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韶瑞竟然是沈霖的亲生儿子……

阎政屿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诧异之色。

按照之前在资料上面所看的, 重伤的沈韶瑞当年只有七岁,在医院里面住了一段时间以后,便被他的妈妈给接走了。

因为当时黑虎帮打架斗殴的地方是在一个夜市上, 那里有很多的摊点, 所以阎政屿便以为沈韶瑞是当时被无辜牵连到的路人。

可如果他是沈霖的儿子……

按照现在的时间来算的话, 今年也恰好是十九岁。

如果对沈霖打击报复的人不是江训北, 那么是沈韶瑞的可能性就非常的大了。

雷彻行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连忙问江训北:“你觉得最近和你见面的这个李韶瑞,是不是当年的沈韶瑞?”

江训北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愣住,他皱紧了眉头,努力在记忆的残片中寻找着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的形象。

他思索了半晌,最终还是缓缓的摇了摇头:“我……我说不准。”

当年的沈韶瑞只有七岁, 还是个丁点大的孩子, 虽然也挺瘦, 但小孩总归是有点肉乎乎的,而且他的眼睛也很亮。

可现在这个李韶瑞……

江训北回忆着说:“他太瘦了,瘦得已经脱了形, 就跟长期吃不饱饭似的, 而且这么多年了,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长的很快的, 五官的变化也很大,我是真的认不出来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俩的名字太像了,我根本不会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雷彻行点了点头, 表示理解。

从七岁的稚童到十九岁的青年, 中间隔着十二年的岁月和未知的经历, 外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也是很正常的。

单凭江训北模糊的记忆,确实难以确认。

于是雷彻行就又问江训北:“那么你那天在镇子上和李韶瑞见面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具体都做了些什么?把你能想起来的都说出来,不要有任何的遗漏。”

江训北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叙述:“那天在镇上菜卖得还算顺利,太阳还没完全落山,担子就差不多空了。”

所以江训北就收拾好了东西,准备挑着空担子回家。

李韶瑞还是一声不吭地蹲在旁边,见江训北站了起来,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江训北往镇子外面走,李韶瑞也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起走。

走了一段路,眼看着就要出镇子了,李韶瑞还在后面跟着。

江训北就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小李啊,我要回家了,你也……赶紧找个地方落脚吧,天都快黑了。”

李韶瑞站在离江训北几步远的地方,垂着头,手指无意识的绞着那件旧衣的衣角。

傍晚的风吹过来,显得李韶瑞更加的单薄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带着一种近乎于卑微的恳求:“江哥……我……我没地方去。”

江训北愣了一下。

李韶瑞继续小声说着:“我……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我……我能……能不能去你家借住几天?就几天,等我……等我找到个活干,攒下点钱能租个地方住了,我马上就走,真的,我吃得很少的,我什么活都能干,我帮你家干活,行吗?”

他说完话后,就眼巴巴的望着江训北。

江训北看他挺可怜的,就答应了下来:“行吧,不过我先跟你说好,我家的条件也不好,你别嫌弃。”

李韶瑞的脸上瞬间迸发出了惊喜的神采,他连连点着头:“不嫌弃不嫌弃,谢谢江哥,谢谢。”

就这样,江训北把李韶瑞带回了家。

到家以后,江父江母看到江训北带了一个陌生的小伙子回来,都还挺意外的。

江训北就简单解释了一下,说是没地方去,来借住几天。

江母心软,看李韶瑞瘦得可怜,也没多问,赶紧就去灶房热了点饭:“粗茶淡饭的,你别嫌弃。”

李韶瑞大口大口的吃着:“非常好吃,谢谢婶子。”

江训北家里一共就只有三间屋子,一间江父江母住着,一间当做吃饭会客的堂屋,还有一间是江训北的卧室。

也没有另外的房间给李韶瑞住,所以他就直接和江训北住在了一起,刚好江训北的床是用砖砌的,非常的大,两个人躺在上面也不会拥挤。

李韶瑞住下以后,确实像他自己说的那样非常的勤快,甚至可以说是勤快得有些过分了。

每天天不亮的时候李韶瑞就起来了,他会在院子里的井里面打水,把水缸装得满满的。

扫院子的时候也扫得干干净净的,连一些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看见江母要做饭,立刻就会去抱柴烧火,看到江父要下地,他也扛着锄头跟上去。

而且李韶瑞也不嫌脏,像清理猪圈,沤肥,挑粪浇菜这种活,李韶瑞也是抢着干。

在江训北叙述李韶瑞在江家做的这些事情的时候,江母忍不住插话道:“是啊,公安同志,那小李在我们家住的这几天,真的又听话又懂事,这孩子命苦,但人特别的踏实,我当时还想着他要是一直留在咱家也挺好的,就当多了一个儿子……”

