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魔渊密林,一处洞穴中。
这一天,傅云受下十二道雷劫,长命锁只剩一个,他无力把它握在斑驳的手中,只能系在自己脖颈上。
傅云自嘲地想,早知道手会被劈烂,就该让谢家主帮他戴上长命锁……
当时傅云半跪下,用手接锁,并不是因为他反感谢家主,只是……他受不了谢识君那种眼神。母亲看孩子一样的眼神。
傅云想到那眼神,身上更疼了。他小指勾出储物袋,抛给一诛青,说:“拿几瓶伤药出来。”
他现在不敢调用灵力,稍有不慎,魔灵二气冲撞形成浪潮,下一道雷劫会来的更快。
更糟的是伤口被魔气绞着,反反复复被撕开,他疼得集中不了精神,没法修习珠玑给的魔功。一诛青的智商又实在指望不上。
傅云教一诛青开储物袋:“用妖力覆盖灵力,成功后,在心里想‘开’……”
魔气入体,灼伤喉壁,清灵柔缓的声音变得嘶哑。魔气短时间清除不了,让体内体外的裂口反复不能好。
“我看是你想不开!再说下去我都怕你死了!”一诛青接储物袋的时候很小心,一点不敢碰傅云翻红的手,他急急地引出几十瓶药,“哪里痛,我看看。”
傅云默默侧身,他后腰处全是血。
魔主化身那东西不知道怎么长的,跟驴一样,爹的又直接拿酒往里灌,傅云过程中简直痛不欲生。过后一看,果然受伤了。
一诛青瞬间脸红,好在他的脸够黑,现在又是晚上,看不清。
傅云涂了一点伤药,果然没用,魔气一日不除,伤口一日不能好。他想了想,朝一诛青说:“你的血给我试试。”
妖血是好东西,但傅云也不知道能不能起效,他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再痛下去他休息不成,精神恍惚,下道雷能把他劈得魂飞魄散。
傅云总算幸运了一次。血有一点用,虽然闭合不了伤口,但能镇痛。
傅云叫一诛青背过脸去,他要给自己擦药。
傅云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短促,克制,像是把呼气到一半,又硬生生吞回去,只在鼻腔里留下一点潮湿的回音。
擦药。是擦那里。
傅云听起来……好痛啊。
这种痛在一诛青脑中聚成墙,像有一只手在抠挖那墙,嚓——嚓——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焦灼、难耐。想回头,想看看,想做点什么……却又被那道“转过去”的命令、“主奴”的界限钉住。
一诛青:“要不……你把药涂我身上,我够软、够细,还能变换形态……”
傅云哑声:“再说话……我就把你砍成二柱青……”
终于上完药。
一诛青变回蛇身,大小刚好能让傅云缩进他尾巴里。他一边用火符给自己身上加热,裹住傅云,一边胡乱抱怨:“你魔气解决完没有,一天趴在我身上,抱得我累死了。”
傅云:“你怕累,怎么不趁我虚弱攻击神魂,解开主奴契约?”
一诛青:“你什么人啊,尽把妖往坏了想!”
傅云:“谢谢你,小青。”
一诛青:“……嗯。你应该的。”
他其实是想问傅云还疼不疼,可又怕再戳到傅云伤口,但傅云反而一脸无事,问他:“你们妖魔,是都能感知到命定之人么?”
一诛青翘起来尾尖:“当然不是‘都’,必须要天赋异禀、天资卓绝、天道眷顾,才能预知命定。”
傅云喑哑的嗓音撞在山洞里:“那我送你去找你的命定之人,如何?”
一诛青:“不走。”
傅云:“咳咳……为什么?”
一诛青:“我还不知道你!只要我敢点头,你就敢马上弄死我,呵!”
这恶毒的男人什么时候在乎过他想法,现在问,肯定是试探。
一诛青冷不丁:“别去修界了,跟我回妖界。”
“不要。”
“为什么?”
傅云轻飘飘:“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修为比我高的家伙。”
一诛青鬼火冒:“都说了,我一千岁了!”
傅云哑声笑:“这么想让我喜欢你啊?”
一诛青:“……是又怎样?你把我拐过来当奴隶,不该喜欢我、宠着我?”
只要傅云对他好点,别再拿他的血烧他的肉撬他的鳞片脱他的皮……他还是愿意跟他在一块的。
毕竟,本太子就是这么重情重义。嗯。
但傅云并没有对一诛青的忠诚做出点评。
一诛青心里不怎么舒服。这男的怎么回事?叫他小青成天哄他,把他戴到手上,可现在难道又真想甩开他?就像……对那姓谢的剑修一样?
