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寒风中, 陈母的一条腿悬在四楼的窗户外面,她的双手紧紧的抓住了窗框,但身体却还在摇晃, 随时都有掉下去的可能。
她转头看向追上来的陈嘉禾, 整张脸显得狰狞又扭曲:“陈嘉禾, 你可看好了。”
陈母尖利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你今天要是不答应跟我回去, 不乖乖的嫁人, 我立刻就从这里跳下去死在你面前,我要让你一辈子都背着逼死亲妈的罪名,我看你还怎么读书,怎么见人!”
“报公安……快报公安啊!!!”教导主任声嘶力竭的喊着,只觉得事情彻底的大条了。
片刻之后, 刺耳的警笛声响彻了整个校园, 附近派出所的公安, 消防大队的消防官兵们,还有医院的医护人员,全部都赶到了现场。
教学楼下的空地上黑压压的站了一大群人, 他们仰着头, 指着四楼那个模糊的人影, 议论纷纷,惊呼不断。
“让开, 都让开,不要聚集,全部往后站。”公安和学校的保安们奋力的维持着秩序,用身体组成了人墙, 将看热闹的人群不断的往后推。
“快去找棉被和褥子, 数量越多越好, ”消防队的指挥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他绷着一张脸,急促的声音不断的通过喇叭传了出来:“有帆布吗?体育仓库有训练用的垫子吗,有多少拿多少,全部拿过来……”
现在是1993年的1月份,消防队伍里还没有后世的那种救生气垫,只能尽可能多的搜集棉布褥子等用来当做缓冲。
现场的消防员和老师们迅速的行动了起来。
一部分人冲进了学生的宿舍楼里面,也不管是谁的了,见到棉被和褥子就抱起来往外面跑。
还有的人从体育器材室里抬来了训练跳高用的布垫子。
楼下的空地上,消防官兵们将这些能找到的缓冲物一层一层的铺开了来。
棉被,褥子,布垫……全部都堆叠在了一起,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形成了一个缓冲层。
可谁也不能保证,这些东西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医院的医护人员们抬着担架,神色紧张的仰望着楼上,做好了随时抢救的准备。
四楼的走廊里,此刻也是挤满了人。
除了学校的老师和领导以外,还有派出所的公安和消防队的消防官兵们。
“大姐,大姐你冷静啊,千万不要激动,”一名女警努力地劝着:“有什么事咱们下来好好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是啊,这位家长,生命就此一次,你可千万不要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消防指挥员没有办法靠得太近,时时刻刻的盯着陈母露在外面的那条腿:“你先下来吧,我们保证可以帮你解决问题。”
陈母仿佛是有那个表演性人格,她看到聚集在这里这么多的人,神情愈发的激动了:“你们别过来,过来我马上就跳下去,你们要劝就劝劝我那个没良心的女儿是她逼我的,是她不孝,你们当公安的,当老师的,都可以来评评理,我养她这么大,还给她找了好婆家,她却不知感恩,还要逼死我啊。”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的晃了晃,引起了一片低呼声。
班主任靠在墙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她教书育人十多年了,处理过学生打架,厌学等等一系列的事情,甚至胡搅蛮缠的家长也见过不少。
可像今天这样,家长以跳楼相逼,当着全校师生和公安消防的面逼迫女儿嫁人的场面,她还是闻所未闻。
班主任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她看了一眼陈嘉禾,那孩子像是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塑似的,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只那一双眼睛,黑的有些吓人。
教导主任急得满头大汗,他挤到了陈嘉禾的身边,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陈嘉禾同学,你听我说,现在的情况很危急,你妈妈的情绪失控,实在是太危险了,不管怎么样,人命关天啊,你先假装答应她行不行啊?只要先把她哄下来,后面的事情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嘛,学校一定会给你做主的,好不好?算老师求你了。”
但陈嘉禾却极其坚定的摇了摇头:“我不。”
她绝对不能就此妥协。
只要她这一次妥协了,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穷无尽……
如果今天她用假话把她妈骗了下来,她妈知道了这一招是好使的,那么以后的每一天,她妈都会以死相逼。
“这一次是跳楼……”陈嘉禾面无表情的说道:“下一回呢,喝农药还是上吊?”
