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芽”。
傅云很快想到梦中他丢的那颗牙齿。那是他一缕残魂。
谢灵均还在等一个回应,目光沉沉地坠下来,重重压在傅云脸上,不放过任何一点纹理、神色的变化。
傅云说:“我骗了你。”
谢灵均气息滞了一瞬。
傅云不避不闪,平铺直叙道:“上月青圣回宗,曾与我神交,行采补事。”不等谢灵均反应,傅云注视他,说:“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你。”
傅云:“你当真从那孩子身上,感知到了我的气息?”
他对青圣戒备无比,出梦后,担忧对方从青生身上抓到残魂、追踪自己,早早就叫系统遮掩了自己和残魂的因果。
青圣也和傅云双修过,为什么谢灵均能察觉那是傅云的残魂,青圣却不能?
难道青圣是对傅云留手了?可在梦里他几乎把傅云逼到死路。
谢灵均和青圣之间,总有一个人出了问题。
谢灵均说:“是。我也骗了你。”
他连小芽的脸都看不清,更别说确认跟傅云有关。
只是想到傅云是炉鼎,又和青圣有关系,才用那孩子来诈傅云。
没想到……
傅云静静凝视他,轻叹道:“你为了试探真心,用假意骗我。”
谢灵均的脸色立刻变难看了,他反应很大,但比起心虚和逃避,更像是——骇然。
谢灵均突然就想起来,和谢昀决裂那晚上对方说过那句:“你是爱憎分明的人,为什么对傅云又次次破戒?”
当谢昀不信自己时,谢灵均可以利落地一刀两断。然而对上傅云,他竟然觉得……欺骗也没什么。
只要这人在这里,谢灵均被骗也没什么。
只要能留下这人,谢灵均说谎也没什么。
谢灵均脸色白了一些,他握紧剑鞘,那个戒字印在掌心,发烫、发痛。
他生性高傲,可竟然为私情改变本性,为私心接受说谎——嫉妒,疑心,沉溺,修改原则……
这种感情,是好的吗?
良久,谢灵均还是先遵从自己的心,至少不让傅云难堪,说:“不管怎样,青圣对你不好,你就该走,我会帮你——”
傅云打断:“谢灵均,你应该冷静想想。”
谢灵均觉得自己的踌躇、自疑,都被那双眼睛看透了。
谢灵均压抑的心思骤然破出,他咬牙说:“我骗了你,你也骗了我,那就扯平了。我谢灵均还不至于眼盲心瞎,看不清谁对我真心!否则你根本不用教我、提醒我、戳破我!”
傅云:“因为我知道,真心才能骗来真心。我三分真心,你用十分,值吗?”
谢灵均:“真心怎能拆开了衡量。”
傅云:“我能做到。你不行。”
谢灵均:“你是不是又要说,跟我不是同路人。”
傅云:“怎么,你又要强吻……!”
他身体悬空。
谢灵均伸手打横抱起傅云。
“别动。”谢灵均声音有些哑,轻颤,不知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掉下去,我可不管。”
玉照出鞘,化作一道清虹,载两人飞起。速度极快,傅云只听得风声呼啸,景物模糊成流线。谢灵均不知道什么秘法,御剑之速远超寻常,千里之遥,仿佛一步跨越。
谢灵均的心跳又快又重,隔着绸缎撞进傅云耳中。他想说话,可是声音都被风声吞噬,谢灵均也置若罔闻。
谢灵均紧抱住傅云,可是一眼都没有看对方。
他之前看傅云,只觉得处处可爱,现在又觉得可恨。一边说着搅他心神的话,一边又不断强调自己没有真心,把辗转反侧、患得患失都留给他一个人!
可是……他竟舍不得这种感觉。
谢灵均竟把傅云掳到了另一座城。
眼前已是截然不同的风景,一座青石拱桥,连接河西河东,但桥栏上刻的非花鸟鱼虫,而是剑纹。行人无论老少,步履轻又稳,虽非人人佩剑,但气质沉静目光清亮,就在傅云身边,两个孩子拿木枝做剑,比划着简单的招式。
谢灵均说:“这里是藏风城。”
谢家所辖四座城,藏风,拂花,吹雪,挽月,本族在的城镇是藏风——谢灵均把傅云带到了主城!
