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春看那团不知死活的“孩子”很不舒服,但他看不顺眼的东西很多,也就不差这一样了。
青圣正在戳孩子胸口那处的牙齿,他戳一下,楚无春的眉头跳一下。
楚无春:“尊上为何不自己将……小芽送回?”
青圣:“魔渊闹得很,我本体离不开,化身又不够警醒,偶尔魔物借身藏匿,容易出事。”
楚无春不咸不淡:“您到底是圣尊,能出什么事?”
青圣捧起小芽,给楚无春展示。
楚无春:“……”
藤蔓把小芽送到楚无春手臂边,这东西身上居然还有香味,楚无春简直是费了全身气力,才忍住没把小芽捅穿成糖葫芦串。
楚无春提起小芽,还不走。青圣问:“什么事?”
楚无春缓缓道:“您长久在外,也勿忘了管教弟子。”
“你要谢昀,可以。”青圣温和道。
楚无春反而一愣。谢昀身负剑骨,天生就该练剑,可青圣却是以五行术法闻名,楚无春想讨谢昀做徒弟,几回都没成功,今天青圣突然松口,实在古怪。
但楚无春紧闭了下眼:“不是谢昀。是另一个。”
他顿了顿,冷冰冰说:“圣峰的风景很好,谢灵均看春看到你们那边了。”
楚无春清楚,青圣对太一内部的事根本不上心。
青圣名义上是太一的圣者,实际三界都得看顾,这边谁走火入魔、要押入魔渊,那头魔渊的谁钻出来、说想逆天,仙家管不了的,青圣都得处置。
太一教训弟子,喜欢说“不努力的话圣尊就来惩罚你”,实际上太一的强弱圣尊漠不关心——不会有仙门永远是第一,但总会有仙门是第一。
楚无春解释得更明确:“谢灵均思春了,想跟您的弟子结契。”
青圣摆棋子的手停下,“哪一个?”
“您给他把化相符,让他贴脸上那个。”楚无春说到这里,眉心斩出一道竖痕。他想到一件旧事:傅云的真面貌是什么样,当今天下除了青圣,不会有一人知道。
因为青圣篡改了所有见过傅云的人的记忆。
楚无春是里边修为最高的,察觉自己脑子不对,跑去质问,当时的青圣竟还开玩笑:桃花薄命,不好,得改一改。
可见此人虽为圣者,行事却诡谲莫测。
楚无春不好对傅云发火,接下来的话冲着徒弟去,指桑骂槐:“谢灵均悟不透剑意,先学会了见色起意。”
青圣的表情形象点说,就是“干我何事”。
但他还是敷衍楚无春一句:“少慕知艾,本不长久,堵不如疏。”
楚无春:“那小子白生了块剑骨,喂给狗吃都没人要——上月我问他剑心,他居然说‘做天下第一’,全是私心。”说到此,楚无春不由得一声冷笑:“这个月又问我道侣结契的流程,沉溺私情。谢小公子是被宠坏了。”
青圣:“世家的风气是该整顿下。”
剑尊听出他敷衍:“这不就是您纵出来的。”
青圣抬头看了剑尊一眼。
要是有别人在院中,恐怕就会被两尊者的威压吓哭过去了。
楚无春语调平平:“世家勾结仙门,大肆扩张,这还是傅云提点谢灵均的。”
那天谢灵均知道师尊要面圣,跑过来说一通。楚无春嫉恶如仇,哪怕说这些话的人他不喜,但大事面前不会含糊。
仙门与世家勾结,青圣为什么不管——这才是他留下来想质问的。
修界中,世家和仙门相互制衡。仙门多是天生仙胎,世家则起源凡界。
百年前,青圣亲自下令,世家中年轻一辈要去往仙门受教导,元婴后才能回归家族;世家内也有仙门的监卫。
可这十年青圣当了甩手掌柜,世家和仙门两方苟合,挤压得散修和中小仙门活不下去。
如果一个世界里只有贵族、高层,那必然是要乱的。
青圣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楚无春心中生寒的话:
“天要人亡,先要人狂。这是天劫啊,剑尊。”青圣重开棋局,落下第一颗子。“万物死,天地生。”
那颗棋落在东南方位,是谢家所在。青圣像在告诉楚无春——谢家会是最先死的一个。
楚无春攥紧了剑:“大道理楚某不懂,只知道护眼前人,杀眼前恶。圣尊没有其他交代的,我走了。”
他临走时的眼神,看起来想把青圣跟杂种一起砍了。
*
因为青圣的话,楚无春回宗门时变了路线,把小芽塞进储物袋,先去了谢家一趟。
师尊不再生气,还来家里做客,谢灵均本来很高兴,脸上的冰都化成水了,亲手给师尊倒茶。
这样殷勤姿态,怕又是为了那谁……楚无春又想扇谢灵均了。
他懒得看谢灵均,忽然想起什么,拎出来小芽,怕这东西闷死了。
谢灵均看见小芽,又看剑尊虽不耐烦、还是把人放在手臂上,不能不惊诧。
他问这孩子的来历。
楚无春冷冷地说:“是青圣托付给我的。”
谢灵均神色倏地一变。
*
金乌西沉。
一诛青万没想到,自己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傅云说,只要今晚他好好表现,以后就不把他关在空间!
