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庭内, 气氛庄严又肃穆。
沈霖站在被告席上,身上穿着橘色的马甲,手上戴着手铐, 整个人如丧考妣。
他的右手上的夹板已经拆了, 伤势也已经完全好了, 这几个月的羁押让沈霖瘦了一大圈, 他的眼窝深陷着, 头发也白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至少老了十岁。
在距离沈霖不远处的证人席上,坐着两个非常特殊的人。
其中一个是已经宣判了的李雪。
因为她犯下的遗弃罪,导致了很严重的后果,所以最终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现在已经是在服刑期间了。
李雪的手上也戴着手铐, 只不过用一件灰色的外套给盖住了, 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从开庭到现在, 她几乎就没有把头抬起来过。
证人席上坐着的另一个人则是江训北,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 头发也重新修剪过了,他的背挺得非常笔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视着前方,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有精神。
“全体起立。”
法槌敲响后,审判长和两名审判员缓缓的步入了法庭。
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后, 目光扫过了整个法庭, 最后落在了被告席上的沈霖身上。
“本院认为……”审判长面容严肃的说道:“被告人沈霖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指使他人作伪证,情节严重,构成了妨害作证罪,对年幼,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人负有抚养义务而拒绝抚养,情节恶劣,构成了遗弃罪。”
每念出一项罪名,沈霖的头就垂的更低了一些。
审判长微微顿了顿,继续说道:“被告人沈霖所犯故意杀人罪,手段残忍,后果严重,且案发后长期逃避法律追究,毫无悔罪表现,妨害作证罪导致他人蒙冤入狱十年,造成了严重后果,遗弃罪致使亲生儿子身心遭受严重创伤,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应从重处罚。”
沈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抖,呼吸也加重了一些。
他害怕,他真的很害怕……
审判长拿起判决书,一字一句都宣读:“被告人沈霖……最终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得知这个消息的刹那间,沈霖的身体猛地晃了晃,几乎有些站不稳了。
可他杀了人,就该要偿命。
最后,审判长将目光投向了江训北:“关于原审被告人江训北被错判一案,经本院再审查明,原判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纠正,现判决撤销原荣城市人民法院的刑事判决,宣告江训北无罪。”
江训北在听到宣告无罪这几个字的时候,眼泪控制不住的滚落了下来。
但是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的咬着牙,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
虽然无论如何也换不回他失去的十年青春,但至少,他的罪名被洗清了。
他的父母也不必再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
审判长面无表情的敲下了法槌:“闭庭。”
两名法警走上前,将沈霖和李雪带离了法庭。
沈霖在经过证人席的时候,目光和江训北对上了一瞬。
那眼神里面充斥着无穷无尽的绝望和悔恨。
但江训北只是平静的回望着他,没有任何的表情。
沈霖忍不住在想,当年他如果没有想着要逃脱法律的制裁,而是在杀了人以后直接就去自首了,是不是就不用被判死刑了?
是不是会如同江训北一样,十年就出来了?
他是不是……还能活着……?
可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做错了事,就得要付出代价。
法庭宣判的时候已经到了初冬了,最近几天,天气也越发的冷了些,天空中飘起了细小的雪花,是今年荣城的第一场雪。
江训北在初雪的这一天,拿到了沈霖被依法没收财产后给到的赔偿款。
这笔钱到手的第一时间,江训北就跑去买了一大堆的东西,然后来到了精神病院。
虽然外面飘着雪,温度也很低,但是室内却很暖和。
江训北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办理了探视手续,然后被带到了一个活动室里。
活动室很宽敞,地上铺着软垫,墙边还有一排书架,架子上摆着一些图画书和简单的玩具,房间的一角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散落着几块积木和两个布娃娃。
沈韶瑞此时正背对着门的方向一个人坐在地垫上,他低着头,专心致志的摆弄着几块彩色的塑料片。
那些塑料片可以拼插在一起,构成一个全新的图案,沈韶瑞试图拼出一些形状,但他没有掌握好力度,拼好的部分很快就散开了。
不过沈韶瑞并没有气馁,他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把这些塑料片全部给拆开了,又重新来过。
江训北在门口站了片刻,抬脚走过去,在沈韶瑞的面前蹲了下来。
“在玩什么呢?”他轻声问道。
沈韶瑞抬起了头,眼神有些茫然。
他不认识眼前的这个陌生人。
沈韶瑞皱着眉头想了想,把一片红色的三角形形状的塑料片给递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是小孩子在分享玩具一样。
江训北伸手接过了塑料片,心里微微一颤,十几年前的沈韶瑞也是这样,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先递给他。
“谢谢。”江训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发颤。
随后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油纸包,将其打开了来。
里面是四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包子的香味在温暖的房间里很快就弥漫开了。
这是沈韶瑞曾经最爱吃的。
江训北非常的庆幸,那家包子铺过了这么久还开着。
沈韶瑞的注意力立刻被包子给吸引了,但是他没有直接伸手去拿,而是看着江训北:“给我的吗?”