傅云冷笑:“拐我来你家,你就能想清楚了?”
谢灵均:“你在这里,我很快能想清楚。”
傅云:“谢灵均,你总是这样,太高傲了。”
“你不屑谎话,甚至忍受不了自己为私心说谎,你现在是因为骗了我,愧疚了,才不放我走,想和我说清?”
他虽然在问,但谢灵均听出来,傅云心里已经得出答案。
谢灵均:“好。继续。除了性格,我还有什么地方高傲。”
傅云:“还有你的情。”
谢灵均一愣,舌头一绞,他仓促地说:“我对你,没有不尊重的意思,只是想……”
傅云笑了笑,用这笑轻飘飘地截住谢灵均。“不是对我的情,是对谢昀。”傅云说:“剑尊峰后我仔细回想,你对谢昀断的太快、太干净了。”
谢灵均:“他和我互不信任,做不成朋友,为什么还要继续?”
傅云:“可我和谢昀本性相似,今日的谢昀,也许就是来日的我。”
谢灵均:“可我告白前就知道你是什么人。”
谢灵均把傅云拉到角落巷口,拉拉扯扯间,他们改用传音吵架——
“青圣偏爱谢昀,你嫉妒,引弟子坏他突破。秘境中你保存实力、处处避让,分明对杀妖历练不感兴趣,可又突然绑上谢昀,想必是为了秘境核心。”
“傅云,我是第一次喜欢人,可我不是傻子。”
“是你在秘境招惹我,扯我下水,找我双修,又扮可怜,让我给你清寒毒——看着我,我说这些不是指责你,是想说……”
谢灵均一字一顿:“桩桩件件,是我甘愿。”
“是我同样心怀不轨,心思不正,你不要总以为,我有多干净、多清高。”
傅云:“……”
谢灵均看不穿他是喜是怒是嘲,话语不由得染上燥热。反正他是看清楚了,傅云永远只会退,那只能自己进!
“既然我本性如此,现在你骗我我又骗你,是我本心流露。”谢灵均捧起剑鞘,上方戒字凛冽,“这个字,是我师尊所刻,可人有贪嗔痴念,情之所至,想陈明本心,如何能戒?”
“你说谢昀如何,但他又不是我心上人,我把他当成过挚友,难道还要对他负责?要连心上人都不偏袒,还说什么喜欢?我才不要跟我师尊一样孤身百年!”
谢灵均说:“傅云,无论结局如何,我不怨你。”
谢灵均的发挥不能说好,只能说一通乱打,歪打正着。傅云差点没被堵死。
傅云缓过一口气,把干涩的喉咙润了润。
他面无表情问:“这些话敢不敢让谢家主听到?”谢家以清正闻名,世人称谢家剑为君子剑,谁知道谢大公子胡言乱语!
谢灵均抓住线索:“我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傅云:“好、你听好了——她说,别对你留手、留情,随便用。一把剑要么蒙尘,要么折断,谢家只有断剑,没有尘剑。”
“她想我骗你感情,叫你悟透情爱再斩断,快点长大。”傅云冷冷地,恨铁不成钢地,不知是羡是嫉地瞪视谢灵均。“但我不想做这次交易。”
剧情中,修界魔渊的大战长达百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清洗、屠杀,百年之后无论仙魔,缩减大半。势力更迭,最后主角成为“上神”,人妖魔三界共尊。
谢家主守在前线,比谁都清楚局势,她希望下任家主快点长大。
她希望傅云利用谢灵均,给予假情意。但可惜,傅云做不到。
如果谢家主让他打谢灵均一顿,打服气了,他完全不介意。但涉及情爱他实在理解有限,体悟浅薄,总认为虚情可以换假意,真心却只能配真心,否则问心有愧。
他已经放过谢灵均很多次。
但谢灵均为什么要逼他?
