所以出来的大批的公安干警们也陆陆续续的返回了市局。

阎政屿心里头挂念着陈子豪的事情就,就和组长钟扬提了提:“反正重案组最近也没什么事情,不如我们帮着找一找陈子豪的下落吧?”

钟扬微微皱了皱眉:“你让我想想。”

毕竟只是一个失踪的案子,交给他们重案组,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大材小用了。

但是过完年回来已经闲了小半个月了,叶书愉有些迫不及待:“钟组,咱们就把这个案子接了呗,我现在每天闲的身上都快要长草了。”

潭敬昭也往前凑了凑:“钟组,你这还有啥好考虑的呀?”

“那个什么宋鸿宽,听到邢凯问陈子豪下落的时候,跑的那叫一个快,”潭敬昭动作夸张的学着宋鸿宽离开的姿势:“这里面肯定有鬼,咱们就给他好好查一查,把这里面的妖魔鬼怪全部都给他揪出来。”

钟扬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雷彻行:“老雷,你觉得呢?”

雷彻行微微颔首:“确实有问题,这么多天没有任何的音讯,可能凶多吉少了……”

他心里其实还有另外一个考量。

如果只是按照普通的失踪案来调查的话,可能根本查不到宋家人身上去。

现在底层的这些老百姓想要维权,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钟扬闻言,不再犹豫:“行,我一会儿去向聂队申请一下,把这个案子接到我们重案组来办。”

他大踏步的穿过人群,快步走到了正准备收工回去的聂明远的身边,轻轻喊了一声:“聂队。”

聂明远有些诧异的看向钟扬:“还有事?”

钟扬点头应道:“嗯,我们觉得这个失踪案的疑点非常多,背后可能牵扯出一些更严重的问题,申请由我们重案组正式立案调查。”

聂明远眉头习惯性地锁起:“一个民工拘留期满后未归家的案子……按照流程,应该是属地派出所或者分局治安大队先去排查,确定有刑事犯罪嫌疑再移交,你们重案组直接介入,是不是有点……”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今天工地的烂摊子刚收拾完,舆论关注度正高着。”

“聂队,我明白你的顾虑,按照常规流程,确实是这样,但是今天现场的情况……让我们觉得这个失踪案绝对不常规,”钟扬开始条理清晰的陈述起了理由:“首先就是宋鸿宽的反应,他急于和陈子豪这个人割席。”

“其次就是幸福路派出所的处置,也存在着重大的疑点,”钟扬说到这里的时候,略微迟疑了一下:“只是去要工资,没必要把人抓起来……”

“还有就是……”钟扬嘴唇牵动着:“宋家的权势和地位摆在这里。”

虽然现在宋家开始从商了,但是以前他们可是从政的,而且宋家的老爷子也还活着,威慑力也放在那里。

一般的街道派出所,是没有那个胆子敢去查宋家的。

聂明远默默的听着,直到钟扬这最后一句话落下来,他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骤然间变得有些凝重了。

沉吟了片刻之后,聂明远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行,那就交给你们去办吧。”

钟扬瞬间扯着嘴角笑了起来:“聂队威武。”

聂明远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就跟着小潭他们闹吧。”

钟扬回来的时候,齐刷刷的五个眼睛全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只见他微微低眉,嘴角习惯性的向下抿着,走过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疲惫的叹息。

这模样,这动静……

叶书愉一颗心猛地往下一沉,她小声嘀咕道:“不是吧……聂队没批?”

潭敬昭那张总是乐呵呵的国字脸也垮了下来:“唉……我就知道,这种没头没尾的失踪案,人家肯定觉得咱重案组抢活儿干,大材小用……”

就在大家垂头丧气的时候,钟扬的嘴角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弯了起来:“批了。”

他像是欣赏够了大家精彩的表情变化,才又慢条斯理的补充道:“刚才逗你们玩的。”

重案组众人:“……”

“钟组!” 叶书愉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没戏了呢。”

颜韵反应过来以后,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钟组,你这害我们白郁闷半天,可是要挨罚的哦。”

钟扬挑了挑眉:“罚什么?”

颜韵大言不惭的道:“罚你请我们吃夜宵。”

“啧啧啧……”钟扬咂巴着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们啊……”

说完这话以后,他用手搓了一把脸:“好了,都严肃点儿,案子批下来了,咱们也就该干活了。”

他很快就开始布置起了任务:“趁着天黑还有一点时间,咱们去幸福路派出所看看什么个情况,再去看望一下陈子豪的妻子和孩子吧。”

陈子豪的老婆熊彩燕带着三岁大的儿子就住在工地上,每天给这些农民工们做三顿饭,挣一点辛苦钱。

她住的屋子也和这些农民工们住的一样,是用木板和石棉瓦简单拼凑起来的,勉强能够遮挡一下风雨。

叶书愉和颜韵找过来的时候,雄彩燕正抱着儿子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

男孩很安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走过来的两个陌生阿姨。

熊彩燕则是一直望着前方不远处的那条道路,仿佛在期待着一个人影从那条路上走过来。

“请问……是陈子豪家吗?”颜韵走上前,声音放得很轻柔:“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想要来问你一些事情。”

熊彩燕身体微微一震,眼神瞬间聚焦了:“是……是有我男人的下落了吗?”