一诛青把全身上下洗干净,等着傅云今晚来……吃。
傅云提他出空间,指着一个元婴高阶的修士,说:“咬死他。”
一诛青不爱吃人,嫌弃地咬下去,边艰难地嚼,边含糊地问:“这谁啊?”
傅云:“太一盯梢傅家的暗探。”
傅云现在的这具身体是傀儡,主身留在谢灵均那——没办法,他的弟子玉牌还在太一,怕被定位到,只能分魂出行。
上午傅云跟谢灵均成功出宗,下午他改头换面,赶路千里,晚上到了傅家外。
第一步先解决探子。
傅云放一诛青恢复修为,感知附近滞留的高阶修士。
不出所料,对傅家这等连元婴都没有的末族,太一只找了个元婴盯着。一诛青好歹是大乘境,能解决。
傅云:“吃干净。”
一诛青困难地把整个人身吞下去,含含糊糊说:“……他死了,太一就知道傅家出事,肯定要赶过来抓你啊?”
傅云等一诛青吃完,引出暗探的三魂七魄,放进草傀儡。傅云反问:“他死了吗?”
是没死,但也没活。
一诛青刚刚吃的身上很暖和,现在又发凉了。他飞快眨几下蛇瞳,缩到手指大小,温驯地缠在傅云手指上,当好今晚的一枚摆设。
第二步,傅云在傅家外设下隔音和隔绝查探的双重阵法。
第三步,设宴款待傅家。
*
傅云孤身一人回来,没有侍从前呼后拥,穿一身辨不出品阶的青袍,衣角还有泥巴,静静地出现在傅家的朱红大门前。
看门的老仆揉了几次眼睛,才喊了声“十、十三少爷”。
傅云说,离家日久,思念亲人,今夜要设宴款待全族。
消息传进去,正厅里议事的一干傅家核心人物,先愕然,随即,脸上浮起种种复杂神色。家主傅守仁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挑半夜回来?不知礼数……让他进来吧。”
“我已经来了。”
傅云浸润笑意的声音传入会客的正厅。
家主身边坐着族老,两边坐着傅云叔伯,上位边站着傅云那位天赋尚可、已被内定为家族下代核心的表弟。
厅内还有五名金丹圆满的护卫,是傅家花了大价钱雇来的。有他们在,厅中众人心下大定。
傅守仁知道傅云为什么事来,挑了挑眼皮,清了清嗓:“云儿啊,你妹妹的事已成定局。”
“谢家旁系虽不比主脉,却也是难得的归宿,傅萤是去享福的,你何必耽误她?”
傅守仁顿了顿:“倒是你表弟入宗的事,你之前答应斡旋,安排得如何了?家族未来,和你紧密相连……”
五颗头颅落地,咚、咚、咚,滚到傅守仁脚边。
血涌出,溅湿了华贵的地毯。
金丹守卫居然被一击斩杀。傅云依旧温文尔雅、温声细语,问:“我妹妹在哪里?”
一群人讷讷不言,瑟瑟发抖,决计不是什么骨气硬的,傅云让他们见了血,按理说早该逼出真话。
傅云那表弟梗着脖子喊道:“傅云,哪怕你突破元婴,敢动我们,太一立刻就会赶来!到时你、你求生无门!”
傅守仁到底是一家之主,强自镇定,痛心疾首:“云儿!我知道你心中有怨,罢了。这样,为父明日就去谢家,豁出这张老脸,也定将阿莹带回来!”
