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伴随着图层的跃迁,林异切身地感知到了图层行舟在图层与维度之间的神奇变化,在恒定的参考系中,图层行舟本身似乎并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但随着维度的叠加,图层行舟本身的航行,越来越像是一块超轻粘土在案板上的拉伸。
它的一部分被留在了黑色大海里,而剩下的部分则在高维的坐标系中被拉伸,拉了又不拉断,始终与那甲板保持着一丝无法用物理法则来衡量却又没有断开的联系,并且还在不断地维系着。
这是“回城”的路线,是归途,也是坐标。
只是,它却属于一种完全无法被理解的存在。
……
图层行舟驶入灰雾海的瞬间,周围的光线骤然变暗。
天空不再有日月星辰,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图层行舟上的老旧煤油灯和领域的光芒,在这死寂的黑暗中撑起一片微弱的净土。
前一刻,「天使」的波动还在不断地涌向他们,可下一刻,这整个世界就变得一片死寂——像是整个世界、全部的图层都凝固了、窒息了之后的那种死寂。
“我终于又一次来到了灰雾海……”图层行舟的船板上,林异看着这曾在筑梦时来到的地方、看着这个他只有在遥远的记忆之中才来到过的地方,发出了轻声的唏嘘。
浓稠如墨汁的黑雾弥漫在整个世界上,它们翻滚着,粘稠得如同活物,天空之上又像是有着无数的图层,厚重而又污秽的东西沉积在那边却没有落下来,仿佛厚重的被褥,那从云层的裂隙里垂落下来的“光”,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与朽木的气息,整个世界仿佛一口阴冷的棺椁。
正在这时,众人的耳边响起了占星师的声音:“不要大意,「天使」的波动已经过来了!”
话音未落,原本这死寂的世界,忽然出现了一条又一条的裂缝。
这些裂缝出现的非常诡异,就好比林异所见到的世界是一张帷幕,而此刻,有一个世界之外的人,用锋利的刀子在帷幕上划出了口子……
口子里,一道道充满了超凡气息的光辉仿佛恩泽雨露般垂落下来,整个灰雾海似乎都随之而变得温暖了起来。
这温暖而圣洁的气息,仿佛能够驱散一切烦恼与负面情绪,令人心生皈依的念头。
可林异的心中却升起了强烈的抵触感,果不其然,在这看似圣洁的光辉的照射下,枯寂如灰雾海,竟然都随之而泛起了一丝丝的波澜,仿佛是这一片海域非但感受不到任何光辉之中的温和气息,还产生了恐惧的情绪。
死去的海,在这一刻似乎恐惧了。
随着这些光芒的出现,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压缩了下来,淡金色的气息触手徐徐纠缠过来,携带着强烈的污染,散布在灰雾海中。
「天使」的波动并没有针对谁,而是将那污染,铺设到了整个「此时此刻」的整个世界之中!
这才是来自于高维的打击,就像人类想要毁灭一张纸里的世界,拿笔去涂画什么对画中单位致命的东西根本就是笑话,直接把纸揉捏成无数的碎片,才是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这才是图层级上的手段。
而随着这种毁灭天地的气机的出现,占星师也是大叫了起来:“不好,「天使」已经将我们锁定了!它要在‘此时此刻的灰雾海’狙击我们!”
“稍安勿躁,被「天使」狙击不是早就在我们的计算之内吗?”阿蒙疯狂地操作着秘纹矩阵,“……它能渗透时间,越是接近「根源」,它的权柄就越大,这一刻的到来不过就是早晚的事情而已。”
“说不定,在未来它已经跟我们交过手了,也说不定,在其他的时刻里,我们一直都在交手呢!”
田不凡道:“话是没错,但是现在就遭劫,可不利于后续计划的实施!我们的王牌有限,必须要确保把老林送到「根源」面前!直接祭出秘纹打炮干它一炮行不行,或者,强行冲破这里,抵达「归墟」范畴?”