这回他们也算同生共死一回吧?感情升温很正常,对吧?为什么他能勉强把傅云当朋友,傅云不能!
傅云还没有说话。
一诛青悄悄地看他的脸色。
一诛青哆嗦了下。
——傅云闭着眼,眼角在流血。再细看,他竟是已经昏了过去,凭主奴契约一诛青能感知到一点情况。
傅云现在很冷。
他呼吸微弱,手里的药瓶滚落,砸到一诛青身上,在鳞片的缝隙洇开一片深色药渍。傅云一点不动了,体内似乎被某种严寒彻底冻结,连颤抖都停下。
一诛青用尾巴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冰凉。不似活人。
天雷,魔气入体,反复撕裂的伤,还有山林夜露深重,傅云受不住了。
“再坚持一会啊!”一诛青盘绕傅云更紧,但他自己身上都是冷的,火符也无济于事。又催动所有能想起来的取暖术法,没用。他挤出来自己的血,喂傅云喝,但是血都原封不动地流出来——傅云已经咽不下去了。
一诛青打了个寒战。
失温者要是醒不过来,以后可能都醒不过来。这个想法不断闪回一诛青的脑子,他不记得自己有失温过,但他直觉这是真的。
是,傅云是够狠、够疯,但他做了这么多事——杀父杀亲,分别妹妹,抛下情人……只要有一件能困住他,哪怕只是一秒钟,他很可能就完了。
一诛青拼命回想傅云在乎的人、事、物。
“我会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家,小萤在好好等你,你妹妹、她很爱你,见不到你她会哭的……”一诛青顿了顿。
他颤声道:“哥。”
他也不计较自己是不是在鸡叫了,哥了一串,被一只手拍了拍蛇头。那只手冷得很,拍打的力气还不如一诛青尾巴尖劲大,才碰一下,就滑落下来。
一诛青眼见傅云有反应,试着再给他喂自己的血。
血终于喂进去一点,傅云吞咽的幅度很小,咽不进去的血全从嘴边流出来。面孔死白,眼角唇角两道血印子,透着叫人心慌的死气。
一诛青:“你吃一点,欸别扯我尾巴我给你喂血呢……放开我,我是在救你……”
他听见这讨嫌的魔头呢喃:“不放、我的……”
一诛青心头一跳。
傅云又呢喃起来,声音更轻:“好冷、好饿……”他大概是被魔气魇住了,短暂失了神智,说着,往一诛青散发微弱暖意的胸口靠了靠,脸颊贴上没有鳞片的蛇腹。
然后他说了句让一诛青浑身鳞片快炸开的话:“我想吃你的妖丹。”
他的脸埋进腰腹,更近更紧,吐息发凉,一诛青欲哭无泪。
一诛青尽力冷酷:“不行。我没有修为,就没法背你跑了。”
傅云贴近一诛青剧烈跳动的心口,“那心呢?”
心跳漏了拍。
傅云问:“心可以吃吗?”
……难以想象,入魔的傅云比清醒的傅云礼貌的多。他的鼻尖攀爬,蹭到一诛青鼓鼓囊囊的蛇腹。一诛青脑子一白,猛地把傅云摁进胸口,又听见傅云被挤得很不舒服,在那模糊的哼“闷”。
一诛青被他缠的浑身发麻,迷迷糊糊想:不对,到底谁才是蛇啊?
对啊一诛青,你才是蛇啊,怎么能被缠晕!
振作,呼吸,运气。
一诛青做好心理建设,再睁眼,忘了呼吸。
——傅云的化相符掉了。
一诛青咳嗽得死去活来,什么提息运气……忘了。果然,遇到傅云他的运气就完了!
他和傅云的脸、傅云的身体都太近了。
近到一诛青看清傅云脸上每一丝痛苦的苍白,看清他睫毛上凝固的血,眼睛细长,眼瞳湿润,像这山野中,一只冷血的精怪。
傅云大概是被魔气侵染,丹田灵力亏空,维持不了化相符。他用本相逼近一诛青,细节成倍放大……一诛青好容易找回呼吸,又开始呼吸困难了。
因为傅云的眼睛又开始流血。
不只眼睛,七窍中三窍,眼下,唇边,耳中,都开始反流。他好像一片快散开的云雾,只有流出来的血凝出他的形状。
一诛青:“喂?你听不听得见我说话?傅云!哥哥哥哥哥!”