“当然,”江训北递过去一个:“小心烫啊。”
沈韶瑞这才接过了包子,他先是凑到了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才张嘴咬了一小口。
刚蒸好没多久的包子里的汤汁有些烫,沈韶瑞一边吸气一边嚼,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江训北看着他吃包子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热。
他忍不住在想,如果他当时没有将沈韶瑞安置在据点里,或者是多给他几个包子,让他慢慢的吃。
会不会……
就没有后面的事情发生了?
“慢点吃,还有。”见沈韶瑞吃完了,江训北又递过去了一个。
沈韶瑞接了过来,却没急着吃,而是掰了一小块,举起来放在了江训北的嘴边,开心的说道:“你也吃呀。”
江训北忍着眼眶里的湿意,就着沈韶瑞的手把那一小块包子给吃进了嘴里。
看到沈韶瑞的嘴角沾了点油渍,江训北很自然的用纸巾给他擦了擦。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沈韶瑞有些愣愣的抬起了头,目光直直的看着江训北。
他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眼前的这个人很陌生,但是却无端的让他想要亲近。
沈韶瑞突然含糊不清的问了一句:“你是谁呀?”
江训北收回了手:“我叫江训北,你可以叫我……小北哥哥。”
“小北哥哥?”沈韶瑞重复了一遍,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好呀,那你可以叫我小九。”
“小九。”江训北轻声叫了一句。
“哎。”沈韶瑞声音响亮的应了一声,眼睛笑的直接弯成了月牙。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江训北陪沈韶瑞玩了很多幼稚的小游戏。
他教沈韶瑞玩拍手歌:“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坐飞机……”
沈韶瑞学着他的样子拍手,虽然节奏有些不对,巴掌也拍不响,但他玩的特别的认真,眼睛一直盯着江训北的手看。
江训北用积木搭了一个小房子,沈韶瑞看到了,非要自己也搭一个。
但是他放下积木的时候,手不太稳,刚搭好的房子一下子就倒掉了。
就在江训北以为沈韶瑞会哭闹的时候,沈韶瑞却突然咯咯的笑起来,伸手把倒了的积木推得更散了一些,玩得不亦乐乎的。
一直玩到天都要黑了,江训北有些不舍的将沈韶瑞一把揽在了怀里。
沈韶瑞身体先是一僵,然后慢慢的放松了下来,任由江训北抱着,他甚至还用手拍了拍江训北的背,像是在安慰他似的。
江训北的眼泪终于还是控制不住的淌了下来。
“小北哥哥,你哭了吗?”沈韶瑞问了一句,声音轻轻的。
“没有,”江训北强挤出一个笑容:“是灰尘迷了眼睛了。”
“哦,”沈韶瑞相信了江训北的借口,但他想了想后,直接伸出了手,在江训北眼睛旁边轻轻拍了拍,动作有些笨拙,但很温柔:“拍拍,灰尘飞走。”
江训北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好,谢谢小九。”
看到江训北松开了他,开始整理起自己带来的包,沈韶瑞试探着问了句:“你是要走了吗?”
“嗯,”江训北摸了摸他的头:“下次再来看你。”
沈韶瑞的手不自觉的抓住了江训北的袖子,追问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江训北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一软:“很快的,下个礼拜,下下个礼拜,我都来。”
沈韶瑞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真的吗?”
“你不会像金叔叔那样,再也不来了吧?”
