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作者:君不渝

这晚,天上星星眨眨眼,看着小院外头空地上燃起好大一堆火。

空地上不远处,几个小孩的头顶在一起,手上草蛐蛐儿你撞我我撞你。忽然林婶娘家的二丫跑过来:

“别玩草了,今天任叔打来了一头鹿,有肉吃,快来呀!”

耀溪夏日有个不成文的习俗,“烧夏”,不是什么正经节庆,就是谁家得了稀罕的野味,或是地里新摘瓜菜,便招呼左邻右舍,烤肉烤菜吃。

楚无春白日猎来一头鹿子,已经剥洗干净,抹上粗盐和食茱萸,架在火上缓缓转。

滋啦——

鹿油滴在火炭上,香味把附近的人都勾过来。你添一把柴,我加一瓢水,那小孩放一条河里抱来的鱼,这边撒一把过年才舍得吃的盐,锅里盛着黍饭,旁边是新采的山葡萄。

最后成了大烧烤。

傅云没往人堆里凑,站在自家院门的阴影里,背靠土墙,静静看着。小萤却咽了咽口水,她小时候没吃过好的,现在长大,还是馋。

傅云:“快去,晚了你就只能收拾摊子了。”

楚无春本就是凡人出身,正挽着袖子翻烤鹿肉,偶尔和旁边人说两句话,那些人指着鹿肉笑得微妙……傅云眯着眼,偷听他们在说什么。

突然衣角一沉,林婶家的三丫仰脸看他,把他往火堆边上拽。

傅云手中被塞了一串肉。

三丫提来小板凳,说“万大叔叔坐”——被林婶教训说不准喊哥哥后,她就飞快改了称呼。

傅云莫名其妙地坐下来了。

他见没人注意自己,面不改色,朝角落吐着舌头的瘦狗勾了勾手指。狗刷地飞过来,舌头一哈一哈的。

傅云正要把肉扔出去,手腕却被稳稳截住。

楚无春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挡住大半火光,投下一片热燥的影。傅云被呛得鼻子一痒,手自斜下方不耐地扇向楚无春。

“……”楚无春的嗓音好像也被火燎过,有点沙哑,“你扇人的时候,能不能看准位置?”

傅云这才回头看一眼,“劳驾,移下尊臀。”又反问:“我喂狗,你挡什么道?”

楚无春半蹲下,喂了狗一颗野果子:“这肉我抹了茱萸,是辣的,狗吃不了。”

傅云顺手把这串肉塞给楚无春。

楚无春额角青筋一跳,最后还是想着肉贵,不能浪费,只能吃干净。可那一下一下咬得很重,他眼睛还沉沉地凝视傅云。

吃完了,楚无春说:“你既然看不惯我,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待在凡界。”

傅云还没说话,隔壁院里的孙婶带着她丈夫过来,感谢今天打猎时楚无春救了自己丈夫。林婶和孙婶关系好,也跟着一起过来,说:“你还得感谢下万大夫,是她给你家那位包扎的,一文不收,多心善的小伙啊啧啧啧……”

孙婶又对着小萤千恩万谢,小萤脸都红了,晕头转向,只闷声说“我去找我哥”,终于从孙婶那一筐溢美中游了出来。

林婶说:“小万大夫,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进院子来可以吗?”

小萤:“姐,我真没有娶亲的打算……”

林婶:“欸,不是给你说亲事,你先进来。”

小萤求救似的看向傅云,傅云朝她摆手,脸上是爱莫能助,可嘴边一抽一抽的——他在憋笑!小萤飞快往傅云嘴里塞了块肉干,扭头就跟孙婶进了院子。

林婶神神秘秘的,走到角落,给小萤递来一条白色布带。

她从盘古开天地,讲到阴阳调和,又讲到自己养过三个姑娘,三个都好好长大了……小萤燥得眼皮都红了,连忙重申:“我把丫丫她们当妹妹,不,当女儿!”

“……我知道你没想法,婶就是想说,哎,”林婶深呼吸,“我也把你当妹子看啊!”