只要她妥协一次,她就再也没有办法逃脱她妈的控制了。
教导主任一时之间有些语塞,他知道陈嘉禾说的是对的,可眼下这局面……
陈母听到了陈嘉禾的话,直接坐在窗台上哭天抢地:“白眼狼啊,我真是白生养你了啊,我死了算了,反正活着也没意思了,女儿都不管我的死活了……”
此时,已经有几名消防官兵找学校的老师打开了通往楼顶的门。
他们打算在其中一名消防官兵的身上绑着绳索,从楼顶上降下去,然后趁着陈某不注意的时候,从窗户那里将她强行推进去。
但绳索的固定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且这么做,风险也很高。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能够把陈母给劝下来。
楼下还有很多看热闹的人在议论纷纷。
“这当妈的也太狠了吧,真跳啊?”
“我看就是吓唬人呢,真敢跳的话早就跳了。”
“这闺女也是倔啊,先答应下来能怎么样啊?要是真的出了人命,她一辈子也就毁了。”
……
消防官兵这边见劝不动陈母,也不想劝着陈嘉禾答应这么一个无理的要求,所以就将视线转向了陈父。
“陈大哥,咱们都是大老爷们儿的,是一家之主,这个时候肯定得拿拿主意,稳住场面是不是?”
一名消防官兵先是将陈父给吹捧了一番,随后说道:“嫂子这么闹,说到底也是为了家里,但是呢……万一这真出点什么事,人要是没了,就算是拿到了钱,你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这名消防官兵设身处地地站在陈父的角度,替他考虑着:“再说了,这里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传出去了,街坊邻居面前也抬不起头是不是?”
“所以啊……”这名消防官兵拍了拍陈父的肩膀:“你看你能不能把嫂子劝下来?”
但陈父如果能够听得进去,早就不会同意陈母这么闹了。
他不仅没有去劝陈母,反而是再次将矛头指向了陈嘉禾,对着她破口大骂了起来:“你个丧良心的畜生,你看看你把你妈逼成什么样了?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就是杀人凶手我给你讲。”
陈父几乎是用尽了这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来咒骂着自己的女儿:“老子真是白养了你十几年了,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养你就是养了个讨债鬼,养了个白眼狼,要是早知道,生下你的时候就应该直接把你扔到尿桶里面溺死算了。”
“还读书,读个屁的书!把心都给读野了,连爹妈的话都敢不听了,老子告诉你,今天你就是说破天去也得跟我们回去,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这个事情由不得你!”
陈父冲过去扯了一把陈嘉禾的胳膊:“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把你妈拉下来,不然老子……老子打死你信不信?!”
眼看着陈嘉禾再一次扬起了巴掌,消防官兵赶忙冲过去拦了下来:“说话就说话,打孩子做什么?”
陈嘉禾静静的站在那里。
她垂着头,听着父亲的污言秽语,母亲的阵阵哀嚎,还有周围那些纷纷议论的声音……
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比这冬夜的窗户里吹来的寒风还要冷上千百倍冷。
这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蛮横和逼迫,几乎要将她压垮。
就在这极致的寒冷和绝望中,陈嘉禾的脑海里却突然异常清晰的闪过了一幕画面。
那是在市局的宿舍楼下,在那盏老旧的路灯旁。
阎政屿在纠正她一个出拳的动作后,曾淡淡的说过一句话。
当时她还有些不太明白,此刻却觉得如同惊雷般在心头炸响:“格斗,学的不仅仅是怎么打人,更是要知道怎么站稳,只有你的心里站稳了,脚下才能稳,面对任何局面的时候,一旦你慌了,就先输了一半。”
心里站稳了。
脚下才能稳。
于是,陈嘉禾极其缓慢的,抬起了低垂许久的头。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被陈母一巴掌打过的红肿还没有消,但那双眼睛里的懵懂和茫然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残酷的冷静和决绝。
陈嘉禾的目光扫过了坐在窗台上演技浮夸的母亲,扫过了气急败坏依旧在咒骂着的父亲,扫过了焦急无奈的老师,扫过了还在劝解着的的消防员们……
最后,落在了地上那堆厚厚的铺在一起的棉被褥子上。
一个疯狂的,大胆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念头,突然出现在了陈嘉禾的脑海里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用尽了这几个月练习格斗积攒出来的全部爆发力,朝着窗台上的陈母义无反顾的冲了过去。
陈嘉禾的动作太快,太决绝了,以至于旁边所有的人都来不及反应。
只有距离最近的那个消防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惊恐的伸出了手:“别……”
可已经晚了。
陈嘉禾在陈母错愕瞪大的眼睛里,在周围人骤然爆发出的惊呼和尖叫声中,一把揽住了陈母的腰身,直直的带着她朝窗户下面坠了下去。
“啊——!!!”