一须发皆白的族老也开口,他比傅守仁还平静,顺势接话:“还有你母亲入宗祠的事,接回傅莹后,可以好好商议。”
“这些年你孤身在太一,不容易啊,家族,终究是你的根,是你的支撑。等你弟弟们日后进了太一,定是你最忠心的臂助。”
长老淡淡道:“毕竟,血亲才是这世上最稳固的连结。”
他们都不信傅云敢杀亲父亲人,这可是会被天打雷劈、阻碍道途的!
傅云似被触动,“血亲连结?有道理。”
他目光落在表弟身上,这人很识时务,跪下,低头说“甘为云哥驱使”,心中却怨毒:贱人生贱种,不过仗着运气进了太一,也配他跪?等日后他凭水单灵根也进了内门,定要……
傅云按在他的天灵盖上,直接搜魂。
——傅家人废话这么一通,傅云也就确定了:他们是真没后手。
刚才还淡然的族老如遭雷劈,“你要杀自己的亲兄弟……你不怕被天打雷劈、突破不能……”
傅云收拢了手,“左右不过几道雷劈,我受的起。”
他原本想直接搜魂傅守仁,可那废物怕撑不住痛,会提前死了。
不行。不够。
傅守仁不能现在死。
搜魂也就两三个呼吸间,傅云这好表弟受不住搜魂,眼球暴突,撕心裂肺地惨叫,渐渐地,惨叫变成了嗬嗬的空隆声,最后,头一歪,眼中涣散。
傅云甩开他,逮住旁边最近一个,继续搜魂。
谢家这群废物,哪个不是养尊处优,自以为上流人物?没了护卫,一群软蛋快吓疯——傅云这是、这是要一个个搜下去?!
搜魂中傅云知道了,傅家人口中被下了咒术,泄露的话会死。但下咒术的是谁,记忆中缺失这一块。
果然,傅家着急送出小萤,不只是为讨好谢家旁支。
世间比死更可怕的是生不如死。搜魂之痛,比凌迟更深。
傅云搜魂到第三个人,这人死的时候,旁边座位的族老崩溃了:“傅萤被谢辉带走了!就今天上午,说是提前调教规矩!在、在术城,谢家别院!”
*
傅云让一诛青看守傅家正厅,再留下禁制,傅家人敢走出一步,魂飞魄散。
傅云夜行百里,至谢家这一旁支。
婚前就来领妾室走,不合礼数,谢辉想必是心虚,才把小萤养在别院,只有几个练气期的仆役守着。
冷风中,傅云存三分理智:大家族子弟都配有玉牌,杀了谢辉,怕会惹来旁支追杀,万一牵连小萤……还有,贸然杀了谢家人,怕是让谢灵均难办。
但当傅云进了别院,绕进厢房,真正看到他五年不见的小萤,傅云只剩十分的涩然。
烛火没有熄灭,小萤却像累极一样,已经睡下了。
傅云不眨眼地看着她的脸,他几乎忘了来的目的,只剩小萤。五年不见了,他只记得她画像上的脸,总是有一撮刘海遮住小萤的脸——因为他让她藏好自己,等他回来。
她长的真好,就是瘦了些。
傅家该死。
傅云的目光凝在小萤脸上掌印,手上绳索。她穿一件繁复俗艳的长裙——小萤最讨厌裙子,她说裙子跑不快,打架会绊脚。
谢辉对她不好。
小萤睡的不很安稳,眼皮动了动,傅云下意识想抱起来她,哄她睡觉,下一刻手定住。他小心地引来一点灵力,解开小萤身上所有绳子。
木灵安抚小萤,她是凡人,警惕性不高,还没有醒。
他们分开太久了,久到拥抱都迟疑。现在小萤已经长大,男女有别……哪怕是同胞兄妹,小妹在傅家的时间也远比见哥哥的时间久。
傅云甚至有些害怕——如果杀了傅家那些人,小萤会不会怨恨他?
