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基里面真的埋着一个人……
项目经理双腿一软, 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不断的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钟扬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的厉害:“封锁现场, 所有人都不得离开。”
死者以侧卧的姿势被封存在了水泥里面, 如同一个人形的琥珀一样。
他的身体微微蜷缩着, 成左边侧卧的姿势, 一根粗糙的麻绳像毒蛇一般, 从他的肩颈勒了过去,在胸口交叉以后,又穿到后面紧紧的捆绑住了他的双臂,在背后打了一个死结。
这种捆绑的姿势,一般人根本没有办法挣脱的开。
因为是先将人扔进了地基里, 再浇筑的水泥, 所以死者整个人的身体都和尚未完全剔除干净的水泥块连在了一起, 仿佛是一个刚刚完成,还没来得及打磨的人形雕塑一样。
阎政屿站在坑边,静静的看着里面的人形, 久久的沉默着。
队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 安静的蹲在他的脚边, 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腿。
“啧啧啧,”看到这一幕的潭敬昭连声打趣道:“怪不得名字叫队长呢, 还真是真是神了,咱们先前带着的那几条警犬,也是队里拔尖的选手了,绕着这片地基闻了小半天, 愣是没给出什么明确的示警。”
“那是因为地质条件对气味的分存太不利了, ”雷彻行在旁边解释道:“混凝土已经硬化, 厚度有一米五,隔绝了气味渗透出来的可能性,普通的警犬的嗅觉阈值达不到这个标准。”
他看了看队长的方向,走过去想要摸一把队长的头,但队长却偏头突然躲开了。
“你这家伙,”雷彻行并没有因为队长不让他摸就恼怒,他只是耸着肩笑了笑:“这灵敏度还真是不一般啊。”
“那这种可以通过后续的锻炼提升吗?”潭敬昭对队长馋的不行,好想也自己养这么一条。
雷彻行摇了摇头:“训练能起到一定的作用,但更多的还是依靠天赋。”
“那队长的天赋也太厉害了。”叶书愉蹲下了身,保持着一点安全的距离,仔细的打量着队长。
队长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的转过了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眸平静的回视着。
“真威风啊,”叶书愉赞叹了一句,但却没有贸然伸手去摸,只是询问阎政屿:“你这到底是怎么养的?”
阎政屿颇有些无奈的笑了一声,缓缓吐露出了两个字来:“放养。”
他除了在队长刚被捡回来的时候照顾了一段时间以外,大部分的时间队长都是由别人养着的。
“啧……”叶书愉呲了呲牙,默默的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
在一群人围观队长之际,颜韵正在努力的干着活。
她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指挥着几个同事,试图将这个被水泥包裹着的尸体先从基地的坑底移出来:“动作小心一点,左边抬高一点,慢一点……”
包裹着尸体的水泥块实在是太多了,如果直接大力敲打的话,可能会直接把尸体也给敲碎,只能先把尸体搬出来,再一点一点的打磨。
两名公安托住了尸体的肩颈,有两名公安拖着尸体的腰臀和腿部,一点一点的往上挪动着。
花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众人才终于将这个被水泥包裹着的尸体移动到了外面铺着的防水布上。
颜韵换上了一套更加精密的工具,跪在遗体的头部旁边,不断的剥离着那些糊在面部的水泥。
这个工作繁琐无比,费时又费力,在颜韵工作的间隙,阎政屿又带着人去走访了一下附近的农民工们,从他们的口中大致的得知了陈子豪的为人。
“各位师傅,打扰一下,”阎政屿看到有几个工人坐在垒起来的砖块上,也随便拿了块砖垫着坐了下来:“我想跟你们聊聊陈子豪这个,你们了解吗?”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率先开了口:“政府同志,我就想问一下,刚挖出来的那个人真的是小陈吗?”
“从目前情况来看的话,可能性很大,”现在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阎政屿坦诚的点了点头:“所以我想问一下,他平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没有和谁有过过节之类的?”
