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停靠在路边。
车旁, 七八个女人拽着各自的滕篓,或坐或站,说笑着家长里短。
只是, 这份热闹在夫妻俩陡然出现时,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不夸张地说,这一刻, 顾芳白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最后还是楚钰率先出声:“嫂子们好。”
“小楚回来了?旁边这位女同志…是你爱人吧?”一名四十来岁,留着胡兰头, 面容严肃的女人率先开了口。
楚钰侧头看了眼妻子,见她并不局促,才笑着介绍:“是的, 她是我爱人顾芳白。”
得到肯定的答复,本来还在观望的女人们一下子就活泛了起来:
“哎呀, 还真是啊?顾同志可真俊。”
“我记得小楚是江南人吧?怪不得都说江南出美人呢。”
“确实,这皮肤怎么这么白?”
“头发也好, 又黑又直。”
“传闻原来是真的, 我还以为那帮小子吹牛咧。”
“楚营长好福气啊…”
“……”
不怪几人这般激动, 实在是楚营长妻子声名在外,如今见到传说中样样都出色的美人,大家自然少不得好奇。
顾芳白看着将自己团团围住的军嫂们,见她们没有恶意, 便也笑着招呼:“嫂子们好。”
“哎哟喂, 声音也好听。”最开始说话的胡兰头中年女人笑叹一声后, 挤开碍事的楚钰, 主动为两边介绍,最后才说到自己:“我是一团团长岳忠国的爱人林喜风,小楚正好是老岳手底下的兵, 往后有什么事,小顾同志可以来找我,能帮的嫂子绝对不含糊。”
这话可不是客气,林喜风纯属爱屋及乌,丈夫有多重视小楚她很清楚。
如今老大难总算娶到妻子,还是个背景又红又专的娇滴滴大美人,可不得宝贝着?
想到这里,林喜风惯来严肃的面容上,硬生生挤出个笑来。
岳团长这个大冤种顾芳白还是知道的,她立马敛去心底的疏离,语气真诚:“谢谢嫂子,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喊我芳白。”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芳白啊,火车差不多得30个小时吧?顺利吗?”林喜风面上笑意更甚,只是相较于之前的刻意,这次就要真心很多…这姑娘长得不食人间烟火,性子倒不清高,挺好相处的样子。
顾芳白笑回:“挺顺利的,路上楚钰很照顾我。”
“照顾是应该的,你这大老远的陪他奔波…”话音落下,林喜风又看向一直杵在旁边的小楚,打趣般问:“嫂子这话没毛病吧?”
楚钰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听了这话,不仅不难为情,反而很是认可:“嫂子说得对!”
新婚小夫妻大多面皮薄,最是经不住打趣,众人本来等着看两人脸红脖子粗,却哪里想到,人家如此稳得住。
反倒唬住了等着看戏的几人,紧接而来的就是更大的哄笑声:
“哎哟哟,从前真没看出来,楚营长还是个促狭性子。”
“他这哪里是促狭?分明就是耙耳朵。”
“耙耳朵好啊,男人耙耳朵才能把日子过好。”
“这话是真的,就看咱们岳团长…”
“哈哈哈…”
说笑起来,时间过得好像格外快。
这不,又换了两个话题,等待的人员便到齐了。
最后赶回来的采购员老吴,先跟楚营长寒暄两句,才笑看向女人们:“上车吧,娘子军们!”
于是乎,大家伙嘻嘻哈哈往车斗里爬。
卡车后车斗有些高,楚钰担心妻子不习惯,在身后扶着她的腰,托举了一把。
少不得的,又得了一波善意的打趣…
“楚营长,前面还有一个座位,您不坐?”开车的小战士见楚营长也往后斗爬,以为他不知道前面还有空位,立马出声喊人。
只是都不用楚钰回答,一旁的采购员老吴已经给了小战士一个后脑勺,并笑骂:“怪不得你小子找不着对象,楚营长可不是从前的光棍了,人不用守着媳妇儿吗?”
好家伙,这下众人就笑得更加开怀了。
直到反应过来,脸红脖子粗的小战士窜进驾驶室启动车子,那震天的笑声才渐渐停息…
市区到部队,开车大约一个小时。
路况有些颠簸,等卡车在营部前的空地上停稳,几欲呕吐的顾芳白总算活了过来。
楚钰利索跳下车,又转身半扶半抱着将妻子接了下来,担心问:“没事吧?还想吐吗?”
顾芳白深呼吸几次:“没事,好多了,你去把包裹拿下来。”
车斗里的林喜风摆手:“别拿了,我给带家属院去,等会儿来我家里拿。”
那自然再好不过,他们夫妻还要去军务股登记身份,落实户口与供给关系,带着大包小包实在不方便,顾芳白少不得又是一番感谢。
楚钰则再次爬上车,从里面掏出一个水壶,还有装着各类证件的挎包,才再次跳了下来,扶着妻子走到不远处的大树旁:“喝点水?”