忽然,一人推门而入,他看见傅云就愣住了。
傅云反而先认出谢辉。这人的画像谢灵均昨天就给了傅云,他连谢辉脸上几颗痣都数清楚,自然能认出。
傅云不多话,直接搜魂。
因为不清楚谢辉做了多少恶事,他下手还算温和。几秒后,傅云捏紧了谢辉的头,能听见骨头变形的咯嚓声。房间内烛火齐齐一暗。
傅云快气疯了。
——谢辉看不起小萤。
说她这个劣鼎做个侍妾,就是谢家的恩赐。说她这呆板样真恶心,只有一张脸能看。说他睡她是她的福气,又因为小萤拒绝他亲近,扇她巴掌,用绳子绑她一下午。
谢辉有罪。
傅云速战速决,拧断谢辉扇过小萤的那只手,正想切下舌头,又怕血腥味太重,准备设下一道隔绝气息的小阵法,拢住小萤。
“……哥?”
忽然一声呼唤,很轻,但傅云浑身僵住,手中的谢辉烂泥一样,滚落在地上。
傅云飞快用术法洗干净指甲里的血,又深吸一口气,才慢慢把身体拧过去。
还没拧完,一个身影撞到胸口,撞得傅云心脏七上八下,脸上发酸。他动了动嘴唇,“小……萤。”
小萤的刘海被贱人谢辉剃干净了,傅云见到她整张脸,盯着她眼睛,居然忘了怎么说话——她的眼睛像覆云,很黑,透不进光。她应该是激动的,但不会笑,也做不出太大的表情,就像旁人嘲笑的“木头”。
傅云僵在原地,反而是小萤先松手。
傅云找回了声音:“……你一直在等我吗。”
“之前是。小萤细声细声地说:“现在,我在等一把刀。”
傅云眼睛倏地亮了。
对于杀人他经验丰富,手也不僵了,飞快递给小萤刀,想让她砍下谢辉那条犯贱的舌头。想了想,又收回来。
傅云说:“你站一边去,我来。”
小萤乌黑的瞳孔动了动,安静地往边上挪一步。傅云这才放松一点身体,手起刀落,割下来谢辉的舌头,期间用术法吊着此人的命。
谢辉的舌头太丑了,傅云看着看着,又很不高兴。
他一刀结果了谢辉,拿出提前编好的草傀儡,抽出谢辉三魂之一,往里塞。
小萤似乎吓呆了,呼吸都重了一些,傅云正要安抚她,却听小萤轻声说:“哥哥,他的小臂和下腹都有胎记,背后还有符纹,我画给你看,完善傀儡。”
等小萤画完,傅云迅速改善傀儡,本该马上带走小萤,但是……小萤的头发散了,傅云看不顺眼。
他又拿出准备了几年的簪子,抓了抓妹妹的长发,再小心地、生涩地替她挽好。青丝万缕,就如心绪万千,傅云沉默地梳发。
忽然,小萤说:“我喜欢簪子。”
傅云轻问:“为什么?”
他其实还有很多想问:你还喜欢什么?现在变了么?吃的,喝的,喜欢穿什么花样?但心里梗着什么,说不出口。
是他回来晚了,已经不是最了解小萤的人。
小萤说:“簪子拔出来,可以杀人。”
傅云手上一顿。片刻后,他说:“我带你去傅家,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那被所有认为怯懦、木讷的女人,却在傅云手掌下战栗,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她依旧是细声细气的——“报仇,杀人。”
*
回到傅家正厅,傅云让小萤去外边等着,先在她身边设一道防御罩,再加十三道符箓,最后说:“在外边等我。”
父亲、叔伯、族老,满面惊恐。
真正的宴会开始了。
傅云从小早慧,但因为身份低贱,不能进学堂。母亲悄悄教他写字。
三岁,他在沙地上学写“生”和“忍”。
覆云告诉他,生,是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忍,活下去,就要把刀咽进肚子里——忍到蓄力足够,或是一击必中,或是玉石俱焚。
“傅云,你是我傅家的种啊!”
傅守仁死到临头,指着厅外小萤的身影,目眦欲裂,“是不是那贱人说了什么?!她不是我傅家人、你不能信啊啊啊啊啊!!!”