陈母的喉咙里面发出了一道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她整个人被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身体失去平衡,即将要坠出窗外的刹那间,陈嘉禾的唇贴近了母亲瞬间扭曲惨白的脸。
她的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样,狠狠的扎进了陈母的耳膜:“你不是想死吗?”
“好啊。”
“我陪你。”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今天把它还给你。”
“天啊——!!”
“跳了,真的跳了!”
“两个人,两个人一起跳了!”
楼下围观的群众里炸开了锅,恐怖的声浪直接冲天而起。
楼顶上面消防员手里的绳索才刚刚固定好,还没来得及垂下去。
陈嘉禾却勾起了唇角。
冰冷的空气疯狂的撕扯着身体,那重失重的感觉瞬间了席卷了全部的感官,胃部猛烈的翻搅着,心脏跳的像要要炸开。
但陈嘉禾却觉得很痛快,前所未有的痛快。
陈母彻底的傻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世界一阵天旋地转,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贪婪,都在面对死亡的威胁的时候,彻底的灰飞烟灭。
巨大的惊恐让陈母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痉挛着,瞳孔也是放大到了极致,那一瞬间,她的下身猛的一热,一股腥臊的液体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浸透了她身上厚厚的棉裤。
“砰!!!”
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后,两个人重重地摔在了那堆厚厚的棉被上。
最上面的几床棉被被砸的爆开了来,里面的棉花如飞絮般溅出。
巨大的冲击力即使经过了层层的缓冲,依然让陈嘉禾眼前一黑,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似的,喉咙里甚至涌上了一股腥甜。
但在最后的一刻,她凭借练习格斗时形成的保护本能,堪堪用手臂护住了自己的头和脖颈。
短暂的死寂后,现场彻底的炸开了锅。
“快,救人啊……”
“担架,快点,担架抬过来……”
消防员们,公安们,医护人员们,连呼带喊的冲了上去。
棉被堆里,两个身影一动不动的躺着。
医护人员迅速的进行了一番检查:“两个人都有意识,生命体征平稳,暂无生命危险……”
人群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太好了,太好了……”
“还好没事……”
陈母像一滩烂泥一样的瘫在散乱的棉被堆里,身下一片腥臊。
她的脸色死白死白的,眼神也涣散了,浑身筛糠一样抖的根本停不下来。
当医护人员触碰到她的时候,她才终于从噩梦中惊醒:“我还活着,我还活着吗?”
陈嘉禾觉得自己哪哪都疼的厉害,但却还是坚决的甩开了医护人员搀扶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每一步都牵扯着疼痛,但她走得很稳。
她一步一步的走到了瘫软如泥,浑身散发着尿骚味的陈母面前。
陈嘉禾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生了她,养了她,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和冰冷的女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妈,不是想死吗?”
陈嘉禾扯了扯嘴角:“我成全你了啊。”
“你看看你现在,”她的目光扫过了陈母身下的那摊污渍,带着几分嘲讽的问道:“你这么害怕干什么?”
陈母听到这话,只觉得心里一阵毛骨悚然,浑身上下抖得更厉害了,她想要说什么,可牙齿却不受控制的磕碰着,只能发出一连串不成曲调的音节。
经过这一遭,陈嘉禾突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害怕了,她连死都不怕,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所以,在医护人员准备将她们两个强行抬上担架的时候,陈嘉禾忽然弯下腰,凑近了陈母的耳朵,小声说道:“我可以跟你回去。”
陈母灰败的眼睛里陡然迸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但陈嘉禾接下来的话,瞬间将那点光芒冻成了冰碴:“回去以后,我就去找把刀,先把你给我找的那个肉联厂婆家,他爹,他妈,他全家……”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一个一个的,全都杀了。”
陈母的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的抽气声。
“杀完了他们以后……”陈嘉禾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兴奋:“我再回来杀了你,杀了我爸,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我弟弟。”
陈嘉禾的嘴角咧着:“我要把你们全都杀了。”
“然后,我再自杀。”
陈嘉禾直起了身,看着母亲瞬间变的惨无人色的脸,只觉得内心愉悦极了:“这样好不好?”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的数:“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去地底下团聚。”
最后,陈嘉禾的眼睛亮晶晶的,无比认真的问了一句:“你不满意吗?”