江母说着话,脸上露出了几分困惑和受伤的表情,她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将记忆中那个沉默勤快的可怜青年,和现在伤害了人以后又诬陷给她儿子的凶手联系到一起。

“小李他……他应该干不出来这种事情吧?”江母迟疑的说道:“他图啥啊?我们家对他挺好的啊……”

“你懂个屁,简直就是妇人之仁,”江父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了江母一眼:“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谁知道他表面上装得老老实实,可怜巴巴的,是不是心肝早就黑透了,烂完了。”

“咱们家,除了咱们,就他一个外人住过几天,还跟咱儿子睡一个屋,除了他,还有谁能把这杀人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塞到咱儿子的床底下?”江父翻着白眼反问:“难不成是咱们两个老糊涂了,自己藏进去要害咱儿子?”

“这怎么可能?”江母自然是连连摇头:“我怎么会要害儿子呢?”

但紧接着她就反应过来,这一切的一切,竟然真的是那个勤劳又乖巧的李韶瑞干的。

江母的嘴唇哆嗦着,咒骂声无法抑制地从喉咙里漏了出来:“天杀的啊,挨千刀的白眼狼啊,我们老江家是造了什么孽啊,收留你,给你饭吃,给你地方住,拿你当个人看……你……你怎么能反过来害我儿子啊,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你个不得好死的玩意儿啊……”

“婶子,您先冷静一下,”阎政屿轻叹了一声,走上前去安抚江母:“你只有把更多的线索告诉我们,快点找到李韶瑞,才能洗脱江训北身上的嫌疑。”

“好好好……”江母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你问,你还有啥想知道的,都尽快问。”

“嗯,”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李韶瑞在你们家住了多久?你们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吗?”

“住了四五天吧,”江训北思索了片刻之后回答道:“没有五天整,第五天早上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要走了。”

“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阎政屿又问:“他有说为什么要突然走吗?”

“那天应该是9月17号吧,”江训北仔细的回忆着:“他说是在镇上找了个工作,我问他找了啥工作,在哪儿干,他支支吾吾的不太愿意细说,就说是个能吃饱饭的活。”

“我看他好像不太想说,也就没再追着问了,”说到这里,江训北颇有些感慨:“人嘛,谁还没点不愿意告诉别人的事呢,我就想着,他能找到工作能自己养活自己,也挺好的。”

阎政屿将目光看向了那个染血的麻袋和斧头:“李韶瑞离开的时候有带什么东西吗?”

“就跟来的时候差不多,还是那身旧衣服,我妈心软,给他装了一包烙饼,还有几个煮鸡蛋让他拿着路上吃,我还给了他几块钱的零用钱,”江训北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几分苦涩:“我把人家当兄弟,谁成想,人家把我当傻子。”

当时江训北把李韶瑞送到村子口的时候,还叮嘱他:“安顿好了以后记得常回来看看啊。”

李韶瑞笑着答应了:“那当然。”

可话虽如此,李韶瑞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江训北之前一直在心里想着,不回来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任何人有了好去处以后,都不愿意再回到这穷乡僻壤了。

所以江训北能够看的开,觉得也挺无所谓的,反正只要能找着工作,能吃饱饭就行。

所以他也就没有再留意过李韶瑞。

谁成想,这人走的时候,背着的包里面不仅装了他们家用来装饲料的麻袋,还拿走了一个斧头呢?

阎政屿听到这些话,有些疑惑的问了一句:“难道你们就没有发现家里的斧头少了一个吗?”

麻袋的数量比较多,少一个轻易发现不了算是情有可原,但是斧头应该不至于吧?

江训北被问的愣了一下,随后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秋收……是真的忙。”

李韶瑞离开的那段时间,正是秋收的时候,江训北声音沙哑地解释:“地里的那些麦子,熟了以后就那么几天的时间,必须得抢着收,不然一场雨下来就全部都要被糟蹋了。”

那阵子他们所有人几乎都是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累得骨头都快要散了架,回来一沾着床就睡。

“这段时间连柴都顾不上劈,我自留地里种的那些菜也没时间看管了,都蔫了好多,”江训北摇着头说道:“哪还有心思去留意工具房里的斧头在不在?”

“麦子这两天才刚刚全部割完,脱了粒,装车卖掉了以后这才算是喘了口气……”江训北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仿佛是想要从他们那里得到印证:“都在忙着抢收,还真没注意。”

江父也跟着点了点头:“确实是没发现斧头少了。”

雷彻行轻轻应了一声,接受了这个解释。

随后他又问江训北:“李韶瑞离开以后的事情,你确定是一无所知了吗?”

