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作者:君不渝

傅云暂时将剑骨温养在空间中。

楚无春住柴房,暂时养伤。

傅云窥视柴房中许久,直到虫鸣都歇了,房里始终安静,没有一丝剑气紊乱的波动,更没有因修炼不畅而生的痛苦闷哼。都没有。

楚无春就像一块顽石。

小萤看着自家哥哥一回院子,盯着柴房,像要把里边那位用眼睛钉进棺材铺……小萤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傅云让她直说。

“哥哥,你最喜欢把事憋在心里。”小萤从衣兜里拽出一根麻绳。“我来动手,你做棺材,我们一起埋。”

“总之,别为难自己。”

“杀人就要毁尸灭迹,还埋什么!”傅云面无表情指点、气急败坏地撵走小妹。

他又在心魔里捅死一遍剑尊,系统也忍不住了:“你跟他到底有过什么凄惨的过去啊……”

傅云言简意赅:“两个混蛋互相捅剑,他成了英雄,我成了小人。现在,我想让他丑态毕露,可他脸皮太厚、把丑态都兜住了。”

和楚无春的过去其实很简单。

三十七年前,楚无春不知领了太一什么命令,扮作凡人杂役,潜入傅家,化名任平生。

这时傅云十岁,抱着小妹、正在杀人——杀的是猥亵小妹的小厮。突然,从树上落下一个任平生,说看傅云手稳心狠,想教他几招。

两年后,太一宗来选弟子,任平生却说要带傅云和他妹妹逃去凡界。傅云想你算老几,不修仙我怎么报仇,用一颗宽容的心吗?

去你大爷。

任平生逼得很紧,傅云骂不留情,他不信任平生,不说自己母亲被傅家送人、也不说自己要杀父报仇,只说我要成仙,你这等凡人也配做我老师?

决裂了。傅云怕任平生怀恨在心,为难小妹,临去太一前,他假称变了想法,要跟任平生走,递过去的茶里下了毒。

如果任平生真是凡人,这毒够叫他气血亏空、武功半废。傅云把这些年攒的钱一半留给任平生,一半给小萤,这就是他的全部了。

三年后,拜师大典再见任平生。

任平生不能任平生,不过宗门座下一把剑、一条狗。可笑傅云还对他怀有过一点愧疚,殊不知人家伸一根手指就能压死他。

伸一根手指,就能捞他和小萤出苦海。

“困于俗务,难成剑心”——八个字,是傅云无法握剑的三十年。可当年的事你我都有错处,凭什么,你能审判我?

不过仗势欺人,贱人一个!

傅云不能不恨。他眼中的小人,却是旁人共尊的君子。他最初的心魔中尽是楚无春,面目丑陋、姿态狼狈,所以傅云能跟心魔和平共处——看“楚无春”丑态毕出、被他一剑斩除,他痛快啊。

现实是,楚无春是他连恨也没资格的“剑尊”。

傅云太想证明楚无春也不过贱人、俗人、庸人,证明楚无春不配评价自己。

楚无春为什么不露破绽?难道他对旁人都能装善人,只对傅云做贱人吗?

那就再做一次啊。

傅云讲完了故事,回到了现实,禁言系统的尖叫,进了柴房。他知道楚无春最不喜人接近,厌烦情爱,更憎恶情欲……那这一次,傅云就要先奸了楚无春,下一次再杀!

他要用影石对准楚无春,好好记录尊上的丑态——

*

柴房。灯暗。

楚无春靠在墙边,衣襟敞着,露出被砍刀劈出来的长条伤口,像蜈蚣。血已经不流,但皮肉翻着,好在他是修士,不会出汗,感染伤口。楚无春闭眼,回忆怎样调息,试图将体内散乱的剑气归拢。

他闭着眼,看不见逐渐聚拢的灰粉雾气。

突然之间,力气被一丝丝抽走,试了试,手指能动但抬不起来,气脉凝滞。楚无春倏地撑开眼睛,跟一张妖异的白脸直直对上。

细长眼睛一眨不眨地锁住他。

手撕开楚无春裤腰。

连日相处,楚无春对傅云也增加几分信任,在傅云靠近时剑气不会进攻。傅云就先压幻雾,让他手脚发软。

但依旧撤去了催情的效果——傅云要让楚无春清清醒醒,目睹自己被他采补。

楚无春被握住时身体剧震,傅云险些让它脱手,他控制力道,扇了小楚一掌,又把楚无春死命摁住……

没能摁下去,楚无春太壮了!傅云直接跨坐上去,压实楚无春的腿,隔着两层薄又粗的布料,楚无春仍能感到坐骨的硬与硌。

傅云单方面宣告:“我不要双修,要采补你。”