“我给你的这个,是新的……月事带。”她竟看出小萤是个女孩。犹犹豫豫,还是说出口来:“万大夫,你是不是吃药,故意停了经?”

“这不好。以前有大夫教我,这下边流的血啊,是排毒的,是天地阴阳一部分,”林婶娘穷尽毕生语言,“天要我们长成这样,就是天赋嘛。你调养我们的身体,也要好好对你自己哪。”

小萤:“可……可我确实是男子。”

林婶:“欸?”

小萤想了想,提了提裤子,勒出轮廓。这是傅云教她的功法,可以短时间内颠倒阴阳,逆转鸾凤……简称多一根。

林婶:“啊!”她脸通红,往后一蹦,骂声到嘴边又咽回去,捂着眼睛往回跑走了。

此时院外,傅云半张脸都被肉干撑起来,艰难嚼动。可楚无春要他吐出来,他不搭理。楚无春只能找来一碗水,一点一点给他喝。

这时候时辰也晚了,各家各户明天还要正事,吃饱喝足,纷纷散场。周围少了人声,只剩虫鸣。

等傅云终于咽下去那整块肉,楚无春说:“这么宠你弟弟,他娶亲你却不管?”

傅云揉了揉发酸的脸:“催他像我一样,娶个靠不住的?”

楚无春声音很低:“你不愿意,与我尽快和离就是。”

他始终不信自己与傅云会是道侣,说这话时一直观察傅云,想看对方神色中破绽。

傅云:“有件关于你的事……我没跟你说实话。”

楚无春沉下心来,仔细聆听。

傅云:“你的剑其实练得还可以,人也还成,偶尔还会救人,大概是想听人夸你英雄吧,呵呵。不然你那情人也不至于看上你……”

楚无春:“我一个散修,剑术能有多好?”

傅云:“散修就比大派子弟差?”

楚无春见他反应自然,大概真是散修,不是什么宗门弟子假称。楚无春正色解释:“散修没有师长教导,全靠自己摸索,进度自然会慢,这跟天资无关。”

傅云面上倏忽而过一缕异样,那是嘲讽。不过他经常露出这样的神色,楚无春也就没有太过在意。

傅云:“不就是想知道以前的事?我告诉你就是——你以前说自己手上有块骨头,天生跟人不一样,所以你发力更快、出招更稳,天生就适合用剑。”

他回忆着,渐渐带上一点笑,“我看你是天生适合吹牛。谁问你为什么擅长用剑,你就忽悠他自己天生剑骨……你这张贱嘴哪。”

他挖苦楚无春,但语气里全是亲昵熟稔。

楚无春默了半晌,问:“你到凡界,是跟着我来的么。”

傅云一愣,神色有瞬间的不自然,很快就敛去,他重重嗤笑一声:“你真敢想哪,我来凡界是为了养生……”

楚无春:“凡界风景再好,到底灵力不足,你养什么生?”

傅云说:“我算到自己命中有一死劫。”

楚无春一愣神。

傅云:“修仙路长,我资质平庸,大道艰难,终要化作黄土。我不想再和修士相争,就躲到凡界,想多见些俗人、做些俗事,让人记住我……凡人命短,相处几日,或许能记我一生。”

“可修士牵扯凡界,因果缠身,会惹来天罚。你还是该再考虑。”

楚无春说完,默然。他对傅云并没有什么感情,也说不出什么真切安抚的话,交浅言深反而不好,不如不说。

傅云笑问:“怎么,只许你有抱负,不许我做点事?”

火堆彻底熄灭了,最后一颗火星落在柴上,发出噼啪骤响。

楚无春盯住傅云的眼睛,想从中找出虚假,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因为傅云本来就没说假话。他站起身来,快步把楚无春甩在后头,往院中走。

楚无春还有事想同他说,一路追上去,可傅云就是不转身、不理他。楚无春只能赶在人闭门前,把手臂卡进去,把自己塞进房中。

傅云骂之前,楚无春接着刚才的话题问:“你想让哪些人记住你?”

