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豪被带走的那天, 是礼拜天。

派出所里其他的人都休息了,只有王大爷一个人值班,这种基层的派出所, 周末人少, 也很清静。

王大爷像往常一样, 早上七点多就到了派出所里, 他先是把门口扫了扫, 然后又把值班室的地给拖了一遍。

人老了,就爱图个干净整洁。

王大爷之后又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茶叶放的比较多,正好可以用来提提神。

刚泡好的茶,还有些烫, 没有办法直接喝, 王大爷想着都已经到这个点了, 干脆去后面的拘押室里把那个叫陈子豪的农民工给放了吧。

羁押的日期是到昨天,按照规矩,今天一早就可以办手续走人了。

王大爷站起身来, 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孩子也是倔的慌, 为了讨个工资闹成这样, 关他半个月,想必也是吃了教训了……

他坐在值班室里, 捧着热茶,看着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出神。还有一年,就一年,他就能安安稳稳退休, 回老家养养花, 带带孙子了。这辈子没立过什么大功, 可也没出过什么大错,平平安安,就是福气。

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十分急促的脚步声,王大爷的心里瞬间咯噔了一下。

紧接着,值班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了,一下子涌进来了五个男人,全部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西装。

这些人的个子都很高,把门口的光线给堵的严严实实,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全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凶狠的劲。

王大爷的一颗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你……你们要干啥?”

应该不至于胆大包天到,在派出所里对他动手吧?

“老头,”为首的那个男人凶巴巴的喊了一句:“陈子豪呢?关到哪里去了?赶紧把人给放出来。”

王大爷看着他的脸,稍微愣了愣……

他之前见过这个人。

就是在陈子豪被抓进来的那天,那天是工作日,李副所长也在所里,因此这个男人的态度没有这么恶劣。

他和李副所长一边笑着,一边去了办公室。

具体说了些什么,王大也不太清楚,他只记得这个男人走了没多久,李副所长就安排人出去把陈子豪给抓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公安,脸上还挂了彩,颧骨那里青了一块,据说是在劝解陈子豪的时候,被他暴力反抗所导致的。

当时的陈子豪双手被铐着,情绪非常的激动,一直大声的喊着:“你们黑白不分!”

“你们狼狈为奸!”

李副所长当场就拍了桌子,怒气冲冲的说道:“你不但扰乱治安秩序,还暴力袭击执法人员,必须要严肃处理。”

随后就给陈子豪批了拘留十五天的手续。

当时王大爷就觉得这些穿黑西装的男人来头不小,所以他便下意识的远远躲开了。

毕竟他还有一年就退休了,安安稳稳的过了大半辈子,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惹上一些麻烦事。

毕竟什么都没有平安重要。

可是王大爷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陈子豪被释放的这天,这些黑衣人又来了。

虽然他只是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了,但他终究是一名公安,而且还在值班,所以王大爷努力的定了定神:“你们找陈子豪什么事情?”

“废什么话?”另外一个留着寸头的西装,男不耐烦的打断了王大爷的话,整个人上前一步,带着浓浓的压迫感:“让你放人就放人,赶紧的,别耽误我们的时间!”

王大爷的目光在他们结实的体格上面扫过,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这些人一拳抡过来,恐怕会把他当场打死吧……

先前那个为首的男人见王大爷不说话,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他面前的桌面,发出邦邦的声音:“老头,你耳朵聋了吗?我跟你说话呢,赶紧把人带出来!”

王大爷敢怒不敢言,最终只能讪讪的点了点头:“好……马上就放。”

他拿着钥匙,小跑着走向了后面的羁押区,打开门的时候,陈子豪正靠着墙根坐着。

听到动静以后,陈子豪缓缓的抬起了头来,半个月的羁押使他看起来整个人变得极其的消瘦,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

但眼里的那股倔强和不服,半点都没有被磨灭。

王大爷微微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陈子豪,出来吧,你可以走了……”

陈子豪似乎没有想到时间竟然已经到了,听到王大爷的话以后,明显的愣了一下。

他扶着墙,慢慢的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脸上却没有太多的惊喜,只是跟着王大爷默默的往外面走。

走出来看到那几个堵在门口的西装男的时候,陈子豪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满脸的惊愕:“又是你们?!”