陈母终于从极度的恐惧里挣脱开来了,她拼命的扭动着身体想要远离陈嘉禾,眼神里充满了像看怪物一样的惊恐:“疯子,疯子……你疯了,你不是我女儿,你是个疯子!!”
陈嘉禾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忽然又笑了。
“疯子?”她轻轻的重复着,随后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对呀,我确实是个疯子。”
“但是……”陈嘉禾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道:“是你们把我逼疯的!”
“妈……”陈嘉禾扯了扯嘴角,笑意盈盈的问:“你确定还要我再去嫁人吗?”
一想到陈嘉禾刚才所说的要把他们全部都杀了的话,陈母就疯狂的摇起了头:“不嫁了……不嫁了……”
她的声音破碎,带着浓浓的后怕:“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想读书就读书……妈不管了……妈再也不管了……”
陈嘉禾真心实意的笑了。
瞧啊。
只要她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就没有人能够再逼她了。
陈父跌跌撞撞的从楼上冲了下来,他的脸色比陈母好不了多少。
围观的人群自动的为他分开了一条路,让他能够走到妻子和女儿的身边。
陈父冲到了近前,却在距离陈嘉禾几步远的地方硬生生的刹住了脚步。
他看着这个这个他养了十六年,一直沉默寡言,逆来顺受,在他眼里几乎从没有当过一个人看的女儿,此刻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心悸。
陈父的心里一下子又恼怒了起来,他想像以前一样的用父亲的权威把陈嘉禾压服,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了虚张声势的:“陈嘉禾,你……你反了天了。”
“怎么……”陈嘉禾幽幽的看着他:“你也想跳楼?”
陈父气得浑身都在抖,他用手指着陈嘉禾:“好,好,你厉害,你翅膀硬了,这个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色厉内荏的说道:“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不听话吗?那老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从今天开始,我们断绝父女关系,你是死是活,在外面是杀人还是放火,都跟我们老陈家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了。”
断绝父女关系,在这个时候的乡土观念里,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
陈父冷着脸看着陈嘉禾,想要从她的身上看到崩溃,悲伤,或是哀求的神情来。
可现实却和他想象的恰恰相反。
“那可真是太好了,”陈嘉禾满脸兴奋的说道:“希望你说话算话。”
陈父一时之间有些下不来台,只能梗着脖子说:“老子说话当然算话,以后你爱死哪儿死哪儿去。”
“口说无凭。”陈嘉禾朝一个围观的同学借来了纸和笔,刷刷刷的写下了一份断亲书。
她用墨水蘸在拇指上按下了一个手印,随后将其递给了陈父:“来,签上你的大名。”
陈父满口的牙都快要咬碎了:“你可别后悔!”
陈嘉禾兴奋的表情溢于言表:“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后悔。”
陈父是一个非常大男子主义又好面子的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话,他是绝对不会收回去的,于是他也按下了一个手印,还让陈母也在断亲书上签了字。
陈嘉禾宝贝似的收起了那张纸,笑意盈盈的说:“谢谢叔叔阿姨。”
陈父的脸黑的像锅底的灰一样:“你个白眼狼!”
现场的公安见事情落了幕,赶忙加大了疏散围观人群的力度。
“好了好了,都别看了,没啥好看的了,该回家了。”
“赶紧散了,明天不上班,不上学了?”