虽然不渴,但看着递到眼前的水壶盖子,顾芳白还是接过来喝了。
“还要吗?”
“不要了,你也喝点吧。”7月初的太阳挺毒辣的,尤其这会儿还是中午11点多。
楚钰没那么斯文,仰起头连续吨吨吨的就是好几口。
许是渴了,又或是喝得太快,一小缕水从男人的嘴角溢出,再顺着高耸的喉结下滑,眼看就要没入领口,顾芳白手快过脑子,下意识伸手拦截…
“咳咳咳…咳咳…”楚钰没想到妻子会摸自己的喉结,他顿时被呛得疯狂咳嗽。
顾芳白更没想到楚营长这么大反应,边接过水壶,边帮忙顺背:“没事吧?”
“咳咳…没事…咳…”
嘴上说没事,但楚钰还是呛咳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然后无奈看向妻子:“在外面呢,别乱摸。”
知道他这是误会了,顾芳白翻了个白眼:“想什么呢?我是帮你擦水。”
好吧,是他思想不干净,楚钰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那…去登记?”
“好…”顾芳白一脸的云淡风清,直到楚营长转过身去,她才翘起了嘴角,这人…有点可爱。
军务股在营部一楼。
办公室门外放着的长凳上,坐着两名排队办理业务的战士,夫妻俩只能顶着其余人好奇的眼光,又等了十几分钟,才进到房间。
屋内,看清来人,年轻的干事立马起身敬礼:“营长,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小刘,这是我爱人顾芳白,过来随军,你给办下手续。”楚钰言简意赅。
小刘早就偷瞄着了,如今得了介绍,立马笑出一口白牙,嗓音洪亮:“嫂子好!”同时,他心底的小人叉腰得意,他们一营这是彻底翻身了啊!谁说营长就算娶到背景好的妻子,也是个丑八怪的?明明是仙女好嘛。
“你好。”顾芳白回以微笑的同时,不忘递上街道办与苏市武装部开具的一系列证明。
见状,刘干事立马敛去浮动的心思,手脚麻利的从文件柜子里找出个文件袋,又从里头拿出一叠表格与厚厚的记事本,习惯性准备下笔时,想起什么,他又抬头笑问:“嫂子识字的吧?”
来随军的嫂子们大多超过三十岁,也就是出生在三零年代左右,那时候不管男女,少有识字的,他都代写习惯了。
但眼前的嫂子浑身书卷气,怎么看都不像是文盲。
果然,坐在对面的美丽姑娘点了点头:“识字。”
话音刚落,刘干事便利索将纸张递了过去,一同递过去的还有拧开的钢笔:“那嫂子自己填吧。”
姓名、籍贯、文化程度、与军人关系…顾芳白接过纸张与笔,大致扫了眼,才顺着一个个问题写下去…
夫妻俩在营部忙碌时。
楚营长那位备受吹捧的妻子,过来随军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以星火燎原之势,蔓延了整个家属院。
虽然几名见过的军嫂夸了又夸,但大多人没有亲眼见到,多少存着怀疑。
不是不信这世上有好姑娘,而是不信这样优秀的花朵儿,会愿意下嫁到楚营长这块牛粪上。
是的,就是这么现实。
在这个背景成分大过天的年代,饶是你楚营长再如何优秀,也没什么人敢嫁。
于是乎,或看戏、或好奇、或挑剔…总之,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等顾芳白办好手续,来到家属院时,直接被当成动物园大猩猩围观了。
最后还是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林喜风出面,才将被人群与问题淹没的小夫妻俩拯救出来:“…你们那屋缺锅少碗的,也别去食堂折腾了,中午就在家里将就一顿。”
楚钰以前也经常去领导家蹭吃,他自然没有意见,却还是把决定权交给妻子。
顾芳白也不扭捏,笑说:“那就叨扰嫂子了。”
“嘿!有什么叨扰的,咱们能天南地北的聚到一起,不知道是多大的缘分,相互帮扶是应该的。”
顾芳白笑应了两声,又好奇:“嫂子不是本地人?”
提到这个,林喜风叹了口气:“算是半个本地人咯…老家是东北的,后来随军到了津沽,一待就是十几年…”
家属院是红砖联排平房。
正常来说,领导级别越高,房屋的面积就越大,位置也越靠里边。
所以三人说笑了好几分钟,才来到目的地。
进门前,林喜风还指了指自家前面一排屋子:“喏,最右面那间就是你们的房子,离家里也就几步路,芳白平时空闲了可以过来坐坐,跟嫂子唠唠嗑。”
顾芳白:“我会的。”
“来啦!手续办好了?”听到动静的岳团长迎了出来,视线下意识观察唯一的陌生面孔。
他人长得凶,块头又大,林喜风担心吓着小姑娘,拍了丈夫手臂一记,嗔怪:“黑着脸给谁看?”