谢灵均看起来比傅云更怒:“谢家主修无情道!她有十三任道侣,每熬死一个道侣就断一点情!我又不走无情道——”
“我就想跟你走一起……白天看花,晚上看看月亮,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分开。”谢灵均说:“我只要朝夕,不求天长。”
“你觉得我对你太好,就是昏了头,可这些还比不上谢家对我好的十分之一。我来见你,非但没有耽误家事,还查出了旁支的问题。”
“退万步讲……难道断了情爱,我就能马上成为好家主?”
傅云咬紧脸颊,侧开头去。
谢灵均从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恐惧。
谢灵均的气势突然瘪了下去。他今天发挥了历史最高演说水准,成功说赢了傅云。
可还不如不赢。
“我不逼你了,你别怕我,”谢灵均退后一步,干巴巴道:“……师兄。”
好像应和着他的心情,藏风城开始飘雨,绵密的雨丝扯成一片雾,谢灵均低着头,踢了踢泛光的青石板路。
屋檐、石桥、青竹,都变得模糊。
谢灵均有些失魂落魄地提出飞剑,蔫巴巴地转回身,准备送人回去。突然,他的手被拽住。
傅云说:“看花可以,我不会答应你什么。”
谢灵均的心脏也像被那凉乎乎的手指抓住,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傅云突然变了主意。因为他说对了话?因为他退让了?总不能是因为这场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机会稍纵即逝,自己该不顾一切地抓住——“我从来只说过喜欢你,我让你答应过什么吗?”谢灵均反手握住傅云,低声问:“云师兄,我们不是好友吗?”
“从现在起,你不要把我当谢家人、谢家主,”他郑重地宣告,声音才铿锵一句话,又低下来,“我们两个偷偷玩,跟谢家、傅家、太一的谁谁都没关系。好不好?”
傅云被他这番掩耳盗铃般的“提议”噎住。“你都把我拐到谢家城,又在大街上乱逛,这跟公开的偷情有区别……嗯?!”
傅云已经麻木了。
谢灵均又环腰把他提起来,闷头就往小巷深处钻。傅云被摁到砖墙边。
巷子很窄,只够两个人错身,头顶是两侧屋檐切出的一线灰蒙天光,身边是氤氲漫开的朦胧雾气。
可这么暗的天、这么大的雾,也挡不住谢灵均灼亮的眼睛。
谢灵均:“我不用你负责,你可以不负责任地亲下我吗?”
自从开窍之后,他总想黏在傅云身上、脸上、唇上,甚至有点羡慕、恼怒今天这雾,比他更得傅云亲近。
傅云:“闭眼。”
雨雾中,他的眼神似乎也柔和了些。谢灵均猛地抓紧他袖子,然后才闭眼。
“你再低一点。”是傅云蒙蒙的、抱怨一般的含糊声音。谢灵均依旧闭着眼,但是头低下来,嘴唇一路不小心地蹭过傅云的眉心、鼻梁,最后啄了啄唇珠。
意思很明确——不要亲手,亲脸。
要亲这里。
就在这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落下,两人气息临近的刹那——
“欸?大公子?你在这儿躲雨呐?”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撞进巷子,来人眼神很好,突然打断亲吻。“欸,旁边这位公子是……”
谢灵均:“王叔,你的包子卖完否?还不去收、摊、吗?”
王叔:“哦哦,摊收了,还剩个大馒头,你以前最喜欢的,叔给你拿过来?”
谢灵均:“……”他不想吃馒头!
好不容易几句话哄走王叔,期间傅云一直没说话,方才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和旖旎,全都散了。
谢灵均闷闷不乐地去看巷角,确认人走没有——再想亲近,他也不会把私事给外人看。
就在侧头的瞬间,他的领口被人拉住,头压低,然后。
谢灵均被强吻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
雾中,他们好像黏到了一起,嘴唇好像也被烫得化成了水。跟第一次完全不一样,谢灵均脑子雾蒙蒙地想,舌头,好软啊,比刚才飘过来的柳絮还要软……
这个吻结束,谢灵均一声不吭,再没有刚才舌战一儒的架势。
“大公子,喜欢吃馒头啊。”傅云鼻腔里哼出笑。“馋鬼。小鬼。”
谢灵均总觉得他又在挑弄自己,闷声道:“不要说这种……引发误会的话。”
傅云:“为什么?”