“行!怎么不行!”阿蒙果断回应,“现在这个图层深度上的攻击,我们还是可以摆平的!你们拖一下,我先来干它一炮,先打破封锁再说!”
“至于直接冲到「归墟」那边,怕是不可能了。”
阿蒙操纵秘纹矩阵,开始引导秘纹巨炮蓄能。
“毛飞扬,到我这儿来!”
毛飞扬闻言,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赶紧松开星图卷轴,起身纵下瞭望台,向着阿蒙所在的地方赶去。
占星师扫了一眼毛飞扬离开的方向就迅速抽回了视线,然后低声道:“看来阿蒙这股意志撑不了多久了……我还可以多撑一阵,你呢?”
蒯鸿基眼帘微垂:“我还行,但是,得加快一些进程了。”
占星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可不是‘还行’的表现……我们直接准备深度跃迁吧。”
“深度跃迁?”蒯鸿基面色微变,但马上在权衡之后明白了过来,“你想反向利用「天使」的波动,让我们顺着它的途径突破维度枷锁?”
占星师轻轻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这个动作让蒯鸿基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却没有说什么。
占星师继续道:“进入「根源」,必将触发「天使」,未来既定,那我们绕过一些‘过程’也无妨。”
“你似乎不是很想进入「归墟」的境地?”蒯鸿基沉吟道。
占星师有意无意地扫过船长室的位置:“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蒯鸿基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微微点头:“你铺卷星图,你来决定就行,不过……有些事情,本身已经就已经注定了,你若知道,或许会更好。”
占星师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抬脚就对着他疯狂输出:“什么意思?你还跟我打哑谜?”
面对高跟鞋的杀伤力,蒯鸿基闪躲不及,只好一把将其摘下。
“你……!”金发眼镜正要发作,忽然——
「轰——!」
秘纹矩阵剧烈地波动了起来,整个图层行舟都颤抖了起来。
“先干正事!”蒯鸿基赶紧把高跟鞋丢掉,迅速执掌星图卷轴,飞快地标记着坐标的位置。
占星师见状,咬了咬牙,收起光着的脚掌,手指则是飞快地在「星梦水晶」的表面滑动着,如同在弹奏着一首无声的乐章。
星梦水晶的内部浮现着星云的纹路,而在那纹路的边缘处,则开始涌现出丝丝缕缕的金色光辉。
正在这时,阿蒙的秘纹巨炮也已蓄势完毕,硕大秘纹图腾像是被放大在了虚空之中,紧接着,一道浓缩的光柱便悍然出现,但在开炮的时候,其尖端却犹如暴雨梨花针般分裂成无数个,全部都冲着那「天使」波动的裂纹处射去。
原本扭动的整个世界变得更加恐怖,起伏的灰雾海也变得更加汹涌,似乎这一炮打出去之后非但没有改变什么,反而使得整个世界的危险成几何倍数加剧。
可却没有一个人对阿蒙的手段产生质疑。
占星师的素手飞快地滑动着,额头上更是浮现出了一些细密的汗珠。
“那里!”
她忽然喝道,星图之中,扭曲的星痕像树叶的脉络般交错,却忽然之间指示出了一条通路。
林异、田不凡等人齐齐发力,图层行舟便又一次暴动了起来,无限的拉伸着,冲向了占星师所指示的那条路径。
在他们的周围,世界不断崩塌,肉眼所见之处、感知所见之处,都在以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毁灭,整个灰雾海就像是被人揉起来撕碎一样,步入了毁灭的边缘!
而在这股毁灭的力量之下,图层行舟狼狈穿行,就像是一个在崩塌的冰川峡谷里拼命往外冲的人。
“可恶,这个世界的毁灭,比我们更快!”占星师焦急地大叫。
“我这一炮干不出这样的威力!”阿蒙大叫道,八音盒躯体「哐哐」作响,“一定是「天使」真正感知到了我们的威胁,所以才不惜在这个时间节点降生,想要毁灭我们!”