傅云默了一瞬,说:“若有可能,天地众生。”

楚无春一怔。傅云在说“天地众生”时,没了那种冷然的讥诮,眉眼平和,烛火暖光之中,倒像一尊玉面佛。

但这份平和很快被他的举动掀翻。傅云忽地拽住楚无春,楚无春不动,自己上前半步,那股不知来路的香味侵入楚无春的呼吸。

“鹿肉滋补,你今天吃了不少啊。”

楚无春定住身体:“什么意思?”

傅云扯他衣领:“双修。”

楚无春:“……”

傅云理直气壮:“不然我为什么和你这混账结契,还养着你?图你那块贱骨头,还是图你脸糙到能刮肉?”

楚无春:“……刮哪里?”

“我身上啊。”那张精怪一样鬼魅的脸笑起来,不怀好意,咄咄逼人,“装什么纯?怎么,以为你我之前没双修过?”

楚无春很想反驳,可发现对面才是合情合理、有理有据:结契道侣,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那只手就要临近楚无春鼓囊的胸口。

楚无春浑身肌肉僵成铁块,猛地拍开他的手。

楚无春难得这般心神不定、心焦神虑……他脱口问出:“道侣契约怎样解开?”

话出口,他心道不好。太急,太生硬了。

果然,傅云一愣。那双澄澈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脸上一闪而过受伤般的痛色,他撤手,垂眼,遮住了情绪。

“想解开,简单啊。”他低笑。“道侣契是天道契,那誓约就该等同天道誓。”

“——你要平因果,就要仿照天罚的效果,自损神魂。”

侧头时,楚无春看见傅云眼睛有一点细微的亮光。

傅云说:“要么双修,要么解契,选吧。”

楚无春以为傅云是伤心。

其实傅云是期待。

——楚无春要是选自损神魂,更加虚弱,傅云说不定能神交成功,哪怕失败,也能让楚无春修为再损。

要是选肉身双修,做到一半,傅云就把双修强行变成采补,最后踢开楚无春,不怕他心不动荡。

两种傅云都不亏。

楚无春看着傅云格外妖异、也格外脆弱的眼睛,心头的反感和警惕越来越深。他没有想过与人结契,对傅云没有感情,心中本能地反感交合。

傅云失了耐心,准备推楚无春一把——作势要把人拽到床上。忽然,身上一轻,小腹反胃,傅云竟被楚无春扛起来,天旋地转,他后背撞在硬邦邦的土炕上。

楚无春压下来。

傅云也不乱动,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一床厚棉被劈头盖脸地罩下来。剑修的手果然够快,把傅云裹紧了,只露出一张茫然的脸。

楚无春单膝跪在炕沿,将掀开的缝隙牢牢压实。

傅云想他脑子真出问题了,想用棉被绑住一个修士?正要撕开束缚,楚无春说:“今天的鹿肉有点问题。”

傅云挣扎暂停,他想起小萤也吃了鹿肉。

傅云飞速问:“什么问题?”

楚无春:“肉没毒,是太好了——裹满灵力。我问了老徐,山里边的野鹿早就绝了,今天这头鹿却肥得很。”

“鹿有灵性,会往有灵气的地方钻,我追它到一处山洞边,灵力充沛得反常,而且,还有结界。”

傅云:“里边有仙门。”

楚无春:“这就是问题。”

结界隔绝仙凡,也隔绝灵气和人气。灵力珍贵,仙门怎么会由着它溢散?楚无春说,之后几个猎户追过来,碰到结界马上就晕过去,要不是楚无春护着,他们可能就死在林子深处了。

傅云:“这仙门对凡人毫无怜悯,散出灵力只能是为了自己。也许,他们手上的灵力太多了,多到……会引来觊觎,不能不散出一些。”

楚无春:“北境这边有没有大的灵脉?”

傅云:“都被狄宗占着,是他们的话没必要掩藏自己,直接派弟子圈地就是。看来是哪个小宗门得了机缘。”

傅云语气淡漠:“只要他们不出来祸害耀溪,你我也不必管。”

楚无春看他被棉被裹得只露出一张脸、明明狼狈却一副冷静分析的样子,心里因双修而起的反感竟平复了些。

楚无春忽转话锋:“凡界灵气少,今天的鹿肉你也该吃一点。”

修士没了灵气,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和凡人无异,只身强体壮些……可看眼前人。

楚无春的眼神定在傅云从被卷里露出的瘦长脖颈,又想到几条细手细腿——这人连身强体壮都不占。

傅云不领他突如其来的好意:“我看不吃才好。不像你这样火气上来,找我发疯!”