江训北对此非常的肯定:“对,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好,”雷彻行将这个信息记了下来:“那么你就说一下有关于你所了解到的沈韶瑞吧。”

江训北的神情变得复杂了起来,他微微开口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在我刚刚加入黑虎帮的时候,沈霖就已经是一个人带着沈韶瑞了。”

他微微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去描述那个早已模糊的孩子形象:“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亮晶晶的,人也聪明,小嘴挺甜,见着帮里的人就张口闭口哥哥的喊。”

江训北那个时候刚刚加入黑虎帮不久,属于最底层的那种小弟,是个人都能够吩咐他几句。

所以天天满脸崇拜的喊着他哥哥的沈韶瑞,就让他非常的欢喜。

“那段时间,沈霖忙着他的事业,经常的不着家,大多数时候都是把沈韶瑞往据点一扔就不管了,”江训北轻叹了一声:“我那会儿没有什么多的活儿干,就经常带着他,给他买点零嘴,或者陪他玩。”

提起这段日子的时候,江训北干裂的嘴角甚至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丝柔和来:“后来……断断续续的从帮里一些老人那里听到了沈韶瑞是怎么来的。”

江训北有些无奈的抿了抿唇:“沈韶瑞的出生,是一个意外。”

那时候的沈霖也就十五六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觉得老天第一,他第二的年纪。

当时的沈霖在荣城西街那片已经混出了点名头了,他为人狠辣,打架也不要命,再加上模样长得也确实周正,所以身边围了一群半大的孩子把他当偶像。

其中也有不少小姑娘。

“这当中有一个姑娘,叫李雪,”江训北说出了一个全新的名字:“听说是附近纺织厂家属院的,年纪跟沈霖差不多,她特别崇拜沈霖,觉得他很威风,是真正的大英雄,所以那姑娘几次三番大胆的跟沈霖表白,说想跟他处对象。”

十五六岁,正是对男女那点事儿又好奇又向往的时候。

沈霖大概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么直白热烈的追求,也没多想什么责任啊未来啊的,只是觉得有面子,就答应了。

所以两个人就这么处上了。

半大的少男少女,刚刚处起了对象,干柴烈火的,什么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全部都发生了。

李雪自己自己也是个孩子呢,啥也不懂,一开始肚子大了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胖了,等到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怀了七八个月了,想打掉都难,最后只能生下来。

沈韶瑞生下来的时候,沈霖十七岁,李雪才十六岁,两个自己还是孩子的人,手忙脚乱的养起了另一个小孩子。

江训北说到这里的时候摇了摇头:“那日子过得,可想而知啊。”

李雪有了孩子以后,想法就变了,她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打打杀杀的日子了。

所以她就求沈霖:“你收手吧,咱们找个正经活干,哪怕苦点累点,一家人安安稳稳总是能过好日子的。”

可那时候的沈霖,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呢?

沈霖正享受着当大哥的感觉,他看着手底下吆五喝六的小弟们,以及占着几条街的地盘,只觉得这才是男人该过的生活。

至于李雪口中所谓的安稳,他根本不屑一顾。

那天,沈霖在外面收完保护费,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李雪出乎意料的没有带着孩子睡觉,而是一直在等着他:“沈霖,我们谈谈。”

“谈啥?”沈霖漫不经心的在椅子上面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叼上一支点燃了,烟雾在昏黄的光线下升腾,他看都没看李雪一眼:“没看我这刚回来,累着呢吗?”

“就谈这个,”李雪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眼圈瞬间就红了:“你说你累,可你到底在累什么?是跟人喝酒吹牛累,还是打架抢地盘累?你看看小瑞,他今天又咳嗽了,我摸着还有点发烧,药也早就吃完了,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去诊所赊账人家都不让了。”

沈韶瑞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激动和不适,他直接“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小手在空中胡乱的抓着。

沈霖皱了皱眉,被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质问弄得有些烦:“哭什么哭?烦不烦?说什么没钱,前两天不是刚给过你二十块吗?”

“二十块?!”李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二十块够干什么啊?!小瑞的奶粉,米糊,药钱,家里的米面油盐,还有这破仓库的租金,你说说二十块够几天?沈霖,你看看这里,这是人住的地方吗?阴冷又潮湿的,孩子能不受凉吗?”

沈霖不耐烦地吐出一口烟圈:“这不是没办法吗?等老子再拿下东街那两个台球厅手头就宽裕了,到时候给你租个楼房,行了吧?别他妈整天哭哭啼啼的,晦气!”

“又是等,又是拿下!”李雪的情绪彻底的崩溃了,她哭着喊了出来:“你这句话说了多久了?从我们最开始处对象的时候你就在说,你说等有了钱就好好过日子,可结果呢?你现在越陷越深了,以前还是小打小闹,现在呢?我听说你们上个月把人腿都打断了,那是要坐牢的,沈霖,你清醒一点吧!”