这话让这些工人们又是一阵沉默,片刻之后,一个长相十分粗犷的工人叹了口气,说道:“能有啥过节啊,他就是想带着我们大伙把钱给挣到手,能好好过日子。”
零星的附和声在阎政屿的耳边响了起来。
“对,小陈是个好人。”
“他平常很老实的,从来都不和别人起争执,”
“那人品简直是没话说。”
……
“哦?”阎政屿眨了眨眼睛,好奇的问道:“那你们给我详细说说呗。”
“陈子豪跟咱们有些不太一样,”一个工人一边吧嗒着旱烟,一边絮絮叨叨:“我们老家那地方虽然穷,但他爹妈硬是供他念完了小学,他会写字,也会算数嘞,脑子也活络……”
严格意义上来说,陈子豪属于是这个工地上的一个小包工头了,这些人都是归他负责的。
陈子豪虽然念过书,但是只念了一个小学,他老家地处偏远,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好工作,所以就来到京都打工了。
开始来到京都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也没有什么别的手艺,就只能到工地上干一些搬砖,扛水泥这样的活。
但是他脑子灵活,又肯琢磨,跟谁都能够搭上几句话,人也比较实在,不耍滑头,慢慢的,就有工头愿意把一些小活包给他干了。
“他拿到活,可不吃独食嘞,”工人们提起陈子豪的时候,那简直满眼都是骄傲:“他总是紧着咱们这些和他一样从那穷山沟沟里面爬出来的兄弟们……”
潭敬昭正手指飞快的记录着,听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微微顿了一下。
“后来他干得越来越好,能接到更大的活了,就回去把咱们村里,还有附近几个村的人都给带了出来,带着我们一起干活挣钱。”一开始的那个年长工人说,伸手画了一个大致的范围。
阎政屿扫了一眼,大概有三四十号人。
年长的工人继续说道:“我们都是子豪那小子带出来的,这些年,我们跟着他跑了很多个工地,赚了不少钱,家里头的娃儿都能穿上新衣裳,也能去上学堂了。”
阎政屿的眼神微微一凝。
所以……陈子豪一次又一次的跑去讨薪,是因为他觉得这些农民工们都是他带出来的,都是他的父老乡亲,他得为他们负责,他不能让他们的一整年都白干。
“从去年到今年,大老板一直拖拖拉拉的,不愿意发工钱,子豪自己垫进去不少老本给我们发生活费,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年长工人的情绪开始有些激动,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几分:“这都要过年了,他急呀,咱们这些人一家老小的都等着发工钱吃饭呢,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
“子豪哥跑了很多项目部,找了上面很多的人,好话都说尽了,可是一直都没有用,”一个年轻的工人,微微红了眼眶:“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才决定带着我们去堵门的,可没想到,就被派出所给抓进去了。”
而且这一抓,就再也没见到人。
直到现在,在地基里挖出来一个人形……
一个瘦高个的工人,狠狠的吸了一口烟:“子豪这个人,认死理,他觉得我们是他带出来的,他就得负责到底,拿不到钱的话对不起父老乡亲,也没脸回去,要不是为了咱们这些拖家带口的,他或许就不会这么一趟趟的跑去要钱,也不会……”
说到这里,他实在是有些说不下去了,撇过了脸,用一只手捂住了眼睛,低声的抽泣着。
“政府同志,你说这都算个什么事啊……”
“你们可一定要把这些黑心肝的都给抓起来。”
……
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陈子豪的形象在阎政屿的脑海当中渐渐清晰了起来。
这是一个生于贫瘠却努力改变命运的人,他从社会的最底层走了出来,但却没有忘本,带着远亲近邻的共同赚钱,为了那份责任心,一次次的跑去讨工钱。
可最后,却因此而招来了杀身之祸……
潭敬昭合上了笔记本,心里头有些不太是滋味:“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他快两步和阎政屿并肩,朝着发现尸体的地方走去:“这宋家人,不至于为了这么点钱就把人给杀了吧?”