楚无春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现在的姿势——单膝压着炕沿,身上倾过去,手隔棉被压着人胸口,另一只手还绑紧被卷,将人困在床上——确实是……很不好。

楚无春沉闷地说出声“事急从权,抱歉”,把傅云放出来。

傅云倒不像表面这样恼怒,他扮出一个冷笑,心里却想怎么趁楚无春松懈,逼他上床。就在这你兀自沉默、我暗自算计的空当。

房外传来一声嘹亮的哭嚎。

本以为是附近婴孩啼哭,可这声音越来越强,直击耳膜。楚无春瞬间松开傅云,霍然起身,傅云也从棉被卷中挣出。

院外土路上,一只体型约一人高、形貌怪异的“鸟”正扑腾着,头是一张孩童的小脸。

它大张着嘴,啼哭不断,周身散发着微弱妖气,约莫练气期的修为。

怎么会有妖兽突破结界入凡?这附近的仙门都死了不成?

乡民没见过这等奇怪的野物,还不怕死地近前,指指点点。忽然妖鸟口吐火焰,烧到了近前观察的青年的衣服。

一时间咿呀啊乱叫不断,几个大汉提刀枪杀来,可妖兽有羽毛和修为在身,岂是他们能抗衡的?

楚无春正要出手,余光忽见身边飞出一道弧芒。

傅云拾起树枝,暂时做剑,起手一式楚无春很眼熟——是他自己也用过的。

树枝竟然划开火焰,将妖兽一击割喉。

这几下,举重若轻,行云流水,楚无春凝神思索,傅云侧头见他沉凝,似笑非笑问:“忘了?这是你教我的呀。”

楚无春:“……”

不是足够亲近、够信任的人,他不可能教对方自己的招式。傅云是自己“道侣”这一说法的可信度瞬间拔升,从将信将疑涨到了六七分。

可是为什么?

听起来原本的他不喜欢傅云,还跟另一人纠缠不清,傅云为什么还要跟他结契?肯定不是为了什么权势地位,难道真像他说的,只是为了……双修?

只是看中他的身体?

妖兽被割喉,远处响起一阵铃音,将或躲闪或围观的凡人震晕过去。

几个仙门弟子姗姗来迟。

他们自称青岚宗弟子,傅云未曾听说过,想必是某个小仙门。

为首那人收起铜铃,朝楚无春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因他眼睛白多黑少,看人总显得审视:“道友是?”

显然,他根本不在乎楚无春身后瘦弱的傅云,以为楚无春是斩杀的妖鸟。

傅云淡淡问:“那妖兽不过练气修为,你们竟叫它逃出了边界?”

此言一出,几名弟子脸色齐变。大弟子脸色发白——他感知到了威压。

只是一点,若隐若现,可让他气血翻涌。

他们原本见楚无春气度惊人,而傅云周身平静,以为傅云是依附散修的凡人,毕竟,许多留恋凡俗的散修就好这口。

“前、前辈……”大弟子声音有些发干,额角见汗,“我等……”

傅云:“你等看管不力,导致妖兽逃跑,残害凡人,是或不是?”

弟子讷讷难言,忽然远处,又传来一声尖哭,小仙门弟子面上闪过异色,忙道:“不好,凡人有难,我等必须离开!两位,之后再来拜访!”

楚无春一根树枝挑翻几人,傅云一道灵力捆好他们。

就在将要审问时,几人身体扭曲,下一刻,竟突然自燃了,只留下一地灰烬。

“是傀儡。品阶还不低。”傅云一眼就知。他脸色的难看毫不掺假。

傅云心情很不好。

本来安生的日子,突然冲出来一只鸟、几个一看就不是好鸟的人,打断他的采补计划。

看楚无春的反应,大概是要管了。

要是拦着这厮查案,他怕不是会一剑也劈了傅云。

楚无春:“查不查?”