岳团长表示很冤枉,粗声粗气反驳:“晒黑了也怪我?”
确实黑,可以用乌漆嘛黑来形容,顾芳白边在心里庆幸楚营长的肤色只算麦色,边主动打招呼:“首长好。”
岳团长摆手:“喊什么首长,小顾是吧?你跟小楚一样,喊我岳团或者老岳都行!”
顾芳白露出个略腼腆的笑 :“岳团长好。”
“好好好…快进屋。”岳团长努力挤出笑,试图让自己显得和蔼些。
没办法,为了楚小子的婚姻,他这一年多来是操碎了心。
好不容易等来天赐良缘,可不得小心哄着,万一人跑了呢?
尤其眼前这姑娘不单单是背景优秀,而是品貌皆优。
说句不合时宜的,就是楚家没有落魄那会儿,人家也配得上臭小子。
林喜风完全不知道丈夫正直外表下的弯弯绕绕,她直接挽着姑娘进屋:“饿了吧?有什么话咱们边吃边聊…”
家属院的热闹,并不因小夫妻俩离开变得消停。
甚至因为主人公不在,八卦起来更加肆无忌惮。
比如林喜风担心有些家属拿有色眼光看人,前面专门提了顾芳白又红又专的背景,如今就成了其中一个讨论的话题。
虽然大部分人对此抱有善意,或者怜惜之情。
但世上总不缺少心思龌龊的。
这不,树荫下抱着碗筷,围在一起边吃边闲聊的群体中,突兀出现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现在的世道老婆子是真看不懂了,还什么烈士遗孤?不就是个克亲克母还克爷爷的天煞孤星?早几年就是那癞痢头都不敢娶的货色,现在反倒成了好媳妇人选…反正白送我老婆子,我老婆子也不要这样的儿媳。”
这话一出,本来还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探头一瞧,好家伙,果然是家属院最不受欢迎,最会压榨儿媳的李老太。
李老太在家属院里属于人嫌狗厌的存在,分明大字不识一个,却满脑子的规矩糟糠。
典型的越没见识,越是倔犟!
若不是他儿子儿媳人不错,早就有人去举报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蹲在后面的。
离她最近的爽利大姐推了推身旁的姐妹:“往那边去去。”
那姐妹配合地挪了挪凳子,嘴上却嘀咕:“你那边又不挤。”
爽利大姐从口袋掏出一根烟,点燃吞咽了一口,才嫌弃道:“不得离某些人远些?万一把草包点着了咋整?”
这话一出,反应快的几人立马喷笑出声。
零星一两个没听明白的,也在身边人的解释下笑到前俯后仰。
独留李老太不明所以…
顾芳白完全不知道背后的闹剧。
当然,就算知道了她也不在意,反正夫妻俩很快就会调离…陌生人罢了。
她已经在林嫂子家里吃好饭,告辞离开时,留下了两包苏市的特产点心。
楚钰有一把子力气,一个人轻松包圆了两个包袱。
顾芳白跟在一旁,夫妻俩三两分钟就来到了属于他们的房子。
从外观上看,与岳团长家的没什么区别。
但开了锁,推门进入后,却又有明显的不同。
首先是房屋大小。
营级分配到的只有30平米。
没有洗漱间,除了15平左右的卧室外,剩下的15平米分作客厅与厨房。
虽然面积闭塞了些,但这年头屋里东西少,两个人住真算不上多拥挤。
再加上夯实的水泥地,刮了石灰粉的白墙面,八成新的原木色家具…顾芳白还是很满意的。
楚钰一直在观察妻子的表情,见她眉眼渐渐舒展,他也跟着放松下来:“我还有两天假期,明天咱们就跟车去市里置办东西,家里装饰有哪里不满意的,直接换!”
“换什么?浪费!”知道丈夫是好意,但顾芳白还是提醒:“咱们住不了多久的,到时候东西太多了怎么带走?”
没看她连大伯大娘准备的嫁妆都没带着吗?
楚钰皱眉,他总想让妻子住的更舒服些,从小到大没吃过苦的姑娘,凭什么嫁给自己就得降低生活水平,又不是没钱。
想到这里,他便继续建议:“没关系的,到时候我可以托熟人帮忙运输。”
“那也很麻烦。”六十年代的物流顾芳白光是想想,就知道有多不方便。
见楚营长还想说什么,她索性转移话题:“咱们什么时候摆酒席?摆酒了才算真正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