“真的,”江训北满脸认真的说:“我说话算数。”
沈韶瑞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小声说:“那……那你一定要来哦。”
江训北点头:“一定。”
江训北收拾好东西以后站起了身,沈韶瑞也跟着站了起来,亦步亦趋的跟着江训北走到了活动室的门口,眼巴巴的看着他。
“回去吧,”江训北对他挥了挥手:“外面怪冷的。”
沈韶瑞点了点头,却没有动,还是站在门口看着他。
江训北狠了下心转身往走廊的另外一头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发现沈韶瑞还站在门口。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像棵在风里摇曳的小草。
“快回去,”江训北提高了声音,威胁道:“不然我下次就不来了。”
沈韶瑞这才不情愿的挪动了脚步,他的身体退到了活动室里面,但头还在外面探着,眼睛一直追着江训北的背影在看。
江训北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
沈韶瑞还站在那里,看见他回头,立刻举起了胳膊大力的挥着,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江训北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下了楼梯,不敢再回头了。
走出精神病院大门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一些,细密的雪花在寒风中飞舞,落在脸上凉凉的。
江训北站在雪地里点了一支烟,他深深的吸了一口,随后又缓缓吐出了一个烟圈,烟雾在冷空气中很快就消散掉了。
沈韶瑞可能永远都不会记得他是谁,那个曾经甜甜的喊着他小北哥哥的孩子,已经永远消失了。
但是没关系。
现在这个沈韶瑞只有两三岁智力,整个人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似的。
他可以继续在这张白纸上涂抹填写,直到其变成一幅美丽的画卷。
抽完了烟,江训北把烟头按灭,紧了紧衣领,抬步走进了风雪中。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的踏在积雪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
下个礼拜,他会再来。
下下个礼拜,也会来。
以后的每个礼拜,只要他还能走的动路,就一定会来。
有些债,可能再也还不了。
但有些陪伴,还可以继续。
这就够了……
——
重案组的众人回到京都市局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回来了啦?”聂明远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扫:“荣城那边的结案报告我看过了,办的不错啊。”
钟扬带头敬礼:“聂队。”
“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就别整这些虚的了,”聂明远摆了摆手:“看你们这一个个的,跟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得,今天也别折腾了,这也没几个小时就要下班了,直接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汇报。”
潭敬昭眨了眨眼睛,期待又忐忑的说:“聂队,这……不合规矩吧?”
聂明远白了他一眼:“那要不其他人放假,你留下来?”
潭敬昭瞬间就怂了:“那还是不要了。”
他拔腿就往门外走,走出去老远还在冲聂明远挥手:“聂队,我明天一定准时来报道。”
阎政屿看到这一幕,嘴角向上牵了牵:“大个子这速度,出奇的快啊。”
叶书愉有些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活该,谁要他非要在那装模作样的问。”
随后她也抬脚往外面走:“现在……我们干嘛去?”
潭敬昭听到她的话,又兴致勃勃的跑了回来:“我有点饿了,要不咱们出去搓一顿吧?”
“这感情好,我也有点饿,”钟扬慢慢踱着步:“但是去吃什么呢?”
潭敬昭的眼睛一亮:“要不去吃上一次雷组订的那家私房菜馆吧?那味道真是绝了,不愧是祖上当过御厨的。”
他的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伙的一致好评。
叶书愉在一旁连连吞口水:“可以可以,我也有点馋了。”
颜韵犹豫了一下:“可是……御膳坊好像要提前预订吧?咱们现在去,能有位置吗?”
“我打个电话问问吧。”雷彻行之前订过一次,大哥大里面存了那边定位置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了起来,听筒对面传来了一道女音:“您好,御膳坊。”
雷彻行问道:“你好,我想问一下,今天晚上还有包厢吗?我们大概六个人。”
“请问您贵姓?有预订吗?”女侍者说话的声音很温柔。
雷彻行回答道:“姓雷,没有预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您稍等,我查一下。”
过了一会儿,女侍者回来了:“雷先生,您今晚几点过来呢?”
雷彻行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大概……五点左右吧。”
女侍者轻声说道:“好的,给您安排了包厢,您直接过来就可以了。”
御膳坊里面的装修布置还是老样子,只不过这一次因为是冬天,院子里面栽种的几株腊梅树开花了,空气里一阵幽香浮动。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侍者迎了上来:“客人贵姓?”
雷彻行上前报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
女侍者脸上的笑容更甚了一些:“雷先生您好,这边为您安排了听雨轩,请随我来。”
大家伙看着听雨轩里面熟悉的置景,相视一笑。
毕竟上一次来这里吃饭的时候,听雨轩这个包厢可是很火热呢,如果不是他们态度太过于强硬,恐怕都会直接被人给抢去了。
“各位请坐,”女侍者递上了热毛巾和菜单:“需要现在点菜吗?”
雷彻行来的次数最多,最是知道什么菜好吃,他接连点了好几道菜,然后抬头问大家:“应该没有什么忌口的吧?”
“没有,你看着点就行,”潭敬昭已经迫不及待了:“多点肉。”
于是雷彻行就又点了几道菜,女侍者一一记了下来,又问:“需要酒水吗?”
