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作者:三日成晶

等到朱鹮好容易压下了病情, 谢水杉乘坐腰舆去延英殿的路上,才想起来她没顾得上去看凌碧霄的状况。

到了延英殿的殿前,谢水杉离着老远, 就听到延英殿里面有争执和摔砸之声。

谢水杉的腰舆一落地,内侍报了“皇上驾到”, 所有的声音立刻消失。

谢水杉快步走进殿内,延英殿灯火通明, 一众从早朝被留到现在的朝臣们, 大多神色憔悴,显然是疲惫非常。

毕竟年纪大的比较多, 从早到晚不得休息, 连一顿正经的饭都没吃上,耗在这殿内空等, 不可能还精神抖擞。

不过也有年纪轻一些的比较精神,谢水杉看到一位官员小桌旁边没有了茶盏,地上一地的碎瓷片,就知道方才听到的争执和摔砸之声, 来自这位年轻官员。

“臣等见过陛下。”

谢水杉一进殿,众人异口同声, 除去那些个连朝会都不用下跪的免跪朝臣,其他的官员纷纷对着谢水杉下跪。

谢水杉特地看了一眼,那摔碎茶盏的年轻官员跪地的时候,专门找了一处没有碎瓷片的地方。

谢水杉等到众人的山呼之音过去,这才笑着道:“众位爱卿快快平身。”

“朕头疼服药之后, 因这几日连日不眠不休,一个不慎便借药力昏睡过去,不料醒来已经是这个时辰了, 众位爱卿等得辛苦了。”

谢水杉很擅长说好话,商场之上达成合作的双方,签合同之前,都会亲亲热热地仿佛一家人。

若是在新公司的资本积累期,那更是恨不得将合作方当成活祖宗一样供着。为对方孝敬父母,接送孩子都是家常便饭。

谢水杉因为家族背景庞大的原因,并不是其中最擅长逢迎的,但也绝不会是那种电视剧里面演的高高在上,嚣张跋扈的霸道总裁。

她能谈笑之间用看不见的刀子将对方割得体无完肤,但那也是在“谈笑”之间。

哪怕对方出了会议室直接跳楼,也绝对在会上找不出谢水杉什么“不合理”的激进言辞和做法。

此时的谢水杉,虽然没有像跟合作方见面一样,因为迟来而诚恳地道歉。

却也将姿态做到最温和,让这其中一些进殿之后明显面带怒容的老臣,不尴不尬地僵在了那里。

不过有人敢怒不敢言,自然也就有那为人所驱的出头鸟,站出来说话。

“陛下勤政,宵衣旰食,臣等钦佩。然已过子时,殿中老臣甚众,久坐气血凝滞,精神颓靡,唯恐对答有误,还望陛下宽宥体恤,容臣等歇下整顿精神,明日朝会再奉诏奏对。”

谢水杉人已经坐在了上方正中的首位,一看,果然是那个砸了茶碗的官员。

谢水杉不知道他是哪一部的,也不知道他的官阶几何,但是知道他肯定是这群老东西推出来为难她的。

谢水杉说道:“你说得很好,但朕这两日昏头涨脑,竟一时忘了爱卿是何官职,姓甚名谁。”

那年轻些的官员,一撩衣袍,又朝着没有碎瓷片的地方跪下,不卑不亢地回答:“臣,兵部郎中金鸿盛。”

怪不得这么嚣张,原来是掌崇文盐务的金氏人。

和桑州钱氏向来狼狈为奸,蠹国害民。

而且金氏既是掌管盐业,竟还有族内人出任兵部郎中这样的官职,这些世族当真是有恃无恐,丝毫不掩虎狼欲要吞饮山河之貌。

谢水杉将满殿的朝臣一个个看过去,唇角微勾,下一瞬骤然发难。

抓起身边的茶盏,直接朝着那个兵部郎中金鸿盛砸了过去——

谢水杉手上非常有准头。

这一下子正好打在这个金鸿盛的鼻子上,茶杯是落地才碎的,但是和茶杯一起落在地上的还有金鸿盛突然窜出来的鼻血。

这一变故太过猝不及防,金鸿盛鼻血都窜出来了他甚至都没反应,没来得及吭一声。

谢水杉却已经伴着碎瓷,陡然拍桌起身,金声玉振:“四方灾报接踵而至,京郊雪虐,泽州水溢,西州兵燹,哪一样可缓待明日?”

