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漂亮,鬼章那死东西会喜欢的。”
珠玑这一句挑逗的话,开启了傅云在魔渊的第一天。
——他自被吸入裂隙后,不出预料,跟珠玑撞了个正着。
珠玑第一回正眼瞧这元婴小修士,忽然喃喃“漂亮”,就把傅云拐上她的马车。
马车是一样空间法器,里边足足坐了五十来个囚徒,魔修和凡人都有。傅云听守卫口风,都是“外边”上供的。
外边想来就是指边界那堆仙门。
魔渊没有白天,没有太阳,处在裂隙深谷之下,是天道厌弃之地。
傅云作为灵修敢进魔渊,最大的倚仗是——空间阵法。其中的灵力他还能调取,随时补充丹田,然而,他再进不了阵法空间,只能引出灵力。
一诛青自认他也是傅云的倚仗之一:这人连谢灵均都没要,就带了他进魔渊呢!
同时他也坚定认为:“你疯了。那魔女肯定会用裙子绞死你,再把你捣成肉沫吃下去……”
魔渊百年间很是神秘,在仙妖两界看来,魔,可恨。仙讲究“调和阴阳,循序渐进,白日飞升”。魔专走“急功近利,吞噬掠夺,晚上去踹天道的门”。
在妖看来,魔也很是可恨。有时好好一个灵山福地,被魔气一污染,几百年都长不出根像样的灵草,还让不让妖安心睡觉修炼了?
仙妖两界在对待魔界问题上,难得地达成一致:癫魔!
珠玑在马车上,跟众囚犯玩游戏——她把众囚当游戏玩。
这堆囚犯都是锦衣加身,凡人个个腰肥肚圆,傅云在其中,简直可算是清贫。他听见他们自称“本王”“本侯”“孤”,低骂珠玑“婊子”“睡服”等等不堪入耳之语。
今晚玩的是猜谜:“猜猜我是怎么死的?”
珠玑抓住一人:“你来说。”
人:“有有有提示吗?”珠玑笑眯眯说:“珠玑十八,有国无家,有回无去,口中有玉……”
人:“你是吞玉死的……?”
珠玑杀这个人,看向他旁边人。
人:“别杀我、我知道!十八是木,珠玑是玉,玉在口中是国!”
珠玑含笑点头。人多了些勇气:“你是在国都的树上吊死的!”
他的头飞到傅云脚边,珠玑:“该你了。”
一诛青在思考暴力突围,傅云在思考:“请问,每一句都是字谜吗?”
珠玑点头。
她身着一身虽然褪色、但依旧华美的衣裙,绣有飞凤牡丹,配有云肩,像是凡界的宫装。
傅云说:“那么,一木两口一玉,组成‘困国’……您是殉国而死?”
珠玑很开心:“对啦。”
她说,我原来是个宫女,皇帝说我命格好,封我为公主,要送我和亲。可我还没被送出去,对面就打进来了。
“宫里又说我命格不好,说是我耽误和亲,招致灭国,一说让我作为公主殉国,以示节义,一说让我作为嫔妃殉葬,以表忠贞。我说我就想当个不忠不贞的人,他们说妖女当死。”
她身上的红裙人面齐声问:“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死?为什么他们能提前跑?他们、他们的儿子、儿子的儿子,还活的很好?”
“漂亮修士,你说,”珠玑看着傅云,说:“王侯将相、仙神上人,是不是都该死?”
傅云其实是赞同的,但他严谨地问:“您是被凡人害死的,跟修士有什么关系呢?”
珠玑:“我活着被凡人杀,死了被修士打,都一样。”接着,她竟很认真地解释:“其实我只想抢来谢家剑,没想杀谢平。你如果不恨我,以后发达了,还可以来找我玩。”
傅云正在整理话术、想法让她放了自己,忽听见马车外一声尖叫:“珠玑,你这故事讲千八百遍,抓一个你觉得顺眼的人,你就讲一遍……”
珠玑一魔气甩过去:“什么时候鬼章座下一只鬼东西,也能教训我了!”