陈子豪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这里是派出所,你们还敢乱来不成?!”

为首的那个男人嗤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子豪,仿佛是在看一件货物一样:“小子,关了这么久了,脾气还是这么冲,看来还是没有教育好,跟我们走一趟,有点事要找你聊聊。”

“我和你们没什么好聊的,”陈子豪大概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不对劲了,转头看向王大爷:“公安同志,这里是派出所,你难道就不管管吗?”

王大爷吸了一下鼻子,做着最后的挣扎:“你们稍微等一会儿吧,我还得办理释放手续,得填单子,得签字……”

“签个屁的字!”那个平头男人毫不留情的打断了王大爷的话,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王大爷,几乎要把他给吃了:“我们现在就要把人给带走,你要是再磨磨蹭蹭的,信不信……”

说到这里的时候,平头男人拉长了尾音,右手握成了拳头,在王大爷的面前挥舞了两下,仿佛只要王大爷再敢说一个不字,他就要直接冲上来揍人了。

虽然现在是在派出所里,可却只有王大爷一个人值班,他根本打不过这些西装男。

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王大爷缓缓低下了头去:“行……你们把人带走吧。”

为首的那个男人挥了挥手臂,两个西装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的抓住了陈子豪的胳膊:“老实点!”

陈子豪拼命地挣扎了起来,他看起来虽然挺瘦弱的,但是常年干活,身上的力气并不小,一时之间,竟是真的让他给挣脱开来了。

但西装男这边人数众多,陈子豪最终还是被抓住了。

“王八蛋,你们这些宋家的走狗丧良心的东西,赶紧放开我!”

他被那些西装男带着离开派出所的时候,拼命地回头看着王老头的方向:“你们公安都不管吗?你们是一伙的吗?”

“官商勾结,欺负我们老百姓啊!”

陈子豪的叫骂声宛如刀子一样扎在了王大爷的心上,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觉得陈子豪骂的对,他根本算不得什么公安,他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不明身份的人来到所里把人绑走,他却连一句硬气的话都不敢说。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头子,他能拦得住吗?

王大爷只能把头埋的更低,听着陈子豪的怒骂声和挣扎声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再也听不见。

为首的那个男人临走之前又回过头来看了王大爷一眼,带着浓浓的警告:“老头儿,今天的事情你最好当做没发生过,管好你自己的嘴,安安生生的,这样对谁都好,能明白吗?”

王大爷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

等到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不见了,王大爷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值班室,整个人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下意识的捧起了自己之前泡的茶,但那茶水却已然凉透了。

王大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的告诉自己别多想。

那些人估计也就是宋老板派来教育一下陈子豪,让他别再闹事,说不定吓唬一顿就给放了。

陈子豪骂的那么凶,应该没事的……

肯定会没事的……

王大爷甚至自欺欺人的,在值班记录上面写下了陈子豪认识到了错误,予以释放的话。

他觉得自己当时审时度势的做下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可他的心里面却始终不好受。

王大爷在第二天把这个事情告诉给了李副所长,可李副所长却态度随意的说了一句:“你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

可这大半个月来,王大爷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面就总是会出现陈子豪被带走之前喊的那些话语。

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再继续工作下去了,所以干脆请假回了家,反正他这把年纪了,派出所里也没指望他能再干些什么活。

可是王大爷的心里……却总是过意不去。

直到阎政屿他们找了过来,王大爷终于把憋了大半个月的话全都说出来了:“我有罪,我胆小,我窝囊……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公安……”

听到王大爷的这番话,阎政屿轻声叹了一口气。

他或许的确不够英勇,但他绝非是一个坏人。

“别这么说……”潭敬昭刻意的将声音放缓了一些:“当时那种情况,换谁恐怕都得好好掂量掂量,怎么能怪你呢?”