叶书愉赶紧蹲下了身,抓着她的手给她力量:“抱歉啊,我们还没有找到人,只是想和你了解一下陈子豪的一些事情。”

熊彩燕眼底聚起的光又再次熄灭了,放下了手里的儿子,随意找了几块砖垒在了一起,一屁股坐了下去,把自己原先坐着的小马扎让了出来。

“家里就这个条件……”熊彩燕有些紧张的搓着双手:“你们坐,有啥要问的都随便问吧。”

颜韵丝毫没有嫌弃,抬脚就坐在了熊彩燕旁边垒起来的那一摞砖上:“陈子豪是因为为工地讨薪的事情,被派出所抓走的吗?”

“是,”熊彩燕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是腊月二十五那天,他们几个工友一起去要钱,但是没要到,我男人气不过,第二天自己一个人又去了……”

“结果……结果……”熊彩燕磕磕绊绊的说:“他这一去就没回来,后来听邢凯大哥他们说,是被派出所关起来了,要关半个月……我想着关就关吧,好歹有个地方,总比在外面强,过完年……过完年总能出来了吧?”

熊彩燕抹了一把眼泪,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可他到现在都没回来啊……”

“我去派出所问过,一开始还说人在里面,让我不要闹,可后来再去,就换了个说法,说人早就放了,可我男人要是放了,他能不回家吗?他能不要我和儿子吗?”

熊彩燕越说越激动,她下意识的伸出双手紧紧的抓住了颜韵的手臂,仿佛是溺水之人唯一能够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公安同志,你们说他能去哪啊?他身上也没钱……”

“他是不是……是不是出啥意外了?还是……还是被人给害了?” 最后一句话,熊彩燕几乎是颤声问出来的。

颜韵听了这话,只觉得陈子豪凶多吉少的可能性更大了。

她轻轻的拍了拍熊彩燕的手背,尽量让自己显得可靠一些:“好,这些我们都知道了,陈大哥平时为人怎么样呢?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他除了在宋家的工地干活,还有没有别的活计,别的去处?”

“没有,”熊彩燕说的很肯定:“我男人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出来卖力气挣钱的,除了脾气有点倔,认死理,没啥坏心眼的。”

“而且这工地上的人都挺服他的,因为他有文化,能写会算,人也公道,至于你说的得罪人……”熊彩燕手指下意识的攥紧了:“他还能得罪谁呀?”

“最多就是这次要钱跟工头跟大老板那边的人吵过架,”熊彩燕泪眼汪汪的说道:“可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啊。”

提到别的活,熊彩燕也是满口否认:“没有别的活了,他就认准了这个工地干了快一年了,就指着结清工钱以后好回家过年,怎么可能会有别的去处?”

颜韵轻声问:“那你好好想想,陈大哥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就是平常干活穿的衣服,”熊彩燕摇着头说道:“身上只有几块钱,不多,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他走的时候就说要回了工钱以后,咱们就回家,给儿子买新衣裳,”熊彩燕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公安同志,我求求你们了,一定要把我男人找回来啊……”

叶书愉和颜韵耐心的记录下了所有的细节,又安抚了女人许久。

离开的时候,叶书愉又说了一句:“你放心,只要有任何的消息,我们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一个一心等着拿钱回家过年的农民工,在拘留期满后神秘消失了,家人完全不知其踪……” 叶书愉深吸了一口气:“这绝对不正常。”

颜韵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阎政屿和雷彻行以及潭敬昭三个人赶到了幸福路派出所。

接待他们的是派出所的副所长,副所长姓李,四十多岁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显然也是被今天工地那场大动静给弄得焦头烂额。

毕竟是在他们辖区内出的事,他们逃脱不了半点干系。

听说市局重案组来调查陈子豪的事,李副所长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烦躁。

“陈子豪?那个年前因为扰乱办公秩序被拘留的民工?” 李副所长想了想:“有印象,脾气挺倔的那个,不是早就放了吗?这事儿还没完?”