傅云先把傅守仁削成了骨架,总共一千多片肉,傅云闲聊:“怎么确定我是你亲生子?又怎么确定你其他儿子是亲生的?傅守仁,你那些妻妾跟你兄弟,我可是见过好多故事。”
切一片,傅云说一句:“三伯和妙姬、七叔和扇姬……你恨叔伯他们?放心,招待完你,下个就是他们。”
四岁,傅云学写“高”字。
他仰头看树梢,那是狭窄的院中唯一的生机。冬天,母亲和他披同一件棉袄,并肩坐,忽然大夫人房中的仆役来了,要覆云砍下木头,再烧成炭,献给主母。
因为傅守仁说过云姬的手很美,那就毁了她的手。
那原本是一双剑修的手。
四岁又一月,傅云学写“低”字。
他因咒骂主母被罚跪碎瓷。覆云沉默地陪他跪,瓷片扎进膝盖,母子的血相渗相连,她说:“不要记住低头,要记住痛。”
四十年后,傅云走到主母跟前。
先砍下两手,再让断肢处搂紧这只手,在砖上用血写“低”字。再砍下脚,只留膝盖以上部分,让她趴在地上,跪在覆云的孩子脚边。
血流干了,她渐渐死了。
五岁,傅云学会“血”字。覆云被送去小仙门,她流了好多血。
生,忍,高,低,血——覆云教会傅云:从生开始,忍过踩低捧高,以血报复。
高和低傅云都见过,生和血他已经忍过,咽下的刀子一点点长成了骨头。
傅云抽出傅家叔伯的腿骨、手骨,当着他们磨成粉末,发出叫人牙酸的沙响。几人双目暴凸,活生生被吓死了。
突然,傅云觉察身后目光,他定住身形。回头看,果然是小萤。
小萤看着傅云这场屠杀。
傅云竟有些不知所措,他低骂:“胡闹!走开……!”
傅萤忽然笑了,那张总被笑话木头的脸瞬间活了过来,她跑向傅云,握紧傅云的手。同源的血肉交叠,傅云才发现,小萤有一双有力的、粗糙的手。
“哥哥。”小萤塞来几个药瓶,小声说:“这是我调配的化尸水。”
——这三十年,傅云花大价钱贿赂太一信使,把益体的丹药、修行的功法和药典夹带回家,又设下禁制,只能小萤一个查看。
她学的很好。
受体质所限,不能修炼,她就另辟一条路,医毒双/修。
听傅云沉默,小萤怯怯地说:“是我太狠了,你生气吗?”
傅云:“……我只是恨我自己。”
恨我没有早点回来。
恨我没护好你。
小萤:“我不只是你的妹妹,我也是覆云的女儿——杀人、报仇,是我们的天性啊。”
傅云愣住。“你还记得覆云?”
小萤:“我只记得一点……出生那时,她留给我心头血,藏在丹田,掩盖了我的炉鼎体质。再然后,她就被带走,我也被还给傅家。”
让才出生的婴儿保留记忆,想必覆云用了术法。
她失去修为,只是练气,可竭尽全力保下了一双儿女。
傅云凌迟族老叔伯。木灵让这些人苟延残喘,又不能够死,最后一个人吃完上一个的肉时,傅云撤去了化相符。
比寂静更安静的死寂。
那是一张美到不详的脸。
压过了月色、血色、任何华美之色,哪怕傅家人极度恐惧,还是会恍惚,在看清五官前头脑先感到眩晕,不由得痴傻。
下一刻醒过来,他们越发恐惧。
“那是……云姬!云姬回来索命了……!”一人嘟哝,恐惧,失禁。他已经彻底疯了。“果真、卜算子说的没错,红颜祸水、祸家之相……”
傅云的鼻梁上有一颗红痣,就像玉石中一滴胭脂。
更叫人恐惧的——在这张妖相旁边,还有一张同样绮丽的脸。
同样美丽到不详。
傅云和傅萤看向这群只剩骨架的人。
这样的目光下,哀嚎和咒骂都停了——没停的都被傅云砍下舌头。他们安分沉默地等死,傅云却说:“还不够。”
“还要去请我的兄弟姐妹赴宴。”
走到正厅外。
傅云对小萤说:“你去找个干净地方休息,等我出来,好不好?”
小萤摇头,牵住他血淋淋的手,又不说话了。
傅云居然一下子懂了她的意思,他反过来握紧小萤的手,说:“这次你来,好吗?”