可恨的明明是那李副所长,王大爷第二天都告知他当时的情况了,他却毫无反应,由着那些西装男为所欲为。

“现在最重要的,是帮着我们一起找到陈子豪的下落,”雷彻行盯着王大爷的眼睛轻声问:“你还记得那几个黑衣人长什么样子吗?”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王大爷迫不及待的回答道。

这大半个月里,他睁眼闭眼就都是这些事,每一个人的样子,他都在脑海里面勾勒了无数遍。

得到肯定的回答,阎政屿沉思了片刻之后问道:“您家里有铅笔和白纸吗?随便什么纸都可以。”

“有的有的,”王大爷忙不迭的应声:“我孙子之前画画用过的铅笔和本子都在,你看可以吗?”

阎政屿轻笑道:“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王大爷转身看向自家老婆子:“就在咱们孙子的那个书桌柜子里,你去拿一下。”

“好,”王大爷的妻子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卧室里,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还剩了几页空白的儿童图画本,以及几支彩色铅笔:“给你。”

阎政屿接过来以后将本子垫在了腿上,铅笔在指尖灵活的转动了一下:“多谢了。”

这个动作看的潭敬昭微微一愣:“你这是要画什么东西?”

“嗯,尝试画一下这几个西装男的侧写,”阎政屿在纸上简单的勾勒了两下,随口说道:“以前学过一点。”

画像侧写在后世已经是一项非常成熟的刑侦技术了,但是在九十年代初期,还没有得到广泛的应用,于这方面学习的刑侦人员也比较少。

阎政屿做好准备以后,便开始引导着王大爷:“您仔细回想一下,这几个人都长什么样子,大概多大的年纪,脸上有没有什么别的特征?,以及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大概长什么样子?”

王大爷闭上眼睛,努力的回忆着:“我记得带头的那个年纪不算太大,大概三十来岁左右吧,个子很高,长得非常壮实,肩膀也很宽,眉毛很黑很浓,是那种有点往上挑的,看着就很凶。”

“他的头发两边剃光了,只在上面留了一点,很短,基本上贴着头……”

“您继续说,”阎政屿一边画着,一边问王大爷:“他的眼睛是大是小,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眼睛不算太大吧,但是也不小……眼皮……”王大爷沉思了片刻:“应该是个单眼皮,他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凶……”

阎政屿手里的铅笔不断的在纸上勾勒着,发出沙沙的清响:“鼻子呢?鼻梁高还是塌?鼻头是什么形状的?”

“鼻子……挺高的吧,”王大爷皱着眉头说道:“鼻头有点大,看上去肉肉的。”

“嘴唇呢?”阎政屿简单的修改了一下鼻子的形状,又继续问:“他的嘴巴是薄还是厚?嘴角是上扬的,还是下垂的?有没有特别的表情?比如习惯性的撇嘴之类的?”

“嘴唇……不厚不薄吧,嘴角……好像是有点往下耷拉着,看起来非常不好惹……”说到这里,王大爷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他指着自己左边眉毛的上方:“他这里有一颗痣,黑色的。”

阎政屿根据王大爷的描述,在画好的面部轮廓上,细致的添加着五官。

他笔下的线条虽然精简,但是却将带头的那个西装男的面部特征全部都给捕捉到了。

上挑的浓眉,冷厉的单眼皮眼睛,高而鼻头略大的鼻子,向下撇着的嘴角,以及左侧脸上的那颗痣……

随着画像逐渐成形,王大爷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也变的急促了起来。

旁边的潭敬昭和雷彻行几乎完全控制不住脸上的惊讶,纸上的这个人的五官只是简单的用线条勾勒了出来,那股凶悍之气却几乎快要跃然而出了。

“我的老天爷,厉害呀,”潭敬昭惊呼了一声:“你这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他下意识的抬起了胳膊想要搭在阎政屿的肩膀上,却又在落上去的一瞬间给收了回来。

毕竟阎政屿此时正在全神贯注的画画,要是被他打扰了,画歪了可就不好了。

于是潭敬昭只能找身旁的雷彻行说话:“还真是会谦虚……”

他朝着阎政屿的方向努了努嘴:“说是随便画画,结果画的这么好,你知道他还有这么一个技能吗?”