“肯定还有我们没发现的其他线索,”阎政屿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向潭敬昭:“我怀疑,陈子豪可能是发现了宋家的什么秘密,才导致了被灭口。”
潭敬昭顿时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说话变得结结巴巴的:“能……能是什么秘密啊?”
“目前还不知道,”阎政屿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先去看看颜韵那边清理出来了没有。”
两个人回到现场的时候,死者脸部的轮廓基本上已经显现出来了。
当颜韵用沾湿的棉签,脸上的水泥灰渍全部都清除干净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再也忍不住的呼喊了起来。
“陈子豪!就是陈子豪!”
“天杀的,竟然真的死了……”
“杀人凶手……宋家肯定是杀人凶手!”
……
一阵阵的惊呼声,质疑声,怒骂声……仿佛是凉水溅入到了油锅里面一样,瞬间在工人们中间炸开了。
先是震惊,再是悲痛,紧接着就是无边无际的愤怒。
“为了讨工钱,都是为了讨工钱,子豪兄弟是为了咱们讨工钱才被抓住的……”
“人没了啊,死在咱们天天干活的地基里了……”
“是谁干的?!啊?!是谁干的?!”
“管事儿的呢?!项目经理呢?!出来!给个说法!”
工地上开始出现了哗变,悲愤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促使着这些工人们全部向着项目经理的方向移动,嘈杂的声浪几乎快要把整个工地都给掀翻了。
一些负责维持秩序的公安们连忙上前阻止,大声的喊着话,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愤怒的声浪中。
项目经理早就已经吓傻了,在尸体被搬出来的第一时间,他就躲在了工棚的窗户后面,偷偷的给宋家那边打了个电话。
“宋……宋总,不好了,出大事了,工地……工地上挖出尸体了,好像是那个失踪的陈子豪的……”项目经理磕磕绊绊地说着,浑身抖若筛糠:“公安这边已经把现场封了,您快过来吧,我要顶不住了……”
此时看到群起激愤的工人们,项目经理吓得身体一阵阵的抽搐,跑过来死死的抱住了一名公安的腰,这才免受于愤怒的工人们的暴打。
与此同时,陈子豪的妻子熊彩燕抱着儿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孩儿他爹……”
一声凄厉到几乎撕破空气的哭喊声,让愤怒的工人们都下意识的收敛了下来。
熊彩燕松开了孩子,带着满脸的悲痛扑了过去。
钟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反应过来以后厉声道:“赶紧拦住她。”
两名离得近的女警和叶书愉连忙冲了上去,七手八脚的抱住熊彩燕:“嫂子,嫂子,你冷静一点,不能过去,不能破坏现场……”
“放开我,那是我男人,你们让我看看我男人啊,陈子豪!陈子豪你看看我啊!”熊彩燕这个十分瘦弱的女人,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
她拼了命的挣扎着,手指徒劳地向前抓挠,泪水汹涌而出:“你说过你要到工钱以后就回来,你说你要带我去买新衣裳,你说要送我们的儿子去幼儿园……”
“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陈子豪!!!”熊彩燕在骤然爆发以后失了力,颓然的坐倒在地上,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陈子豪的尸体:“你给我起来啊!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小男孩被这场面吓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看到妈妈坐在地上,小男孩冲过去,紧紧的搂住了熊彩燕的脖子,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爸爸……爸爸……我要爸爸……”
孩子的哭声像是一把刀子一样,不断的割在每个人的心上,一些围观的工人们下意识的别过了脸去,有些不忍心再看。
连维持秩序的公安们都眼眶发红,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觉的松了一些。
熊彩燕跪坐在地上,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的痛,让她都快要窒息了:“你走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你个杀千刀的,你怎么就丢下我和儿子了……”
叶书愉握着熊彩燕的手,不断的安抚着:“嫂子,嫂子……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千万别憋着……”
熊彩燕把脑袋埋在了叶书愉的怀里,不断的哭诉着,哭够了以后,她死死的抓住了叶书愉的手臂:“公安同志,你们一定要给我做主啊,要抓住凶手,给我男人报仇啊!”