鬼东西:“你打狗也看主人嘛,鬼章好歹是九魔君……欸欸,别扇我啦我给你当狗,汪汪!”
鬼赔笑:“鬼君要我给您带话:你每天凄凄惨惨戚戚,不如改封号叫‘怨妇’!我要吃的人送来没有?”
珠玑转回来看傅云,说:“漂亮修士,你好好伺候鬼章几天,要是我回来后你还活着,就来陪我继续玩吧。”
她以为修士该鬼哭狼嚎了,她也确实很想看温文尔雅、道貌岸然的仙人哭,最好花枝乱颤、眼尾通红……
但傅云平和地问:“前辈为什么觉得我漂亮?”
珠玑说:“你的心魔很有趣呀,居然有两个,还能跟你这主人和平相处……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傅云一愣:“前辈能看见我心魔?”珠玑:“我也是心魔,修为高就能看见。我还知道你和谢大公子有点事,他心魔里,是你和修界那圣者搞……”
马车外的鬼东西又在叫:“珠玑!快送人来!”
珠玑扭头就真诚建议:“你修魔应该有天赋,要不是炉鼎就好了,鬼章有命,我只能送你去他那里。”
傅云低声找珠玑要魔修功法,珠玑睁大眼,指着自己问“我很像傻x吗”。傅云说“您是伯乐,能认出千里马,自然不是傻子”。
珠玑偷偷塞给傅云一样功法,怜悯又期待地笑说:“加油活。”
傅云看她,真不知是该感激还是怨恨,他平静地说:“来日再见前辈,定当报答。”
珠玑提了提裙子,行了个俏皮的礼。
傅云到魔渊的第二天,下了狱。
魔君座下魔物很多,有些资质差、没被看上的囚犯,就会被分给狱里的魔物吃。
几片神魂飞到魔修手中,每晚,众人都听见神魂哀嚎,不似人形,继而“咔嚓”——魔修吃下神魂残片,嚼几口。
它齿缝中,神魂还在尖锐嚎哭。
它们不耻眼珠,说太脏,把人吃到只剩脸时,会抠出眼珠再继续。一天后,十多颗眼珠飘在监狱顶上,与傅云隔空对视。
眼珠越来越多,对面牢房的人越来越少。
终于空了。
轮到傅云他们这一间人了。
*
太一仙宗。
谢灵均手中是一枚碎掉的玉牌。傅云的玉牌。
他眼眶撑大很久,他以为自己会流眼泪,但没有,越瞪大,越干涩——他已经没有哭的时间了。
从边界回来后,他一面要查黑市,一面想救傅云。两边都不顺利,刚捣了一个窝点,晚上数不尽的传信就淹过来,他们说黑市从来如此、人性如此、谢家不过如此……
谢灵均只当不见。第二晚之后,就是接连不断的刺杀。
谢安长老一路护他回族,身受蛊毒,至今昏迷不醒。
当天晚上,谢灵均梦见许多,最后梦见了一双眼睛……他的傅云。
曾经他是他的。
谢灵均夜奔千里,暗中闯入内务司,贮藏弟子玉牌的地方,因为没有名单,九千八百块玉牌一排排看过去,一晚上,才看到那个名字。
可是玉牌碎了。
碎了,就代表对应的修士陨落。
谢灵均听见一道冷笑,是玉照。
“扭扭捏捏,想去魔渊找人就去啊!”玉照恨铁不成钢:“想你三岁的时候,混世魔王,都敢拿我当烧火棍!现在呢,戒戒戒,做/爱不行私奔不得,哭也不能笑也不成——”
“你这样,最后想要的什么都得不到!”
