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将陆兰芝给抬来的时候, 谢水杉已经抱着朱鹮睡着了。
没错,是抱着朱鹮睡着的。
她小时候经常会抱着艾尔睡觉。
蓬松的卷毛,软软的, 痒痒的,体温滚烫, 头脸埋进去,通常抱着睡到半夜, 都会出一身的热汗。
谢水杉睡着之后, 头脸双手,都无意识地没入朱鹮蓬松的卷卷之中。
其实手感还是不一样的。
但是她梦中似乎回到了年少父母双亡之后, 她重新拥有了艾尔这个和世界情感连接的媒介时, 那些难得松快的日子里。
谢水杉睡得很安稳,很沉。
抱着梦中的艾尔, 也抱得非常紧。
朱鹮作为艾尔的替代品,是被江逸带着几个内侍,从谢水杉的怀里给撕下来的。
朱鹮维持着那个半趴在谢水杉身上的姿势,一开始还算舒服, 但是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一直像麻绳劲儿一样扭着。
等到朱鹮把人“哄”睡着了,终于忍不住喊江逸的时候, 他的上半身也快要没有知觉了。
朱鹮被解救出来,姗姗来迟的女医陆兰芝,也终于给抬过来了。
陆兰芝刚在前朝偏殿,把钱满仓的命给保住,转头就被急吼吼地传到了宫内。
在路上被内侍抬着飞奔的时候, 陆兰芝深觉她这点微薄的俸禄,配不上她马不停蹄的勤劳。
这种感觉,在她发现自己空跑了一趟, 谢氏女已经睡着了之后,到达了巅峰。
陆兰芝仔细给谢氏女把了脉,而后麻木回禀道:“陛下放心,谢姑娘头疼是因为先前的安神药过浓,只要睡一觉,症状就会缓解。”
朱鹮坐在床边,听了这话之后,却没有命人将陆兰芝马上给送回去。
他让人将他抬到长榻上,而后命人带陆兰芝去了一趟偏殿,让她先救治偏殿那个半死不活的女子,再来回话。
等到陆兰芝把人救活回来,正欲回禀那女子的情况,朱鹮却先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躬身站在长榻前面的陆兰芝,以为自己是累得耳朵不好使了。
下意识抬了一下头,幸好反应得比较快,又飞快低下头去,才没有大不敬直视君王。
只是陆兰芝呆愣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陛下说……要做什么的药?”
朱鹮却没再重复,冷脸看着陆兰芝。
陆兰芝又侧头看了一眼她方才去的偏殿方向。
偏殿之中有一个像兽类一样,骨头里面被穿着铁环,拉着锁链,拴在殿柱上面的女子。
陆兰芝方才去的时候,那女子血淋淋地躺在柱子下面昏死,气脉阻滞,受了大刑,陆兰芝好不容易把人给吊住命。
结果陛下一转眼,又问她怎么把人给悄无声息地弄死?
陆兰芝一时根本答不上话来。
遛她玩儿呢?
陆兰芝能够感觉到陛下此刻正盯着她,威压凛凛,让她心中起了浪潮一般、层叠的恐惧。
可是医者仁心,陆兰芝想起年少时,她入医学馆时自己的宣誓,“济世匡时,救死扶伤。”
她硬着头皮跪在地上,气若游丝道:“陛下……臣所学,皆为治病救人之法。”
要杀人不让侍卫来,不让影卫来,让她一个医官来,这也太丧尽天良了!
再说既然要杀,为什么先前还让她救啊!
朱鹮还是没说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地的陆兰芝,半晌,冷笑了一声。
陆兰芝立刻从跪地叩头的姿势变为了五体投地。
她脑中思绪急转,理智和医德在她的胸腔之中天人交战。
在后背眨眼间汗透重衣之时,朱鹮开口道:“朕听闻尚药局之中,有位直长因年迈,就要告老还乡了?”
陆兰芝浑身猛地一震,正在天人交战的理智和医德之中的医德,当场暴毙而亡。
她不想再做司医,那个直长退下来的空缺,尚药局内好多人都盯着呢!
她虽然在尚药局之中未曾受到太多的排挤,可她毕竟是个女医,那个位置还真的排不上她,她连送礼求人,都无处可求。
做官的不想升官,纯粹是脑子有问题。
最关键的是升了官,她能为母亲在后宅、在父亲那里挣一份重视,很多孤本的医书,只有升了直长才有资格查看。
陆兰芝立刻手脚并用地朝着陛下爬了一段,头抵在地上,眨眼就反口说道:“陛下,臣……会!”
“臣可以配出让人口生秽气,令人闻之作呕,身体慢慢……慢慢溃败,从内里五脏开始溃烂的方子!”
“保证任谁来看,也绝对查不出是被人所害,只会以为她是因为被囚禁而气郁血瘀,心火大盛,引发了胃袋灼腐,五脏衰败。”
朱鹮又轻轻地笑了一声。
陆兰芝喉间干涩道:“臣方才一时没想起来……请陛下恕罪。”
皇天在上。
若是天上的神仙要怪罪,那也要怪罪捏着她身家前途的陛下!
不能怪她啊!
朱鹮早料到如此,又慢慢道:“陆兰芝,陆直长,好生为朕办事,你的前途自然一片锦绣。”
“你母亲虽然是庶女出身,但是古往今来……儿女争气的,庶出也不是不能得封诰命呢。”
陆兰芝又是浑身一震,伏在地上,一连给朱鹮磕了好几个响头。
若是能给她母亲挣个诰命出来,莫说要她配置杀人于无形的药,就是让她去杀人……也使得。
使得!