*
小萤很奇怪,出生就能记事。
两岁,哥哥教会小萤“生”字。
她的炉鼎体质被母亲藏住,被退回傅家,家主吩咐“秘密处置”,可哥哥把她从土坑挖出来。
哥哥总爱夸她争气,只剩一口气,也能活下来。
三岁,哥哥教会小萤“忍”字。
她看见了,哥哥被傅家兄弟逼着爬狗洞,钻过胯/下。小萤哭了,兄弟踹开这野种,但又发现她脸蛋是泥都挡不住的漂亮,忍不住掐肿、掐烂这张脸。
“傅家哥哥们,好久不见。”
小萤木木地打招呼,扯出个笑模样,那张脸比血还艳,但在男人看来不亚于恶鬼——这女人剁下他们裤/裆,用刀剁烂,眼睛都不眨,又去下一个人那儿!
只要无心,忍就是一把好刃。
四岁,哥哥教会小萤“低”字。
她莫名其妙落水,高烧不退,快死了。哥哥拢着她跪遍主母与姨娘院前,无人应声。哥哥爬过后院高墙,摔断一条腿,拖着去跪家主,家主不应。
小萤不是傅家血脉,傅云是侍妾之子,没有资格求医。
烂裤/裆的兄弟跪着磕头:“萤妹、求你!叫大夫,我会死的……要疼死了……”
小萤说:“我学过制药。”
那人以为有一线生机,瘫倒在地,蠕动起来,想要磕头。小萤露出今晚第一个笑:“我不救你。”
四岁半,哥哥教会小萤“高”字。
哥哥攀上高枝条,想给小萤摘花,树枝划破夜空,也划破他掌心。他们觉得这树真高啊,高得挡住了整片天。
现在,小萤见到傅云催动木灵,让树冠枯萎,再挡不住他们的天了。
五岁,再学“血”。
太一来了修士,当天测完灵根,就抢走了小萤的哥哥。男男女女拥挤着送行,挂着笑脸,唯有小萤哭的很响亮。
*
一诛青作为傅云屠族的全程旁观者,全程没敢废话一声。
傅云说:“咬死他们,吞一半魂魄。其余的叼出来给我。”
全员制成傀儡,取一魂三魄维持运转,但主魂魄在傅云手中,任他驱使。
最后还活着的人只剩傅家主。“傅云!你身上流的是跟我们一样的血,居然要为两个外人残害——!”
傅云和傅萤慢慢破开笑,牵紧彼此同样是血的手——他们往后流的血,只会是母亲的,不会是傅家的。
“记得我娘的名字吗?”傅云和颜悦色,靠近傅守仁。
“云、云姬……”
“是覆云真人,要记好。”
“好,云儿,爹一定记住,别杀我、我给她供奉牌位……”
小萤手起刀落,砍断了这具烂骨架。木灵吊着傅守仁最后一口气,他的眼皮被扒开,两张芙蓉恶鬼面朝他笑:
“记住杀你们的——是覆云的儿女。”
木灵在傅云掌心苏醒,枯树逢春又转瞬凋零。生死不过一念。他牵着小萤,一步步走出过去。
*
家主主母、叔伯同族、兄弟姐妹兴尽而逝,傅云牵着小萤,去傅家后院。
后院中少了好些熟悉的姨娘通房,多了很多陌生面孔,她们闻到了血味,听见惨叫,要么恐惧地匍匐,要么仇恨地盯住兄妹二人。
傅云朝这些人说:“留在傅家,你们会死;现在走,还能捡回一条命。”
一个穿得华贵、大约是某个得宠的姨娘猛地扑来,尖声叫道:“我生是傅家人,死是傅家鬼!你这弑父灭族的孽畜!想赶我们走,做梦!”
傅云正要送她去做鬼,忽然被小萤扯了扯袖子。小萤说:“他们是凡人,你动手不好。我来。”
傅云今天沉默太多回。小萤的成长在他意料外。
她看出来了——傅云从没想过放这些人走。斩草必除根,这是修士默认的规则。
仙门中不乏邪修,可用血缘结咒术。傅家与傅云心不齐,已经记事的,与血亲熟悉可能发现傀儡不对的,都不能留。
凡人经不住搜魂,傅云做不到删除她们的记忆。
选择离开傅家的,就让她们没有痛苦地走;选留下,那就不用浪费木灵了。
傅云不会道歉。
他说:“黄泉路上,转世轮回,记住我这张脸——我等你们报仇。”
杀到一个女人时,小萤没有马上动手,傅云也停住。
这个女人抱着婴儿,双目是泪,已经害怕到逃跑的力气都没了。傅云看见她怀里的孩子,忽然问:“会唱摇篮曲吗?”