田不凡朗声道:“这不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吗?!这就说明——我们这一次一定是成功了,所以它才要杀死我们!而且还选在我们抵达灰雾海的第一时刻!”
“这里!这个时间点!是它能够狙杀我们的最优节点!!”
“那就更不能让它得手了。”老大清冷的嗓音环绕船身,“继续前行,我来阻它!”
“何须你来动手?!”就在老大即将动手之际,巨大而血红色的「殺」字打破了死寂的境地,屠夫猖狂狰狞的笑声也布满了夜空,“省点气力,现在这种档次的威胁,交给我们来处理就行了!”
“嗬嗬嗬嗬嗬嗬……十方血屠——「殺」!!”
「殺」字破空,但弥漫在世界里的毁灭气息却依旧存在,那破碎的空间帷幕里钻出来的无数触手般的淡金色烟雾,由内而外地毁灭着整个世界。
诡异一幕的忽然出现,只见那个「殺」字破空之后,竟仿佛达到了与这样的毁灭波动相同的层次上,在这个几乎被揉烂了的灰雾海世界里,更是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纵然,这仅仅只是「天使」本体的一道波动,纵然,「天使」的本体还在未知的维度与虚空之中,可是,此时此刻的屠夫,却俨然已经将自身的力量抬升到了「天使」波动的层次上!
这就是全盛时期的屠夫!
堪比尊号级「最初的使徒」的屠夫!
此时此刻,屠夫已经来到了船舷处,血色的「殺」字逐渐从繁体变成篆体,又变成更加抽象而古老的符号形态。
在他的周围,空间也开始扭曲,无数恐怖又扭曲的力量攀附如邪恶的魔纹,将那个「殺」字渲染得越发狰狞。
他看向身边的韦山,咧嘴笑道:“我若死去,你承我志,继续向前。”
素来憨笑的韦山眼中满是战意:“我自当战至身死道消,血肉消融,也不负屠夫铁座!”
“嗬嗬嗬嗬嗬嗬……好好好!!”
屠夫狂笑一声,周身的空间也越发扭曲,而他的身上也开始升腾起血红色的气浪,整个人看起来犹如一枚硕大的血气火球。
“占星,帮我开路!这一段路,我送你们!”
瞭望台处的占星师,修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素手微抬,刹那图层行舟之前竟然浮现出了一片璀璨的星河,星河很快就被灰雾海的力量扭曲起来,但一道道秘纹与扭曲的符号,却化作星痕,铺卷到了屠夫的脚下。
“我归来时,你若还活着,便登船。”林异道,“方舟永远为你留下一盏灯。”
“我早已死去,还活着回来做什么?”屠夫大笑,“若你在未来看到「天使」挂彩,那便是我如今的杰作了!”
屠夫狂笑着,扭曲的空间最终吞噬了他,而他则独自一人,像是当初留在了黑色大海的图层行舟甲板那般,带走了图层行舟靠近船舷的一角。
那扭曲的血色火球里浮现着狰狞杀神的虚幻身影,向着那分不清是壁画还是无限虚空的世界壁垒、迎着那无穷尽的淡金色触手杀去。
濒临毁灭的灰雾海中,响彻屠夫的绝唱:
“——「神屠」!!!”
……
在最后的时刻,图层行舟其余的部分从屠夫劈开的世界裂缝里穿过。
在他们的身后,世界裂缝缓缓愈合,在那愈合的空隙里,则是一个世界的毁灭。
……”
“屠夫……”林异呢喃,对于这个阔别了无数年,重新见面却不过寥寥几面的“老朋友”,他的心中满是唏嘘之色。
身边的老大,也是缓缓地攥紧了拳头。
“他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再死也死不到哪里去……”老大轻声道,不知道是在安慰林异,还是安慰自己。
“回来的时候,他一定还在的。”林异无比认真地说道。
可老大似乎被触动了什么,她眼帘微垂,美丽的眸子里闪烁着幽冷的月光:“所以……你也会在的,对吧?”