“你懂个屁!”沈霖像是被李雪戳到了痛处一样,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把烟头狠狠的摔在地上,用脚碾灭:“男人在外面拼事业,不狠点能站得住脚吗?打断腿又能算的了什么?那是他们不长眼,敢碰老子的生意,老子现在走出去,谁不喊一声霖哥?这不比那些在厂里累死累活一个月挣几十块的窝囊废强?”

“霖哥?哈哈……霖哥……”李雪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指着怀里哭声渐弱,只剩下了抽噎的孩子:“你这所谓的霖哥确实威风,可是威风能当饭吃吗?能当药吃吗?能给你儿子一个暖和干净的家吗?沈霖,我要的不是你当什么霖哥,我要的是你当个爹,当个丈夫,我要的是安稳日子。”

李雪不停的抹着眼泪:“哪怕穷点苦点,只要晚上你能好好的回家,我也不用担心你被人砍死在街上,不用担心公安半夜来敲门,这要求过难道很分吗?!”

“安稳?苦日子?”沈霖嗤笑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年轻人特有的狂妄:“李雪,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那些在菜市场为了几分钱跟人吵破头的黄脸婆有什么区别?老子跟着老大混,眼看就要出头了,几条街的兄弟都跟着我吃饭,这才叫男人该过的生活,你说的那种一眼看到头的穷酸日子,老子一天都过不下去。”

他逼近了一步,带着烟味的呼吸不断的喷在李雪脸上:“我告诉你,别整天拿孩子和这些破事来烦我,老子在外面拼命,不是为了回来听你唠叨这些的,能过就过,不能过就……”

“就不能过,怎么样?!”李雪仰起了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眼神里却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沈霖,我十五岁就跟了你,我还给你生下了一个儿子,可这些年我得到了什么?除了担惊受怕,除了守活寡,除了抱着生病的孩子连药都买不起,我还得到了什么?!你的风光,你的兄弟,那都是你的,跟我,跟小瑞,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颤抖着,一字一句,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出来:“我最后问你一遍,沈霖,为了我,为了小瑞,你能不能收手?哪怕先从帮里退出来,找个正经工作,我们去摆个摊,或者我去求求我爸妈,让他介绍你去建筑队当小工……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沈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仿佛已经被逼到了绝境的女人。

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只有无尽的烦躁。

“真是够了!”沈霖恶狠狠的说道:“不可能的,老子走到今天可是不容易,你别做梦了,你要的安稳日子,我给不了,也不想给。”

这句话彻底的击碎了李雪心中那早就摇摇欲坠的希望。

她不再哭了,眼泪似乎早就已经流干了。

李雪低头看了看怀里小脸烧得通红,茫然无知的孩子,又抬头最后看了沈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爱,没有了恨,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的空洞和决绝。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的将还在咳嗽着的沈韶瑞,塞进了沈霖的怀里。

沈韶瑞闻着父亲身上的烟味,再次哭了起来,他的小手张着,用力的伸向了李雪。

但李雪却再也没有看沈韶瑞一眼。

她只是默默的拿过了一个帆布包,开始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沈霖抱着突然被塞过来的儿子有些手足无措,孩子的哭声让他更加烦躁了,他皱着眉头问道:“李雪,你他妈的发什么疯?你要去哪?!”

李雪拉上了帆布包的拉链,背在肩上,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仓库的门口,然后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会彻底的消散了:“沈霖,你守着你的江山,继续当你的霖哥吧。”

“从今往后,我是死是活,都不用你管了。”

说完这话以后,李雪决绝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身影投入到了外面逐渐浓重的暮色里,再也没有回来。

仓库里,只剩下沈霖,和怀里啼哭不止的沈韶瑞。

沈霖笨拙地颠着孩子,嘴里骂骂咧咧的:“哭什么哭?走了正好,还清净,老子就不信了,老子还养不活你这个小崽子。”

沈霖就这么成了单亲爸爸。

可他又哪是会好好带孩子的人呢?

他自己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整天在外面混着的。

沈韶瑞小的时候,磕了碰了是常有的事,饿肚子更是家常便饭,有时候沈霖忘了,或者几天不回来,孩子就靠帮里其他人有一口没一口地喂着,跟个小乞丐似的。

直到……江训北被沈霖带进黑虎帮。

那时候沈韶瑞已经五岁了,不再需要有人时时刻刻的看着,饿了会自己找东西吃,受伤了也会自己处理伤口。

江训北看孩子挺可怜的,就多照顾了一些。

沈霖也乐得有人替他管孩子,所以也就默许了。

沈韶瑞跟江训北非常亲近,或许就是因为,江训北算是那段混的乱日子里,少数会给他一点稳定感和温饱的人吧。

“火拼那天晚上……”江训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变得痛苦而恍惚:“我害怕出事,就提前把小瑞安置在了我们平时常待的那个夜市据点的小屋里,还叮嘱他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乖乖等我回去。”