但一向爱让它“闭嘴”、和它吵嘴的谢灵均没有说话。
良久。
谢灵均说:“玉照,该回去了。”
*
此时魔渊中,傅云却是欣喜若狂。
——他这几天泡在魔渊里,跟魔物朝夕相处,终于,神魂里一道束缚断了。
他想的没错,太一管不到魔渊内。
这次是真的摆脱了太一。
但首先傅云得活下来——这一晚,轮到他被送出去了。
牢门敞开,魔物涌入,蜷缩在傅云袖中的一诛青猛地绷直了。
一诛青等了又等,未见到傅云的后手,只见到傅云失了魂一样,被魔物搜身检查,挑挑拣拣,魔信子还乱舔乱蹭……
一诛青始终记得,母后说过,他身为雄性,要保护好自己的雌性。
可傅云不是它的雌性。
是主人,是仇人,是把它拽入血肉泥潭、折辱他又烙下印记的混蛋……可现在这个混蛋要被拖出去,开膛破肚,像牲口一样被吃掉。
暴怒、屈辱、恐慌和某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情绪的洪流,冲垮一诛青。
他迟疑,但最终还是开口。
“你放我出来……把我交出去!”一诛青定住自己,传音入密。“我是妖王太子,魔渊这些家伙不敢动我!”
傅云攥紧一诛青,拇指抚过那蛇首。
“我说过,采补结束前,我会是你唯一的主人。”傅云说:“你是我的东西,只需要讨好我。”
话里有几分真心:这是他抢来的最好的东西,一族太子、未来的皇。
他不放手,谁也别想抢走。
一诛青被他握在掌心,冷鳞贴着那温热的皮肤,听见平稳有力的脉搏——这几天他就是凭听脉搏,确认傅云心还在跳、还没有死。
“你最会说大话!”一诛青闷气闷气,把头闷进傅云手腕,郁闷地吼道。“魔渊到底有谁啊!你在等谁!”
“好了,”傅云平淡的、隐含不耐的话奇异地安抚到一诛青。他听傅云说:“真出了事,我不是还有你?——你前几天魔魂吃的够多,居然没闹肚子,也算天赋……”
话音未落,就骤然停下。
因为正上方传来轰响,接着,牢狱被掐断了。
字面意思上的掐断,一只黑雾化成的巨手五指箕张,将牢房和甬道直接掐断地动山摇,碎石崩落,烟尘弥漫。
巨手悬停在半空,掌心向上。被“掐”出来的傅云和几个惊骇僵直的魔修成了掌中之物。
魔雾缓缓地收拢了五指。
纯粹的黑吞噬一切,包括光线与声音。眨眼间,傅云仿佛对上了一双、不,很多双漆黑无光的……眼睛。
*
傅云并不知道,牢狱外也是黑雾压城,几个身影在对峙。
一具尸体砸在地面。
“是鬼君、他死了!”
“不是说那位被关在魔宫出不来了,这是谁?!”
“是分身,尊上修出了心魔分身、他突破化神了……”
一只极度苍白近乎死白的手捏住鬼君。
魔主这具化身是个人族,穿的只能说……很天然。不知哪里来的几块破布缠在一起,遮住半面精壮的身躯。手臂肌肉虬张,腕上两串珠子,一串是骨珠,另一串是佛珠。
看不清脸,但反正,也不会有魔敢直视。
魔渊和修界不同,修界尊圣者,圣者反哺宗门,可魔主独来独往,想杀就杀。
魔渊尊他为主,自甘为奴隶,想让这位尊者能把魔渊当作自己的地盘,好好经营,接受供奉。它们为魔主营造华美的宫殿、金银珠宝、美人如云、法器海般涌入魔宫,就为了求魔主庇护……
魔主照杀不误。
如果说修界的权力是严密的三角,那魔界就像一座断桥,众魔在河里厮杀扑腾,魔主在上边观赏,偶尔心情好,会下来与魔同乐。
好比今天。
“我听说这里有炉鼎,顺路过来看看。”魔主捏住鬼君的魂魄。
那团魂魄上下左右来回发抖,“禀尊上……鬼章正准备呈给您。”
魔主安抚:“别委屈,不管你送不送给我炉鼎,我都打算杀你。”
魂魄:“……”
魔主大发慈悲:“不过你送我炉鼎,我可以让你投胎去。”
魂魄心中阴狠想法不断,表面应承:“尊上圣明……!”没来得及圣完,它被捏碎了,嘎吱嘎吱,每攥紧一下,魔主的眼瞳更黑一分。
魔和仙一样,魂魄在,身体死多少次都没问题,重修就是了。但魂魄散,就是真的一无所有。
——魔主出世第一天,杀第九魔君,毁九章城。
魔主吃下魔君的魂魄,众魔才知道祖宗是动真格了。
“你们主君对我有怨气,万一修成怨灵报复我,麻烦。”魔主解释自己的行为动机,似乎是安抚众魔,“我虽然修杀戮道,但也不会滥杀无辜。别怕。”
“尊上大慈大悲感天动地我等愿为肱骨鞠躬尽瘁!!!”