“开车来的,不喝酒,”钟扬说道:“来壶好茶吧。”
女侍者开始介绍:“我们这里有特级的龙井,碧螺春,还有大红袍……”
钟扬没有纠结:“就龙井吧。”
女侍者点了点头,就在她准备要退出去的时候,叶书愉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上次来这听雨轩还是跟人吵了一架呢,这会儿就直接带我们进来了?”
她不信邪的又问了一句:“这听雨轩这一次不用再预留给什么少爷小姐的吧?”
女侍者满脸的尴尬:“不……不会……”
她微微欠了欠身,快步离开了。
潭敬昭啧了一声:“看来人家记得咱们。”
“记得也好,”钟扬淡淡道:“省的麻烦。”
正说着话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钟扬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请进。”
门开了以后进来的不是侍者,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阎政屿微微挑了挑眉毛,认出了来人:“胡老板?”
“哎呀,各位公安同志,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胡老板快步走了进来,连连拱着手:“我这不是听说几位贵客来了,特地过来打个招呼嘛。”
胡老板说着话,拿出了一包烟,挨个递了过来。
“胡老板客气了,”钟扬抬手拒绝:“我们就是来吃个便饭,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胡老板见大家不接,也只能讪讪的把烟给收了起来:“几位能来我们这小店,那是我们的荣幸,今天这顿就当我请了。”
“那不行,”钟扬没有任何犹豫的说道:“我们有规定,可不能白吃白拿。”
“这怎么能算是白吃白拿呢?”胡老板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上次那事呢,确实是我们店里做的不好,怠慢了各位,今天这顿就当赔罪了,赔罪。”
叶书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胡老板,这次你不怕再得罪么什么小姐少爷的了?”
胡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堆了起来:“叶同志说笑了,哪有什么小姐少爷的,来的都是客人,都是贵客啊。”
那宋家那么家大业大的,宋老爷子以前还有那种人脉关系,这群重案组的说送进去就送进去了。
他要是不给招待好了,到时候万一心血来潮要查他这馆子,他上哪说理去。
所以今天接到电话,得知是重案组的这群人又来了以后,老板就立马给吩咐安排了最好的包厢和最好的服务。
钱不钱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把这几尊佛伺候好了。
“胡老板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但饭钱我们绝对不会少,”钟扬的态度很是坚决:“你要是不收钱的话,我们现在就走了。”
胡老板有些为难:“这……这……”
迟疑了好半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行,不过这茶就当是我送的了,你们可不能再跟我客气了。”
钟扬还想再说什么,雷彻行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钟扬会意,点头答应了下来:“那就谢谢胡老板了。”
“应该的,应该的,”胡老板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退了出去,临走前他还反复叮嘱:“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千万别跟我客气。”
等人走了以后,叶书愉捂着嘴直乐呵:“你们看见胡老板那表情没?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
阎政屿轻笑了一声:“他是怕咱们查他的店。”
雷彻行低声说道:“怕点也好,免得又跟之前似的。”
正说着话呢,菜品上来了。
潭敬昭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了嘴里:“好吃,这味儿真是绝了。”
其他人也纷纷动起了筷子。
“就是贵了点,”叶书愉的腮帮子里被塞得满满的:“要不然我真想天天来吃。”
潭敬昭斜着眼睛看她:“那你想着吧,看看你的工资够不够花。”
叶书愉直接从他的筷子底下抢走了一只虾,然后凶巴巴的瞪着他:“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
潭敬昭无奈的摇了摇头:“母老虎……”
叶书愉一时之间没听清:“你说啥?”
潭敬照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没有,夸你呢。”
这番话引来了一阵阵的轻笑。
颜韵颇有些无奈的点了一下叶书愉的额头:“傻孩子。”
叶书愉满嘴都是食物,嘟嘟囔囔的来了一句:“我才不傻!”