叶书愉被抓的手臂生疼,但她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凶手抓到的。”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众人的耳边响了起来,一辆黑色的车子几乎是横冲直撞的开进了工地里。
车门打开以后,宋鸿宽疾步走了下来,他脸上带着一种竭力压制,却怎么也压制不住的阴沉和焦躁。
宋清辞紧随其后的下了车,似乎是因为脸上青紫的痕迹还没有完全的消散,他戴了一个口罩,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再也没有了初次见面时那样高高在上的模样,反而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宋鸿宽的目光迅速的扫了一下全场,紧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快步的走向了钟扬。
还隔着一段距离,他就伸出了手,脸上堆起了痛心与歉疚的表情:“钟组长,哎呀钟组长,实在抱歉,实在抱歉啊,我刚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的工地上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宋鸿宽声音洪亮,满脸的真挚:“这是我的失职,是我的疏忽,我给各位添麻烦了,给政府添麻烦了……”
钟扬不动声色的和他握了握手,公事公办的说道:“宋总,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们工地上发现了尸体,经过初步辨认,确定是失踪的工人陈子豪,案件性质比较恶劣,工地必须全面停工,配合调查。”
宋鸿宽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的抽搐了一下。
锦绣华庭的项目无比的重要,一旦停工,他的那些钱恐怕就真的收不回来了,宋家也要真的倒了。
“钟组长,我完全理解你们的心情,也全力支持公安的工作,出了人命,当然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但是……”宋鸿宽强迫自己耐下性子和钟扬打感情牌:“你看这工地这么大,是不是可以只封锁发现尸体的这片区域?”
他伸手指了指周围围观着的工人们:“这么多的工人,还得吃饭,工程进度也耽误不起啊,我们可以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资料,给资料绝对不含糊,但是这全面停工损失实在是太大了,工人们没活干,也容易出乱子啊……”
但钟扬却丝毫不为所动:“宋总,这是命案的现场,凶手能在你们工地,在混凝土浇筑的时候把人埋进去,说明工地的管理存在着重大漏洞。”
“甚至还可能存在着内部人员涉案的嫌疑,”钟扬的声音不由得冷了几分:“在案件调查清楚之前,任何的施工活动都可能破坏潜在的证据,所以必须全面停工。”
宋鸿宽被噎了一下,眼底闪过了一丝阴鸷之色,但脸上仍旧是那副焦头烂额又无可奈何的模样:“钟组长,这……这真是……唉……”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和压力:“那……大概要停多久?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钟扬不假思索的回答道:“直到调查结束为止。”
就在宋鸿宽还想再争取一下的时候,原本已经被叶书愉安慰的差不多的熊彩燕,却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的给听了进去。
她不知道什么工期,也不知道什么损失,在她简单而直接的认知里,这个工地上最大的老板,就是害的她的丈夫讨薪被抓,最终惨死的罪魁祸首!
这一瞬间,巨大的仇恨和悲痛淹没了熊彩燕。
“姓宋的!!你还我男人命来!!”
熊彩燕发了出一声类似于野兽般的嘶吼,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狮一样朝着宋鸿宽猛扑了过去。
她的眼里燃烧着绝望的火焰,五指弯曲,狠狠的朝着宋鸿宽的脸上抓挠了过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宋鸿宽只看到一个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女人疯了一样的冲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是却已经晚了。
熊彩燕的指甲狠狠的划过宋鸿宽的脸颊和脖颈,留下几道鲜血淋漓的抓痕。
宋鸿宽强忍着脸上的痛意怒喝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赶紧拦住她?!”