魔主没有名字,他不需要名字特称,魔渊的“魔主”“尊者”百年来只有一位。
此时,黑雾化成的手掌中,一诛青眼前一抹黑:“你还不跑?!”
傅云:“我心有魔,对面是心魔成尊,迟早会发现我。”
一诛青:“那怎么办?”
“我帮你办。”
循着温情笑声的来向,一诛青僵硬地转头。魔主朝傅云挥了挥手,瞬间,黑雾拢着傅云扑到他面前。
傅云又被那双黑瞳盯住了。魔主的声音响起来,依旧带着那种咬字很轻的戏谑:你看,我们会再见的。
傅云转身:“再见。”
他毫无疑问地再被抓回。
*
魔雾巨手消散,再次脚踏实地的时候,眼前已非阴冷污秽的地牢。
这是一座大雄宝殿,三世佛坐于高台,身披红色袈裟,可傅云脚下却是白生生的——不知名的齑粉铺成了毯。
而佛像之下,莲花座中,盘坐着一个“人”。
四角殿柱抽出青色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将他定住。
“这是我的真身,百年前,被青圣设下禁制,锁在寺中。”
魔主:“在外边我就想问了——你跟青圣搞过?”
傅云身上有很重很重的……青圣的气息。魔魂的味道,心魔的味道。
傅云轻飘飘道:“我们睡过。”
“撒谎。”魔主说。
傅云修正说法:“我们的神魂睡了。”
魔主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又问:“他不是很喜欢他那小徒弟,怎么会跟你搞起来?”
傅云淡定地信口开河:“那您就不奇怪,为什么我和青圣有瓜葛,却还要逃窜到魔渊来么。”
“因为我是炉鼎。青圣虽然在乎我,但还是要逼我陪睡,我很不高兴。”傅云说:“所以我背叛宗门也背叛了他。”
他毫不畏惧魔主的审视,因为说的全是真话。
魔主很和气道:“还有证据证明你的说法吗?没有的话我就搜魂了。”
傅云:“青圣曾经告诉我,您是他剜下的神魂之一。”
这是傅云猜的。
他只能赌一把,赌青圣剜魔魂成圣身,剜下的最强的魂魄,会是这位魔渊新主。
魔主:“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自己入道前叫什么名字?”
傅云:“苍梧生。”
傅云后背透出冷汗,但不是因为他有多恐慌,只是因为魔主的杀意漫过来了——他虽是笑着,魔气却犹如实质,压到傅云胸口,喉中灌出一口血,又被傅云吞下去。
但魔主没有再搜魂。
傅云的证据起效了。魔主信他与青圣关系匪浅。
“青圣在乎我,你可以利用我和他谈判。”傅云引诱:“尊主不想摆脱禁制,重获自由吗?”