颜韵只觉得更好笑了:“好好好,你不傻,一点都不傻。”
吃完饭,结过账以后,胡老板又亲自把人送到了门口。
那股子殷勤劲儿让叶书愉忍不住在车开远后吐槽:“这位胡老板,怕是往后见着穿警服的都得供着了。”
雷彻行稳稳的把着方向盘,嘴角也噙了点笑意:“由他去吧,开门做生意,多个心眼总比少一个的强。”
车子在冬夜的京都街道上平稳的行驶着,车窗外的城市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雷彻行开着一辆七座的车,挨个将人送回了家。
车子最后在市公安局的宿舍楼门口停了下来,雷彻行拉下手刹:“到了。”
阎政屿下了车,温声提醒雷彻行:“路上开慢点啊。”
雷彻行低笑了两声:“知道了,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调转了车头,引擎声渐渐消失在了夜色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的清脆如同银铃般的声音从侧面传了过来:“阎大哥,潭大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宿舍楼旁的小操场上,站着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女孩,此时正朝他们用力的挥着手。
路灯的光晕柔和的洒在女孩的脸上,映亮了一张洋溢着青春活力的脸庞。
女孩正是陈嘉禾。
今年九月初开学的时候,她一个人躲在小巷子里哭,阎政屿想要改变她在书中跳楼自杀的结局,便将她带到了这边来,教了她一些格斗的技巧。
陈嘉禾小跑着走了过来,呼出来的气体在冷风中凝成了小小的白雾,她脸上因为奔跑和兴奋泛起了一阵阵的红晕:“你们可回来啦。”
“嘉禾?”潭敬昭看见她有些意外,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天色,皱起了眉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来练习呀,”陈嘉禾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们去荣城的这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过来的,宿舍楼这边晚上锻炼的公安哥哥们可好了,教了我好多实用的招数呢。”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比划了几下,虽然动作还谈不上多么的专业流畅,但一板一眼的,能看得出来确实是认真练过了的。
而且陈嘉禾的眼神里也褪去了几个月前阎政屿刚见到她时候的怯懦与惶恐,多了几分锐气。
“现在啊,我一个人走在路上都不怎么怕了,”陈嘉禾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着小小的自豪:“感觉浑身都有劲儿了呢。”
“嗯,”阎政屿肯定的说道:“挺好的。”
潭敬昭更是直接咧嘴笑了,他的大手拍在了陈嘉禾的肩膀上:“可以啊丫头,真有恒心,怪不得我看你这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在学校怎么样,没耽误学习吧?”
“没有没有,”陈嘉禾连忙摇头,马尾辫跟着甩动:“我都是做完了功课才来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的作用,感觉锻炼之后,脑子好像更清醒了,背书做题的效率都高了不少呢。”
紧接着,陈嘉禾又说起了一些学校里的琐事。
比如哪个老师讲课特别的有趣,班里的哪个同学又闹了什么笑话,学校食堂新出的菜品……
她叽叽喳喳的,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可以可以,”潭敬昭赞许的点了点头,随即眼里闪过了一抹促狭的光:“光说不练假把式,来,让我看看你最近学的怎么样了,咱们来过两招。”
陈嘉禾的眼睛一亮,非但没有露怯,反而是立刻后退了半步,拉开了架势。
她的双手握拳抬到了胸前,左脚往前探了探,重心也沉了下去:“好啊,请潭大哥指点。”
“哎呦,架势可以啊,”潭敬昭来了兴致:“来吧,攻过来试试,你别害怕啊,我收着力呢。”
陈嘉禾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的专注了起来。
她记得阎政屿教过的,面对强敌的时候,一定切忌犹豫和蛮力。
所以陈嘉禾没有冒然直冲,而是脚下快速的移动着,试图寻找到潭敬昭的视线盲区或着重心不稳的瞬间。
阎政屿没有出声,默默的退开了几步,将路灯下这片小小的空地让给两人。
只见陈嘉禾突然一个滑步前冲,右拳直击向了潭敬昭的腹部,在潭敬昭侧身格挡的瞬间,她左腿又迅捷的一个低扫,直冲潭敬昭的小腿胫骨。
潭敬昭的眼中闪过了一抹讶色,他确实没料到,陈嘉禾这动作虚虚假假的,竟然把他都给唬住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虽然陈嘉禾的招式对于潭敬昭来说依旧有些轻飘飘的,但却也已经初具雏形了。
结束以后,陈嘉禾有些忐忑的看着潭敬昭:“潭大哥,我……我是不是太差了?”