“汝等坐拥暖殿,犹嫌久坐血滞;百姓罹灾受难,尚无片瓦栖身,又如何饱食安寝?”

谢水杉环视众人,厉声质问:“敢问诸卿,片时迁延,殒命几何!”

谢水杉话音一落,满殿寂静片刻,而后众位大臣立即起身跪地,齐声道:“陛下息怒。”

这一次,就连先前免跪的那些朝臣也全部都跪下了。

谢水杉环视一众老东西的头顶,眼中兴奋的光芒,比此刻辉煌的灯火更甚。

片刻之后,谢水杉音调从急厉,变得和缓,又道:“朕为天下主,闻灾夙夜难安,困极假寐,醒即临朝。”

“尔等身居高位,受万民供养,竟不耐久坐……”

谢水杉说完,众人又齐齐道:“臣等惶恐。”

谢水杉手肘撑着头,指节抵在额角,假装头疼。

她看向紫袍的中书令丰建白,问道:“丰爱卿,你年岁在朝臣之中当属最大,朕问你,可像金爱卿说的那样,等了一天,便体力不支,坐不住了?”

丰建白跪地回道:“回禀陛下,老臣虽然年迈,然忝居高位受万民之惠,如今灾祸当前时不待人,老臣万死不辞。”

“丰爱卿快快请起。”谢水杉一脸感动,亲自迈步,虚扶起丰建白,让他坐回旁边。

又问道:“钱爱卿,你累了吗?”

钱振这个时候自然不敢说他累了,他立刻道:“臣身体尚且康健,国事攸关,臣不辞劳。”

“钱爱卿不愧是我崇文国的栋梁之材,忧国奉公,实为朝臣表率!”

“钱爱卿辛苦,起身坐着吧。”

谢水杉又亲手扶了钱振,抓实了他的手臂,将他惊得微微抬头。

钱氏同皇帝早已经势同水火,就算当初朱鹮被钱氏操控之时,也没有同钱振这么“亲近”过。

钱振被她捏了一下手臂,捏得有点发毛。

钱振当然不知道,这是资本家给员工开会,最喜欢做的事情,算是捧杀,也是道德绑架。

点名表扬一些“自愿加班”“主动降薪解救项目”一类的员工,而后借此来讽刺提出合理诉求的人。

谢水杉在自己的公司里从不玩这种套路,但是面对这些冥顽不灵的老东西,她觉得可以玩一玩。

谢水杉将钱振扶到座位上之后,自己也去坐下了,看着满殿跪地的朝臣。

足足有一炷香一言不发。

后来甚至手肘撑着椅背扶手,又闭上了眼睛。

朝臣们神色各异,钱振等一众党羽们还以为皇帝又要故伎重施,仗着什么“梦魇寐行”杀鸡儆猴。

而谢水杉最后却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深叹一声,终究没有追究谁,也没再出手伤谁。

见那个兵部的金鸿盛依旧流血不止,出声道:“来人,将金爱卿拉下去……”

金鸿盛惊惶抬头,想到那如今生死未卜的钱满仓,到底在凛凛的皇权威压之下,感受到了恐惧。

满殿的朝臣们闻言有几个人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表情蓄势待发。

明显只要谢水杉敢处置这个金鸿盛,他们就敢当殿死谏,把皇帝再度推上暴虐恣睢,戕杀朝臣的风口浪尖之上。

但是谢水杉停顿了片刻,说道:“拉去偏殿,命人去尚药局请医师来。”

“是。”过来应声的正是先前陪着谢水杉上朝的“油条”和“油饼”两位少监。

谢水杉专门吩咐道:“去接尚药局的女医,就是那个前几日为朕行铍针的那个,让她好生为金爱卿诊治。”