“……啊?”林异一愣,忽然有些开心,“你这是在关心我?”
老大抿了抿嘴唇,咬牙道:“故人陆续凋零,我就不能关心一下你?”
“呃,别生气别生气,我就是问问。”林异赶紧道。
“不许问,只许回答我的问题!”老大语气虽然清冷,却让林异听出来了很深的关怀。
林异看着老大,一时间竟分不清眼前这个外冷内热的老大到底是她,还是缔法师。
“我……肯定是会在的吧?”他缓缓说道,只是到了最后,那语气却也有些不确定了。
他一直都不知道他们出海的目的是什么,说是要对付「根源」,可不知道为什么田不凡却说「把老林送到‘根源’那边」……而对于这点,他自己那已经恢复的差不多的记忆里,也是连一丁点的线索片段也没有。
难道把他送过去,就可以对付「根源」了吗?
可他们现在,似乎面对「天使」都很吃力。
坐在黑色桅杆上的魏亮,看着下方林异和老大的互动,并没有说出任何以往会说出的骚话,似乎更希望二人之间多出现一些难得的互动。
而对于屠夫的舍身离开,他也没有半分的动容,似乎这一切都早已司空见惯。
他的手指有规律地敲打着大腿,那视线收回之后便又重新投向了前方,逃离了那个毁灭的灰雾海之后,他们又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图层里,这里依旧是灰雾海的范畴,但却不是之前的那个图层了。
他们进入了更深的地方,以至于“海面”上的风暴也暂时无法席卷到“海底”的他们。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灰雾海的边界。”来不及为屠夫的舍生忘死感到悲伤,占星师迅速调整「星梦水晶」,确定他们如今所处的大致位置,“「天使」的波动刚才扭曲了灰雾海的航程,大块头的攻击就像开辟了一个虫洞一样让我们刚好跳过了这个距离。”
“可能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抵达灰雾海和归墟交叠的边界处……”
林异环顾四周,总觉得在图层的另一个地方,「天使」的力量依旧在渗透和蔓延,他于是问道:“能不能计算出来,是「天使」先到,还是我们先离开?”
在图层与维度的层面上,时间并不是线性的,他们对于「天使」而言就像是画在了绘本里故事的,可翻阅绘本寻找到拥有他们的片段,这件事情本身也是要一定的「时间」的。
虽然这个「时间」,不是现实世界的「时间」,但却依旧有效,而这长度未知的时间段,就是他们喘息的机会。
“「天使」随时都会降临。”占星师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不断深入,赶在「天使」发难之前,尽可能地突破图层,接近「根源」!我的意志已经与本源断开连接了……接下来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所以你希望我细水长流,还是直接一波井喷直接来个大爆发?”
“我的也和本源断开了!”阿蒙大叫道,“图层的深度超过了我们能够维系的极限,老林!我和涩涩从现在开始就是两个消耗品了!”