魔主温声说:“你很聪明,这我是知道的。但聪明人不该与魔为伍。”
傅云说:“我想和您联手,覆灭太一。”
他流露出孤注一掷、走投无路中隐含怨怼仇恨的神色。
“我要修界欺骗我的人都去死,要那些‘仙人’不敢再随意把我做奴隶。”傅云一顿,随即,苍白冰冷的脸闪过一缕扭曲的情愫——
“尊主要是成功杀入修界,请留青圣一命,给我处置。”
魔主看出是真话。
可真话也能说谎。
魔主端坐蒲团之上,喜怒莫测,手上佛珠转完一圈又一圈。
良久,他轻摇了摇头:“但我觉得,一个炉鼎的价值比一颗仙门棋子大——青圣那家伙,可不会为了谁旁观仙门覆灭。”
魔主莞尔,问覆云:“你想不想修炼魔功?”
魔气灵气不相通,他这话的意思是要废傅云修为、做他吸纳魔气的鼎!
傅云当即道:“不想。我还是想回修界,继续当墙头草。”
这话是真的。傅云来魔渊是为突破,他有三套方案。第一是进魔渊,修魔功,隐藏自己,谋求突破。可惜,他果然被珠玑逮住了。
另一套方案是再见魔主,寻求结盟,暂时呆在魔宫。
但现在魔主不同意,还坚持要傅云做炉鼎,那就只能选第三套方案了。
魔主:“我准备废你修为了。你还有别的筹码,快说吧。”
傅云说:“您可以直接肉身采补。”
魔主:“我又用不得灵气。”
傅云:“但您的化身可以用。”
魔主:“太麻烦。”他的手指一抬,魔气四面八方钻入傅云经脉,痛楚如针扎虫咬,傅云面不改色,淡声道:“你废我修为,我马上自爆。”
魔主立刻停手。
“我并不想杀你。”他又真诚地劝说:“生本不易,何必呢?”
魔主真是个矛盾的混蛋。他杀魔如麻,逼人做鼎,可周身没有戾气,反而称得上圆融,撇开一切,只说他的脸,那股子浅淡的悲悯倒还真有点和尚样。
妖僧一个。
魔主好声好气:“即便我不废你修为,肉身采补一次,你境界也会跌落,可见你不是真心陪我,只是想徐徐图之,慢慢逃脱。”
傅云道:“不,我是在能力范围之内投诚。”
魔主:“哦?”
傅云:“您与青圣同源同根,却被关押在此地,本体不得出。我可助您修炼几回,损一点修为,换未来在魔渊的一席之地,很值。”
“我和您修为差距犹如天堑,如果我准备了陷阱,早在魔狱里就该用出来了,怎么还会被抓来?”傅云一笑:“我总不能在屁股里下毒吧?”
魔主听罢,垂眸沉思。不多时,他仿佛赞同地点点头。
“那就得罪了。”
却在两人各怀鬼胎之时,一道黑影撞出,竟是一诛青。他倾尽全力突袭魔主,可獠牙还没有咬上去,就被逮住。
“你杀了我!”一诛青冷笑。
他是在刻意激怒魔君——他濒死,会引来天劫,同时妖界也会知道。妖界魔界对立,只要父皇来救他,傅云就还有一线生机……而他本身有天道护着,也死不成……
“腾蛇,妖界皇族。”魔主一眼看穿一诛青的本体。
他不管一诛青,问傅云:“你喜欢什么形态形状?”傅云说随意,魔主就随意地化成他记得的一个家伙。
青圣化身的脸。
傅云不忍卒视:“换一张。”
魔主斩钉截铁:“不要。”
“你喜欢什么场景?”魔主又是一声贴心询问。傅云不搭理他了,魔主想一会儿,“你我不算熟悉,这种事,还是找个熟悉的地方比较好。”
于是,四周幻化出淳安镇那间破寺庙。
魔主随手一道魔气,定住一诛青,然后竟把蛇身当作绳子,绑住傅云双手。
他直接要就地采补——天生的魔,不懂人族的廉耻,幕天席地,理所当然。
*
魔主将傅云的双腕并拢,束在一根彩漆剥落的殿柱上,傅云被半吊着按在柱前,背对魔尊。
身下是洒落的厚香灰和白粉末,空气中是呛人的灰尘、靡丽又陈腐的异香。而眼前,是那尊在淳安镇被傅云砍去佛头的巨大泥胎。