他虽然不学无术,但修士走火入魔的下场是怎样很清楚。
或死或疯。没有例外。
怎么办,到底怎么处理魔气,他只见过妖气和灵气啊。焦急、恐慌、惭愧、自责,一股脑流进脑子里,一诛青头好乱啊。
傅云的血多流一些,他的眼泪就多砸下几颗……便在这神魂震荡时。
他感到妖魂深处,某处空洞的地方在躁动,随即,在某个似乎遥远、又好似近在咫尺的不知名处,相同的躁动在吸引他。
一诛青放远神识,咬住那与他共鸣的东西——
陌生又熟悉的庞大意识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它因傅云而生的所有软弱、焦急与迷茫。
也绞杀了他年少的意识。
一诛青感到前所未有的悲伤,好像意识到,再次睁开眼,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他相信傅云能驯好之后的自己……但是。
好舍不得啊。
小青到这世界上,也就活了十七年。
可是没有办法。傅云快死了。
他更舍不得傅云死。
不为什么,可能就是贱吧。他其实隐约知道自己的记忆有问题,比如父皇要真这么爱他,怎么不干脆把皇位给他,还让他在秘境那角落蹲了二十年?为什么不教他好好修习术法,现在连帮傅云除去魔气都做不到?
至少在虚假的一生的最后一年,他得到一点施舍的宠爱。
值得吗?不值。可是小青本来就傻,算不清账,很正常吧。
……
蛇躯僵硬一瞬,平静最终取代了慌乱,竖瞳中只剩平静的幽光。
它慢慢地低下头。
怀中是三窍渗血、魔气入体、连化相符都无力维持的……他的“主人”。
他倒是知道怎么处理魔气。
许多年前他被妖皇那贱种设计,进入魔渊,险些死了。当时为了掩藏自己,割了魂魄,先后藏在魔渊、妖界和年幼的命主身上,本是想和命主结契后一一取回。而这时他那几位兄长应该也死得差不多了。
提前取回,会被妖界注意到,很麻烦啊。
但眼下最大的麻烦是“主人”。
*
傅云被缠紧了。
一圈一圈,自脚踝蜿蜒而上,起初只是缠绕,渐渐便收紧了力道,勒进皮肉里,好像在一点一点,用窒息感缓慢吞噬傅云。
傅云听见一道平静却阴冷的声音,在念:抱元归一,神守太虚。气导任督,意走周天……
是双修的口诀。
傅云虚弱极了,手不能不搭在对方的肩膀,身体也栽了过去他想抬起眼睛,但眼皮被什么糊住一样,他也没什么力气再睁开。
“一诛青?”傅云在黑暗中嘶声唤。
对方没有应声。没有呼吸声。只有冷意,仿佛从九幽深处渗出的冷意,通过紧密缠绕的躯体一丝丝渡过来,冻得傅云发颤。
非人的可怖躯体,捕捉猎物一样,迅速地缠绞上傅云的腰身,把傅云的胸腔挤压到呼吸不能,他咳出血沫,“松开……”
“主人。”
那蛇说。冰冷,平静,似乎恭顺。
分叉的粗糙东西舔舐傅云被血濡湿的眼皮。
主人。
一诛青从没这样叫过他。从来都是“你”、“傅云”,连名带姓。哪怕傅云还昏沉着,这声“主人”也叫傅云心生不详。
他感到自己终于被松开,落到地上,草叶刺在他后背——上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然后,身上各处被什么蹭过去,磨得很疼,锁骨、胸中包括小腹都没能幸免于难。
磨半天,竟然到了傅云唇边。
傅云的嘴被三根手指撬开,舌头被抓住,紧接着,他被腥甜又滚烫的东西——像是妖血和妖气的混合——灌了一嘴。
“呵——!”傅云被呛得死去活来,血沫从嘴角溢出,被一根手指擦去。一诛青说:“不想死就吃干净。”
傅云喉咙吞纳过魔气,正是最痛的时候,哪里吞的下去?他舌头推拒失败,怒急之下也不管一诛青其实是在双修救他,直接牵动主奴契约。
惩戒妖奴!
放在几天前,一诛青就该死去活来地哭叫了,但这次傅云什么都没听到。哭泣,哽咽,呼吸加重或心跳乱撞,什么都没有。
如果傅云现在还清醒,见到一诛青现在的眼神,恐怕就不会这样直接地压制一诛青了。
颈边蹭过极低极冷的笑,冷意泛来,激起傅云一阵寒栗。一诛青问:“怕烫?”