医护人员则是将陈嘉禾和陈母都拉上了车。
班主任无奈的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这丫头身边也没个人照顾。”
陈嘉禾和陈母被送到了医院以后,伤势的情况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陈嘉禾的伤势相对较轻,身上有多处的擦伤和淤青,左侧的肋骨断了一根。
而陈母的情况则是要严重的多了,除了和陈嘉禾类似的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外,她的右脚脚踝在坠落的时候骨折了,肋骨更是直接断了四根。
而且还因为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情绪变得非常的不稳定,她时而呆滞,时而哭闹,需要注射镇静剂才能勉强安静下来。
两人被安排在了两个不同的病房里。
陈父在办完手续以后就一直阴沉着脸坐在陈母病房外的长椅上抽着烟,被护士呵斥了好几次才改掉了。
在住院期间,他没有去看过陈嘉禾一次,仿佛真的已经当这个女儿不存在了。
但陈嘉禾却乐得清净。
身上的疼痛一阵阵的传来,但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明澈。
那道拖在她身上,令人窒息的家庭的枷锁,被她亲手给砸碎了。
虽然付出了一定的代价,但她觉得非常的值得。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班主任匆匆的赶到了医院。
她手里提着一网兜的苹果,还有一摞包好的试卷。
“嘉禾,怎么样?还疼吗?”班主任看着静静躺在病床上的陈嘉禾,心里面一阵五味杂陈。
“我没事。”陈嘉禾摇了摇头,想要坐起来,被班主任轻轻按住了。
“你别动了,好好躺着,”班主任拿出了那摞试卷:“学校领导讨论过了,你这种情况肯定是没法再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的,但你的学习情况老师们都清楚,就这么算缺考太可惜了。”
“所以……”班主任迟疑的说道:“如果你的身体撑得住话,咱们就在病房里考,我一个人当你的监考老师,时间也可以放宽一些,你觉得怎么样?”
期末考试对陈嘉禾而言,不仅仅是检验学习成果的途径,更是她用来证明自己价值,把握自己未来的重要方式。
她用力的点着头:“老师,我可以的,我现在就能考。”
于是,就在一间小小的病房里,陈嘉禾就着班主任带来的小木板垫着试卷,极其认真的开始了答题。
身体上的疼痛时不时的袭来,握笔的手也因为姿势固定久了有些发麻,脑震荡带来的轻微晕眩感也有些干扰着思考。
但陈嘉禾始终咬着牙,全神贯注的写着卷子上的题目。
这些知识,是她昏暗的生活里唯一能抓住的光,是她通往充满希望的未来的阶梯。
陈嘉禾写得很慢,但极其的专注。
班主任静静的坐在一旁看着,心里既是酸楚又欣慰。
当班主任再一次来到医院的时候,她的手里拿了一张薄薄的成绩单:“嘉禾,看看。”
陈嘉禾接过了那张纸,手指有些颤抖,目光急切的扫过了上面的数字和名次。
年级排名:1
她是年级第一,她考了第一名!
泪水毫无预兆的涌了出来,瞬间模糊了陈嘉禾的视线。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她用这份成绩单,狠狠的回应了所有的质疑和轻视。
她证明了她自己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买卖的物件,不是一个只能依附家庭,等待嫁人的工具。
她有头脑,有能力,她完全可以靠着自己,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来。
“好孩子,好孩子……”班主任轻轻的拍着陈嘉禾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你值得的,你的一切努力都值得。”
陈嘉禾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过去十六年积压的所有的委屈,不甘和隐忍,都随着泪水给冲刷干净。
哭完之后,她擦干了眼泪:“老师,谢谢你。”
除此以外,她更想去谢谢那个把她从小巷子里领到了路灯下的人。
在身体有所好转以后,陈嘉禾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去分享这份喜悦了。
“阎大哥,潭大哥,”陈嘉禾像献宝一样的把那张小心折好的成绩单双手递了过去:“我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一。”
“这么厉害呢,”潭敬昭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冲着陈嘉禾竖起了两个大拇指,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都跳楼了还能考第一,你这脑子啊,将来绝对有大出息。”
陈嘉禾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咱不提跳楼的事了呗。”
阎政屿看到成绩单以后也赞扬了一番,但紧接着又板起了脸来:“陈嘉禾同学,你知不知道你当时的行为有多危险?”
陈嘉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阎政屿很认真的跟她分析她行为的危险:“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跳歪了呢?万一消防官兵没有在底下铺到足够厚的褥子,万一要是摔的缺胳膊断腿的,怎么办?”