“可是……”江训北的语速慢了下来:“可我万万没想到……不知道因为我当时走的太急了,没有把门锁好,还是有人故意把孩子给放出来了。”

混战开始后没多久,小小年纪的沈韶瑞竟然也跑到了现场,不停的哭喊着:“小北哥哥……爸爸……你们在哪里?不要打了……”

江训北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的发着抖:“那天那里的人太多了,我根本就没有听到小瑞的哭喊。”

火拼的现场那么乱,到处都是挥舞着的棍棒和叫骂的人影,沈韶瑞一个七岁的小孩子,钻进了人堆里,根本就看不见。

等到江训北发现沈韶瑞的时候,已经是所有人都在沈霖一句死人了的尖叫声里四散而去以后了。

那时姚松涛已经死了,沈霖正抓着江训北的手让他顶罪,整个现场空无一人。

然后江训北就看到在一个桌子旁边,沈韶瑞小小的身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韶瑞脸上,身上全部都是血,他的眼睛紧闭着,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江训北当时脑子直接‘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他直接就把沈韶瑞给抱了起来,想要送到医院里面去。

可沈霖却死死的拽住了江训北的胳膊,他眼睛还瞪着地上姚松涛的尸体,满脸的急切:“你这是要干什么?赶紧拿着刀去自首啊,现在就去!等迟了,公安来了,就什么都晚了……”

江训北抱着沈韶瑞,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可……可小瑞他……他伤成这样,得送医院啊……”

沈霖把沈韶瑞从江训北的怀里接了过来:“小瑞是我的儿子,我能不管吗?你先去把你的事给办了,这里交给我来处理,我保证马上送他去医院,你快去自首,再磨磨蹭蹭的,我们全都得玩完。”

说到这里,江训北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其痛苦表情:“我……我当时真的慌了神了,姚松涛死了,我也答应了顶罪,沈霖催命一样的催我,而且……而且我想,沈霖说得对,那是他亲儿子啊,他总不会不管吧?他肯定比我更着急送医院……我就……我就信了。”

江训北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那么……扔下浑身是血,不知死活的小瑞,像个傻子一样拿着刀去了公安局,去替沈霖顶那了该死的,漫长的十年罪。”

阎政屿微微垂下了眼帘,笔尖不停的在李韶瑞和沈韶瑞这两个名字上面来回切换着。

他看了资料的,沈韶瑞最后确实是被送到医院里面去了,但是因为他的伤势太重了,而且还伤到了头部,醒来以后直接变成了一个傻子。

一个被父亲带入了危险环境,在父亲制造的暴力冲突中身负重伤,最后很可能又被父亲为了掩盖主要罪行,而延误救治,甚至弃之不顾的儿子……

这种经历所催生出来的仇恨,足以吞噬一切的人性了。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

沈韶瑞的智力受到了严重的损害,出院以后整个人便不知所踪。

现在出现的这个李韶瑞,会是当年的沈韶瑞吗?

如果是的话,他的智力又是怎么恢复的呢?

阎政屿沉吟了片刻,轻声问道:“后来呢?你进去之后,有没有沈韶瑞的消息?他到底怎么样了?”

江训北满脸茫然的摇头:“我不知道了,此后我再也没有任何一点关于他的消息。”

“其实……”江训北抬头看了阎政屿一眼,犹豫着说道:“我去找沈霖要钱的那次,也是问了一下沈韶瑞的下落的。”

阎政屿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有问到吗?”

“没有。”江训北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他从监狱里面出来以后,打听了一下沈霖的下落,知道了沈霖现在混得风生水起的,开了一个建材公司,还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小日子过得别提多美满了。

江训北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就特别的不是滋味。

沈霖把他们这些人害成了这样,自己倒摇身一变成了成功人士,家庭幸福。

那他呢?沈韶瑞呢?还有当初那些跟着沈霖出生入死的兄弟,又算的了什么?

所以江训北去找沈霖的时候也是憋着一口气的:“小瑞呢?他现在在哪儿?怎么样了?”

沈霖听到江训北提到沈韶瑞的名字,脸上的表情非常的淡漠,就好像江训北在说着一个跟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

他端着咖啡,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跟你没关系的事情少打听,管好你自己。”

雷彻行听完这些话,若有所思的看向了阎政屿,低声问道:“我觉得……这个前段时间出现的李韶瑞,就是沈韶瑞的可能性非常大。”

“年龄就是对得上的,两个人都是19岁,而且……”雷彻行提起了李雪的名字:“他的亲生母亲就是姓李,如果他恨沈霖,不愿意再跟着他一起姓沈,把自己的姓改成李也是非常合理的。”

阎政屿对此深以为然:“沈韶瑞这次回来非常大的可能就是为了报复沈霖。”