一诛青压住傅云喉部痉挛的肌肉,引导那口滚烫的妖血灌入。
灼流如同铁水,一路烧灼,所过之处带来痛楚,却也暂时驱散了一些阴寒。
一诛青成功让妖气进了傅云体内,沿路交换被傅云吞咽过的魔气。他运转的是正经的灵力双修功法,虽然手段下流了些。
魔气被引渡到一诛青身上,他蛇瞳忽闪。现在是见不得傅云难受,又见不到他太好受,于是引动傅云体内残留的妖气。
他想看傅云哭叫。
但傅云咬出血沫,没吭一声。
傅云朦朦胧胧感知到,自己旁边的东西总算不再作乱,体内也暖和起来,他偏了偏头,再次把自己埋进最温暖的地方,毫无知觉对面的僵硬。
身体疲惫到极点,傅云陷入了难得平静的梦中。尽管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但不再冷了。
*
一诛青在傅云睡后又折腾到天亮,把魔气削平大半——灵气魔气绝不相融,但妖气和魔气只是相斥,只要用力狠一点,也能强融。
山洞太冷,根本不适合调养。一诛青提着傅云找住处。
“主人”死了,他就得陪葬,当然得好好对待。
好、好、伺、候。
傅云化相符掉后,一诛青就再没能把符重贴上去过。他擅长吞噬神魂、直接进攻,符箓阵法是一窍不通,把傅云的脸扯红了,方才解气一些。
一诛青阴冷地盯住那张惹眼的脸,往上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幻术。
麻烦。
如果傅云此时还醒着,就会发现——一诛青突然就长高了,肩膀宽得跟墙一样,把傅云堵在自己前边。他幻化出一件外袍,披在肩上,几乎是将傅云整个拢在衣里。
一诛青进了客栈。
没多久,一个魔修眼珠低着,直直往一诛青这头撞,掀起的气流让一诛青的外袍飘起来,周围魔修眼睛凝过来。
一诛青这才发现,自己设的幻术破了,露出傅云真正的脸。
捣破幻术的杂种明显就在旁边的魔修魔物中。
一诛青屠光周围,把魂魄全嚼碎了咽下去。
他走向窝在角落抱头发抖的唯一幸存者、客栈老板,把没吃完的一点魂魄压到桌上,说:“开房。”
傅云是被撞醒的。
身上压着一诛青。
床在疯狂摇晃。
“主人。”那张少年面孔流露出古怪的笑意,朝岔气的傅云道:“下午好啊。”
这家伙盯住傅云,瞳孔细长、漆黑,傅云感知到他身上魔气和妖气混合,可他表面还很平稳。
傅云飞快屈膝,要踢一诛青下床。
反被一诛青抓住脚踝,拖回中间。蛇瞳定视傅云,一字不出,只有蛇信缓慢地吐出又收回。傅云心里已经有了坏猜测。
现在他势弱,腰酸腿痛口不能言,就改用怀柔政策:“你听话,先下去……啊!”
蛇尾不知轻重地搅动。
蛇信探进傅云张开汲氧的口中,缠紧舌尖,开始舔弄傅云的上颚,又痒又疼,他觉得恶心,也不管自己舌头还被缠住,直接就咬下去。
之后傅云再没能合上嘴,腿也一样。
引出魔气只用普通双修,不需要交合,一诛青纯粹是在折磨傅云,他就是想看傅云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被灌一回又一回的妖气,昏过去又被弄醒来……
就这样同一诛青绞缠,不得解脱。
一诛青:“此处离边界一百里,出去就是我族的地界。”
傅云:“我不去、妖界……留在魔渊……”
一诛青的神魂又被主奴契约绞住,头痛欲裂,耳鼻出血。可见傅云是一点不怕吃苦、不长记性,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这说法不准确,一诛青在傅云看来是妖奴,又不是人。
那条傻蛇啊。
一诛青泛开了森冷的笑:“你知道,主奴契约不能完全约束我——你现在杀我,我必杀你。”
“除非你想现在就死,不然还是听我的话吧,”一诛青低笑,“主人啊。”
他的命系在傅云身上,现在,傅云的命也同样系于他。因为傅云只能靠他吸走魔气,逃避魔主。
傅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出口就是破碎的语句和唾液,很不体面。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他从没有这样无能的暴怒过。
千算万算,没算到一诛青的魂魄会在魔渊!否则傅云本该控制住痴傻的妖奴,藏身边界,摆脱仙门。
真真是因果报应。
他不囚一诛青,今日就不会被反囚困。之后要真去了妖界、一诛青的地盘,傅云还能有好日子过吗?难道要他跟一条蛇过后半辈子?!
