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类怪谈:4016

作者:沧月玄

……

……

未知的时段。

「归墟」之地的某处,浓郁、厚重得像是黄沙般的黑雾之中,飘荡着断断续续的呼唤声:

【林异啊林异……】

【带我们回去……】

【你说过……要带我们回去的……】

伴随着声音的接近,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犹如幽魂般在「归墟」之地里飘荡着。

那赫然就是被「雾语师」改造成了「元祖型灰烬使徒」的校长。

在「元祖型灰烬使徒」的周围,虚幻的空间交错着构成了梦幻般的网络,而在那网络交叠而成的格子之中,则是浮现着各种各样的画面……

「元祖型灰烬使徒」不断地飘泊着,渐渐地、渐渐地,已经没有任何生物知道它所在的地方究竟是「归墟」、是灰雾海,还是别的什么图层……

它不断地在网格之中的画面里经历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它像是进入到了未知时段的校区里,与那个时刻的小卖部老板进行过斗争,又好像进入到了教学楼里,见到了曾经的林异……

它一次又一次的穿梭着、徘徊着、迷失着……

在这个过程中,它的耳边无时无刻不在环绕着残破雕塑的呼唤声,那些【林异啊林异……】的声音。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它忽然从那呼唤声中捕捉到了某种诡异的脉络,顺着那根脉络,它缓缓地摸索到了某片海域之中。

随着这样的穿梭,它的意志逐渐清醒了过来。

“这……这里是……?”

而那无数玻璃碎片般的人形外貌之中,也是隐隐出现了一些校长那狮子般的面庞的轮廓。

它俯视着下方的海域,只见无数根红色油漆编号的路灯杆像锅里浮着的青葱那般漂浮着。

这里,赫然就是当初田不凡搭建锚点平台的地方。

它终于找到了回来的路。

“这里是……回程的路……”

刚刚清醒过来的他立马有些激动,可马上他的眼中又出现了挣扎之色。

“不……我不能回去……如果我回去,现实的坐标就会暴露了……”

他挣扎着、犹豫着,然后那「元祖型灰烬使徒」的形态竟然因此而产生了分裂,就像是黑白绝分开似的,慢慢地分成了两种形态,一种是苍老狮子般的校长,另一种是破碎玻璃般的「元祖型灰烬使徒」。

“现实的坐标……绝对不能暴露给它们……”

“我得回去……我得……回到「归墟」那边去!”

正在他不断挣扎的时候,校长那另一半的「元祖型灰烬使徒」里竟然传来了一阵嘶哑又阴冷的声音。

“晚了!晚了!!”

“你已经把我带到这里了!”

“你……?!”校长大惊,忽然反应过来,这就是「雾语师」的声音!

“现实!那里就是通往现实的途径吗?!太好了!太好了!!”「雾语师」的意志发出极尽欢愉的笑声,“就让我先回去看看,桀桀桀……桀桀桀……”

“给我回去吧!!”「雾语师」的意志只是本体的一小部分,但身为享有尊位的「最初的使徒」,这一小部分的意志也足以在不断地加持下夺去校长的掌控权。

校长心如死灰,只能够像是网中的鱼般被「雾语师」牵着走,可就在他抵达那拆散掉的锚点平台处,准备开始寻找前往「校长室」(星狱)的坐标时,一截不起眼黑色骨节就像是被漩涡吸引的浮木一样来到了他的脚边。

这黑色大海里漂浮着的夜行种残肢碎末太多了,「雾语师」的意志自然是不会被这东西吸引注意,而校长自然也是。

也正是这样,当那一截骨节触碰到他们的时候,校长和「雾语师」的意志在同一时间狠狠地战栗了一下!

“这也是……?!”两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了这充满震撼的呼声。

唯一的区别,就是校长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而「雾语师」的声音却像是见了鬼似的。

“嗬嗬嗬嗬嗬嗬……”

骨节血光大放,仿佛一块流血的幕帘,幕帘之中传出来了嗜血又狂暴的狞笑声。

“好久不见了啊狗崽子……”

这骨节,赫然就是田不凡留在这里的屠夫的那一截脊椎骨,而此刻,屠夫的意志也通过这一节脊椎骨降临于此!

血色幕帘之中,屠夫那肉山大魔王般形体缓缓浮现,紧接着便一把抓住了「元祖型灰烬使徒」,「殺」字涌动间,将那「雾语师」的意志,顷刻抹杀!

“屠夫大人……!!”