谢灵均:“因为‘小公子’也能听到。”
什么小公子?谢灵均还有弟弟?他弟又不在这儿……等等。傅云回过味儿来,眼神一言难尽,他给了谢灵均的腰一肘,顶开对方,自己往外走。
回程的路上,谢灵均跟傅云都没有说话。只有系统在傅云脑子里,时不时冷笑两声。
系统幽幽想:呵呵。
哈哈。
哈、哈、哈!
自古纯情克心机,诚不我欺!什么散财公子,谢大公子可精的很,用一点破烂,把最贵重的这位骗走了!
*
这是难得平静的一段时间。
傅云带着小妹,去谢家的城池之一、拂花渡暂居。几个从傅家带出的婴儿,由小萤交给坞中安济坊教养。傅家的事就此告一段落。
傅家人平日结交的多是凡人、散修和小仙门,修为不高,一时半会,没人能看穿傅云的傀儡。
傅云一刻也停不下来,住进新居的当天,谢灵均送来了练气丹,傅云就开始教小萤引气入体。
小萤握着药瓶,却摇了摇头。傅云要她吃药,她不动。
就这样不眨眼、不动身、木头一样杵在傅云跟前。
傅云正思考是骂一顿还是哄一顿,就听小萤说:“我的资质,练气要很多灵力,丹药更不能停,太惹眼了。”
傅云:“我修了这么多年,养得起你。”
小萤:“哥,我是凡人,就该去凡界的。”
仙凡两界靠魔渊或结界区分开,拂花渡不远就是界口,归谢家管,小萤又是凡人……傅云还真能把她送出去。
傅云:“你说实话,是怕拖累我,还是真想去凡界?”
他盯紧小萤的脸,可这丫头太厉害,脸上一点破绽没有,最会装木愣老实,说的话井井有条,听起来很是可信:
“我想学三样东西,一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二是防身术,三是能让人雌雄莫辨。这样,我就能去凡界,做我一直想做的大夫。”
傅云默了许久,月上梢头,鸟儿虫儿乱鸣,他甩出一道灵力,把鸟吓飞、虫扇走。
傅云再问小萤:“为什么想当大夫?跟哥说说。”
小萤抬头,乌黑的眼瞳盛着月亮,柔和地看傅云:“能毒死想杀的人,救下想救的人。”
“……”傅云作为哥哥,应该理解、大度、温和,说“你太年轻,再好好考虑”。
但他突然就有些委屈。
他抱在怀里、用一根手指蘸水蘸奶,养活的小东西,娘留给他的礼物……他的一部分,在最有可能一起的时候,说要和他分开。
小萤不讲什么男女大防,抱住傅云,“小云小云,你在想什么呢?”
傅云蹭地一下窜出来火气:“我是你哥、乱喊什么!”
还押韵了,小萤想。她说:“你是不是在想,早知会分开,不如当初不挖出来我?”
傅云吓她:“是。”
“可我知道,你还是会的。”小萤说:“我们就是这样……明知道结局很可能不好,也要流着血走下去的人啊。”
很久很久,久到小萤的手都抱软了,傅云的脖颈都僵到发酸。
他一言不发地回自己房间,甩门的声音很大。
大得小萤在他背后小声笑。
这晚上之后,傅云开始教小萤打基础、练防身术,寅时起,亥时睡。睡前再往她脑子里传一篇术法,凡人也能练那种,让她在梦里好好记背。
*
从见过傅云屠族后,一诛青就时常忍不住观察傅云。
他以前总暗骂傅云有两张脸,冷热随便切换,没想到……傅云还真的有真假两面。
本来,妖和人的审美是不同的,妖喜欢妖身大的、生育能力强的、牙齿锋利的……但一诛青是只很像人的妖。
简言之,他被傅云的脸震撼到了。
他试图用贫瘠的语言形容。想起自己攒的水晶宫,可乱晃的水晶和那张静谧的脸一比,显得俗气;又想起藏的那件孔雀翎衣,千根羽毛织成,百种色彩变换,可都比不上那一种艳色。
一诛青失眠了整整一晚上。
他很痛心。
——这样的脸、这样一张脸啊……怎么能长在那样一个人身上啊?