地上是被踩烂的佛首。
“你毁了佛像,该罚。”佛首在笑。
傅云也笑,佛首问他笑什么,傅云道:“我不是正在地狱么。”
傅云只见四周壁画描绘地狱变相图,黑暗中,那些青面獠牙的鬼卒、受刑的魂灵,笑着哭着,凝视着这佛座前的“刑罚”。
“就罚你受吊吧。”
傅云被吊着,脚尖勉强点地,下摆空了,露出一截苍白伶仃的脚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凸出细小的青筋。
就像被绑在刑架上的、浴着酒与汗的受戒者。
魔主没有呼吸,傅云只能凭他身上那股混合烛焦和冷香的气息,判断他靠近过来。
佛珠抵着傅云身后。魔主的手挪到下方,他手指速度均匀,没有狎昵,只有公事公办。
几颗温润的、原本该是檀香木或菩提子打磨的佛珠,此刻沾染香灰与尘垢,抵在傅云被迫俯低的后腰之下。
傅云低斥:“假和尚……”
魔主那张虚假的脸上,属于青圣的悲悯似乎浓了一瞬,尽管说的话极其下流:“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请放松些。”
他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从何处——或许是那破供桌下,或许是某个角落——摸出一个粗陶酒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酒气冲出来。
“喝一点吧,暖身的。”
魔主不由分说,捏住傅云下颌,将壶嘴抵到他唇边。辛辣的液体灌入喉咙,呛得傅云咳嗽,眼泪混着酒液溢出。
魔主灌了小半壶,移开酒壶。
他手腕一翻,将剩余的酒液对准微微凹陷的腰窝,缓缓倾倒而下。
“呃——!”傅云发出一声短促的喘。
冷液与酒香顺着沟壑蜿蜒而下,渗入肌肤,刺痛密密麻麻。
*
一诛青听见了喘息和低叫。
他在声音中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竟然作为束缚的绳,绑在傅云手上。
视野是倾斜的,只能看见上方一小片彩绘藻井,还有底下的……傅云。
傅云的手腕在无法控制地颤动。
眼睛闭得很紧,一诛青看不见目光,只见那两排睫毛,又长又密,沉沉地黏在眼下。鼻梁很高,很直,像一柄雪亮的刃,从眉心劈下来,在这样污糟的情境里,竟显得无动于衷、不容折辱。
只是那鼻翼在轻轻翕动,嘴唇咬出血来,泄露他的反应。
一诛青看见,傅云的身体在挣动,腰后弓,又猛地绷直,脚踝那段骨头快要破出皮来。
足尖踮在魔主的靴子上,地上香灰被拖出一道道痕,边上,酒液积成小小的一洼,映着假月亮。
一诛青看着傅云被吊在佛前,看他挣扎,看他顺从。
一股如毒液般的东西,从一诛青血脉中炸开了。
那是愤怒。是它身为大妖却沦为绳索、眼睁睁见“主人”被践踏的本能的暴怒。
……烧得它每一寸鳞片都在颤动,想要撕裂这该死的魔气,想用毒牙咬穿魔主的喉咙,想要将这片肮脏的佛堂连同里面的一切都绞成碎片!
可这愤怒里,又掺杂着一丝阴暗的欢喜。阴冷,见不得光,他看着傅云遭受更甚的凌虐,心中油然生出卑劣而痛快的欢喜。
……你也有今天。
你折辱我,挖我血肉,视我如奴仆。如今你也被更肆无忌惮的力量惩戒,在这佛前。
它想笑,想嘶吼,想问傅云此刻的感受。痛吗?屈辱吗?是不是比我被撕下鳞片、劈开肉身时更甚?