田不凡顿时咬牙道:“「天使」虎视眈眈,刻不容缓,你们直接爆发吧,只要到了归墟之地,接下来只凭‘我们’的消耗力也足以应付航程了。”
占星师闻言,又一次眯着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田不凡,然后轻轻地抿了一下嘴:“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办吧。”
“那就把船舷留在这里!我会用秘纹矩阵接续船舷与甲板,所有战死的保安马上转化成「悼亡者」的躯壳传到甲板,让那边初生的雾魇猎手在战死后,意志可以迅速得到承载,以「悼亡者」的姿态继续战斗!”阿蒙调动秘纹矩阵,赶紧铺设道路。
「悼亡者」本身就是他的杰作,也原本就是雾魇猎手死后不灭的意志融入了「悼亡者」的躯壳之后诞生的产物。
如今,随着体育生突破到雾魇猎手,这一条件也已经达成。
况且,体育生若是不战死,那么将以雾魇猎手的身份不断战斗,而一旦他们死去,也能够马上进入「悼亡者」,开上更猛的“高达”,可谓能进能退,不管是从航程的效率还是从性价比来看,都是绝佳的。
“船舷就交给你来主导了,船长。”阿蒙冲着名义上还是“船长”但存在感却极低的二代校长,下达了命令。
二代校长早已经被这来时所亲眼见到的一幕幕震撼得麻木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上位序列,竟然也只是这伟大航程里一颗不太起眼的螺丝。
甚至,一直到这里,除了帮传过几句话之外,都没有体现出太大的作用。
但活了这么久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最应该做的就是摆正自己的位置,比如此时此刻。
他这一路上都默默地保持着自己相对的清醒,同时也在等待林异或者老大传来的命令。
在这个过程中,尽管他极力想要保证自己的清醒,却还是时不时地迷迷糊糊一下,那意志有些跟不上自己的自身,哦不,就算是他自身,其实也有些跟不上……
他的出身,毕竟也只是「悼亡者」,尽管他在这些年里有过不少的成长,也曾得到过时间罗盘「时零」的洗礼,可他的上限毕竟摆在那边,不管怎么样努力,他没有办法像校长一样突破上去。
不过,没等到林异的命令,他就等到了来自于阿蒙的命令。
“好!”他果断地回应道。
“没问题吧?”阿蒙又问道。
他微微一愣,犹豫了一下,道:“没问题。”
“那就好。”阿蒙道,“船舷部分就交给你了。”
二代校长点了点头,没有等他做什么,他就感觉到一阵阵的秘纹攀附到了他的身上,而他与船舷之间的联系,也是犹如鱼水交融般变得紧密了起来。
下一刻,占星师便又一次展开了星图,林异等人则是驾驭着图层行舟开始穿梭灰雾海的边界。
随着跃迁的产生,船舷处的图层空间也因为慢慢脱离船体而变得扭曲虚幻了起来。
图书馆馆长如今早已经融入了保安的队伍,与所有的保安一起高举着老旧煤油灯,站在船舷边,迎着黑雾和即将毁灭的世界高声吟唱着繁冗的颂章、古老的戒谕:
“「De som jager lyset i tåke blir til slutt fantomer」(「披雾逐光者终成幻影」)!!”
……
“「Engler Går mOt lySet og går ikkE på Avveie」(「天使向光而行,不入迷途」)!!”
……
“「Tårn uten klokker,(无钟之楼),”
“skjævt skinner glemt lys,(煌煌冥照),”
“bølgende drønn fyller ni hav og alle verdens hjørner.」(「声洪远震九海八荒」)!!”
“……!!”
二代校长原本还有些不适感,可当他听到《守夜人铁律》的时候,整个人也是情不自禁地挺拔了起来,在心中轻轻地跟着哼唱起了一些节奏。
这曾经也是他的篇章、他的戒谕。
随着他在心中不断地发起吟唱,原本因为连续的图层跃迁而产生的不适感也淡化了许多。
可好景不长,二代校长忽然在不断的吟唱中产生了些许的恍惚,而就在那恍惚之际,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呢喃的声音,那是一种类似于戒谕吟唱般的声音,仿佛是与他们的戒谕融为了一体,又在悄无声息之间改变着他们的节奏,污染着他们的吟唱……
二代校长呢喃着,竟也随着那声音而慢慢地改变着,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意识到船舷处的光与影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化,他猛地一惊,整个人陡然惊醒。
“‘戒谕’被污染了!”他高声道,试图以校长权柄唤醒一众保安,可他的声音却被面前的浓雾所阻隔。
在他的面前,浓雾翻滚着涌上了船舷,而在那雾气之中,一条手臂忽然出现,攀住了船舷,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无数条手臂攀上了船舷,紧接着,一团恐怖的黑影,从那雾气之中悍然出现!