潭敬昭摇了摇头,朝着她用力的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笑容:“你这可不差。”
他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真的很棒,看来这段时间你确实没有松懈。”
得到如此直白的夸奖,陈嘉禾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阎政屿这才走上了前来:“下盘还要更稳一些,发力的时候不要先送肩膀,不要只用手臂的力量,还有,虚招的意图也不要太明显了。”
阎政屿一边说着,一边简单的做了几个示范的动作。
陈嘉禾看的目不转睛:“我记下了。”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阎政屿看了一眼手表:“过量训练反而不好,而且你也该回学校了。”
陈嘉禾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听话的停了下来,拿起外套穿在了身上。
潭敬昭抹了把额头上的薄汗:“现在冬天天黑的早,也挺冷的,你一个女孩子晚上来回跑不安全,以后不用天天过来了。”
看到陈嘉禾脸上瞬间掠过的失落之色,阎政屿补充道:“你是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主,以后可以等周末放假的时候过来,我们也有更多的时间教你。”
听到这话的陈嘉禾眼睛又亮了:“好,谢谢阎大哥,谢谢潭大哥,我周末一定来。”
阎政屿提起了她的书包:“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潭敬昭三两不跟了上来:“一起吧,反正我也没啥事。”
到了学校门口,陈嘉禾用力地朝两人挥着手:“我到啦,谢谢阎大哥和潭大哥,我们周末见哦。”
说完这话,她从阎政屿的手里接过了自己的书包,脚步轻快的跑进了夜色里。
目送她离开后,阎政屿和潭敬昭这才并肩往宿舍走去。
沉默的走了一小段,潭敬昭忽然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路灯下氤氲开来。
“看着这小丫头……”潭敬昭有些感慨的说道:“可变化真大啊,我还记得刚认识的那会,像个鹌鹑似的,胆子小的很,现在那股子劲儿……啧,真好。”
阎政屿应了一声,算是认同:“嗯。”
“有时候吧……”潭敬昭继续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办完那些个糟心的案子,看着那些被毁掉的人生,心里头总是堵得慌,沉甸甸的,觉得这世上的脏东西怎么就没个完呢……”
他顿了顿,脚步也放缓了些:“可是转头,看到像陈嘉禾这样的孩子从一个坑里爬出来,没被压垮,反而咬着牙,自己一点一点的挣出来,活出了个新样子……就觉得,好像又有劲儿了。”
“你看她刚才那眼神……”潭敬昭比划了一下:“练拳时那股认真不服输的劲,多鲜亮啊。”
阎政屿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这世道确实总有阴暗的地方,但也总有人努力的向着光长。”
“咱们穿上了这身衣服,不就是为了铲除那些脏东西,让更多的普通老百姓能安安生生的,照着他们自己的心思,好好活出个人样来吗?”
“也是,”潭敬昭又咧着嘴笑了起来:“你说的对。”
无论时代如何的变迁,技术如何的进步,有些东西总是互通的。
比如……
对正义的追求,对善良的守护。
以及对每一个努力向上的生命的尊重。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重新走到了宿舍楼下。
“行了,赶紧上楼洗个热水澡,早点睡吧,”潭敬昭打了个哈欠,疲惫感后知后觉的涌了上来:“明天还得去见聂队呢。”
“嗯。”阎政屿轻轻应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上了楼梯。
他们的宿舍在二楼,门对门。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了一道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老阎,”潭敬昭在开门前忽然回头:“谢了。”
阎政屿开门的动作停了一下,有些疑惑的看向了他。
潭敬昭笑了笑:“没啥,就是觉得……一起办完案子,一起吃顿饭,一起教教孩子,再一起回这里,挺好的……”
他说完后,也不等阎政屿的回应,径直拧开门了把手,高大的身影转瞬间就消失在了门后。
阎政屿在门口站了一秒,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低眉浅笑的脸上。
然后,他也拧开了自己的房门。
——
时间像指尖的沙子一般无声的滑落,转眼间便来到了一月中旬。
京都的冬天进入了最冷的时节,干冷的北风卷着尘沙,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的疼。
这天晚上放学了后,陈嘉禾像往常一样的,先是去食堂吃了顿饭,然后就回到了教室里面开始自习。
就在她对着一道数学题和证明题冥思苦想的时候,她的桌子突然被人敲了两下。
陈嘉禾下意识的抬起了头,就看到班主任皱眉看着她:“你跟我出来一下。”
来到走廊里,班主任语气复杂的说道:“你的父母来学校了。”
陈嘉禾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但班主任没有察觉到这个,继续说着:“你父母现在在学校门口,我和教导主任去劝了,让他们离开,他们不愿意走,让他们进来谈,他们也不肯,非要你立刻出去。”
“这学校门口人来人往的,他们在这闹,影响非常不好,”班主任抬手拍了一下陈嘉禾的肩膀:“你出去看看吧。”
陈嘉禾抓着校服下摆的手指猛的收紧了一些,她的骨节泛白,指甲几乎都快要掐进掌心里了。
“他们……他们来干什么?”陈嘉禾的声音干涩又嘶哑,几乎都不像是她自己的了。
班主任叹了口气:“不清楚,但看那架势……来者不善,嘉禾,老师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但你毕竟是学生,现在又是期末考试的关键时候,你先过去好好跟他们说说,劝他们先回去,有什么事考完试再商量,行吗?这么堵在学校门口,围观的学生和家长越来越多,影响实在是太坏了。”
父母,学校门口,大吵大闹……
这几个熟悉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一样,让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几个月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勇气,在这一刻变的摇摇欲坠。
陈嘉禾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我知道了。”
“走吧,”班主任推了一下陈嘉禾的后背:“我和你一起去。”
陈嘉禾转过了身,脚步虚浮的朝着楼梯口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一样,让她整个人都有些迷茫。
楼梯间里昏黄的光线将陈嘉禾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的,扭曲又变形。
越往学校门口走,隐约的嘈杂声就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正常的放学的喧闹,而是一种混合着尖锐的叫骂,众人的议论和劝阻的声音的混乱嘈杂。
陈嘉禾的心跳的像擂鼓一样,不断的撞击着她的胸腔,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还没完全走到校门口呢,那熟悉又令人恐惧的大嗓门就穿透的吵吵嚷嚷的人群,尖利的刺了过来。
“陈嘉禾你个死丫头,这么半天你死哪儿去了?老娘和你爸大老远的跑来,腿都站僵了,你缩在里面当乌龟是吧?你有没有良心啊?!我白养你这么大了,你个不孝女,没心肝的东西!”