雷彻行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也很意外。”

能够仅凭着目击者的口述,就能画出如此具有辨识度的画像,阎政屿真的很厉害。

阎政屿手下的笔没有停,他一边做着细节的调整,一边解释:“以前琢磨过一点,学过一些人体的结构和素描,觉得对办案可能有用,就练了练,其实原理并不复杂,只要把目击者模糊的印象转变为具体的特征描述,再把这些特征组合起来就可以了。”

说话之间,阎政屿已经完成了第一张画像,他将本子转向了王大爷:“您看看是不是这个人?还有没有哪里不像的?”

“就是他!”王大爷的语气非常的激动:“这眉毛,这眼神,简直就是太像了,跟照相馆里照出来的似的,小同志,你简直是神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阎政屿的内心安定了下来,他将这张画像小心的撕下来,放在了一边。

潭敬昭瞬间就将其拿起来了,用手指着画像上男人的五官:“雷组,你说咱们有这么一张画像,找人是不是就方便多了?”

雷彻行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不然呢?”

潭敬昭嘿嘿笑了两声:“还得是咱们小阎啊。”

阎政屿伸手将画本捋平,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王大爷:“您再回忆一下,另外几个人分别长什么样子。”

有了第一幅画像的成功,王大爷简直是信心十足,说起话来更流畅了:“这个人要稍微年轻一些,脸型有点长,下巴很尖,眼睛比较小……”

阎政屿根据王大爷的描述,再次动起了笔,这一次,他勾勒出了一个偏长的脸型,然后画上了一双微微眯着的眼角,下垂的三角眼,配上了一个略尖的鼻子,和两片薄唇。

王大爷的记忆终究有限,他和其他的几个黑衣男没有打过太多照面,实在是记不起来更多的特征了。

他伸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满脸的懊恼:“早知道……我就和他们多说几句话了。”

阎政屿将画像收了起来,温柔地安抚着王大爷:“您不必自责,已经帮了我们很大忙了。”

“唉……”王大爷叹了一口气,起身将阎政屿他们送到了门口:“你们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啊。”

雷彻行点了点头,最后又嘱咐了一句:“如果后面再想起什么细节,可以直接来市局找我们。”

王大爷自然是无不答应:“一定一定。”

回到市局重案组办公室的时候,钟扬还在等着他们:“回来了?”

阎政屿将那两张画像递了过去:“我们根据当时值班民警的描述,画出了当天带走陈子豪的两个主要嫌疑人。”

钟扬拿着画像仔细的端详了起来,看着看着,嘴角就有些忍不住上翘:“可以啊,这特征画的非常的明显,谁画的?”

潭敬昭这下子终于揽上了阎政屿的肩膀:“还能是谁,当然是我们小阎了,小阎这一手可真能够藏的,以前都不知道他还有这能力。”

“好小子,”钟扬面带赞赏的看了阎政屿一眼:“有了这个目标就具体多了。”

他把画像小心的收进了一个文件袋里:“你们今天跑了这么久,辛苦了,早点回去歇息吧,我一会就安排人把这些画像多复印几份,交给下面的人去摸排。”

阎政屿点头答应:“麻烦钟组了。”

钟扬冲着阎政屿呲了呲牙:“客气啥?赶紧回去休息去。”

——

这一边,宋清辞被宋鸿宽带走以后,就直接被带到了康和私立医院。

VIP病房区域的走廊上铺着地毯,灯光刻意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和普通医院里面的嘈杂拥挤相比,这里精致的如同是一个城堡一样。