但不知是公安们的反应慢了半拍,还是他们的力道不足以立刻制服一个疯狂到悲痛欲绝的女人。
总之,熊彩燕即使被拉着,还是接二连三的攻击到了宋鸿宽。
她仿佛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她用头撞,用手抓,用牙咬,似乎是想要直接从宋鸿宽身上撕下几块带血的肉来。
宋鸿宽狼狈不堪的躲闪着,脸上,手上接连不断的添了好几道血口子,打好的领带被扯掉了,里面穿着的衬衫也被撕破,整个人再无半点体面。
“泼妇,你简直就是个疯子!”宋鸿宽气急败坏的对着自己带来的几个保镖怒吼道:“愣着干什么?把她拉开啊!”
几个保镖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的冲上前一左一右的将熊彩燕给架开了。
她双脚离了地,但还是在奋力的踢打:“杀人凶手,不得好死!我等着看你们宋家的报应!”
宋鸿宽捂着脸上的伤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被保镖架住的熊彩燕被公安们说道:“这个泼妇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行凶,钟组长,你们都看到了,她这是故意伤害,我要告她!”
钟扬上前一步,挡在了双方之间,他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同情:“宋总,你先冷静一下,这位女士是死者陈子豪的妻子,熊彩燕,她丈夫惨死尸骨未寒,情绪难免会激动失控,行为确实是过激了一些,但也是情有可原,我知道你一定能体谅的。”
“毕竟你处处为工人们着想……”钟扬说到这里,嘴边上了一丝浅笑,煞有其事的问道:“对吧?”
宋鸿宽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当着这么多公安和工人的面,被一个民工老婆抓成这副德行,脸上的伤口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可偏偏这个该死的钟扬竟然还要让他原谅。
但宋鸿宽还没来得及从这口气里喘过来,更大的意外就接踵而至了。
熊彩燕的儿子看到妈妈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抓住,维护母亲的本能,让他瞬间爆发了:“不许欺负我妈妈!坏蛋!你害死了我爸爸!”
小男孩尖叫了一声,像一颗小炮弹一样的冲了过来。
他的个子矮小,速度又快,像一条泥鳅一样的从人缝里面钻过,猝不及防的抱住了宋鸿宽的大腿。
宋鸿宽只听到了一声小孩的叫喊,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一阵钻心的疼痛就从小腿处传了过来。
他控制不住的喊出了声:“啊……”
实在是太疼了。
小男孩张开了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咬在了宋鸿宽的小腿肚子上。
他咬得那样的狠,那样的决绝,仿佛要将这一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悲伤,恐惧和愤恨全部都灌注在这一口之中。
“松开!小畜生!快松开!”宋鸿宽痛得面孔都有些扭曲了,又惊又怒之下,他下意识地就想抬脚踹过去,可他的腿被死死的抱住了,完全使不上力气。
宋鸿宽就想要用手去扯,可那小孩咬的太死,他一用力,腿上的疼痛就更明显。
他的保镖见状也急了,想上前掰开小男孩,可面对一个才三四岁,又下了死口咬住自己老板的孩子,他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毕竟用力的话怕伤着孩子,不用力的话又扯不开。
而且,周围所有的公安,工人们,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他们只要敢对这个小孩造成半点的伤害,恐怕下一秒立刻就会被用手铐给铐起来。
“快,快把孩子抱开。”钟扬这次的反应快多了,连忙指挥起了旁边的公安。
叶书愉轻轻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小朋友乖,松口,咱们听话,这多脏啊……”
小男孩倔强地死死咬着,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最后还是熊彩燕情绪缓和以后,才给劝了下来:“乖,到妈妈这儿来,不要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嘴里塞。”
当小男孩松开嘴巴以后,宋鸿宽痛得踉跄着连连后退。
好不容易站稳了,他低头一看,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那昂贵的西裤的布料已经被咬破了,小腿肚上出现了一块清晰的带着牙印的血痕。
那个小屁孩竟然直接从他的腿上撕下了一块肉来。
“活该!”小男孩躲在熊彩燕的怀里,还在不停的咒骂着:“咬死你,你是个坏蛋,我要给我爸爸报仇!”