“阎大哥,我知道很危险,”陈嘉禾满脸认真的说:“但我当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和决绝:“就算是摔个半死不残的,我也认,总比被他们带回去嫁人的好。”
“我不想被困在那个山沟沟里,像个生育工具一样的过完一辈子,没有自我,没有希望,没有未来……那是灵魂的死亡,是无穷无尽的折磨。”
陈嘉禾愈说,眼睛愈发的亮了:“凭什么女孩子就只能做一个附属品,当一个工具?我也有我的人生,我的理想,我想要走的路,我不想被困住,不想被安排,更不想被卖掉。”
“说得好,”潭敬昭忍不住大声喝彩了起来:“人活着,就得活出个自己的样来,凭什么要被别人摆布呢,你做得对,我支持你。”
“你的想法确实没有错,”阎政屿先是肯定了一下陈嘉禾,紧接着又说道:“但是以后不能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有任何的需要你都可以来找我,你要学会依靠一下大人。”
陈嘉禾用力的点了头,满脸笑容的说道:“我记住了啦。”
阎政屿看着已经焕发了新生的陈嘉禾,想起了书里的剧情。
在她原本的命运轨迹里,她恐怕也遭遇了这一幕吧?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陈嘉禾在学校里面也不受待见,同学之间的那种暴力也影响到了她的学习成绩,导致她在期末考试的时候失利了。
双重打击之下,陈嘉禾最后选择了从楼顶一跃而下,结束了年仅十六岁的生命。
而现在,她活下来了,她不仅考了年级第一,她还挣脱了原生家庭。
阎政屿忍不住在想,既然陈嘉禾的命运可以改变,那他是不是也可以改变自己亲生父母的命运?
如果可以的话,这个世界才五岁的阎政屿,就不要再做一个孤儿了吧……
——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拍着大腿,哭哭啼啼的说着话:“我这好好的房子,结果现在死了个人在这,我以后还怎么租啊……”
“您先别哭了,”叶书愉闻着屋子里面传来的血腥味皱着眉头,将目光转向了房东大妈身旁的报案人:“你先给我们详细说一下你发现现场的经过吧。”
报案人是死者隔壁的邻居,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就住在死者的隔壁……我这几天老是能闻到一股臭味,一开始还以为是对面的垃圾没倒,或者是死老鼠的味道……可现在那味道越来越重了,中午我在家吃饭的时候都能闻得到,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报案人微微顿了顿,伸手指了一下对面的201:“我就想着过去敲敲门,让她把东西收拾一下,结果我刚一拍门……门就自己开了条缝。”
“然后……然后我就看见满屋子都是血,一个人倒在地上,都臭了……”报案人心有余悸的说道:“太吓人了。”
潭敬昭将这些内容记录了下来,然后问还在哭哭啼啼的房东大妈:“您对死者有什么了解吗?”
房东大妈抹了把眼泪,抽噎着说:“公安同志,我了解的不多,我只知道死的这姑娘叫贾桂香,今年22岁。”
“她租我这房子才住了三个月,”房东大妈叹了一口气:“但是她一次性付了一年的房租呢,那可是六百块钱。”
这一片地方是外来务工人员和小商贩的聚居地,人员比较复杂,流动性也很大,一般有钱的人是不会租住在这里的。
叶书愉觉得有些问题,所以就问了一句:“付房租的时候是这姑娘自己交的钱吗?”
“不是不是,”房东大妈摇着头说:“交钱那天不是她交的,是另外一个男的,那男的年纪看着不小了,得有四五十岁呢,穿得倒是挺体面的,那个姑娘陪着那男人笑吟吟的,可亲热了,我估计啊,是她的什么相好之类的。”
叶书愉有些怀疑这个男人,便追问道:“您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吗?他长什么模样?具体是做什么的?”
“名字我就不知道了,”房东大妈皱着眉头想了想:“长相嘛,个子挺高的,但是稍稍有点胖,看起来挺有钱的,至于是做什么的就更不知道了,人家也没说啊。”
这时,旁边那个报案人突然小声的插了一句:“可能……可能是贾桂香的姘头。”
叶书愉转头看向他:“你还知道些什么?”
报案人被她这么突然盯着,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道:“这贾桂香……不像是在做什么正经工作的,我住在她隔壁,经常能听见动静,她白天的时候几乎都是在屋里睡觉,晚上七八点的时候才出门,每天都是到了后半夜或者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而且……”报案人迟疑着说:“而且她穿得特别那个,就是各种各样的裙子,又露胳膊又露腿的,打扮的可妖艳了,我们这栋楼里有人私下说,她可能是附近歌舞厅里的陪酒小姐……或者……更那什么的。”
潭敬昭眨了眨眼睛:“更那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报案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就……就是那种靠男人养着的女人呗,我看到过好几次了,早上她回来的时候有男人送她,而且都不是同一个。”
“所以说,”房东大妈在一旁唉声叹气的:“小姑娘家家的还是要自爱,如果不是她一天到晚的和这么多男人来往,又怎么会直接被人杀了呢?”