宋清辞不需要排队挂号,医院的院长就已经亲自带着最好的医生给他做了全方位的检查。

毕竟这个医院里面大量的医疗设备都是宋家捐赠的,他们和院长的关系也不同寻常。

等到一系列检查做完后。宋清辞被送入到了一间堪比五星酒店套房的单人病房,收到消息的柯玉音和宋清菡也急匆匆的赶到了。

“清辞……你怎么样?”柯玉音一进到病房里面,眼泪就立刻涌了出来。

她那帅气高大的儿子此时虚弱的躺在病床上,脸上涂着乱七八糟的药膏,眼眶肿的一双眼睛只剩下了一条细细的缝。

柯玉音扑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那些天杀的泥腿子,野蛮人,怎么能把你打成这样呢,疼不疼啊?告诉妈妈,哪里还疼?”

宋清菡也红了眼圈,她咬着嘴唇:“哥……你都快要吓死我们了,怎么会闹成这样啊……”

“宋先生,宋太太,清菡小姐,”院长旁边的一位助理毕恭毕敬的汇报道:“清辞少爷已经做了全面的检查了,伤势主要是一些软组织的挫伤和部分表皮的擦伤,我们用了最好的消肿化瘀和抗炎的药物,只要静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完全康复。”

听到这话,柯玉音和宋清菡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柯玉音抓着宋清辞的手,扭头又开始咒:“都是这些下贱的民工,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了,活该他们穷一辈子……”

说到这里,柯玉音侧头看向宋鸿宽:“那个拿刀的,现在不是已经被抓起来了吗?你去安排一下……”

柯玉音的眼底闪烁着几分狠厉:“敢伤我儿子,我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就是,”宋清菡连声附和着,随后将目光看向了宋清辞:“哥,你是不知道,为了赶紧凑钱救你,爸爸把公司的钱都挪用了,我和妈妈还把我们的首饰都拿去抵押换成现金了。”

她撅着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说:“我都快要心疼死了,你好起来以后可得好好补偿补偿我和妈妈。”

按照平常来说,宋清辞在面对母亲和妹妹这般哭诉的时候,他一定会好好的安抚他们的情绪,并承诺以后的补偿。

可现在,他看着母亲和妹妹这一无所知的模样,只觉得无比的讽刺和麻木。

宋清辞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直勾勾的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看,脸上没有任何的神情。

而旁边的宋鸿宽,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柯玉音察觉到了一丝的不对劲,目光在父子两人之间来回的扫视着:“这是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宋清辞终于动了。

他缓缓的转过了头,用那双肿胀的眼睛看向了柯玉音,从鼻腔里面发出了一声冷嗤:“呵……”

“我倒是宁愿吵架了。”

宋清菡心中的疑惑更大:“到底怎么了?”

宋清辞冷笑了一声:“妈,我爸可是在外面给我弄了个弟弟出来。”

这话一出口,柯玉音瞬间炸毛了,她整个人呼吸急促,说话的声音变得极其的尖利:“你……你说什么?!”

柯玉音猛地转身看向宋鸿宽:“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外面有野种了?!”

宋鸿宽本来就心烦意乱,被柯玉音爆发的怒火,搞得更加头大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的跳,一阵一阵的疼:“你听他胡说。”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根本就没有的事情,我保证我绝对没有做过对不起你,对不过这个家的事,我不知道什么私生子,莫名其妙的。”

“我胡说?” 宋清辞的眼神阴测测的:“爸,那你怎么解释那个叫阎政屿的公安长得和我这么像?”

“天底下长相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宋鸿宽真的很无奈,但还是不得不开口解释:“或许只是一个巧合。”

“呵……”宋清辞挑了挑眉毛,幽幽的来了一句:“长相相似是一个巧合,那血缘关系呢?”

他不依不饶的问:“我做过亲子鉴定了,可是存在着生物学的血缘关系的,只是用巧合来解释……”

“爸,”宋清辞缓缓的掀起了眼帘:“这话你自己信吗?”

“宋鸿宽,你这个没良心的,”柯玉音抬起手捶打了过去:“我当年跟着你下放,跟着你住牛棚,我都没有说过一句怨言,可你竟然搞了个私生子出来,你对得起我吗你?”