第二天,他忍不住问傅云:“你都修了采补术了,要不顺便修个媚术?”
傅云:“我不用媚术,你不也看傻了么。”
一诛青:“……”他艰难道:“那是因为我没见识、呸,没见过多少人。你修了媚术,就多一条保命的法子,我也不用成天盯着你,免得你死了还要拖上我。”
傅云:“你想我把真的脸露出来?”
一诛青被戳中心思,缠住傅云手指的蛇身紧了紧。“食色,人性,你的脸长这么好,肯定能骗来很多人喜欢。”
傅云:“那你和我只会死的更快。”
一诛青:“谢家那小公子还护不住你啊?”
傅云:“你一个大乘妖奴,要他一个元婴护着我?”
一诛青:“……我突破也没多久,才二十多年,又在秘境睡了二十年。以后我努力嘛!”
它抬起蛇头,“为什么你露脸,我们会死更快?”
傅云:“以前有人跟我说,我这张脸跟纸一样薄,想不薄命,就得往纸上加东西。太张扬的人和物都活不久。”
“你不是明白这点,才躲到秘境的吗?”傅云慢慢攥紧手中的蛇。“你我是天道承认的主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要记得。”
“嘶!痛死了!”一诛青叫唤,又不敢躲,换了一根手指缠着。
傅云指骨轻点了点蛇戒,一诛青的头被点得一晃一晃,他觉得很舒服,就这样睡着了。
“你的敲打太高级了,这蛇可听不懂。”系统有点酸,要是它有实体,哪里轮得到一诛青乱缠。
傅云:“我不是说给现在的他听的。”
系统迷惑了:“啊?我这边没接到未来的他黑化、大杀四方的剧情啊?”
傅云:“你还记不记得,最开始我想杀一诛青,但因为天道警告放弃了。”
傅云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系统都记得,它想了想,突然发现奇怪的地方:“你又不怕雷劈,当时怎么那样快放过他?”
傅云:“一诛青神魂里有禁制,之前我猜是他父母设下的,用来保护他魂魄。但上回采补,趁他心神失守,我撬开了禁制。”
傅云以为会看到记忆,但什么都没有。
连神魂都没有。
一诛青少了一道魂魄。生灵有三魂七魄,少了一道,轻则精神恍惚,重则神智丧失。
系统:“难道是妖皇想让儿子变傻,避开争斗?”
傅云:“我能撬开的禁制,你觉得是什么水平?妖皇又是什么境界?”
系统:“禁制该是元婴境,妖皇三百年前就是化神……等等。”它反应过来不对:“妖皇那九子夺嫡是这一百年的事,神魂可是很脆弱的,妖皇想保小儿子,也该自己动手。”
“所以禁制不是妖皇设的。可元婴修为,还能接近妖皇最宠爱的幺子,会是谁?一诛青他妈?”
傅云:“一诛青说,他突破大乘是二十多年前。”
系统:“……你觉得,禁制是他自己设的?他图啥,变傻?”
傅云:“变傻,再躲到仙界,兄弟姐妹就想不起来他。我问谢灵均妖界近况,那九位斗了百年,三个死,两个残废,还有一个站队另外一个。”
可一诛青除了少一道魂魄,毫发无伤。
如果他没有贸然袭击傅云、又被傅云捉到,现在就该和主角结契、共享天道眷顾,再然后,顺理成章地继位妖皇。
他也许算到了一切,但没想到——秘境会进来一个傅云。
阴差阳错。
傅云说:“我在想,一诛青要真挖了自己一道魂,最可能把它藏到哪里。”
系统:“要么是妖界,要么主角身上。”
傅云:“如果他拿回魂魄,不傻了,会想怎样?”