铍针的威力谢水杉可是亲身体会过的。

长四寸广二分半,跟现代的手术刀长得差不多。

今日殿内哪个朝臣不老实,都先拉下去放两碗血再说。

两位少监完全按照谢水杉的吩咐,根本就没有扶着金鸿盛起身,直接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就朝着偏殿拉。

“啊啊啊……”金鸿盛叫得有点惨,他自己摔碎的茶盏,这么被人一拖拽,碎瓷片都扎在他的屁股和大腿上了。

明明是拉下去诊治,却好似拉下去行刑。

等到金鸿盛去了偏殿,谢水杉接过内侍重新递过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根本没有让满殿的朝臣起身。

而是说:“朕先前派江监来传话,要诸位爱卿将今日朝会奏报之事,先拿出个可行之策,再拟一个章程出来。”

谢水杉放下茶盏,她微笑着看过众位朝臣,问道:“灾祸皆紧急,也不必分什么先后,哪位爱卿先来说说?”

谢水杉这么一问,朝臣们都低着头,不吭声了。

他们其中大部分不是真心为国为民,有些灾祸都是他们家族之中自行弄出来的,专门用来为难皇帝,怎么可能给出解决之法?

其实这样的情况,如果谢水杉对崇文国再了解一些,朱鹮这些年手里面积攒的人才再多一些,完全可以直接追责。

这也是资本家最喜欢干的事情,无论出了多么大的纰漏,先不急着解决问题,先追责,将大锅直接朝着负责人的身上一扣,然后以“失职”为由,把人给直接撤掉,换成自己人。

反正有一句话非常万能,叫做“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换成了自己人之后解决好了就是先前的人无能,解决不好就是先前的人捅的篓子太大了,他们只能力挽狂澜减小损失。

撤掉朝臣还不用像现代公司开除员工一样给什么N加一。

但问题是谢水杉对朝堂上下还不是特别了解,况且朱鹮白日和她说的那些自己人,就算全都利用起来也不足以撼动朝局。

所以谢水杉只能换方式,给他们下套儿了。

谢水杉又等了半晌,殿内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

她转头看向方才亲手扶到座位上,此刻正悄无声息看她热闹的钱振,拿他开刀:“他们都不开口,那钱爱卿先来吧,给朝臣们做个表率。”

钱振倒也不至于这就慌了阵脚,他不慌不忙起身,对着谢水杉躬身道:“陛下,如今京郊雪灾狂肆,还是请陛下尽早下拨帑银赈灾。”

皮球又扔了回来,钱振明知道户部没有什么银子,却还是要让皇帝拨银赈灾。

谢水杉如果敢提起前一笔赈灾银两的去处,势必要提起户部司员外郎钱德耀贪污一事。

但那个案子已经结了,说是被钱德耀的两个手下贪污掉了,但赈灾银并没有追回来,钱德耀“罪不至死”,却已经被朱鹮给砍了脑袋曝尸市井。

这件事要是细究起来,皇帝的罪行掩盖不住,就算众人不可能将他拉下皇位,他也是要下罪己诏的。

谢水杉点了点头,踢皮球和避重就轻,恐怕没有人比商人更擅长。

她先附和钱振说:“钱爱卿所言极是。雪灾肆虐,官道壅塞,明日朕便下旨,先让戴罪的南衙禁军去除雪通道,修复塌毁民屋,安置百姓。”

谢水杉对着重新站回她身边的油饼少监说:“拿纸笔来。”

而后谢水杉快速写下了一行名册,写的不是人名是官名。

令人递给钱振,又说道:“钱爱卿令这些户部官员亲自去监督疏通官道一事。”

“三日之内,无论是否还有风雪肆虐,运送赈灾物资的官道必须清通。”

“朕会另派六队金吾卫随行,持朕的‘墨敕’,对违令者,叛乱者,蓄意拖延者,无论是官员还是兵将,皆有先斩后奏之权。”

“他们会代朕好好地保护户部各位官员的安全。”

“若南衙禁军戴罪的左右卫,左右领卫军三日内无法清通官道……”