“陈嘉禾,你个死丫头,赶紧给我滚出来!”
陈嘉禾听得明白,这是她妈妈的声音。
陈母的声音带着一种市井特有的泼辣,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一样,反复刮擦着陈嘉禾的神经。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僵在了原地,再也迈不过去。
此时的校门口堆了一大群的人,有背着书包好奇张望的学生,有来接孩子的家长,有学校的保安和老师,还有路过这里,被咒骂声吸引过来的闲人。
而这其中,有两个人特别的显眼。
陈父穿着件半旧的棉大衣,蹲在路边的花坛沿上,闷头抽着一根廉价的卷烟。
烟雾缭绕中,他时不时的抬头瞪一眼学校大门,嘴里不停的嘟嘟囔囔着。
陈母身上裹着一件艳紫色的羽绒服,头发特意烫成了小卷,用发夹别在了耳朵后面。
此刻,她正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学校里面,唾沫横飞的叫骂着。
她每一声的叫骂都中气十足,生怕有人听不见似的。
“看什么看?没见过管自家闺女啊?”陈母对着一个学生的家长吼了一句,转头又冲着校门里面喊:“陈嘉禾,你听见没有?!赶紧给老娘死出来,你再不出来,老娘就在这儿不走了,老娘非要让全校都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陈嘉禾低着头,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那所有的视线,明里的,暗里的,好奇的,鄙夷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全部都聚集在了陈嘉禾的身上。
她感觉那些目光像钢针一样,密密麻麻的扎在了她的身上,扎进了她拼命想要维持的尊严的。
陈嘉禾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烧了起来,耳朵里面嗡嗡作响,胃部也是一阵翻搅,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让她忍不住的想要干呕。
就在这个时候,陈母看到了她。
“你个死丫头!”陈母三两步冲了过来,一把就抓住了陈嘉禾的手腕:“走,跟我回家!”
陈母的声音近在咫尺,震得陈嘉禾的耳膜都有些发麻:“这破书别念了,听见没有?”
陈嘉禾浑身一个激灵,几个月来练习格斗所形成的条件反射,让她用力的把胳膊一拧,竟然真的挣脱了陈母的钳制。
“我不回去,”她的声音在在发抖,但却说的无比的坚定:“我要期末考试了。”
这一下,不仅陈母愣住了,严紧跟着走过来的陈父也停下了脚步。
陈母完全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女儿竟然敢反抗,她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反了你了?!”
尖利的咆哮声几乎能掀翻屋顶,陈母下意识的扬起了手,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一个巴掌结结实实的扇在了陈嘉禾的脸上。
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陈嘉禾的脑袋偏向了一边,脸颊瞬间就红肿了起来。
“我养了你十几年,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是吧,翅膀硬了,敢不听老娘的话了?!”陈母打完一巴掌还不解气,又要伸手去揪陈嘉禾的头发。
“住手!”班主任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了陈嘉禾身前:“你怎么能打孩子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老娘跟自家闺女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吗?”陈母叉着腰,唾沫横飞:“她是我生的,我养的,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们学校管天管地,还管我教闺女不成?”
这时,陈父慢吞吞的开口了:“老师,我们自家的事情你还是少管比较好。”
“陈先生,”班主任又急又气:“陈嘉禾是一个学生,现在正是期末考试的关键时期,就算有天大的事情,能不能让孩子先考完试?你们这样冲过来又打又骂的,还要强行带人走,考虑过孩子的感受和前途吗?”