“去吧。”朱鹮随手一挥,没有再看陆兰芝激动得抖若筛糠的身体,拿起了奏折翻看了起来。
陆兰芝被侍婢们搀扶起来送走,上了步辇后一瘫,还心有余悸。
但她母亲若是当真能得了诰命,那就算她父亲再怎么不喜,也得将人供在家中,给足体面!
太好了,太好了!
陆兰芝简直喜极而泣。
一边抹眼泪,一边心中忍不住揣测,那偏殿被拴着的女子究竟是谁?
陛下素来行事堪比冥殿阎罗,他想杀的人谁能扛过三更天?
怎么还要用这种……迂回曲折的手段,将人慢慢地弄死?
“还必须口生秽气?”
陆兰芝小声地自言自语,嘟嘟囔囔了一阵子,发现这不是出宫的路!
她立刻挑开了垂帘,问内侍:“宫门就要下钥了,怎么不将本官送出宫?”
“回大人,”一个带路的小内侍开口,“陛下吩咐,大人今夜留在尚药局值宿。”
可是今天不是她值宿的时间!
她好容易跟同僚换了班,要回去看她母亲的。
不过那小内侍也是听命行事,陆兰芝更不敢忤逆圣意,只好一脸郁闷地被抬去了尚药局。
看着将要四合的暮色,陆兰芝心中揣测,难不成陛下非要她今夜值宿,是因为那个谢氏女晚上还需要沿药行针?
谢氏女先前喝了那么多安神药,好容易睡下,搞不好要睡到明日呢。
谢水杉倒没有一觉睡到明日,但是也睡到了临近子时才醒。
这一觉实在通身舒畅,她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身侧坐着腰撑,正提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的朱鹮。
谢水杉撑着手臂起身,朱鹮正好搁下笔,拿起纸张随便一折,塞进了纸皮封之中,递给了站在床边的江逸。
江逸接过,转身离开。
片刻后又回来,给朱鹮端了一杯茶水,又带了侍婢们,来伺候谢水杉起身。
谢水杉看到江逸如丧考妣的面色,就知道他肯定是在延英殿那边吃了亏。
但是江逸这次真的学乖了,他城府不够,藏不住心中的不忿和厌恶,索性不跟谢水杉对视。
谢水杉也懒得再和他计较,洗漱好又吃了两块点心,起身穿好衣物问朱鹮:“你怎么还不睡?”
朱鹮抬眸,看着她笑意温和:“不急。”
“宫门已经下钥,朝臣今夜都留在宫中,你是不是还要去延英殿那边?”
谢水杉睡得舒服,此时简直精神抖擞,一想到今晚的漫漫长夜有一群老东西给她玩儿,谢水杉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不过她穿戴好了,倒是没急着去那边,反倒问:“那个刺客料理好了吧?”
“我去看看。”
女主角还是很重要的,她不看紧一些,按照朱鹮的性子,一定会找机会将人给弄死。
而且谢水杉已经琢磨好了女主角的去处,准备先用她做第一笔稳赚不亏的交易。
交易之前,看看“货”总是没错的。
朱鹮温和的笑意微微凝滞,垂下了双眼。
他一想到先前这谢氏女说的那些混账话,想到她一看到那个刺客,就被迷得毫无理智,就压不住眼底的阴沉。
朱鹮并不在意那个刺客,但谢氏女是他的人,是他的替身,是他手中的撒手锏。
他可以给她所有自己能给的,权势,地位,美人,供她享用,践踏,随意挥霍。
但是他绝不允许有什么人,能迷惑他的人失去理智。
才刚刚睡醒就想着她。
那个刺客必须弄死。
“你要去做什么?”朱鹮垂着眼睛问谢水杉,想到她之前不让他对那个刺客下狠手。
连牙都不让拔,说是影响亲嘴……
等过几日她口生秽气,看她还怎么亲得下去。
朱鹮说:“人刚料理好,还没刷洗,脏得很。”
谢水杉脚步未停:“我就看一眼……”
朱鹮柔声道:“朕才召了尚药局的医官过来给她看过,灌了汤药,她睡下了。”
“你放心,你既然喜欢她,朕一定会替你好好照顾她。”
见谢水杉还没有转头的意思,朱鹮抬眼看了一眼她的后背,陡然急抽了一口气,而后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咳……”
谢水杉脚步果然在转向偏殿的门前顿住,快步走了回来。
“陛下!”
江逸已经带着侍婢们一股脑冲上前,陛下今天晚上已经喝了药,怎么会突然又……
但是人才扑到床边,就被朱鹮凶戾的视线逼得跪地,不敢再上前。
谢水杉已经回到床边,赶紧扶住咳得都要坐不住腰撑的朱鹮。
朱鹮虚弱地伏在谢水杉的手臂上,手上捏着的帕子挪开一些,上面竟然见了血丝!
谢水杉手掌顺着朱鹮的后背,紧张道:“怎么弄的,怎么突然咳得这么厉害……”
谢水杉心中一急,一脚蹬在了跪在床边的江逸大腿上:“你这老东西,你家陛下吐血了,你瞎了吗!”
江逸飞速看了朱鹮一眼,而后扯开嗓子就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跑去,随便抓住一个内侍便吩咐:“快!着人去尚药局抬医官来!”
谢水杉已经拉走了腰撑,扶着朱鹮慢慢躺下。
“慢一点……”
朱鹮躺下,在谢水杉转身让人拿参茶来的时候,他视线奇异地盯着她的后背,舌尖抵了抵被自己咬破的腮肉。
无声地挑了下眉。
又飞快勾了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