系统:“解开契约,杀了你。”
傅云:“所以事到如今,我得好好养着他啊。”
他说的是养,可系统看来,他表情跟杀人的时候也没太大分别。
*
拂花渡边还有小城,是几个小世家的地盘,跟谢家井水不犯河水。
但小世家偶尔不老实,谢家受青圣托付,也得管一管。傅云跟谢灵均一块出任务——有人举报隔壁松城大行淫乱之事,有违正道风范,请谢家彻查。
通常讲,口口声声“名门正派”的家伙才是最无名无正的,这次是例外,松城真的做出件大事。
松城的城主建造万艳楼,里边尽是炉鼎,把人搜寻来后囚在楼中,供来往修士取用。大概算是凡界的青楼。
上午傅云出了任务,晚上又去松城一趟。
一诛青有幸再观赏傅云杀人放火。
人对同类,有时候比妖还狠。人还很会装,这万艳楼里全是香味,闷得妖头晕,有九层高,一层比一层豪华。
万艳楼有个死老头,被搜魂前叽叽歪歪,叫唤自己有背景有主子,一被搜魂呢,就嗷嗷哭,脸跟菊花一样皱,要是一诛青进万艳楼,一看见就得把他当鬼咬死喽。
……不对,一诛青根本不会进这楼。
他现在是妖奴,干嘛去找鼎奴?人有句古话,叫本是同根生,相奸何太急。
傅云又叫一诛青吃魂,他忍着恶心吃了,结果看见一点画面。那老头在跟人吹牛,说怎么“调教公用鼎奴”“炉鼎和炉鼎怎么配种”“怎么找来法器玩个爽”……
他们妖都不会用这么恶心的词,除非是没开灵智的畜生。
一诛青把这事告诉傅云,傅云很不高兴,烧了万鼎楼。他用一个笑对一诛青表达赞赏,还允许一诛青缠他手腕上。
一诛青得意地想,自己不愧是皇子,变成镯子也好看。
不过有一点他没想明白,有几个鼎奴身上明明都没锁链了,见到楼烧起来,也不跑,还在那里哭嚎。傅云看了半天,也不去救他们。
男人心海底针。
……
也许是看见了火,这晚上一诛青做了个梦。
他看见很大很大的火,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杀光他们”。一诛青连吃肉都只吃熟的,哪里还剩妖的杀性?当即叫唤“我不要”。
那声音听他反驳,却幽暗地笑起来了。一诛青醒来前,听见对方笑说“九弟,你还真变成傻子了啊”……莫名其妙。
一诛青承认自己有点傻,但绝对到不了傻子的程度。
……
一诛青成天睡觉,不知白天黑夜,反正睁开眼,总能见到傅云在教他妹习武。
一诛青还没见过傅云这么温柔——他妹好几个招式都不对,下盘也不稳,他也不打她扇她,还夸她有进步。
一诛青突然睡醒了,他潜伏丛中,尾巴飞快卷来树枝,也跟着四不像地学招式。
可惜不能变回人身,因为傅云说他太丑,会吓到小萤。
小萤小萤小萤。都是小萤。
呵呵呵呵呵呵。小青全输。
一诛青挥舞树枝挥得起劲,突然,一道人影覆下来,嘎巴一声,他的树枝跟他的心一起被踩碎了。
一诛青看着断枝,又想到自己在傅云手里断过的尾巴,好委屈。
“凭什么我不可以学!”一诛青扑到树枝边,卷着不放,口不择言:“哼,你喜欢用剑的人,那妖就不准学?我自学成才,你凭什么踩我的剑,是怕我超过你……”
戛然而止。
倒不是傅云又踩断他尾巴,而是……傅云抛来一把真的剑,寒光照妖。一诛青不由得揽剑自照,深觉自己威武雄壮,他日必定成就不凡。
前提是摆脱眼前这个混蛋主人。
混蛋主人:“就你那三脚猫一尾蛇的功夫,偷摸学成四不像,出去丢的还是我的人。”
一诛青没听懂最后这句,纠正道:“丢的你的妖。”
傅云理都没理他,径直说:“以后你跟小萤一起学剑。”
一诛青再也不看那截树枝,圈紧剑,美滋滋道:“明明是我天赋异禀,想教得不行吧!”