傅云:“睡不睡?”

楚无春:“……”

不得不说,楚无春运气真是好,每当傅云有心逼他上床时,总会有突发事件打断——

“万哥哥,任叔叔……你们是仙人吗?”

在场竟还有个没被震晕的凡人小姑娘,她先发誓,说自己绝不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再说自己的目的。

“我能不能跟你们学剑?”

傅云把锅抛给楚无春:“你教不教?”

楚无春:“先看资质。”

傅云好奇:“你想要怎样的资质?”

楚无春:“心性坚忍。”

傅云笑眯眯:“你看我如何?”

楚无春拧眉:“你是我道侣,怎能做我弟子,乱了辈分?”

妖兽突袭,到底是吓到了周遭凡人。姑娘十三岁,名叫雀生,楚无春看她生得壮实,也吃得苦,也就真开始教她一点基本的剑招。

邻里其他小孩看见,也涌过来,跟楚无春学剑。

楚无春严厉,小孩手嫩,很快磨出血,但能坚持下来的都是心性不错的,不叫哭也不叫累。但傅云看雀生憋脸涨红,实在可怜,悄悄用灵气帮她疗伤。

楚无春专程来傅云房外,第一次对傅云表达不满:“娇纵的孩子难成大器。”

傅云:“要成什么器?她活得开开心心,像个人样就好了。”

楚无春:“现在到处死人,妖兽作乱,不能自保就只能等死。

傅云不理他,半弯下腰,看鼻尖红红、手掌红红的雀生,说:“我教你画符,比学剑简单,也能保你和你家人,要不要来?我们悄悄练。”

他哄起小孩来,柔声细语,甜言蜜语,就差把孩子抱起来了。楚无春看雀生那体格,真怕傅云抱折了腰。

楚无春:“你对小孩倒还不刻薄。”

傅云:“你现在跪下膝行,我也勉强能好好对你。”

楚无春突然问:“我们结契也有几个月了,你想没想过领养孩子,或教养正式的弟子?”

傅云:“你我都是散修,无牵无挂来去,要那些个拖累做什么?你想要,那就回修界自己找去。”

虽然你在修界已经有一个了。

但反正他都当你死了,你也就当他死了吧。

提到弟子,楚无春没什么太大反应,傅云确定他记忆还是缺失,非常满意。当晚上,他又悄悄放一点幻雾进楚无春住的柴房,惑乱神魂。

*

见过妖兽,凡人害怕几天,又纷纷正常做工。

日子总得过,地里的活计等不得,城里的铺子要开张,税粮要交,肚子要填……反正,最坏也就是死了。

这些年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皇帝一心攘外先安内,忙着收拢兵权,边境隔三差五就换将军,耀溪临近边境,输了,填进去的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命。再说国内,这边官兵养土匪,好向朝廷要钱要粮,壮大自己;那边豪强占田地,佃户闹起义,可惜成不了气候,转眼就被官兵和豪族联手压下去,人头挂了一茬又一茬。

——这都是傅云从邻居口中听来的。邻居是个不得意的小吏,喝醉了骂权贵骂皇帝,说那些个窝里横,哪天蛮族骑他们头上拉屎,他们都要吃了对面放的屁,再喷向自己窝里……

邻居到现在还没被砍头,可见本地官场淳朴。

虽然死人很多,但死的不是王公贵族,就还是太平盛世。

战乱时期,新多出很多寺庙。每到秋收时节,当地人就感恩自己又活过一年,回寺庙还个愿。

这天,林婶热情邀请万家兄弟和任兄弟去拜一拜,除除晦气,接接喜气。

寺庙很大,就在城中心,人来人往。

有趣的是,佛像两侧还多了几尊衣着飘逸、手持拂尘或宝剑的仙君像,显然是民间新创的信仰——

听庙里的知客僧说,这是因为耀溪有个人早年遇困,得一位仙人点拨,后来耳清目明,寿元增长。这人就出钱塑了几尊仙君像,自己也在庙里落了发,当了住持。

“这尊仙君像法号清源,就是当年我遇见的那位。”

百姓也不深究,只觉得反正都求神拜佛了,来都来了,把仙儿也一起拜了吧。一拜全拜,总有一个灵的。

“你别不信,是真的有仙君!上月有妖怪要杀我们,不就是仙人来救的我们?”