这十二年来,沈韶瑞可能过着他们无法想象的,地狱般的生活。

而当他挣扎着活了下来,回头看去,却发现那个造成他一切痛苦的源头,却早已洗白上岸,另娶了娇妻,过上了美满富足的生活。

就仿佛过去的那些血腥,和那个叫做沈韶瑞的儿子,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沈韶瑞的整个人生悲惨的遭遇全部都是沈霖导致的,可现在的沈霖却放下了和过去的一切,生活的这样的幸福。

这一幕肯定是更加的刺激到了沈韶瑞。

“所以他没有对沈霖下手,反而是伤害了沈书敏,”阎政屿拧着眉说道:“他不是想直接杀了沈霖,他想要的是夺走沈霖现在所珍视的一切,毁掉沈霖幸福的生活。”

雷彻行缓缓点了点头,面色有些凝重。

整个事件都是一环扣一环的。

凶手不仅报复了沈霖,还嫁祸了江训北,把自己藏在了暗处。

他不仅恨,而且还很聪明,懂得利用一切的条件。

“必须要尽快找到他,”雷彻行沉声说道:“他很有可能会对官文怡也痛下杀手。”

两个人交谈间,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颜韵带着其他几个痕检的公安赶到了现场。

他们一共开了两辆车,因为前面阎政屿和雷彻行过来的时候只开了一辆车,车上还有其他的公安。

他们现在不仅需要带走这个屋子里面所有的证据,还要带走江训北和江父江母三个人,车子有些坐不下。

“你们好,”颜韵快步走进了院子,笑着和江家一家三口打招呼:“我是京都市公安局重案组的颜韵,主要负责痕检方面。”

江训北愣愣的点了点头:“你好,你好。”

颜韵跟着阎政屿走进了江训北的卧室,一眼就看到了染血的凶器:“现场什么情况?”

阎政屿大致的介绍了一下,随后说道:“现在疑似是凶手嫁祸给了江训北。”

颜韵点了点头,动作麻利的戴上了手套,然后对着身后的同事示意道:“先拍照固定现场的环境,我来看物证。”

“麻袋质地粗糙,属于农村常见的化肥袋子,” 颜韵低声对旁边负责记录的同事说道:“表面有大量疑似血迹的浸染,分布不均匀,但主要集中在底部和中段,呈喷溅状和流淌状结合的模式。”

“嗯……”颜韵伸手指向了其中一个地方:“袋口内侧的边缘,有少许疑似人体表皮组织或衣物纤维的浅色附着,需要提取。”

紧接着,颜韵的目光移向了那把斧头,神情变得愈发的严肃了一些。

她从勘查箱里取出了几个不同尺寸的工具:“斧头是单刃的,加上木柄全长约35厘米,刃宽约8厘米,整体锈蚀严重,但刃口部分相对保存较好,有多次打磨和使用痕迹……”

全部检查完以后,颜韵又拿出了几张沈书敏四肢伤口处法医初步勘查的照片,将其放在桌子上,仔细的对比了起来。

“根据初步形态学的比对显示,这把斧头的刃口弧度,厚度,以及这里卷曲缺损的形状,都与受害者沈书敏尺桡骨断裂处的骨质压痕和切削痕迹高度吻合。”

“虽然还需要回去进行更精确的微量物证检测,但以我目前的勘查所见,这把斧头,极大概率就是造成沈书敏四肢离断伤的主要致伤工具,”颜韵说着话,转头看向了江训北:“目前,你的嫌疑很大。”

江母的身体晃了一下,连哭带喊的说道:“我们家小北改了,真的改了,这真的不是他干的……”

“我知道,”颜韵轻声说道:“但物证就在他的卧室里面,他是第一嫌疑人。”

江训北对此倒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认命般的开口:“东西是在我的床底下发现的,你们怀疑我,我也无话可说。”

“公安同志,只是希望你们能够快点抓住真正的凶手,我不想再背黑锅了……”江训北扶着摇摇欲坠的江母,满脸的苦涩:“我妈她受不了的。”

“你放心,”阎政屿满脸认真的对江训北说:“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真凶。 ”

“只要你全力配合我们的调查,肯定能够还你一个清白。”

江训北泪定定的看了阎政屿半晌,最终用力的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们。”

颜韵此时已经指挥着技术人员把所有的物证都装袋了。

阎政屿伸手指了指门口的车子,对江家三口人说道:“现在只能委屈你们,先跟我们走一趟,只要能够证明江训北是无辜的,就会放你们回来。”

江训北期期艾艾的答应了下来:“嗯,我跟你们走。”

——

钟扬和叶书愉从沈书敏的口中得知了是金家班的那只小猴子,把她从家里引出去以后,从医院走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是给荣成市局打了个电话。

“我们现在正在往市局赶,”钟扬沉声说道:“金家班那只猴子问题很大,麻烦你们把金家班所有人都带过来,我们回去以后有些话要问。”

因为命案是发生在金家班表演的地方,终归和他们有些关系,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他们的表演被停了下来。

所有人也都被勒令留在了原地,不能到处乱跑,要随时准备着公安这边的问询。

一个多小时以后,钟扬和叶书愉第一次见到了金家班的一群人。

金班主长得有些大腹便便的,他走在最前面,忐忑不安的搓着手:“公安同志啊,这是又有啥事了吗?”