宋鸿宽顿时觉得无比的厌烦,他绷着一张脸,呵斥道:“够了。”

“你冷静一点,”宋鸿宽看着陷入尴尬的院长和助手,挥手让他们出去,随后双手按上了柯玉音的肩膀:“我向你保证,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那个公安不是说要和你妈也再做一份亲子鉴定吗?”宋鸿宽盯着这个让自己不省心的儿子,脸色难看:“等鉴定结果出来了再说,现在吵什么吵?”

“好啊,做鉴定,现在就做,”柯玉音把刚刚走到门口的院长又给喊了回来:“你安排人来抽我的血,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我柯玉音对不起你们宋家,还是你宋鸿宽对不起我。”

院长站在门口,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脸的尴尬:“可以,鉴定结果需要一定的时间。”

柯玉音白了他一眼:“那就现在立刻安排呀,你还等什么?”

宋鸿宽敷衍的应了两声:“现在就安排吧,尽量快一点。”

他现在是真的没有心思管什么私生子不私生子的了。

当时从工地上离开的时候,邢凯提到了陈子豪这个人。

重案组的人也在现场,还不知道他们介入了没有。

如果陈子豪的事情败露……

宋鸿宽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随便找了个借口把柯玉音和宋清菡打发了出去:“都出去抽个血做个鉴定吧,免得到时候又拿这个来说事。”

柯玉音和宋清菡离开之后,宋鸿宽扯了把椅子坐在了宋清辞的床边。

宋清辞直接把头扭了过去,俨然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势。

“清辞,”宋鸿宽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你别闹了,爸有个要紧的事情和你说……”

——

午后的阳光斜斜的洒进了刑侦大队重案组的办公室,钟扬拿着一叠资料,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有消息了。”

刹那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而钟扬却将视线投向了阎政屿,笑意盈盈的说:“还是小阎的法子好用。”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钟扬缓缓解释道:“之前那个公交车爆炸案,小阎不就是先搜寻了一下我们系统内部,才快速找出了郭禽的身份吗?”

他眨巴着眼睛,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将阎政屿昨天画的那两张画像放在了桌子上:“这两个人的身份,也在咱们公安系统的内部找到了。”

“呦?”潭敬昭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阎政屿,朝着他挤眉弄眼的:“你这法子确实不错啊。”

阎政屿抿着唇笑了笑:“运气比较好。”

“你就别谦虚了,”钟扬笑了一下,随即又正色了起来,他伸手指向了第一张画像:“眉毛上有痣的这个,名字叫做薛向昌,今年三十四岁,有前科,他五年前因为聚众斗殴致人重伤,被判了三年,去年刚放出来。”

随后他又指向了第二张画像:“这个平头的,名字叫武庚,今年二十八岁,是惯偷出身,总共有五次盗窃记录,最后一次因为入室盗窃数额较大,被判了四年,这两个人都是在服刑期间认识的。”

听到这话的潭敬昭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那有他们现在的线索吗?”

“有,”钟扬点了点头:“他们现在都在同一家安保公司任职。”

“比较值得注意的是,这家公司的老板,”钟扬翻着资料,指着一张半身照片说道:“这个人的名字叫邹大坤。”

雷彻行瞬间抬起了头来,他原本就是京都的公安,对于邹大坤这个名字颇有印象:“他是不是几年前那个……?”

“对,”钟扬看着雷彻行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邹大坤以前在城西一带很有名,带着一伙人见了一帮势力,是当年扫黑除恶的重点对,后来因为组织【□□】性质犯罪被判了五年,去年才出来。”

这个邹大坤坐牢期间在牢里认识了一堆的朋友,出来以后把这些狱友们全部都收拢到一起,开了一家安保公司。

薛向昌和武庚都是其中的员工。

“那还等什么?”叶书愉双手撑在桌子上,直接站了起来:“直接去抓人就行了。”

钟扬抓起了外套:“行,咱们现在就出发。”