“我住禾川的哥哥也说遇到了仙君……”

“仙神在上,我不求今生怎样了,就修个来世吧,来世让我做个仙儿当当,不要当假大仙,要做真仙君……”

傅云二人岿然不动。

满耳朵仙君仙君,两位真仙君反而受了冷落。突然。

“您二位怎么站原地不拜呢?是外地人吧,不认识咱们的神灵?您看,这边是桃花仙神,求姻缘,保管前脚出门,后脚就找到婆娘,和和美美过新年!”

一个和尚窜出来,夸赞楚无春:“您一看就是个能干活、有出息的,说不定仙神保佑,您还能再多一房美妾……”

楚无春心道,一个婆娘就够受的了。他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傅云。

那和尚顺着楚无春的目光,看向傅云,这人身形纤细高挑,皮肤瓷白,虽作男子打扮,但这等相貌……

和尚恍然,自以为明白了,拍手笑道:“哎哟,走眼了,原来施主已有美眷在侧!您应该往那边去——”

那边是送子观音。

傅云正思考自己听到“多一房美人”该不该假装妒忌,朝楚无春发火,又该怎么把这怒火利用好,招惹楚无春……就听楚无春说:“麻烦。”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傅云,拉着他就往正殿最大的佛祖像走去。

“这里,一拜全拜。”

正殿佛祖前,香客反而少些,显得安静许多。

傅云为不显得太过突兀,指尖蘸了点香案上积的香灰,再掐一个幻术诀,那手指在旁人眼中就成了一根线香。

他手指敷衍地对着佛像晃了三下,连腰都没弯一下。

可谁知,他旁边那高大的身影却低下去了。

楚无春爽快地撩起衣摆,屈膝,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傅云:“……”

楚无春:“你不信神佛?”

傅云:“我不信天赐。”他反问楚无春:“你信?”

楚无春:“信。”

傅云睨他膝盖,“软骨头。”

楚无春:“不过是两块骨头,底下难道还真垫着黄金、碰也碰不得?”

傅云这次瞥他一眼。楚无春正等着自家这位道侣发表高论,傅云给他一个凉飕飕的眼风,像是讥诮:“膝盖是三块骨头拼成的,两条腿加起来是六块。”

楚无春:“……”

他总以为,自己在剑修中算是能言善辩一类,可每每对着“道侣”,口笨舌拙。

楚无春心中沉沉质问从前的自己:任平生,你才是真坏了脑子。找一位祖宗供奉,真够虔诚。

二人来佛寺转一圈,得出结论:“仙君像没问题,里边都是干净的愿力,没有邪祟入侵。”

傅云说:“凡人愿力越浓,此地灵气确实会多些,但至少也要百年才能成气脉。”

要是一两个散修护着凡人,靠愿力修行,勉强合理。毕竟散修不像大宗门垄断各方灵脉,薅来一点灵力是一点。

可听寺庙遍布北疆,怕是成规模的仙门在引导。这就古怪了,对几十几百号修士,愿力生出的灵气杯水车薪。

那搜刮凡人愿力还有什么用?

从耀溪城出去,往东走上十几里,便是连绵的农庄和村落。土地不算肥沃,但在北地也算难得。此时正值秋收时节,本该是一片繁忙喜悦的景象。

然而,目之所及,却只有一片惨淡。

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秆子细弱,穗子干瘪。很多地块甚至大片大片地荒着,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大片歉收。

仙神在上,愿力汇聚。

凡人在下,饥肠辘辘,朝不保夕。

傅云停步。

他捏了捏田地泥土,竟发现深处土灵流动的迹象。再查探,土地裂隙之间,有仙术干扰的痕迹……裂土术。傅云想到。

楚无春看傅云发怔,问:“有问题?”