宋鸿宽顿时脸色铁青,他的额头青筋暴跳,剧烈的疼痛和前所未有的羞辱让他几乎要爆炸了。
目光冷冷的注视着钟扬,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钟组长……今天这事……你们可都看得清清楚楚。”
钟扬迎着他的目光,面无表情的说道:“宋总,你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呢?情绪激动下的冲突在所难免嘛,这伤的可不轻呢。我建议立刻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工地的事情,我们会依法依规处理的。”
说着这话,他直接喊了个人:“快送宋总去医院。”
宋鸿宽还想要继续坚持,伤口实在是疼的有些受不了了,而且他也害怕自己继续留下去,指不定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样呢。
于是只能将目光转向了宋清辞,一字一顿的说着:“事情我已经跟你交代清楚了,不要搞砸了,也不要再让我失望。”
宋清辞低垂着眼眸,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音节:“嗯。”
宋鸿宽阴狠的瞥了一眼那对母子,在保镖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走向了自己的车里。
车子的引擎发动,甩下了一路的烟尘,在瞬间疾驰而去。
钟扬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他转过身,看着悲痛欲绝的熊彩燕和惊魂未定的孩子,对叶书愉说:“先安排人,送她们母子去局里做个笔录,情绪也要安抚一下。”
随后钟扬又看向了依旧愤怒未平的工人们,提高了声音:“各位工友们,陈子豪的案子我们市局重案组一定会全力侦破,揪出凶手,还死者一个公道的。”
工地上的工人的数量太多了,一旦闹起来,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办法控制的住。
钟扬无比认真的说道:“请大家相信我们,相信法律,保持冷静,不要再做出任何过激的行为了,先散了吧,不要影响我们破案,我们还要抓住杀害了陈子豪的凶手,还他一个公道,也给大家一个交代。”
工人们还是挺相信重案组的,听到这番话以后,都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起来。
“钟组长他们……好像不一样,他们真的在挖,也是真的找到了子豪……没像以前那些来调解的,净是和稀泥。”
“是啊,你看他们带的狗都这么厉害,子豪被埋的那么深,都找到了,还有那个姓宋的,之前那么嚣张,现在也灰溜溜的跑了,这些公安根本不惯着他。”
“对,他们没有包庇姓宋的,弟妹抓了他,娃儿还咬了他,公安们也没把他们怎么样。”
“他们……他们是真的来查案的。”
“那……那咱们就信政府一回,咱们不闹了,让他们在这抓凶手,给子豪报仇!”
“对,抓住凶手,报仇!”