“之前不是已经问过话了?”

钟扬迎面走了过去:“还有一些话要问。”

金班主讪讪的点了点头:“好……好,你们问吧。”

钟扬视线从金班主的身上移开,落在了训猴的那位老人的身上。

老人姓谷,看起来年纪已经很大了,头发已经全部都白了,身材也非常的干瘦,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衣服穿的很久了,洗的都有些发白了,但是很干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通体黄色的,浑身毛发油亮的小猴子,正乖巧地蹲在谷大爷的肩膀上。

小猴子毛茸茸的尾巴垂了下来,轻轻的摆动着。

它似乎是对陌生的环境感到了些许的紧张,一只小爪子紧紧的抓着谷大爷肩头的布料,黑豆似的眼珠子四处转动着。

这竟是一只非常罕见的金丝猴。

钟扬和叶书愉让其他的成员们先在会议室等待着,单独将谷大爷和小猴子带进了一间询问室里。

“谷大爷,您不用紧张,我们只是了解一些情况,”叶书愉放缓了一些语气,试图让气氛轻松些:“这只小猴子真漂亮啊,它叫什么名字?”

“悟空。”古大爷轻轻摸了摸悟空的头顶,它立马就发出了一道轻微的声音,然后还用脑袋蹭了蹭谷大爷的手心。

叶书愉对于这个名字有些诧异:“怎么叫这个名儿?”

“我是盼望着它能像齐天大圣一样聪明,机灵,”谷大爷笑眯眯的说道:“也能够逢凶化吉。”

“它似乎很听你的话?”钟扬仔细的观察着悟空的一举一动。

“很听话,也很通人性,”谷大爷点了点头,带着几分骄傲的说:“很多指令它都能明白,练习节目也肯下功夫,就是胆子有点小,怕生人,除了我以外,不太愿意亲近别人。”

“案发那天晚上,十月十二号到十三号的凌晨……”钟扬切入了正题,语气严肃起来:“你和悟空,在哪里?在做什么?”

谷大爷显然已经被问过多次了,他叹了口气:“在帐篷里睡觉,我们班子所有人,那天晚上都睡得特别死,外面发生那么大的事,一点动静都没听见,醒来以后才知道有孩子出事了。”

他脸上的后怕非常的真切:“悟空一直都在我身边,它晚上从不乱跑的,更别说跑那么远了。”

叶书愉眨了眨眼睛:“你能确定,整个晚上悟空都没有离开过你身边吗?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应该是没有的,”谷大爷稍稍犹豫了一下:“我睡觉之前,悟空就在我身边,我睡醒的时候,它也在,它不会乱跑的。”

“但你没有办法确定在你睡着的时候,悟空有没有跑出去过,”叶书愉微微眯起了眼睛:“您觉得呢?”

谷大爷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一个劲的说着:“悟空很乖的,从不会乱跑的。”

“悟空确实很乖,也不会乱跑,但是如果有人刻意带着它跑呢?”钟扬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除了你以外,在金家班里面,还有谁和悟空比较亲近吗?或者说,悟空还愿意听谁的话?”

沈书敏是被悟空引出去的,这个做不了假。

所以案发的当天晚上,金家班肯定是有人没有睡着的。

“悟空怕生,班子里其他人想摸摸它,它都躲着的,”谷大爷慢慢说道:“不过……有一个人,有点特别。”

“谁?”叶书愉立刻追问。

“小九,”谷大爷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那孩子……脑子不太灵光,是个傻子。”

钟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傻子?”

“对,”谷大爷点了点头,有些唏嘘的说道:“小九也是个苦命人。”

大约是在五六年前的时候,金家班在另外一个城市里面演出,散场以后金班主就想着到处逛一逛。

然后就在一个垃圾堆旁边看到了小九。

那时候是冬天,小九的身上就穿了一件破单衣,他趴在地上,学着旁边野狗的样子,在舔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脏东西吃。

他浑身又脏又臭,看起来特别的可怜,金家主看着实在是不忍心,就把他带回了班子。

金班主给他洗干净了身上的脏污,又给换了件厚实的衣服,还给了热饭吃。

本来想问小九家在哪,父母是谁,打算把他送回去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小九的脑子不太清楚。