傅云看着被他撇远的那截断枝,没多说什么,只让一诛青滚过来。
……
小萤说想喝酒,傅云就给她找来了几坛酒。结果一诛青也馋人类的酒,偷钻进酒缸。
被傅云捡出来的时候,这蛇已经醉傻了。“她是小萤,”一诛青胆大包天,用自己漆黑的尾巴不礼貌地指指点点小萤,“我是小妖。听起来好像兄妹哦……为什么她练剑还没我好……”
一诛青被傅云扇飞,又从草丛爬回来,攀到傅云脚边,蹭了蹭傅云裤脚,叫唤:“哥……”他咯着咯着,居然慢慢把身体变成人形。
傅云:“你学鸡叫做什么?”
一诛青可以改名叫一片红了。一片红爬上来,想钻回傅云手指,结果半天没能变回蛇身。整个人醉成一滩泥。
傅云指根被它蹭的发湿发粘,还有点烫。他很不想管这醉疯了的东西,但毕竟是自己妖兽,只能暂且让他躺手上睡觉。
傅云发誓,明天一诛青酒醒,他要捏哭他。
傅云正冷漠无情地发誓,察觉一道浓烈的视线。小萤坐在石桌对面,脸因为喝酒红红的,冲着他笑。
“哥哥,喝酒。”小萤那搓刘海又长起来了,在她额头上傻乎乎晃荡。“我今天那招猴子探月……用的不错吧?”
“教会你,我得折十年寿。”傅云喝进苦水,又忍不住倒出来。
“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小萤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喝酒我肯定比你厉害。”
傅云不服气:“我们比一比。”
他们兄妹酒量是旗鼓相当的糟糕。傅云好歹在太一敬过酒,有点经验,小萤没赢,她永远不会知道——傅云往她最后喝的那杯酒里下了木灵,安眠用。
傅云把小萤抱回她床上,回到石桌边,眼神沉沉地看向半空的酒坛。
他认为自己没醉,把剩下半坛全喝完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再放纵喝一次的机会。
傅云是被舔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还是半夜,腿根黏糊糊、湿漉漉的,发沉,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傅云再眨眨眼,觉得下半身有点凉。
往下看。
一诛青正在舔他。用人形。
他的手指收紧,陷入傅云腿肉,头往上钻,不停用鼻尖和嘴唇感受。傅云今晚没用灵力消解酒劲,放任自己醉一天,现下半夜醒过来,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用腿绞住入侵者。
可是那东西还在舔他。傅云腰腹瞬间绷紧了,他后仰,腰弓出一个崩溃的弧度。一诛青追上去继续。
他心里下了决心:这次不让傅云爽哭出来,他就改姓,叫二诛青!
二诛青今晚第二次被扇飞。
他捂着脸,不敢置信:“话本里不是说酒后乱/性……”
傅云的眼神看起来很想绞死他,深吸一口气,又用灵力散干净酒,傅云恢复了冷漠。“如果你不想死,就别再来勾我。”
一诛青崩溃道:“……我听你的话,任你采补,你还想杀我?!”