谢水杉看着钱振望着名册,终于开始变化的脸,停顿了片刻说道:“就算是用这些卫兵的尸体堆,也要给朕堆出一条赈灾之路。”

话音落地,满室皆寂。

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是因为皇帝放了狠话,而是因为钱振的表情变化。

用戴罪的禁军去清官道,是朱鹮的主意,但是朱鹮只想着用这些兵将,想着派自己人去监工,用最快的速度打开壅塞官道,再撕下太后钱蝉的一层皮,来抽钱振的脸。

但是他不肯用钱氏的官员,尤其是户部的那些,生怕他们从中作梗,像先前贪污赈灾银一样,没头没尾连追都追不回来。

朱鹮不用钱氏官员,是源于他这么多年,身在宫中,同钱氏斗得来来回回,每一次安插进户部的人都铩羽而归。

他们的争斗像兽类之间,凶狠,獠牙利爪尖利,靠拼杀维护领地,也靠着拼杀扩张领地。

但他们不会轻易只身踏足另一个兽类的领地,这是一种惯性,一种不肯将自己置于危险的自保本能。

但谢水杉不是凶兽,她是狩猎者。

狩猎者从来不讲究什么规则,她更愿意用陷阱,用武器,用最小的代价,来获得最多的利益。

钱氏的官员既然盘踞户部,忌惮可以,但不需要安插什么人。

直接用啊。

用不死算他们命大。

谢水杉写的那名册,是钱振手下所有的户部势力,是他这个家主手下所有得用的族内之人。

谢水杉薄薄一张纸把钱振掏成了一个光杆尚书。

而且这些人去赈灾,说好听是监工,说不好听是“人质”。

到时候这些人不能完成任务,就算活着回来,也是失职,可以光明正大地处置。

若是不幸不能及时完成任务,那么派去保护他们的金吾卫手里的“墨敕”,就会变成捅向他们的刀。

一个蓄意拖延的大罪扣下来,他们的尸体就只能用来铺路了。

朱鹮被钱氏弄成皇位的囚徒,“囚徒”想要摆脱困境,当然是拉着人一起陷入困境。

钱振看着这名册之上的官员,喉间缓慢地滚动了一下,这些人如果派出去……简直就是在饿疯的狗之中放入肉骨头。

左右卫和左右领卫军一直受钱氏供养,如今因为太后的计策失败而落罪。

当时一个“擅闯宫禁欲要谋逆”的名头,并不牢靠。若是再过上一段时日,待钱振腾出手来,随便推到人前一个假传圣旨的“证人”,定能逼着皇帝松口。

毕竟他不敢一次杀数万京畿守备军。扣个谋逆的罪名也只是画地为牢。

可是钱振的谋划,是无法和这些禁军们说的。

他们关了数日,头上顶着谋逆的罪名,已经成了惶惶疯狗。

发现平时倾尽一切都见不到,求不得的“钱氏神明”们,落了地了,却根本无法救他们的命,还会成为他们活下去的绊脚石,信仰崩塌,那么……最先撕扯“神明”的就会是疯狗。

再加上手持“墨敕”,先斩后奏的金吾卫,三者之间会乱成什么样子,钱振根本无法想象。

好一招犬噬犬的计策。

钱振抬头看向神色轻松的皇帝,心中凛然,他终究是小瞧了他。

他断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钱振跪地,对着谢水杉道:“陛下,如今四境灾祸兵祸频发,赈灾拨银,调兵粮草,皆离不开户部辗转腾挪,怎能因为京郊雪灾,便将户部大小官员尽数派去清理官道?”

钱振的话音一落,他的那些党羽们也开始纷纷“大呼小叫”。

把早朝上奏报的灾情又夸大说了一遍,把户部的重要性说得好似崇文离了户部这几个官员,简直转不动了。

谢水杉看着他们慷慨激昂地嗷嗷叫,实在是觉得好笑。

等到众人都说完了,谢水杉才慢悠悠道:“诸位爱卿何必如此激动?”