它有着极具扭曲与亵渎意义的邪恶形体,轮廓之中呈现着鲸鱼或章鱼的形态,但它的表面上却是无数的蠕动着的类人型的面孔以及苍白肢体——
“「殉葬者」……?!”二代校长咬了咬牙,「殉葬者」阻挡了他唤醒保安,很显然是想要倾覆整个船舷。
二代校长并不畏惧「殉葬者」,若是换成一对一,他有的是办法对付它,可如今他身系船舷保安的性命,有些高效的手段根本无法使出来。
看来,这次要对付它,必须要付出些惨痛的代价了……想到这里,二代校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
……
灰雾海之中,十分接近「归墟」边界的某处,图层行舟悄然出现。
此时此刻的图层行舟,已经失去甲板和船舷,只剩下了龙骨、桅杆以及核心舱室等区域,但这对于它的航行并没有任何影响。
它此刻的形态,就像是一个放置在由光线编织而成的蜘蛛网上的拼图模块,每一个模块只需要保持与核心的联系就能够发挥出巨大的作用,整体上也更像是一个超巨大的秘纹矩阵。
而在图层行舟那尚且残留的部件里,主导者也只剩下了林异等人。
这既是无奈事实,也是必然的事实,随着图层的不断深入,追随者们也越来越难以追随他们的步伐。
在图层行舟的周围,守序之环徐徐运转,星图缓缓铺卷。
可还没给众人多少喘息的机会,一条条裂纹又一次在空间上方浮现了出来,紧接着一颗又一颗的大眼珠子从那裂缝之中冒了出来,就像是成串的泡泡一样俯瞰着这个世界……
“「天使」!!”占星师高声叫唤了起来,“它又一次追上了我们,不!不是它追上来了,而是我们相遇了!!”
“前往「根源」的路不断收束,我们早晚有相遇的时候,波动也好,冲突也罢,都是早晚的事情,可是……现在未免也太早了一些吧?!”
占星师的素手在「星梦水晶」上划出了残影,无数星辰的纹路在她的掌中浮现,刹那间她发现了一条又一条刚刚浮现出来的生路,可这些生路马上就又被掐断。
“阿蒙,稳固图层!”
“靠,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八音盒框框作响,阿蒙大叫了起来,“老林,你们控住核心,我和占星爆个大的,把你们推向「归墟」所在的境地!!”
“好!”林异果断应道,他能力“有限”,却因为「适应」特性的存在,能够不断调节来自于图层之中「天使」波动的压力。
「天使」的力量不断地倾泻下来,仿佛重重山岳从天而降,不断地砸落在图层行舟之上。
「轰——咔!!」
守序之环如遭雷击,竟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阿蒙大惊,赶紧操纵秘纹矩阵将其修补起来。
“出大事了!这货就算不是完整的「天使」,也差不到哪里去了!”有一些细微的裂纹出现在了阿蒙的八音盒躯体上,强烈的侵蚀之力渗透守序之环与秘纹矩阵,落到了他的身上,这是「天使」的力量,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也无法抵御、不可阻挡,“毛飞扬,快来接替我!我感觉我撑不了多久了!”
毛飞扬赶紧跟进。
“再撑一会儿,阿蒙!再撑一会儿!!”占星师咬牙叫道,她又一次忍不住看向了田不凡,出于本能以及对某种契机的预感,她隐隐感觉到,她即将知道一些惊天的秘密。
“撑就撑!!”阿蒙一咬牙坐到了船板上。
“我要启动后备隐藏能源了!”
他吼叫着拆掉了八音盒躯体的两条腿,将其展开之后,竟然又是一个巨大秘纹矩阵。
他吵吵嚷嚷地将秘纹矩阵接入了船体,刹那间又一道守序之环爆发了出来,光影夺目,令人咂舌。
“有这些好宝贝怎么才拿出来?!”占星师质问了起来。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才’?!这才灰雾海啊!”阿蒙道,“这可是我为了跨越「归墟」准备的,没想到现在就已经用上了!”
阿蒙嘴上不舍,但操纵起来的手笔是一波比一波大。
“常规的航行已经无法突破灰雾海的边界了,我们需要跃迁!”