“散了散了,别耽误公安同志干活了。”
工人们就都陆陆续续的散去了,留下了几个工头在这里配合公安们的调查。
法医这边,金婧已经有了初步的尸检结果。
“死者男性,确系为陈子豪,表面有多处的机械性损伤。”在重案组的众人聚过来以后,金婧开始简单的叙述了起来。
她指着陈子豪的手臂和脚腕的部分:“你们看这里,踝关节和腕关节被绳索捆绑过的地方,皮肤有明显的锁钩,呈现出了暗红色和褐红色,并且伴有局部的表皮脱落和皮下出血。”
“这是生活反应,”金婧简单解释了一下以后给出了判断结果:“也就是说,这些捆绑所造成的损伤,是在陈子豪生前形成的。”
之后金婧又指向了陈子豪躯干和四肢上面一些颜色青紫的区域:“这些都是软组织的挫伤和皮下的出血,分布的范围比较广,背部,胸侧,大腿……基本上全身都有。”
“从伤痕的形态和分布来看,符合棍棒或拳脚类钝器反复打击所致。”
“目前在体表上没有发现明确的锐器创伤,颅骨诊断也没有见到严重的凹陷和骨折,”金婧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所以,初步怀疑的死因是严重殴打所导致的内脏破裂大出血,但需要解剖进行进一步的确认。”
“详细的死亡时间,具体的致死原因,以及伤痕的进一步分析对比,都需要运回法医中心,进行系统的解剖和实验验证以后才能出来,”一口气说完这么多,金婧稍微歇了一下:“我会尽快。”
叶书愉点了点头:“金姐,辛苦你了。”
金婧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不辛苦,命苦。”
原本以为过完年回来没什么大案子,她可以好好歇一歇了,可结果出现了这么一个水泥藏尸。
这些水泥硬化以后把尸体弄得像个雕塑一样,尸检的过程可是不轻松的。
叶书愉听到这话嘿嘿笑了笑,右手握成了拳头,做鼓励状:“我知道金姐可以的,加油!”
金婧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开始指挥着其他人把尸体装上带回去:“动作轻一点,别磕坏了。”
“薛向昌,武庚五个人是直接行凶者的可能性极大。”听完初步的尸检结果以后,钟扬立刻就想到了把陈子豪从派出所里带走的那几个人,这些人身上都是有把子力气的,把人活活打死,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他微微沉下了脸:“必须全力追捕薛向昌等五人的下落。”
尸体虽然已经被运走了,但是工地这边的侦查还没有结束,钟扬将目光投向了宋清辞。
“陈子豪的尸体是在你家工地的地基中被发现的,死亡时间与你们工地浇筑地基的时间高度重叠,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宋清辞不知道是想开了还是怎么了,整个人变得有些吊儿郎当的:“解释,我需要什么解释?”
他冷笑了两声,意味不明的说:“就是因为他的尸体出现在了工地上,导致工期都被延误了,我还没找他要一个解释呢?”
叶书愉只觉得这个人没皮没脸:“如果不是你们拖欠了工钱,不给又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你现在还在怪别人,你难道就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我做错了什么?”宋清辞指着自己还没有好利索的脸:“我唯一做错的就是只带了两个人就来了这个工地,不仅被绑架,还被他们打了一顿。”
他竟然直接恶人先告状起来了:“公安同志,我就想问一下,之前绑架我的邢凯,什么时候判刑啊?”
“那你等着吧,”阎政屿定定的看他一眼:“你终归是知道的。”
“呵……”宋清辞嗤笑了一声:“一个私生子还在这大言不惭,你等着所有的亲子鉴定结果出来的。”
阎政屿面带微笑的看着他:“好啊,我等着。”
说完这话,阎政屿不再给宋清辞任何一个眼神,他轻轻拍了拍蹲在脚边的队长,低声道:“队长,走,我们再去周围看看。”
他总觉得陈子豪的死亡,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讨薪这么简单,如此急迫的,不惜连续赶工也要迅速完成那片区域的混凝土浇筑。
陈子豪的死……
更像是为了隐瞒什么东西。
阎政屿牵着队长,开始在偌大的工地里面不断的走动观察,队长的鼻子时不时的动两下,努力的搜捕着一切异常的气味。
他们在一片已经建到四层高的楼体前停了下来,这是目前整个工地上最高的建筑,灰色的混凝土框架裸露着,周围搭着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和安全网。
一些未用完的钢筋凌乱地堆放在脚手架下的空地上。
这里的安全标准远远的不达标。
阎政屿走上前去晃了晃那些脚手架,这么多的铁架子,按道理来说,凭借阎政屿一个人的力量是完全不应该可以晃得动的。
可偏偏,这些脚手架在阎政屿推动以后发出了碰撞的声响。
阎政屿皱着眉喊来了项目经理。
项目经理苦哈哈的跑了过来:“阎公安,您有什么指示?”