“不过是调遣几个户部官员,户部尚书不是还在朝中吗?”

“爱卿们啊,你们难道不知道,户部已经拨不出银两了吗。”

“国库空虚,朕已经准备动用私库,贩卖贡品来赈灾了。”

“户部那些官员待在户部也是空领俸禄,你们这么激动谏言,非要朕留着他们在户部,难道你们比朕还厉害,能从户部要出银两来吗?”

谢水杉一句话,把六部的遮羞布都给扯了个稀巴烂。

朱鹮作为皇帝,不肯承认国库空虚,就算是烧了钱蝉的蓬莱宫,得了她的私库珍宝,也是要朝着国库里面填的。

就像一个饱受生活的摧残,艰难做了好几份工,也要咬着牙养家糊口的男人。

朱鹮将自己当成了顶梁柱,将梁柱上面的蠹虫也都默认为家里的“人口”了。

他的认知之中,皇帝为天下共主,是世间最尊贵,能力最大之人。

即便是断了脊椎,不良于行,也必须顶天立地,绝不肯对着想要清除的“蠹虫”们示弱。

但是所有的封建帝王思想之中的那个“天下是朕的”的想法,其实都不太对。

这天下怎么可能会是一个人的?

蠹虫不能放任,否则会蛀塌大厦,一脚碾死汁水喷溅固然痛快,但是捞下来进油锅里面炸一炸,外酥里嫩也是一盘好菜。

谢水杉舍了君王狼狈粉饰的“体面”,直言对朝臣道:“户部没钱,等朕卖了私库珍宝,再缩减各宫开支,发还一部分未曾承宠的妃嫔出宫,凑足了,再将银钱亲自拨给各地。诸位爱卿直接同朕伸手就是了,朕会命中书省的官员辅助朕。”

“人手若是不够,自会调派各部闲职来顶上。”

钱振膝行一步,还欲再说什么,结果谢水杉一抬手,下了定论:“此事不必再议,户部官员闲着也是闲着,除了贪墨横死的,余下尸位素餐连脏银都追不回来,就剩下一把子力气了,不用来铲雪能做什么?”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架空户部,钱振再怎么有通天之能,钱氏再怎么富可敌国,抱着个空壳子,以后也根本做不成任何事了。

朱鹮和钱氏斗了这么多年,谢水杉不和他们斗。

直接不带他们玩儿了。

而且一旦户部被架空,皇帝缩减各宫开支,连妃嫔都发还,再从自己的私库出钱赈灾,宣扬开来,必定能博一份“怜悯百姓,仁慈宽厚”的好名声。

这是世族们最不想见到的局面,百姓们都是墙头草,哪边风吹得大就向哪边倒。

朱鹮暴虐嗜杀,向来杀的可都是朝臣,百姓们唏嘘归唏嘘,谈论归谈论,却并没有哪一个对官员感同身受。

但若是皇帝此番将切实的利益落在了百姓的头上,他杀几个朝臣,谁会在乎呢?

谢水杉自然是利也要,名更要。

而且她一下子要架空户部,一下子承认了国库空虚,正当理由要发还妃嫔,要知道这些妃嫔可都是世族放在皇宫之中的耳目,这一箭多雕,让如今仍旧跪在殿内,膝盖有如针扎的各世族官员,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劝阻。

怎么开口?

他们是能劝阻皇帝不要为江山舍弃私库,还是劝阻皇帝不要为灾情发还妃嫔?

至于劝阻皇帝不要架空户部……谁敢开口谁就得拿出能摆平眼下局势的钱财和手腕来。

连钱振都不敢再说什么。

他但凡敢说户部还能拿出钱来,谢水杉立刻就会对着他发难,为何能拿出钱来却不在户部司员外郎贪墨之后马上赈灾?

到时候损失的可不是户部的那些官员,连钱振都难辞其咎。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了,殿内再一次鸦雀无声。

朝臣们无论是狼狈为奸的还是暗中勾连的,都在默默地眼神交流,下一步究竟要如何做。

正这时候,偏殿传来一阵不似人声的惨叫:“啊啊啊啊啊——”

应当是尚药局的医官来了,正在给那个兵部郎中行铍针。

“啊啊啊啊啊——”

“唔唔唔唔唔!”