“那就跃迁!”占星师道,“林异哥哥,你要多久能够「适应」天使的压力!在你适应之前,我们应该无法脱离它的拉扯了!”
林异咬紧牙关:“刚才跃迁之后,感觉已经有所适应,可「天使」倾泻的气息太强了,我估计还需要多适应几次!”
“我可以动手。”老大冷静地开口。
“还不到时候!曦儿!”占星师道,“我们先跃迁!你是我们最后的正面战力了,一定要保留到最后!”
船板处,听着众人的商议,韦山缓缓地握紧了拳头,他轻声呢喃:“我可以出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不是在跟众人商量,而是直接在林异等人的心中响起的。
对于韦山的开口,林异等人却都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只有蒯鸿基缓缓道:“胖子,你出手的话,可就没有机会撕碎我了。”
“你这阴比,净说这些煞风景的话。”韦山呲牙一笑,“屠夫已经动手了,也该轮到我了,占星说的没错,老大这张牌不应该在这里浪费,那么,就只能出我这张牌了。”
“「屠夫」铁座的权柄,越到后面效果越小,趁现在这个节点打出来,收益也还算可以。”
林异缓缓开口:“既然你已经有了考量了,那么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吧……不过既然要动手,一定要要找准时机。”
“我会的,不过在此之前,我还需要……”韦山顿了顿,嘴角咧开了一道极其嗜血与疯狂的弧度,“……我的球棒。”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转头看向了黑色桅杆。
在那里,魏亮正晃荡着双腿,感受着灰雾海里那粗糙海风拂面而来的感觉,脸上满是轻松写意之色,仿佛这并不是一次终极大决战,而是一次简单的航程。
忽然,一块石头从下面砸到了他头上,擦着他的鸭舌帽飞了过去。
“喂,在跟你说话呢!”韦山收起了些许嗜血之色。
“啊嘞嘞~”魏亮摆了摆手,“我都准备好了,关键时候,你一招手保准出现。”
得到了魏亮的包票,韦山便不再理会他,而是将目光放到了眼前这又一次即将面临「天使」毁灭波动的灰雾海上,然后,缓缓地走向了其中的某个位置,闭上了眼睛。
「轰隆隆……轰隆隆……」
仿佛是为了回应众人对毁灭的期许,整个灰雾海又一次泛起了灭世的波澜,那无数颗大眼珠子很快布满了天幕,整个苍穹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恐怖生物的消化道,伴随着蠕动慢慢地毁灭起了世界的边界。
“占星,找到通路了吗?”韦山低沉道。
“找到了!我还以为你在调整状态呢!”占星师高声道。
“我调整好了,就等你了!”
“好!我来指引群星!”
伴随着占星师的清喝,诸星的轨迹仿佛布满天空,但在其中,又一道光亮异常璀璨。
“走这条!”
“明白了!我来送你们一程!”韦山沉声喝道。
旋即,就见他的体内喷薄出了无尽的森白色气息,而在那样的气息之下,很快就又翻滚出来了血红色的蒸汽,一个猩红的「殺」字浮现在了他的背后,恍如血色夕阳般缓缓升起。
“嗬嗬嗬嗬嗬嗬……”
血气之中,韦山的身影缓缓拔高,竟很快就变得和屠夫一般大小。
“既然是最后一战……那么我也要以最巅峰的姿态,尽情地战斗!”
他伸出右臂,五指虚握成爪。
“「神戮」——来我身边!!!”