他侧眸看了一下墙上的表:“大个子,老雷和小阎跟着我一起去,颜韵你和小叶留在局里,继续梳理一下陈子豪的社会关系和失踪前的活动轨迹。”

叶书愉有些心有不甘的说道:“我也想去现场。”

“不行。”钟扬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安保公司那边是一个什么情况,他们不清楚,到时候他们万一要是拒捕,打起来了,两个女孩容易受伤。

“审讯才是你的专长,”临走的时候,钟扬伸手在叶书愉的肩膀上拍了拍:“等我们把人带回来了,有的是你的发挥机会。”

叶书愉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

十五分钟后,三辆警车从市局大院里驶了出去。

除了重案组的四人以外,钟扬还协调了十余名同事跟随,就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

金盾安保公司建在城西一家旧机械厂的厂区里,厂区里的院子很大,里面停着十几辆车,虽然都是一些便宜的车子,但这数量当真是不少。

院子里原本有一些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在活动,看到警车驶了过来,眨眼间就全部都跑到楼里面去了。

潭敬昭眯着眼睛看着这些车辆:“这么多?”

“安保公司可能只是个躯壳,”阎政屿将视线从那十几辆车子上面收了回来:“陈子豪被带走的那么及时,可能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干了。”

“小阎说的有道理,”钟扬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大家保持警惕,这些人都有前科,可能不会那么轻易配合。”

但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守门的门卫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客气:“公安同志们,里面请……”

在钟扬出示了证件以后,门卫立刻就把他们带着往里面走了,走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身材有些微胖的男人快速迎了上来。

他的脸上堆着热切的笑容:“哎呀,各位公安同志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是邹大坤,这里的负责人,来来来,里边请,里边请。”

走到邹大坤的办公室里,他招呼了两个人:“快去给公安同志们泡茶。”

等候的间隙,邹大坤笑意盈盈的问了一句:“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

钟扬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道:“我们找薛向昌和武庚了解一些情况。”

“小薛和小武啊?”邹大坤听到这两个名字以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公安同志,你们来的实在是不巧,他们昨天从我这里辞职了,我已经给他们结清了工资,放他们离开了。”

“就这么走了?”钟扬显然有些不太相信:“这么巧吗?”

“对呀,昨天晚上走的,”邹大坤摊了摊手,表情有些无奈:“他们说家里有急事,得赶紧回去,我想着这么多年的兄弟,总不能亏待了他们,不仅给他们结清了工资,还多给了点路费。”

潭敬昭的影子投射在邹大坤的身上,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他们为什么突然离开你,总该知道点什么吧?”

“这我是真的不清楚,”邹大坤摇了摇头:“小薛就说老家有急事,必须马上要回去,我问了具体是什么事,他支支吾吾的不肯说,我想着人各有志,强留也没什么意思,就答应了。”

说到这里,邹大坤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

“除了小薛和小武两个人以外,还有三个人一块走了,”邹大坤眨着眼睛,又说出来了三个人的名字:“全都是说家里有急事。”

五个人……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阎政屿心神一凛,根据王大爷所说的,当时陈子豪被放出去的时候,来带他走的人一共就是五个。

而现在从安保公司离开的人也是五个,这其中必然有鬼。

“一下子走了这么多人,你也不拦着?”钟扬显然不太相信邹大坤的说辞。

“人家坚决要走,我能有啥办法啊……”邹大坤看起来无奈极了:“我总不能拿枪指着人头上,不让人走吧?”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毕竟执意要走的人,是无论如何都拦不住的。

于是阎政屿换了一个问法:“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邹大坤连连摆手,他现在已经当了大老板了,虽然平常说着大家伙都还是兄弟,但是也要拿的出威严来,才能够治得住这么多的人,所以平常的时候跟这些所谓的兄弟的交涉还是没有太深。

但紧接着邹大坤又说:“不过我可以帮你们问一下。”

他很快的喊了个人进来,吩咐道:“你去把外面的人都集合到一起,公安同志们有话要问。”

“好。”那人低着头回答了一句,转身就出去了。

片刻之后,目前尚在安保公司里的人全部都被聚集在了一起,人数一共有二十多个,全部都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但姿态各异。

他们当中有的站得笔直,有的站的歪歪扭扭,还有几个明显的在交头接耳。

邹大坤陪着来到了院子前面的台阶上,他扫视了一圈下面的人:“现在公安同志们有话要问,只要是知道的,都给我好好回答,听明白没有?”