阎政屿闻言上前一步,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李所长,我们已经接到报案了,陈子豪自释放后至今没有归家,家属非常焦急,所以我们来是想要调取一下他当时的释放手续,看看有没有线索。”

李副所长干笑了一声:“这种小事还麻烦你们重案组专门跑一趟,人肯定放了的,我们这都是按规矩办事的,至于他放出去以后为啥没回家,那我们就管不着了。”

阎政屿打断了他的套话:“李所长,规矩我们都懂,但人现在失踪超过二十天了,家属也已经报案,我们就必须要调查清楚,请你配合,我们需要查看当时的释放记录。”

李副所长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也不好再推脱,他嘟嘟囔囔的说了句:“真是麻烦……”

档案室里灰尘味儿很重,李副所长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从一个标着治安拘留的柜子里找出一份薄薄的卷宗,递给了阎政屿。

阎政屿快速翻阅了起来,卷宗里面是陈子豪当时因扰乱单位秩序被决定行政拘留十五天的处罚决定书,其中还有一些简单的询问笔录,内容确实显示陈子豪当时情绪激动,与值班的民警发生了言语冲突。

但问题是,卷宗里面并没有正规的解除拘留证明书或着释放回执。

只在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迹:2月14日,经教育后,陈子豪认识到了自身的错误,予以释放。

时间倒是对的上。

“释放记录就这么简单?” 雷彻行指着那行字问道:“没有他本人签字的回执?也没有通知家属?当时是谁值班办理的释放?”

李副所长摊了摊手:“雷同志,我们这儿每天进进出出的那么多人,都是按程序走的,教育好了,时间到了就放了呗,按规定确实是需要要通知家属的,但有的时候家属没来,人就只能自己走了,我们也没办法。”

行政拘留释放是严肃的法律程序,即便再忙,基本的文书和手续也不可能如此简陋缺失。

阎政屿追问道:“当时值班民警的地址可以提供一下吗?我们需要向他了解当时释放陈子豪的具体情况。”

李副所长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的说:“这个……倒也可以,不过老王家里有点事,请假回老家去了,而且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估计也记不清了,两位同志,我看这事儿就是那个陈子豪自己出去后没回家,说不定跑哪儿打工去了,你们就别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

“李所长,” 雷彻行的声音冷了下来:“陈子豪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重案组既然已经立了案,就是以刑事案件为前提在展开调查,隐瞒阻挠侦查是什么性质,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副所长的额头上冒出了细汗:“好,好……老王家的地址是……”

他拿了一张纸,快速地写下了一个地址,然后递了过来:“你们按照这个地址去找就可以了。”

雷彻行接过那张纸条:“谢了,李所长。”

李副所长搓着手:“那个……我们这边一定会加强管理,深刻检讨相关同志的个人问题,我们也会严肃处理,还望市局领导……”

雷彻行淡淡看了他一眼:“后续会有正式通知的,你不用担心。”

听了这话的李副所长抿了抿嘴,心里面越发的不安了。

正是因为后续会有正式的通知,所以他才担心啊……

陈子豪那个事情,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宋家那边在施压,所以他们才把人给抓起来,关了半个月。

原本只是想着不要得罪宋家人,现在却好了,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们所里从上到下的所有人都要负连带责任了。

从派出所里走出来,潭敬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个李所长……害怕担责任的很啊。”

阎政屿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目光沉静:“他现在,恐怕正在惶惶不知所措吧。”

如果确实是因为他们派出所的疏忽导致陈子豪出了事,他的责任可不小。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处筒子楼,按照地址,找到了三楼的一间屋子。

敲门以后等了片刻,一个年近六十的大爷从里面探出了头:“你们找谁啊?”

“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雷彻行将证件拿出来给大爷看了一眼:“有些事情想要向你了解一下。”

王大爷点了点头,把门彻底的打开,让阎政屿他们进来:“进来坐吧。”

说着话呢,他又朝屋里喊了一句:“老婆子,出来倒水。”

紧接着一个和王大爷年纪差不多的大妈从屋里走了出来,拿着暖瓶倒了三杯水:“屋子里比较简陋,你们别嫌弃啊。”

雷彻行在椅子上坐下:“2月14号,是你值班,经办了陈子豪的释放手续对吗?”

王大爷点了点头:“对,那天是我值班。”

雷彻行继续问道:“按照规定,释放被拘留人员的时候需要填写解除拘留证明书,由被释放人签字,并且通知其家属,为什么陈子豪的卷宗里没有这些文件,只有你手写的一行字?”

王大爷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半晌才嗫嚅道:“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值班,他们又催得紧,我就给搞忘了。”

“他们?”阎政屿低声重复了一遍王大爷的话,沉声问道:“他们是谁?”

“我不认识啊……”王大爷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害怕的神色。

虽然他是个公安,可他这么大年纪了,身手也不利索,面对那么多人高马大的男人,他怎么敢拒绝嘛……

王大爷回忆着说:“那些人穿着黑西装,一个个的都很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