一声充满了血气与杀心的呼唤声,竟在此刻盖过了响彻灰雾海的滚滚轰雷。
可几息过去,却似乎并没有什么东西回应他的呼唤。
“嗯?!”韦山顿时有些不耐烦了起来,可就在他即将发作的时候,这灰雾海遥远的壁垒处竟然出现了些许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世界”的外面强行突破进来似的。
终于,那门户破开了一道裂缝,一道流光从那门户之后挤到了这个即将毁灭的世界中来。
在那之后,那疑似一扇门的虚影紧急关闭,连半点存在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唯独林异的眼皮子狠狠地抽动了一下,因为从那虚空的凸起来看,那四四方方的轮廓,有点像是一扇门。
一扇……大巴车的门。
但很快他就没有功夫去多想什么了,只见那一缕极其不明显的光在这个充满了毁灭的世界里急速穿梭,转瞬之间就来到了韦山的身边,被他牢牢地抓在了手中。
光影消散,韦山的手中出现了一条布满了狰狞裂纹的球棒。
这条球棒,看起来残破不堪,那一条条的裂纹,更像是深入到了球棒的核心之中,使得整条球棒看起来就像是一根被蚂蚁蛀空了的树干,脆得似乎一碰就会碎掉。
可若是仔细感受,便会发现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纹根本不是出现在球棒的本体之上,而是来自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图层,像是嵌套似的雕琢在了球棒上。
而这样的裂纹,每一条里似乎都攀附着星辰的烙印,每一条似乎都雕刻着一个能量恐怖的秘纹矩阵。
整条球棒一出现,立刻就散发出了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怖感,那种感觉足以扭曲现实,甚至扰乱认知。
这样的一条球棒,的确是无法让韦山随心所欲地带着在校区里逛的,不然仅仅只是一缕气机的泄露,都足以渗透图层,犹如投石入湖般掀起涟漪,引起「天使」的注意。
而在掌握了这条球棒之后,韦山整个人也都变得扭曲了起来,那血色气息之下的身影模糊又诡异,仿佛地狱里恶魔头顶杀戮王冠登场。
“嗬嗬嗬嗬嗬嗬……”
他低吼着,齿缝之间喷薄血色蒸汽。
“嗬嗬嗬嗬嗬嗬……”
他缓缓举起球棒,那一条并不算大的球棒,却仿佛千钧重,更有压塌图层的威能,当那球棒移动的时候,沿途的灰雾海图层都裂了开来,那气息对于灰雾海的毁灭性,竟丝毫不亚于「天使」的威能!
若单纯只谈毁灭性,此刻掌握着「神戮」的韦山,已经能够勉强追赶上「天使」了。
裂缝开启,韦山那已经扭曲的声音徐徐响起:“我送你们一程,能不能到「归墟」地界,就看你们了!”
“走——!!”
伴随着韦山那交杂着低沉混音的吼声,图层行舟处除了他之外的其余部分,均是在无双伟力的加持下被塞入了那条裂缝。
占星师赶紧铺卷星图修正航线,林异等人纷纷调控图层行舟,很快,他们就又一次向着图层的更深处跃迁而去。
在分别的最后一刻,林异叫了一声韦山:“韦桑!”
韦山微微侧目,那扭曲如恶魔的面庞轮廓线上,隐隐浮现着冠冕的虚影。
“老林。”
“活着!”林异吼道。
“……”韦山并未给予任何回应,一直到图层行舟完全消失,他才呢喃道,“你才应该……”
“……好好活着。”
……
刚送走图层行舟,正欲奔赴黄泉的韦山,忽然从图层的裂缝里感知到了什么,便伸手一划,抓出了一团在图层裂缝里徘徊不绝的虚影……
“送我去图层行舟那边……我知道真正的航线!”那虚影连连叫道。
“是你?”看清那虚影的瞬间,韦山微微一惊,随后便毫不犹豫地将那团虚影塞到了刚刚消失的图层行舟那边。
做完了这一步,韦山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向布满了眼珠子的世界,咧嘴发出嗜血的笑。
“不论多少次,我都讨厌这种被封闭起来的感觉……”
“算了,既然田公子的部署也都闭环,那么——来吧畜生!!”
“凡人之力,就算杀不死神,也要在你的身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神戮」,随我戮神!!!”
韦山高高跃起,澎湃的血气渲染着疯狂与无畏,在写满了毁灭二字的灰雾海图层中,他此刻犹如魔神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