傅云平淡道:“你给我太多元阳,要是惹来大乘雷劫,我未必能活下来。到时你得给我殉葬。”
他杀光了傅家人,又窃取机缘,天道一定很想劈死他。傅云如今遇见两难的选择——不突破,逃不出仙门觊觎;突破,躲不开天道雷劈。
但杀了傅家人,傅云不后悔。一点也不。
因为痛快。
从系统出现、告诉他死期那天起,他就告诉自己:他要活,也要活痛快。如果有什么东西挡在他的活路上,那傅云就会拼死去推翻。
不管那东西是仙门、天地,还是圣者。
青圣让剑尊领着“小芽”在太一招摇,为什么?——他怀疑“心魔”是宗门的人。
心虚者看见小芽,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如果是普通弟子,那就该快点逃出太一;是长老高层大能,可能更狠一点,杀了那东西。
但青圣都能逼出“心魔”的异动。
太一是不能回了,傅云也不想回,可他身上还连着弟子玉牌,难以摆脱。
纵观三界,只有一个地方在圣者和仙门掌控外。
——魔渊。
仙门对魔渊知之甚少,只简单分了三种魔:天魔,魔气凝聚而成,最最强大;心魔,源自仙妖之心,无形无相,流窜修界,供给魔渊魔气;还有最后一种,也是仙门最想杀的,魔修。
魔修,攫取灵气,化为魔气,下限高但上限低——大乘以下境界突破,不会有雷劫;但大乘以上,受的惩戒可比仙修大的多。
能活下来的大乘魔修,都是大乘中的佼佼者。
这十年,魔渊决出了十君一主,内乱平,那就该外战了。
这是傅云的机会。
傅云收拾完犯上作乱的一诛青,边喝酒,边和系统聊天。如今他最信任的无疑就是系统。
系统听完傅云这一通分析,心情复杂地说:“你早就想好去魔渊了吧,之前拒绝谢灵均那么狠,也是因为这个?”
傅云说:“嗯。我以前总是想,如果注定不会有好结果,那就不要开始。但你来之后,我变了。”
“我为了活,可以去赌命,抢夺主角机缘会有好结果吗?显然天道不会让我好过。对生死我可以做到泰然,对爱恨为什么不行?”
傅云喃喃:“我前几十年活的不痛快,现在能开心一阵,偷来几天,够了。”
系统已是静默无声。
它很想傅云一直开心,它想说“你把谢灵均也哄去魔渊吧”,但它知道,傅云有自己的尊严,有他的道心。
问心无愧罢了。
*
第二天天明,也是落宿拂花渡的第三周,谢灵均送来信笺,请傅云去藏风城看花。
信里还附了几种春花,七种颜色,排成一排,倒像彩虹。这些都做成了干花,拆信时形态完好。
一诛青早就习惯傅云不带他出门,今天突然说:“我也想去。我可以缠你手指上,乖乖装死。”
小萤在旁幽幽说:“约会可站不下第三者。”
她跟一诛青共同练剑一周,还是不熟,互相不说话,除非有傅云在场。
一诛青看傅云:“你跟那剑修在一起,好像很开心。”
傅云懒得搭理他,小萤说:“哥哥,你在谢家不用多想什么,暂时摆脱太一,好好观赏美景,要逛开心哦。”
傅云这时转头:“你不去?”
一诛青冷冷的声音飘过来:“花里站不下第三者。”
傅云瞥他一眼,一诛青躲到墙角,尾巴在墙上划“忍”字。
小萤忽然拉住傅云的手,拽他走到院子里,又让傅云设下传音结界。傅云虽然一头雾水,见她表情严肃阴沉,还是照做。
小萤轻轻说:“哥哥,这种太像人的妖,你想让它到死都驯服,只有一种办法。”
傅云:“怎样?”
小萤:“把它当人。但因为太像人,也会有太多心思——哥哥,你最好杀了它。”
傅云笑说:“我还有一种办法。”
小萤:“怎样?”
傅云:“用爱。让它活在被丢下的恐惧里,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再自己驯养自己。”
傅云顺手摸一把小萤的头,在被小萤逮住并静静凝视前,若无其事地收回,说:“爱不是好东西。小萤永远不要爱上谁。”
小萤:“我只爱妈妈和哥哥。”
“爱妈妈可以。”傅云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总之不会太好听。但最后还是咽回去,换成一句:“你一定要最爱自己。”
*
这趟赏花的约会最后还是没能成行。
谢家出事了。
——太上长老谢茗突然坐化,家主谢识君连夜赶回,唤来谢灵均。母子之间交谈一夜。
三天后,谢灵均将和几位长老一起,去往仙魔边界历练。
“家主想见您一面。”谢家长老解释完情况,请傅云去谢家本族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