傅云:“有。”

楚无春:“什么?”傅云:“你有问题。”

楚无春发愣。

傅云说:“任大剑修以前可是很看不上我,也从不问我的想法。”

楚无春:“……”他不知道怎么接,傅云说的以前,对他来讲就是一片空白。也不能理解以前的自己,傅云虽然喜怒无常、骄傲难哄,但也不是不能哄。

楚无春:“你不想的话,那就先不管了。”

“你想查案,我还能拦着你?”傅云一笑。“刚好,我也想去周边逛逛。”

两人顺灵力迹象,找进一处矮土坡,钻进去,里边被挖空了,供着几尊仙君像,跟城中寺庙中无异。傅云绕场查探,可楚无春直接放出剑气,看样子是想把土坡从内里直接砍断。

“大胆人族,竟敢毁我神像!可知我是谁?——我乃此地山神,哞喵咪呗美吽……嗷!”

傅云和楚无春把雾里的“山神”打服气了。

逮出来一看,是只成灵的土猫。

傅云问:“为什么骗凡人供奉?”

土猫精:“不是骗,是交换!他们愿意拜我,这里的灵气就多一点,我也保佑他们……”

楚无春:“为何要催化地荒?”

土猫:“啊?……仙人明鉴!我刚刚才筑基,那种范围的地术我根本不会啊!”

傅云似笑非笑:“我们只说了地荒,你怎么知道荒了多大范围?”

猫精讷讷,张了张口,下定决心要说出来时,忽然爆体而亡!

楚无春剑气横成屏障,免去傅云这场“血光之灾”。

这想说而不能说、口被禁言的一幕,又让傅云联想起许多。大半年前他去救小妹,傅家人和谢家旁支也是想说话,可因为禁咒不能说。

这等邪修咒术竟然也流窜到了凡界。莫不是同一伙人干的?

土猫肉身爆裂,可残魂没有马上消散。

它大笑:“仙帮人,人供仙,有什么问题?地荒不是我做的,我问心无愧!看你们这些仙君上人——你们听不见吗,好多人跪在地上,说仙神在上,救救我、我不想死、我想活啊!”

土猫盯着傅云:“换作你,救不救?”

傅云去看楚无春:“你救吗?”

楚无春:“我是修士,不是仙神。”

“我不擅长救人,但可以帮忙收尸。”傅云说。

土猫:“……”

土猫恨恨,见一番言论没能引导两人,它直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念叨“地荒是天劫,天不仁,人求神,有什么错……”

土猫残魂在不甘的怨念中消散了。

楚无春说:“它是棋子。”

傅云:“我不瞎。看来还是颗弃子。”

妖兽入凡界,仙门护凡人,山神保收成,真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可忽然发现,这些苦难中的许多,似乎就是仙门带来的……这算什么,自产自销?

可“仙君们”花这么大功夫,就为了一点不定能成灵的愿力?

傅云突然就回想到淳安镇。

三千人,为仙蛊惑,困守仙镇成怨成魔,得长生却不得解脱。

可若说引凡人信仙神,是为了让他们自愿进修界,成为仙君们的灵石,也不太能说通——仙君的传说从二十年前就已经存在,他们要深入凡尘,播种信仰,铺开神庙,何等费力。

仙家贪婪,耗费这几十年、这么大气力,所求只是一点灵石和灵气吗?

仙门到底想用凡人做什么?

傅云自知是泥菩萨,管不了假神像。可心到底还是被牵着走了。

他想到寺庙中吹嘘“仙君”的住持,疯狂跪拜的凡人,这些被仙门利用、还要感恩戴德的蠢人……

傅云眼睛一敛。

实在叫人厌烦啊。

他心知自己是收拾不了仙门,才迁怒这些凡人。

……迁怒又怎样?他又不会真对凡人动手,怒就怒了!

楚无春观察傅云脸上阴晴变化,在傅云眼刀刮过来、也将他迁怒前,楚无春立刻带回正题:“土猫精死,我们恐怕已经打草惊蛇。”

傅云听出他退让之意,还挺惊诧:“你不查了?”