不,没有后半辈子,等一诛青解开契约,傅云定会生不如死!
傅云低垂眉眼,仿佛温顺。心里却在想,等他完全恢复……他一定要……
一诛青说:“想杀我?”
傅云咳出不成调的笑:“怎么会呢?你、呃啊……怎么会不小心掉进魔渊?”
一诛青慢条斯理:“这种事你也该很熟悉。不过是撞上个贱货爹,赔上了废物娘,又被兄弟欺负,不小心进了歪门邪道。”
一诛青:“主人,我们才是同类啊。”
杀了贱种父亲,杀了兄弟姐妹,我们的心血都是冷的。
主人,你真脏啊。但我会捡回去你,做我妖后好不好啊?我父皇以前说,整个妖界都是他的奴才,包括妖后。所以腾蛇一族为他打下皇位后,就该在合适的时候去死。
你也做我妖后,想办法生个太子,再去死。我一定宠那孩子长大,最后告诉他,我宠着你是因为恨你母亲——他在天有灵,见到自己的亲子朝我磕头谢恩,该会高兴吧?
生气了?你得先吊着这一口气再跟我谈生气。死了的话,什么都没有了。
放心。你死了我还是会封你为后,昭告天下,说你我秘境定情、珠胎暗结,私奔魔渊日夜颠倒……谢小公子知道了,也就能彻底放下你了吧。
傅云终于有了回应:“怎么,咳咳、呵……你嫉妒啊?”
一诛青:“你也配。”
傅云:“如果是他就会承认,所以你永远不是他。”
一诛青:“那你怎么不敢喊出他的名字?”
傅云:“小青。”
一诛青动作停住。这不是他想到的答案。
“他痛了就会承认,”傅云说,“傻的可怜。不像你。”
一诛青冷笑了一声。
他撕下来那张少年面孔——这张他十多岁时候的蠢脸——变回本面,成年男相,眉骨隆起,眼窝深陷到那一块透出深黑,冰冷,阴森,漠然,这是三十七岁的一诛青,已经杀了妖皇做成猪彘、操控几个兄弟撕咬的妖皇第九子。
“蠢才只配等死,”一诛青温情款款般,用唇安抚痉挛不止的傅云,“所以他死了,而我在干你。”
那张脸逼近傅云,傅云痛哼——一诛青咬住他的脸,撕下一块皮!
一诛青目光刮过傅云的脸。
黑发直直的,夹出巴掌大那么一点脸,脸再夹出两靥和唇珠上的一点艳。
艳到极致,过后就是死气,像黄泉边上的一点红花,不,是红蝴蝶,在摇晃,想飞出一诛青的手……可是很美。这样美。
美到可恨。
蠢笨年少的一诛青不懂这有多美,可妖皇太子知道,他见过太多美色——雀,鲛,狐,所以他才知道,不会再有一种颜色比得上今夜。
世上不会再有一个傅云。
一诛青忽而道:“你娘真是聪明。如果她给你取个漂亮的名字,你一定活不到现在。”
名字够俗,泯然众生,不会惹来关注。太漂亮,被人发现,揭开化相符,傅云就完了。
他会被/干/烂。
傅云听到这点评,眼瞳轻轻一颤。他的名字是傅守仁取的,他一直想换,可因为跟覆云同名又不舍得。
今天一诛青猜错了,傅云竟还觉得很好、很对。
也许他的名字也承载过覆云的忧虑和期许。
一诛青吐不出几句好话,后边一句原形毕露,淬着毒:“你就该露脸,早早死了,活到现在也是祸害。”
他默了默。
一诛青:“你我要是早三十年遇见……”
傅云:“没有如果。我三十年前就是混蛋,你也会一样。”
一诛青的瞳仁缩成针刺。
可恨。
这张脸可恨,这些话可恨,这看透一切又漠然承受的姿态可恨!这明明脆弱无力又尖锐至极的灵魂——可恨!可恨哪!
一诛青蛇牙尖冒,他感到饥渴,食欲突如其来,属于妖的欲望撕开人的皮囊——他想把这贱人吃下去,混着血,嚼碎了。
把这张刀子一样、能杀人的脸咽下去,他就会乖一点。要让他供养一诛青的血肉、活在一诛青的每片鳞里……他要把他撕咬成三万片、填进三万片鳞……
他要让他生死都和他连着魂、混着血、打碎了骨头埋进土里,长出来贱种杂草。
他和傅云,杀父杀兄背师叛情无德无伦,他们是彼此的奴隶,要相杀到死,再一起烂在土里。
凭什么傅云还敢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