阎政屿指了指这些脚手架:“你往上爬两步。”
项目经理脸上的肌肉不断的抽搐着:“这……这……”
阎政屿眯着眼睛冷笑:“你也知道很危险?”
“这些脚手架的绑扎固定不牢固,卡扣也根本没有拧到位,下面就是钢筋水泥,工人们天天在上面走来走去……”阎政屿说到这里,声音越发的严厉了:“你在拿他们的生命开玩笑吗?”
项目经理连连哈腰:““是是是,阎同志批评得对,我马上就安排,今天就加固,以最快的速度消除隐患。”
阎政屿点了点头,抓住了一根绳索,打算开始往上攀爬,他的脚刚刚踩上第一层的脚手架,钢管就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看起来非常的不牢靠。
项目经理吓得脸都绿了:“阎同志……你……你要不还是下来吧,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下面那么多的钢筋,这要是从上面摔下来,能直接把人给扎成筛子。
“阎同志……”项目经理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面真的很危险,您千万别再上去了,您有任何的闪失,我都担待不起啊……”
阎政屿回过头来,眯着眼睛看着满脸着急的项目经理,他看起来仿佛是在全心全意的替他考虑,只是在担忧着他的安危。
可阎政屿却总觉得,他像是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于是阎政屿没有理会项目经理,又往上爬了几层,与此同时,这些脚手架晃动的感觉也越发的明显了,而且越往上走,铺在脚手架上的木材板就越发的劣质。
有的边缘甚至已经破损,露出了下面的空洞。
而这些空洞的下方,就是那些散乱堆放着的钢筋。
阎政屿没有理会项目经理的劝阻,还是选择了上去看看。
“你在这里等着。”对项目经理丢下这么一句话后,阎政屿伸手抓住了钢管,脚下用一力,身体便轻盈的开始向上攀升。
他的动作虽然很快,但却非常的谨慎,每一步都落在了相对结实的横杆上,避开了那些有松动的连接点。
项目经理在下面急得直跺脚,可却又不敢大声阻止,只能小心翼翼的盯着阎政屿,生怕他从上面掉下来,也害怕他上去以后发现那些东西。
他只能默默的祈祷,这个年轻的公安对这些建筑方面的东西一窍不通。
就在阎政屿即将要攀上第四层平台的时候,队长也动作敏捷的跟了上来。
几个起落间,队长竟是比阎政屿还先一步踏上了四楼的平台,它无声的落了地,回过头来专注的盯着阎政屿,似乎在担心着他的安危。
阎政屿轻轻笑了一下,手上一个用力,也翻身上了平台。
四楼是这栋建筑目前施工进度的最顶端,整体的框架已经修建的差不多了,但是因为尚未完工,很多原始的材料就这样裸露着。
角落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建筑材料,有钢筋,水泥,沙子……还有整齐的码放在角落里的砖块。
因为原本在施工,空气里面到处都弥漫着粉尘,微微有些呛人。
队长努力的嗅了嗅鼻子以后,就直接冲着那一堆钢筋跑了过去。
它的一只爪子搭在了一根钢筋上,回过头来冲着阎政屿叫:“汪汪汪……”
阎政屿心中一动,抬脚走了过去,然后轻轻拍了拍队长的脑袋,以示鼓励。
队长兴奋地甩着尾巴,让开了路,但依旧冲着那堆钢筋一个劲的叫唤。
阎政屿微微蹙了蹙眉,随手拿起了一根一米多长的螺纹钢,他拿在手里头掂了掂,倒还是挺沉的,拿在手里也没感觉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但是队长既然冲着这堆钢筋叫了,那就说明这东西确实有问题。
问题在哪呢……
阎政屿下意识的握住了钢筋的两端,用力的掰折了起来。
“啪——”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道令人胆寒的断裂声,这根用来做承重的钢筋,竟直接在阎政屿的手里断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