“我真是遭了无妄之灾,”房东大妈只觉得无比的晦气:“我这房子以后都租不出去了。”
“慎言,”叶书愉拧着眉头:“死者都已经死了,你还要说这些话做什么?”
在叶书愉和潭敬昭两个人询问房东大妈和报案人的时候,重案组的其他成员则是进入到了案发现场。
这是一间不到五十平米的一室一厅的屋子,客厅的中央摆着一张布艺沙发,还有一个玻璃茶几和两把木头椅子。
但此时此刻,这些家具上全都被溅满了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了。
地面上的情景则是更加的触目惊心。
一道长长的血痕从客厅的沙发旁边一直延伸到了卧室的门口,宽度约二十厘米,边缘非常的不规则,很明显是死者在受伤以后,努力的往卧室的方向爬行所留下来的痕迹。
卧室的门口,一具女尸面朝下倒在血泊中。
她穿着一条浅绿色的裙子,裙子因为被大量的血迹浸透,都快要看不出来原本的色泽了。
尸体已经高度腐败,皮肤呈现出了一种暗绿色,裸露的小腿上出现了大块的尸斑。
颜韵提着勘查箱蹲在客厅的中央,在地面上用白色的粉笔圈出了几个相对完整的脚印。
地上的脚印很凌乱,但是却能够清晰的看得出来是两个人的。
因为其中一个脚印并没有穿着鞋子,就是单纯的脚丫子的印记,死者的脚上没有穿鞋,她的脚也比较小,所以这个脚印很明显是死者的。
而另外穿着鞋子的偏大一些的血脚印,则是凶手留下来的。
颜韵微微低着头,用尺子测量着凶手脚印的长度:“鞋印全长28.5厘米,这是一双43码的鞋子。”
紧接着,她又量了两个鞋印之间的距离:“两个连续右脚的步幅约156厘米,左脚的步幅约158厘米。”
颜韵心算了几秒:“凶手的身高大约在1米77到1米82之间,体重大约在140斤左右。”
听到这话的一名年轻公安微微点了点头:“所以说……凶手的体格比较偏瘦。”
颜韵低声应道:“对。”
金婧带了两名助手蹲在尸体的旁边,进行着初步的尸检。
“死者的双臂有多处防御伤,”金婧翻看着死者的双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甲断裂,甲床内有暗红色的物质,可能是搏斗时抓挠凶手留下的皮屑和血迹。”
紧接着,金婧又检查起了死者身上其他的伤口,一边说一边示意助手将其记下来:“颈部右侧有一处刺创伤,腹部七处刺创伤,后背两处刺创伤……”
金婧说着话,又伸手指向了死者后心处的一个创口:“这一刀应该是致命伤,从后背刺入,刺中了心脏。”
钟扬站在她旁边,面色微沉:“这么多刀,要么是这个凶手对死者含有恨意,要么就是……”
金婧轻声补充了一句:“要么就是凶手的力气比较小,他没能做到一击致命,遭受到了死者的激烈反抗。”
钟扬应了一声:“死亡时间呢?”
“现在天气比较冷,尸体腐败的速度也会比较慢一些,”金婧又看了一眼尸体的腐败程度,做出了一个大致判断:“时间应该是在一周左右。”
“不过具体的时间,还要解剖以后根据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来进一步的确认,”金婧微微叹了一口气:“这姑娘死的太惨了。”
阎政屿和雷彻行则是检查起了屋子里的陈设。
“门锁被破坏了。”雷彻行站在门口,指着锁孔的周围。
木质的门框上有几处明显的撬痕,漆皮被剥落了下来,露出了浅色的木头。
阎政屿看了一眼后点了点头:“凶手的手法很粗暴,像是用螺丝刀或者是类似的工具强行撬开的。”
但紧接着他又有些疑惑:“凶手怎么会这么大摇大摆的直接撬锁呢?他不怕惊醒了屋里的死者吗?”