刹那之间,下面那二十几个人齐齐开口道:“明白!”

钟扬侧眸看向了邹大坤,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说道:“邹老板这员工训练的不错嘛。”

邹大坤扯着嘴角笑了笑:“无规矩,不成方圆嘛,就像你们公安,在办案的时候也是要各司其职的,要不然不就乱了套了。”

钟扬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拔高了音量对着台阶下面的二十多个人开口道:“各位,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现在正在调查一起案子,需要找到薛向昌,武庚……五个人,他们昨天辞职离开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关于他们的线索或者是消息?”

“不知道啊……”

“人走了吗?”

“啥时候走的?”

……

原本还安静的人群瞬间变得热闹了起来,大家三三两两的开始讨论,但绝大部分人都对这五个人的去向没有半点的了解。

人群的后排,一个瘦高个的年轻男人不停的搓着手指,眼神犹疑不定,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知情不报也是违法的,”潭敬昭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如果之后我们发现有人隐瞒信息,那就不只是问几句话这么简单了。”

但依旧没有人回答公安的问题。

阎政屿突然走向了那个瘦高个的年轻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瘦高个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我……我叫李强。”

阎政屿盯着他的眼睛:“你和薛向昌熟悉吗?”

李强结结巴巴的说道:“还……还行吧。”

“那就算是熟悉了,”阎政屿唇角微微勾起,抬手拍了拍李强的肩膀:“你们是朋友?还是什么别的关系?”

李强的脸色白了白:“我们……我们住在同一个宿舍。”

“原来如此……”阎政屿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他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比如为什么要走,或者是打算要去哪里?”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强的身上,邹大坤咳嗽了一声:“李强,知道什么就跟公安同志们说,别藏着掖着。”

李强看了看邹大坤,犹豫了几秒后,终究还是开了口:“薛哥……薛哥走之前确实跟我说了点事。”

钟扬闻言安排着将人带回了邹大坤的办公室里,让阎政屿拿出了本子做笔录,随后又开始问李强:“薛向昌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李强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他说这次拿了钱,想回老家娶个媳妇,好好过安生日子了,以后就不干这种刀尖上舔血的活了。”

“回老家……”钟扬思索着这句话,紧接着又问:“那你知道薛向昌老家在哪吗?”

“在河阳省林州市下面一个县里,具体是哪个村我记不清了,但我知道是林州市,”李强语气肯定:“我和他算得上是半个老乡,所以比较熟悉。”

“最近一个月以内,薛向昌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吗?”阎政屿将地址写了下来,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比如情绪不对,或者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一类的。”

“还真有,”李强思索了片刻之后,回答道:“大概是二十多天前吧,有一天薛哥回来的时候表情很不对劲,我问他怎么了,他什么也不愿意说,就一个人坐在床边抽烟,抽了大半夜呢。”

“具体是哪天记得吗?”阎政屿追问。

李强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虽然李强说不清楚太过于具体的日期,但二十多天前这个广泛的概念,已经基本上可以和陈子豪被人从派出所带出去的时间吻合上了。

“薛哥平常也抽烟,但是不会抽的那么猛,”李强努力的思索着薛向昌平常的表现和那天的情况:“而且薛哥平常话挺多的,但那天却特别沉默,整个人看起来跟丢了魂儿一样。”

“不过……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到了薛哥晚上说梦话。”说到这里,李强的表情有些迟疑。

阎政屿感觉这是一个关键性的线索,连忙问道:“他说了什么?”

李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说了什么用水泥埋了,他不是故意的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