嘴被堵上了。

谢水杉看着有朝臣听到了这个声音怛然失色,有人甚至跪不住了,跌坐在了地上。

谢水杉这才好像刚刚想起朝臣们一直都跪着的事情,连忙笑眯眯地起身道:“是朕一时心急,光顾着和诸位爱卿谈论国事,竟忘了诸位爱卿还跪着呢。”

“诸位爱卿快快请起。”

而一直从头到尾,都坐在“皇帝”旁边的丰建白,看着“皇帝”几句话,一张纸,就要把钱氏多年积累的权势一朝砍掉,神情亦是变幻莫测。

朱鹮怎么会变化如此之大?

甚至用上了这种类似……耍无赖的策略。

虽然这个“国库没钱”的无赖,实在是无人敢驳,但是丰建白觉得,这绝不是朱鹮惯用的刚猛手段。

他看着这个挥洒自如的“皇帝”,暗中揣测朱鹮是不是得了什么新的“智囊”。

皇帝终于让他们起身,众人久跪,三两相互搀扶着,坐回座位上的时候,有些人额头已经出了汗,一边用袖口擦着,一边不由得心中喟叹,还是坐着舒服啊!

再跪下去,老骨头真的要散架了。

然而这种舒服的感觉还没等传遍四肢,上首位皇帝的声音,便再度传来:“今日户部呈报的京郊雪灾暂且有了处置,接下来谁来说?”

这一次众人倒没有沉默,毕竟这些世族们相互勾连,利益交缠,钱振的事他们若是不管,那么来日被架空的自然会是他们。

偏殿的闷哼之声不断,兵部的官员听在耳朵里面,就像是有巴掌扇在脸上。

和金氏官员勾连最紧密的沈氏官员,率先开口:“陛下!户部一事暂且不议,但西州匪患日益猖獗,若不赶快调兵遏制,恐怕到陛下贩卖私库珍宝,再拨款调军,西州边境的百姓便要尽数被逼从乱了!”

“到时候若山岳国借机挑起兵乱,西州必将生灵涂炭啊!”

沈茂学说完之后,不怕疼一样又扑通跪在地上,一个头叩下去,再度对着皇帝施压。

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皇帝把皇宫都卖了,还能阻止得了西州匪患?

谢水杉果真沉默了片刻,但就在沈茂学以为皇帝焦头烂额无言以对的时候,谢水杉说:“沈爱卿,朕记得你今日朝会之上奏报,说西境的良民被逼从乱,但是有很多的匪众,是山岳国的士兵越境乔装而来。”

“是,陛下。”

谢水杉起身,负手走到了沈茂学的面前,双腿微微张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镇守西境的兵马难道是摆设吗?”

沈茂学虽然长得像个文人,却是个老行伍,油滑得很。

他先是半真半假地哭诉:“陛下有所不知,西境戍守疆域绵延千里,兵力分散,每处关隘戍守人数不过百人,敌军狡诈,通常扮作流民商贾,这些敌军有些甚至言谈举止都同边民一般模样,实难分辨!两国素有通商盟约,再如何严苛的盘查,总不能毁约关闭商道吧?”

“为何不能?”谢水杉轻笑,“山岳不过撮土之邦,臣服我朝数十年,仰我崇文鼻息,方有今日国富民安。”

“如今他国兵将已经混入我国为匪作乱,驻守西境的兵马,竟对此束手无策?”

谢水杉看着沈茂学说:“传朕旨意,西州节度使总领边藩之任,却疏于防务,致外敌入境作乱,削其官秩,罢去节度使之职,即日离任还朝,听候勘鞫。”

沈茂学愕然抬头,西州节度使乃是沈氏出身,西州兵防将领,大都是沈氏出身。

难道皇帝这是要像架空钱氏一样,要将西州沈氏的势力连根拔起?