雷彻行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两个人紧接着来到了客厅,客厅靠着墙的地方放着一个矮柜,最上面的抽屉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中间的抽屉被完全拉出来了,倒扣在了地上,最下面的抽屉虽然还在原位,但很明显的被翻动过。
阎政屿蹲在抽屉旁边看了看:“没有指纹,凶手很可能戴了手套。”
“嗯,”雷彻行轻轻应了一声:“凶手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但他不是一个专业的小偷。”
毕竟专业的小偷撬锁的手段没有这么的拉胯。
随后两人又来到了卧室里,卧室里面的景象比客厅更加的凌乱。
床单被扯掉了一半,皱巴巴的堆在地上,两个枕头都被用刀划开了,白色的棉絮散落得到处都是。
靠墙的衣柜大开着,里面挂着的衣服全都被扯了下来,堆在了地上。
而且阎政屿注意到,这些衣服的摆放方式很特别,它们不是被随意扔在地上的,而是被一件件抖开,检查过了以后才被丢弃。
雷彻行看着这些衣服,若有所思:“抢劫杀人吗?”
两个人接下来把整个房子都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贵重的物品,雷彻行轻声道:“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了。”
随后两人返回了客厅,雷彻行告诉了大家他们的检查结果。
此时,询问完报案人和房东大妈的叶书愉和潭敬昭两个人正好回来了。
听到了雷彻行的话,叶书愉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是入室盗窃吗?凶手在翻找东西的时候,被死者发现了,所以情急之下直接杀人灭口?”
“不仅仅是入室盗窃,他应该是在找别的什么东西,”阎政屿摇了摇头,提到了那些散乱的衣服:“凶手检查的太仔细了。”
叶书愉将自己从房东大妈和报案人那里获得的线索大致说了一下,雷彻行恍然大悟:“怪不得凶手会直接撬锁进来。”
潭敬昭也瞬间明白了:“所以凶手以为死者像往常一样的出门了,却没想到案发的当天死者在家里睡觉,他惊醒了死者。”
雷彻行点了点头:“我们把凶手的行动路线从头捋一遍吧。”
“案发的那一天,凶手撬锁打开房门进来,然后开始在客厅里面翻找,”雷彻行的脑海里面开始慢慢的演化着案发当天的情景:“但是凶手的动静吵醒了死者……”
他伸手指了指客厅中央那片最密集的血迹,正色道:“死者发现了凶手,可能是在质问他,或者是发出了惊叫声,凶手的第一反应就是控制住死者,所以他一刀刺中了死者的颈部,但是这一刀并不致命,于是死者开始反抗。”
“嗯,”潭敬昭觉得他的非常的有道理:“所以屋子里面的家具什么的都被打翻了,死者和凶手发生了非常激烈的搏斗。”
雷彻行走近了沙发,指着扶手上的那些抓痕和血迹说道:“死者受伤后扑向了沙发,可能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自卫,或者是想要稳住身体,但是凶手追上来了……”
他模拟着凶手的动作:“凶手应该是右手持刀的,从死者的左前方攻了过来,死者身上的伤口主要集中在左侧,这说明凶手是站在死者的左前方的。”
金婧应和了一下雷彻行的话:“确实。”
她大概指了一下位置:“凶手当时应该就站在这里。”
阎政屿仔细的观察着沙发上那些血迹的形态,他指着一处滴落状的血迹,继续雷彻行的话:“死者当时手臂靠在了沙发的扶手上,伤口在流血,所以留下了这样的血迹。”
“只是凶手的手里有刀,”叶书愉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叹息,只觉得心里面沉甸甸的:“即使死者反抗了,也没有讨到什么好。”
她最终还是死在了这里。
雷彻行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地上那道长长的血痕:“所以她最终选择了逃跑。”
“她爬得很艰难,”雷彻行语气凝重的说道:“从客厅到卧室门口大约三米的距离,这些血痕断断续续的,死者可能中途停下来过,或者是想要试图站起来。”
“但是她都失败了。”雷彻行指着死者身体倒下的地方。
卧室的门框上有几条血手印,死者一点一点的往上攀爬着,但却没有来得及够到门把手。
“而这个时候,凶手追了上来,从背后给了她致命一刀,”雷彻行凝视着那滩血泊:“凶手在杀了死者以后,继续在房间里面进行了翻找,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后才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所以卧室的床单,被子,以及衣柜里散落的衣服上面,都沾了一些血迹。
而凶手也没有处理案发现场,任由案发现场留下了他的脚印和指纹。
这个凶手,简直就是嚣张至极……
“凶手在杀了人以后非但不逃跑,反而是继续找东西,”钟扬的眼神微微一凝,满脸的疑惑:“他到底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