看着屠夫的虚像,校长的声音越发激动。

屠夫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就缓缓地消失了下去,高冷地就像是新生代里突然出来助战的奥特曼前辈似的。

「元祖型灰烬使徒」之中的「雾语师」意志被抹杀之后,便又被校长收入了躯壳之中,而就在他站在这里感应「校长室」的位置的时候,不知是因为屠夫虚影出现的缘故,冥冥之中竟然勾连上了某种图层深处的气机,使得校长阴差阳错之下感知到了屠夫本体的位置……

而这一刻的屠夫本体,赫然就是在灰雾海的深处祭出「神屠」杀向「天使」波动的那一尊!!

仅仅只是这一个瞬间,他就感觉自己被那一刻的屠夫给锁定了——

“嗯?”

“我明白了。”

一瞬间,他的耳边同时响起了屠夫的两道声音,下一刻,锚点平台便就直接出现了一道裂缝,仿佛是屠夫特地为他撕开的图层裂隙!

校长当即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钻入了其中。

下一刻,裂缝封闭,锚点平台处又恢复了平静。

……

……

黑色大海深处,自从林异等人驾驭着图层行舟的主体进入了灰雾海,船舷处的时间就流逝得没有丝毫尺度可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个又一个的保安在黑色大海无尽雾气与恐怖的侵蚀下倒下了,手中的老旧煤油灯也都纷纷失去了效力,变得暗淡无光。

当保安倒下之后,他们的躯壳就像是萤火虫般变成了无数的光子,顺着那微不可查的细丝向着甲板飘去。

而在船舷的尽头,二代校长也在与「殉葬者」的不断交手中落入下风。

他斗志昂扬、精神不灭,却终究在不断地搏杀中触及了他这副躯体的极限。

“咕噜挂啦——!!”

「殉葬者」叽里咕噜地咆哮着听不懂的声音,无尽的污染和侵蚀化作黄沙般的触手缠住了他的身躯,慢慢地将毁灭附着其中。

“啊——!”二代校长意志不屈、精神仍燃烧着熊熊的烈焰,他仰天咆哮,发出不甘的怒吼,“我恨啊!!恨这「悼亡者」的躯壳终有尽头!若我当初有「黑月使徒」的躯壳,此刻我绝不会败!!绝不会败!!”

“啊!!”

他扫过船舷,见众保安损耗惨重、颓势尽显,眼中也不禁流出了血泪。

他一咬牙,将全部的力量用来席卷周遭的污染,将自己化作了一颗燃烧的炸弹,试图在绝境中殊死一搏,看看能不能驱逐「殉葬者」。

可「殉葬者」没有恐惧,也不会感到伤痛,它迎着二代校长的自爆上去,依旧张开沾满粘液的血盆大口,挥着它那无数条由肢体构成的长臂,攻击着船舷。

「轰——!」

璀璨的白光以二代校长为中心扩散开去,仿佛是漫漫长夜里转瞬即逝的电火花。

光影闪过,二代校长的体表迅速地浮现起雕塑般的死灰色,眼窝之中的眸子里也逐渐失去光辉。

“咕噜挂啦——!!”

「殉葬者」的确受到了重创,可它那躯体却马上就由更多断肢般的躯体重组、拼凑,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过来。

二代校长临死之前见到这一幕,心中的不甘之色愈发浓郁。

那不甘在他的精神里不断交织纠葛,吸收着黑色大海之中的污染,开始重塑执念,紧接着,原本已经倒下的他,在「死亡」已经降临之后,竟割舍了大部分的人性,以极少数的人性裹缠住了已经雕塑化的躯体,又重新站了起来。

这一刻的他已经不再是二代校长了,而是一具执念雕塑。

一具校长级的执念雕塑。

“保护……船舷……”

“所有人都会死去……”

“但我不能……”

“我必须要守住……这最后的防线……”

他不再像是一个人,而更像是一个保留了极少数底层代码的兵器,他死死地抵抗着「殉葬者」,执行着「坚守」的底层命令。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几乎所有的保安都倒下了,仅剩下的保安不足十位,而在某一刻,「殉葬者」也不知道为什么停下了它那自出现起就没有停下过的攻势。

二代校长执念雕塑看着它,然后忽然发现,那「殉葬者」的身上,竟不知从何时起浮现出了大量的灰烬……

它被灰烬点燃了。

可灰烬从何而来?