小九说话的时候颠三倒四的,问东答西,连自己叫啥,多大也都说不明白,就知道傻笑或者是发呆。

他看着也就十岁出头的样子,太可怜了,金班主没法丢下他不管,就让他跟着班子,干点杂活,好歹有口饭吃。

因为小九是在垃圾堆旁边被发现的,不知道叫啥名字,发现他的那天是某个月的九号,金家主就随口给他起了个名,叫小九。

“小九虽然有点傻,但是人老实,没有什么坏心思……”谷大爷说到这里的时候,又乐呵呵的笑开了:“他特别的喜欢动物,班子里的狗啊,马啊,他都爱凑上去,但最神奇的,是悟空。”

谷大爷侧头看了看趴在他肩膀上安静的悟空:“悟空除了我,平时可是谁也不让碰的,可小九第一次见到悟空的时候就直愣愣地盯着看了,他不怕,也不伸手抓,就只是看,悟空也不躲,也看着他。”

“后来小九经常蹲在悟空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有时候嘴里发出一些奇怪怪的声音,或者做些奇奇怪怪的动作。”

就是这么奇怪的,一只猴子和一个傻子,竟然实现了跨越种族的无障碍沟通。

谷大爷的脸上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小九嘴里发出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的时候,悟空也会回应,小九有时候不高兴了,悟空甚至还会去安慰他。”

“我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谷大爷摇了摇头:“但是小九和悟空自己能明白。”

叶书愉眼睛一瞬间就瞪大了。

这个小九除了脑子不正常,是个傻子以外,其他的一切都非常符合凶手的侧写。

钟扬赶忙将视线投向了一旁的当地公安:“去把小九带过来。”

谷大爷眨了眨眼睛,说道:“小九不在啊。”

钟扬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了起来:“不是要求金家班所有人都在原地待命,随传随到吗?”

那名公安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情:“小九他……他今天不太舒服,有点发烧,早上起来就迷迷糊糊的躺在帐篷里起不来,我们看他那个样子,实在是不好把他给硬拖过来,而且……他智力有些问题,话都说不利索,能知道啥呀?”

“糊涂,”钟扬有些罕见地动了怒:“凶手的手段这么残忍,任何一点可疑都不能够放过,一个能够和猴子无障碍沟通的人,嫌疑太大了。”

他没有任何的犹豫,霍然起了身:“叶书愉,马上叫上人,我们现在就去他们的驻地。”

一行人风驰电掣般的赶回了城西老戏台附近金家班的临时驻地。

几顶颜色暗淡的帐篷散落在空地上,周围一片寂静。

金班主伸手指了指其中的一个帐篷:“那个就是小九住着的。”

他说完这话以后走了过去,站在帐篷外面喊了几声:“小九,小九你在吗?”

帐篷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的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了钟扬的心头,他立刻伸手掀开了帐篷的帘子。

帐篷里面光线昏暗,铺着的草垫上有一层铺开的褥子,角落里还堆放着几件衣服。

但里面空无一人。

帐篷里的褥子上还有一个人形的压痕,但本应躺在那里发烧的小九,却不见了踪影。

钟扬脸色沉了下来:“人不见了。”

“早……早上还在的,”金班主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给他送了碗热水,他还躺在那里哼唧呢……后来我们就都被叫去公安局了……”

金班主拼命的摆着手:“那跟我没关系,你可千万别怀疑到我身上来啊……我们真的没有伤人……”

“找,”钟扬铁青着一张脸下了命令,然后又补充道:“安排几个人控制住沈霖和官文怡,我怀疑凶手可能会对他们两个人下手。”

小九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绝对不是一个巧合。

——

“干什么,干什么?”沈霖看到自己身边再次出现了公安,这也不问他问题,只一个劲的盯着他看的时候,只觉得心里面一阵阵的发毛。

那个公安轻瞥他一眼:“疑似伤害你女儿的凶手跑了,他很可能会再次对你和你的妻子下手,我们现在是在保护你。”

沈霖皱着眉头:“就算是要保护,也不用这么近吧,你这搞得好像是我做了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一样。”

那名公安嘴角扯出一抹嗤笑:“有没有违法犯罪,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沈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还想要再跟那名公安再说几句,但那名公安却已经转过头,不再看他了。

沈霖感觉自己仿佛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能气鼓鼓的走了回去。

在沈霖和官文怡两个人都被看护了起来,荣城市局派出了大量的公安在寻找小九的时候。

这天晚上,距离沈家二十多公里外的荣城北郊,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被人用绳子绑在了一棵树上。

小男孩哭的鼻涕眼泪淌了一脸:“你是谁啊?你放开我……我害怕,我要找妈妈……”

“妈妈?”一个头上戴着面罩的人轻轻呢喃着这两个字,嗤笑了一声:“你现在过的可真幸福啊……”

他手里拿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刀子,不停的在小男孩的脸上面比划着:“你说……如果我现在直接把你的眼睛给戳瞎了,你还能这么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