沈氏族人可不是钱氏那样满身铜臭,只会抽丝绣花的钱氏族人。

皇帝就不怕沈氏一朝被逼反了吗?!

谢水杉当然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各大世族确实如同虎狼盘踞各地,但他们也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崇文国各地的支柱。

哪有还未找到替代,就直接砍断支柱的道理。

谢水杉看着沈茂学抖动的小胡子,微微后退了一步,说道:“西州边防暂由副使代替吧……”

沈茂学提到喉咙的心咚地放了回去。

西州副使也是沈氏之人。

这小皇帝分明是在虚张作势,难道以为吓唬得了他沈家人?

罢免一个节度使又如何?

“陛下……纵使是西州节度使失职,但匪祸已起,还是要调兵尽快……”

“调什么兵?”

谢水杉轻飘飘截断了沈茂学的话:“山岳国的兵将越境作乱,还要我崇文国调兵去平乱?”

谢水杉轻声慢语地说:“沈爱卿忧心边民生死,朕心甚慰。”

“沈爱卿不必着急。”

谢水杉说:“就由中书令替朕草拟国书,限他们收到国书的十日之内,召回山岳国作乱匪兵,释放我国被逼从乱的百姓。交由驿递加急,送到西州之后,由西州副使派遣一位使臣前去送书。”

谢水杉紧盯着沈茂学浑浊的双眼,并不怪罪他直视天颜。

笑容浅淡,却掷地有声道:“如若不然,杀其驻国使臣与我崇文境内的所有山岳人,即刻开战!”

沈茂学微微张着嘴,山羊胡剧烈抖了抖。

国书一至,事情将无可挽回,山岳国有两位皇子现在正在崇文国境内游玩,就是沈氏的人招待着呢!

谢水杉已经转身,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首位上,抖了抖衣袍坐下。

解决不了问题,就把闹出问题的人给解决掉。

沈氏闹出这种两国夹缠不清的事情来威逼皇帝,互有百姓为质,就算真的派兵去镇压,也很难肃清。

若是派沈氏的人,他们定然只会搅浑水,说不定会把事情越弄越大,毕竟事情就是他们搞出来施压的。

若是派其他的兵将过去,那么谢水杉都能猜到,下一次沈茂学的奏报一定是她派去的人,不分青红皂白,错杀了崇文国的边民。

到时候派去的人就算镇压了匪患也是无功有过,若处置,必寒人心。

若是不处置……必然要落一个纵容兵将残杀百姓的恶名。

就算是皇帝恶名多了,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谢水杉当然不会上这种当。

可是像朱鹮说的一样对边民置之不理,那些边民也确实可怜。

不如将小事变为两国开战的大事。

崇文国的疆域图谢水杉已经看过了,山岳国若不是弹丸之地,西州沈氏也不敢拿他们扎筏子。

若是山岳国没有纵容自己的兵将越境作乱,凭空被扣了这么大一口黑锅,他们追根溯源,必定同西州的沈氏分说个明白。

谢水杉只需要坐山观虎斗就行了。

就算是沈氏勾连山岳国兵将,联合弄出这种恶心的事情来,国书一到,谢水杉也有很多办法让他们从同盟变为死仇。

到时候山岳国会倾尽全国之力,替谢水杉铲除坐镇西州的沈氏。

处理完了沈茂学的奏报,谢水杉让他起身归位。

沈茂学大概是鲜少有这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时候,坐下之后,山羊胡也一直抖啊抖的,还挺有意思的。

谢水杉视线愉悦地环视过众位心怀鬼胎的朝臣,兴奋地问到:“下一个谁来奏报?”

下一个谁来“生”呢?

谢水杉都想好了,如果都不吭声的话她就要开始随机点了。

悬顶之刃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去,才会好玩。

她抬手,正欲随便指。

“油条”少监从旁边过来,凑到谢水杉的身边躬身,声音不大不小说:“陛下……谢嫔忧心陛下夙兴夜寐,恐伤龙体,又念陛下废寝忘食,亲自送来了参汤,正在偏殿外等候。”

谢水杉一怔。

谢……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