以二代校长执念雕塑残留的人性与智力,已无法思考出这个答案。

而很快,「殉葬者」在一片嘶吼声中被灰烬全部笼罩。

「吼——吼——!」

风声与嘶吼声混合不息,「殉葬者」的身影在灰烬中逐渐被焚灭,而另一道身影却又缓缓浮现。

最终,在那火焰与灰烬之中,那一个犹如暮年雄狮般充满魅力的男人回来了。

“你……校长?你……回来了……?”二代校长倒在船舷处,弥留之际最后的残念却清晰地见证了校长的归来。

校长单臂一挥,犹如凤凰收敛火焰羽毛般将那些灰烬全部收入了体内。

然后,他来到了二代校长的身边,俯视着这一尊执念雕塑,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丝平静与释然。

“这一步,值得吗?”

二代校长残留的人性与智力仿佛在此刻回光返照,那一双已经雕塑化的眸子里骤然间爆发出来了璀璨的精光:

“值得。”

“飞鸟不高飞……焉知世界之广大……”

“不逐日……焉知太阳之高远……”

“飞鸟……逐日而落……才是……”

“……最终的归宿……”

“谢……谢谢……你们……”

二代校长说罢,那璀璨的眸子立刻以极快的速度暗灭了下去,那漫长的一生,也终于是在此刻划上了一个句号。

校长俯视着二代校长,微微颔首,然后,便将那视线投向了来时的路。

“这里暂且交给你们了,我还有要事。”向着仅存的保安们交代了一句,校长便顺着图层行舟之间的联系,感知到了来自于韦山的气机波动,并且他也在同一时刻,感知到了甲板区域那边的危机。

“那边……「高阶异形天使」?”一瞬间,校长立刻展开了抉择,转身顺着图层的波动先前往了甲板区域。

“林异……再等我一下……”

校长的身影,悄然消失。

他可是校区真正的建设者之一,对于图层行舟的设计,就算他不清楚原理,也该知道用法,此刻的图层跃迁,自然是信手拈来。

……

黑色大海深处,图层行舟的甲板部分。

在「高阶异形天使」登场之后,雾魇猎手们阻挡夜行种的天秤就发生了倾斜,而随着阿蒙留下的秘纹矩阵的不断消耗,那平衡也最终被打破。

于是那「高阶异形天使」便吟唱着毁灭的歌声攻击着甲板区域之中的所有人,校医孤掌难鸣,节节败退,纵使底牌尽出,也无法保全众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雾魇猎手在「高阶异形天使」的攻击下殒命牺牲,而更令人感到绝望的是,那图层的上游,图层行舟深入航行的方向上,也渐渐地有一些保安的尸体顺着图层行舟之间的维系漂流下来。

那些已经战死但是意志还没有消散的雾魇猎手,仿佛是心生感应一般,纷纷融入了保安的尸体。

那一刻,新生代的「悼亡者」们出现了。

可是,「悼亡者」对于夜行种而言固然存在着全方位的碾压,但面对着几乎全盛状态的「高阶异形天使」,却依旧有些力不从心。

众人逐渐力竭,似乎被「高阶异形天使」率领终极夜行种冲毁甲板区域就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徐顺康的胸膛不断地起伏着,他已经不知道力竭了多少次,又重新再燃起力量,他只知道他不断地在战斗,不断地压榨出最后的力量,再从周围逸散的超凡力量里获取补给,然后继续战斗……

徐顺康只是一角缩影,所有人都凭借着自己不屈的战斗意志锁着最后一滴血,敌人无穷无尽,但他们的意志亦不可摧折。

僵持不下之际,「高阶异形天使」便不再进攻,而开始退入那山脉般的形体之中,开始吟唱着能够将人的意志拖入混沌的诡异吟唱。

可才过去了一阵,「高阶异形天使」的吟唱声却戛然而止,校医、雾魇猎手、体育老师等等……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这是……下雪了?”

“不是雪,这是……”校医伸出了手,那雪花般飘落的薄物在她的掌心里消融,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她,脸上微微动容,“……「灰烬」?”

她看向黑色大海破碎的天空,只见「元祖型灰烬使徒」的身影徐徐浮现。

可随着那身影的清晰,所显化出来的身影,竟然是……

“「校长」?”