女人愣住,眼泪流得更凶,茫然地点了点头,又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唱吧。”傅云说。
女人颤抖着,在极致的恐惧中,破碎不成调地哼唱起来,声音嘶哑断续:“……春风吹,柳絮飘,娃娃啊……快快跑……”
“山迢迢,路遥遥……前路莫、莫回头,爬上星月少烦恼……”
唱到最后一句,木灵裹住女人,让她安宁地死去。
小萤抱出来那婴儿。
一共三个婴儿。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以养吗?”小萤木木地眨了眨眼。看着傅云。
傅云说:“小萤喜欢小孩子?”
小萤说:“我学的是医术,以后想当大夫……我喜欢救人。
傅云抬头,古木已死,透过枯枝嶙峋的缝隙,他终于看见了满天星。
他牵住妹妹的手,清洁符替二人洗去血腥。
母亲,覆云,此生若不见星月高,是负您教导。
*
傅云收拾傅家的同时,谢灵均也没有闲着。
三日后,两人重聚。
谢灵均说了几日查出的结果。
他本来只查谢辉一人,结果发现,不只是强/迫傅萤,谢家旁支还借谢家名声,默不作声地做了很多事——刻意结交仙门没有根基的普通修士,与其家中联姻,不成的话,那就逼婚,甚至还有修习邪术、控制小修家人的。
如果爆出来,谢家本族一定会受影响。
谢家本族由由历任家主、家主之子构成,但先祖出生凡界江南,与当地百姓关系亲厚,因此谢家家训一条是“护佑凡尘”,为此不惜担上因果。
旁系正是由谢家收养、培养的凡人后代组建成,虽然不能修习谢家剑,但本族为庇护旁系,也允了他们自称谢家人。
“谁知道,他们竟会反咬一口。”谢灵均面色沉郁。“这次还要多谢你和小萤,让我们把旁系查个干净。”
这是家事,傅云本来不该多嘴,但谢灵均处置谢家旁系,让傅云不用再管婚事,这个人情要还。傅云问:“你如何处置那些旁支?”
谢灵均:“杀。”
傅云不赞同:“你下手太快太狠,旁人还道你是做贼心虚、杀人灭口,还有一点……”
谢灵均:“师兄,你直说。”
傅云:“旁系看似是想结交小修士、自立门户,但这样的邪修作风,不仅坏了谢家名声,也得罪了小修士。”
谢灵均:“师兄是说,旁系可能和外人勾结,想中伤我谢家?”
傅云:“只是怀疑。我在傅家审问时,发现他们被人下过禁言咒。但搜魂时那人从没出现过。”
谢灵均:“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旁系?”
傅云:“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抓到旁系私通外族的证据。”
谢灵均忽地笑了:“师兄和我母亲说的一样。”
傅云一愣,一僵。“你和我的事……家主都知道了?”
谢灵均倒很淡定,只是眉梢轻轻一挑。“不知。但母亲说,她不在家的时候,我要多和你走近。”
“母亲还有几句话跟师兄说。”
傅云还以为谢家主想见自己,有些头疼——才刚见小妹,他想多待一会儿,且傅家的事还要扫尾。谁料,谢灵均拿出一海螺,“家主已经去往边界了,这是她命我带来的传音。”
谢家主很有个性,别人传音要么用符要么用玉简,她用神奇海螺。
谢灵均自觉地走到一边,不听传话,开始观赏太阳。
海螺一被傅云握住,形成传音结界。三十多个呼吸后,谢灵均见傅云放下海螺。
看来谢识君没多说什么,谢灵均不知道自己该是放心还是该挫败。
谢灵均拿回海螺,递给傅云新的东西:“母亲给你和小萤备了礼物。”
是两个长命锁,高阶防御法器。谢灵均送完礼,神色似有踌躇,傅云拿人手短,自然要多关心几句。
谢灵均面上不复轻松,似有沉郁。
傅云心头一跳。
“我师尊从边境拜见青圣后,带回一个孩子,叫小芽。”谢灵均抿了抿嘴唇,又咬一下,径直说:“他身上有你的气息。”
傅云怔住。
谢灵均的影子靠近,盖住傅云。
他说:“我不怕知道真相,我只怕你骗我。那是你和……青圣的孩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