楚无春:“对。”

这天后,楚无春早出晚归,傅云猜他口中说不查,只是想独身查案。

系统很是担忧:“他不会恢复记忆吧?”

傅云平静无波:“我好歹是个大乘,压一个大乘的傻子,还不至于出岔子。”他的幻雾夜夜都在干扰楚无春,让他神魂恍惚,不能凝神。

就在傅云下定决心、准备下药强上弓的当夜——

楚无春出事了。

这晚,楚无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被几十个乡民拥着、担着会。他一身是血,手、脚、脊背不正常地扭曲。

再看他手中,握着血糊糊一团。

楚无春问:“骨头挖了,能不能接回去?”

乡民哭天抢地,傅云问完他们才知道,楚无春这些天没查案子,只是照例砍柴,可他在进山时遇到山匪,发现有百来号平民被拐。

这些山匪竟知道楚无春是修士。

又不知哪处听说成仙要有“灵骨”,而楚无春这个散修很爱多管闲事,最爱救人……

头目要楚无春挖“灵骨”,挖五十七块,给寨子里五十七个匪。

楚无春本来杀穿寨子都没问题,问题在于,山匪虽疯不傻,把绑来的平民敲晕,在自己身前身后各绑一个。

他们说别想擒贼先擒王,死或者倒一个同伙,他们马上捅死身上的平民。

楚无春看着那百多号人盾,也不免觉得棘手。

他记忆没了,招式全凭肉身记忆,怕出招不慎,就会把山匪连着平民一起串成血葫芦。但要用术法震晕这些人,一则灵力未必足够,二则他也不擅长术法。

楚无春倒是想用“万剑归宗”,吸来山匪的武器,可对面用的不是剑,武器形态千奇百怪,楚无春没把握。

乡民走后。

傅云听完楚无春讲述,只觉匪夷所思:“……你就非要救下所有人?”

楚无春:“我觉得我能救。”

所以他先挖了几块骨头。

山匪头目很有见识,要楚无春挖的是几处关键骨头——手骨、腿骨、脊骨和胸骨。

趁几个头领解下人盾、兴奋试用,放松警惕的时候,楚无春出招了——没有灵骨,但他还能靠丹田运转灵力。灵力不多,但杀几个凡人绰绰有余。

楚无春杀光了头目。不只杀了,还剁成几截。

只剩下一些吓瘫的小喽啰,楚无春对他们说:“你们敢动一下,有如此人。”

没了领头人,楚无春很快解决干净喽啰,还救下全部平民,有伤无死。

那群山匪被楚无春一剑贯穿时,手里还抓着楚无春的骨头,喃喃“成仙”。

大块的骨头楚无春都靠自己摁回去了,但手骨连接经络,他胡乱安回去,动了动手,没有感觉。

楚无春问傅云和小萤,这块剑骨还能不能摁回去。

傅云这次是真受到了震撼。

凡人敢侵吞仙骨、谋求仙神的野心,叫他震撼。

以及对天命既定的战栗。

——原剧情写剑尊为主角剖骨,这一次没有主角,楚无春依旧为剖了骨。傅云又想到一诛青,兜兜转转,那条蛇最终也还是回到“命主”身边。

众人求仙,可仙也不过天道一棋子。

傅云脑子发乱,他的沉默和不甘看起来就像心疼,倒也没崩了人设。

傅云也确实心疼——心疼剑骨。

他问楚无春为什么要舍弃剑骨救凡人。傅云可不记得楚无春修的是济世道。

楚无春也不理解:“我看见他们,他们也看见了我,剑在我手中,怎能不救。”

“至于剑骨,有更好,没有也罢。”

傅云扯动下唇角。楚无春说的倒很轻松,因为他生来就有剑骨,没有体会过平庸的人,当然不会惧怕平庸……也就可以肆意评价庸俗之人。

骨头是能安回去的。但傅云告诉小萤,对楚无春只说“回不去”“不可逆”。

夜里,楚无春疗伤之时。

傅云拿出那块剑骨,比对自己的手……似乎,也很合适。

如果他有了剑骨。如果楚无春失去天赋。

如果剑尊跌入尘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