可它发不出声音。它只是一段“绳子”。
一段有知觉却只能感受着那些挣扎颤抖,听着种种声响的——绳子。
癫狂的愤怒与扭曲的欢喜在它的妖魂里冲撞。
傅云已经虚弱到动弹不能,伤口被魔气侵染,黑雾与血红交杂。黑、白、红,成为这方阴暗裂隙中为数不多的三种颜色。
*
一诛青感到傅云的颤抖渐弱下去。
连魔主都以为傅云昏过去了。
可是傅云没有。
忽然一阵粉色浓烟扑面而来,竟叫魔主一恍神。
——傅云藏了许久的后手,从未在人前用过的秘境得来的幻雾,终于起作用了。
趁这一瞬,傅云立刻调用反向采补的功法,攫取魔主这具化身的灵力。
所有丢失的被他重新获得,甚至因为足够熟悉、足够疯狂,弥补了先前所丢失的部分。
魔主到底和青圣同源,哪怕是一具化身,灵力也十分精纯。化身还是人族,连元阳都不用就能采补。
魔主一道魔气扫向傅云后颈。
傅云却侧过脸,露出一个虚弱又微妙的笑。
他张了张口,吞纳这魔气。
体内魔气灵气对撞,引发体内灵力暴动,朝外冲荡,直接冲破四方幻象。
大乘雷劫气势汹汹,直接劈下来!
这是第三套方案最关键的一步——叫天道知晓傅云要突破大境界,降下雷劫。
第一道劈下来时,傅云早有防备,用谢家主给的长命锁挡了一击,但往旁边躲的魔主就没这么好运来了。魔,最怕的就是天雷。
傅云再不见虚弱。
他隐忍多时,故作脆弱,此时遁出千丈。魔主分身追来,却顾忌天雷威势,不敢靠太近。
——他采补只是为修炼,对傅云又没有情意。要真挡了天雷损失修为,不是本末倒置吗?
魔主兴味盎然:“黑色天雷……你是做了什么天怨人憎的事?”
傅云:“我只知道,魔主再不走远些,就要跟我一起被天憎了。”
魔主:“不怕我来日出去,到青圣前揭穿你行径?”
傅云腰酸腿疼,可姿态仍是从容:“那就请魔主看在你我志趣相投的份上,收留我了。”
*
傅云算到大乘天劫会很凶,但没想到天道憎他至此——一道天雷,毁了两个长命锁,还让傅云通身血裂。
他这次突破不能跟第一次一样,选在阵法空间内。因为上次天雷太狠,空间现在还没恢复完全。
也不能在修界,黑压压的雷劈下来,谁都知道傅云是天怨人憎的人了。
他必须进魔渊。
最初的想法是采补一诛青,但魔主既然真送上门来,傅云就笑纳了。
魔主对采补毫无经验,刚刚捣了一番,就吸了一点可怜的灵气。最后不仅被傅云采补一通,还差点挨了雷劈。
傅云有些庆幸天雷劈得够快。
必须够狠够快够准,要是在魔主弄死傅云后才劈,那就没用了。好在天道对傅云果然关照,而魔主其的性格又着实……奇特。
他说不杀傅云就真的不杀,还跟傅云闲扯半天。见天雷将要下来,魔主审时度势,化身停下,转身,一点都不逗留。
*
傅云遁逃出百里有余。
下一道雷劫阴云蓄积。
一株青接住这血淋淋的人身。
不知为何,他的手在抖。但傅云声音还算平稳:“拖着我走。这次天雷有三十二道,最后一道劈下来前,要赶到边界。”
然后逃出魔渊,避开魔主可能的追杀。
这样出去后,修界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傅云在魔渊中迎接了天罚、成功突破大乘。
等避开仙门视线,就再想法隐居边界,调养生息……
“跑。别停。”
傅云撑着最后的气力,嘶哑着声音,命令一诛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