校长顺着图层之间的维系从船舷区域赶到了这里,以灰烬覆盖了「高阶异形天使」。

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以灰烬淹没「高阶异形天使」。

尽管进入了图层深处的「高阶异形天使」早已今非昔比,可面对如今的「校长」,却也只有被单方面碾压的份。

因为如今的校长是林异的灰烬使徒,而灰烬使徒的「灰烬」却是「圣阳」的灰烬。

灰烬飘零,点燃了「高阶异形天使」的全部,那两片绵绵无尽的山脉刹那间像是盛放起了漫山遍野的樱花。

校长低吟着戒谕,俯瞰着下方的众人,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迅速转身,消失在了扭曲的空间裂缝间。

黑色大海中,「高阶异形天使」熊熊燃烧,灰烬也似飞雪般飘落,一如散落的千本樱。

……

校长刚进入那扭曲的空间裂缝,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捞了出去。

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发现对方浑身笼罩在血色气焰之中,恐怖的气机像是轻易就能够碾碎他一般。

“「屠夫」大人……?!”他心头一惊,连连叫道,“送我去图层行舟那边……我知道真正的航线!”

“是你?”那血色气焰之中恶魔般恐怖的身影里一闪而过韦山的轮廓,看清校长的瞬间,他迅速将校长塞入了图层行舟消失的裂缝处……

……

灰雾海图层的某处,图层行舟还在穿梭,「天使」的波动便又追赶了上来,那无数个图层就像是被伟力捏扁了似的出现了大量的褶皱。

「哐当!哐当!」

图层行舟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从那图层之中像挤痘痘似的被挤到了灰雾海中。

林异迅速观察四周,问道:“这又是哪一段?距离「归墟」还有多远?”

“还在灰雾海的边界处!”占星师秀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她如今十分疲惫,铺卷星图本就是一件非常消耗心神的事情,更何况她的这部分意志也是无根浮萍,消耗一点就少一点,根本无法得到有效的补充。

“韦山的确撕裂了图层,但是……「天使」锁定了我们,它的本体或许已经在更高的维度上往这里降生,我们和「归墟」之间永远只差一步!”

“只是这一步……现在被锁定了!”

“没办法迈过去?还是说……代价很大?”林异眯起了眼睛,缓缓攥紧了拳头。

“代价很大也得进,不论如何也要进去。”田不凡道,“一旦「天使」在这里降临,我们就没有机会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进入「归墟」。”

“要不……再跃迁一次?放弃船体,抽离龙骨和桅杆,你们留在这里,只把我们送进去就行!”田不凡沉吟道,似乎他现在的重点,就是「进入‘归墟’的范围」而已。

占星师越发对田不凡的动机感到怀疑,却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这不是‘目标大小’的问题,在宏观维度上,我们只是一个坐标。”占星师道,“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天使」在逻辑层上的漏洞……”

“逻辑漏洞……”林异思路急转。

这时,老大说道:“如果无法找到漏洞,那我们创造漏洞行不行?”

“怎么创造?”林异问道。

“我们诱使「天使」降临,就在这里。”老大无比认真地说道。

“不行!绝对不行!”田不凡否定道,“「天使」如果在这里降临,我们鞭长莫及,只会任人宰割!”

“你们不行,我行。”老大吐气如兰,“「天使」降临的瞬间,我循着它的波动,贯穿图层,把你们送到「归墟」之中。”

“我来……直面「天使」。”

“不……”林异脱口而出,可“行”字还在嘴边,他就被老大那无比认真且坚定的目光给压制了下去。

老大的语气一改清冷之色,转而变得温和了许多,她看着林异的双眼:“就算你有一手好牌,王炸该拆也得拆,更何况,你的牌,其实也算不得那么好,不是吗?”

“所以,差不多也该我出牌了。”

“老大……”林异咬了咬牙,忽然觉得胸腔里有种难掩的情绪在酝酿。

老大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丧气的话就不要说了,现在我们所需要做的一切,就是不惜一切达成目的,不是吗?”

她说罢就兀自闭上了眼睛,已经开始积蓄起了力量。

林异张了张嘴,忽然发现此时此刻不论他说点什么,都是徒劳。

“曦儿……”占星师看着老大,抿了抿嘴唇,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罢了罢了……看来我们这一次就止步于此了,接下来就完全交给他们吧。”

“我和阿蒙就留在这里了,后面的星图,就交给你了,蒯鸿基。”

阿蒙那边,也同样将那秘纹矩阵转交给毛飞扬。

气氛有些凝重,李慧鸢紧紧地抱紧了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似乎她是这里最多余的人。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有些悲戚,心中更是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悲伤。

一旁的夏莲默默地握紧了她的手。

而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降低她的悲伤感,黑色桅杆上的魏亮突然打了一个很响亮的喷嚏。

“阿~——嚏——!”

魏亮紧了紧衣服,嘟囔道:“有点冷了啊……是不是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