“前途?”陈母嗤笑了一声,那笑声怎么听怎么尖刻刺耳:“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前途?读再多的书,将来不还是嫁人生孩子吗?浪费那工夫干啥?”
“她陈嘉禾生是我们老陈家的人,死是我们老陈家的鬼,”陈父呲着一口长久抽烟被熏成的大黄牙:“老子今天就是要把她带回去。”
“到底是什么事非要现在就带她走,”教导主任闻讯赶了过来,试图讲道理:“再等几天,让孩子期末考完试不成吗?”
“也是为了这臭丫头好啊,”陈母的眼珠子转了转:“你们都是文化人,你们来听听是不是这个理?”
陈母一把拉过了还在发懵的陈嘉禾:“我们给这臭丫头说了门好亲事,这不是急着让她回去嫁人的吗?”
陈嘉禾整个人都傻了,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喊了起来:“我不可能回去嫁人的,我现在的学习成绩很好,学校还发奖金,我都已经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们了,我可以挣钱了,我不是吃白饭的了,为什么还要逼着我去嫁人?”
眼泪顺着脸颊不断的往下淌,陈嘉禾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你们不是答应我了,只要我能给你们钱,你们就让我上高中吗?我现在都不需要你们给我交学费了,这些东西学校都替我负担了的,你们怎么还要让我去嫁人?”
“不是你之前初中毕业的时候找的那一家,”陈母满脸笑意的说道:“我们给你重新找了一个,人家条件可好了,在镇上都能排得上号的,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但是人家家里可是开肉联厂的,只要你嫁过去,那就是享福的命。”
“不仅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的,而且人家还说了,彩礼这个数呢……”陈母伸出了五根粗短的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五万,整整五万块呢。”
陈母说完这话以后,将目光看向了班主任:“老师,你们说说,这还不是好事吗?我们当爹妈的还能害她吗?我们这不是就想着赶紧来接她回去相看相看,好把事情给定下来嘛。”
“我不嫁人,我不去!”陈嘉禾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她用力地咬紧了牙关:“你们想用五万块钱就把我给卖了,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什么卖不卖的,”陈母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那可是五万块,你知道五万块是多少钱吗?够给你弟弟在城里买个楼房娶媳妇了,也够你爹妈舒舒服服的过下半辈子了,你个死丫头,读了两天书心就飘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陈嘉禾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母亲,和一旁沉默不语但眼神同样写满算计的父亲,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往后退了两步:“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你们别做梦了!”
“你个死丫头,”陈父拿出了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长大了不嫁人,你还想要干什么?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而且人家有钱有势的,说起来还是你高攀了,你别不知好歹。”
可无论他们怎么说,陈嘉禾就是咬死了不松口。
而且他们也没办法硬来,毕竟这里还有老师呢。
就在这个时候,陈母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了起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生了个这么不孝的闺女啊,辛辛苦苦的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书,现在她翅膀硬了,爹妈的话一句都不听了,还要诬赖我们卖了她啊,我的心啊,拔凉拔凉的啊,我不活了啊……”
陈母一边哭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众人的反应。
她看到有人摇头叹息,更是来了劲,竟然直接朝着陈嘉禾的方向,“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班主任完全没有见过这般的撒泼打滚,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招架了,连忙跟着教导主任过去扶人:“嘉禾妈妈,你先起来,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你别这样……”
可陈母的力气却大的惊人,班主任和教导主任两个人根本拉不起来。
陈母就这样跪在地上,哐哐的的磕着头:“嘉禾啊,就算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了,给你磕头了,你就听妈一句劝,跟妈回去吧,那真的是好人家啊……”
陈嘉禾死死的咬着自己的下嘴唇,都直接咬出血来了。
下跪,磕头……
如果她不答应,她就是不孝。
巨大的道德压力,如同一座大山一样,死死的压在了陈嘉禾的肩膀上。
可她知道她不能妥协,一旦妥协,她这一辈子就完了。
陈嘉禾紧咬着牙关:“你死心吧,我是绝对不会跟你回去的。”
自己都做到了这个份上,陈嘉禾竟然还不答应,陈母干脆把眼一闭,直接开始寻死了:“行,你这是要逼死我……”
说完这话以后,陈母直接站起来拔腿就往教学楼里冲了进去。
一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跟在她的后面跑。
陈母一溜烟的跑到了教学楼的顶楼,她打开了走廊里面的一扇窗户,一条腿跨坐了上去。
随后她转过了头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陈嘉禾:“你今天要是不跟我回去,我就从这儿跳下去,死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