傅云用身体的重量压实楚无春的腰腹。两人身体贴在了一起。傅云的胸膛抵着他的,小腹压着他的,一滚烫一温凉,一坚硬一柔韧,一人身带血腥一人干干净净。

楚无春面色紧绷到狠厉,傅云含着笑柔声慢语,可后者才是掠夺的人。

楚无春没动。只是眼皮撩了下,又再看傅云,投向虚空,好像眼前一切与他无关。

撕衣、压制、吻颈,影石对准楚无春,傅云想看他的恶欲、躲避、惊慌——所有不堪的表情。可楚无春除了脸侧紧绷,有些扭曲外,没有多余的神色。

计划受挫,戾意和杀意就像虱子,咬着傅云凝满血垢的心脏。

傅云说:“没死的话,记得叫。”

傅云咬开楚无春刚结痂的伤口!

他喝血,汲取灵气,越来越用力吮吸,撕开楚无春胸口的疤。

楚无春脸上青筋暴起,脖颈拉出道杀人一样锋利的线,从胸腔震出一声痛吼。傅云的牙齿还在往更深处撕咬,血汩汩涌出,染红他的下巴,顺着楚无春的脖颈流下,在汗湿的胸膛刺出红痕。

楚无春忍无可忍:“……这不是双修。”

“你的血更好吃一些。”傅云仰了仰脸,问:“恨我吗?”

他在笑,那张脸巴掌大点,眼瞳很干净,满是天真与恶劣。他小半张脸都是血,舔了舔血嘴唇,好像孩子回味糖果。

“不恨。”楚无春无波无澜。“但你趁我之危,不配做我道侣。今晚过后,于情我不欠你……于义,你要多少灵石,给我欠条。”

“然后不要再见。”

傅云看他油盐不进地闭眼,好像这几句话是施舍给傅云的……蓄积的摧毁一切的恶念,因为这不反抗达到顶峰。

吞咽声在寂静的柴房里被放得极大。

傅云吮吸一下,那胸肌就贲张一下,伴随无法遏制的颤抖——灵力和血一起流,楚无春可能是第一次感到这样冷吧。

很多年前傅云也是这样冷。

他从拜师大典退场,淋着雨顶着风握着剑,在同门的哄笑里栽进河沟的时候也这么冷。

傅云就像在恨海里扑腾的水鬼,得抓来替死的人,自己才能游上去。

楚无春灵力流失、生机流逝,皮外伤怕会酿成重伤。这位世所共尊的豪杰、剑客、英雄,平生头一回共感了如此极端、深到血肉的恨——在他的“道侣”身上。

有一种人爱恨太烈,触目惊心。神魂模糊的一瞬间,楚无春居然好奇:任平生究竟做过什么?

你们究竟有什么过去?

楚无春被完全隔绝在两人过往外,被恨雾笼住,不明不白的恨,身不由己的债,实在叫楚无春心惊。厌烦。生怒——他怒自己有一刻被雾卷进去,想问清这恨的源头。

分明只是在还债。今晚之后都说了不要再见。

楚无春身体越来越冷,不知过多久,吮吸停了,忽然,他的脖子被一点滚烫淋了下,像是血。汲取他的人突然起身,带起的风够冷,压过那点烫。

门吱呀着猛地关上,楚无春浑身是血,不用睁眼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半死不活的丑样。

他睁了眼。

那鬼魅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

楚无春不见了。

小萤发现柴房无人,告诉傅云,但傅云满脸冷漠,满不在乎。

恰好,他也不是很不想见楚无春。昨晚影石对着楚无春,可只记录下他隐忍,不见丑恶,傅云看了两遍,把影石碾碎。

好像多看那张正直严肃的脸一眼,他自己的脸就更扭曲一分。

傅云忽地抬手,抹一把脸,仿佛想擦掉并不存在的血污。

他再从空间取出楚无春那块剑骨,想也踩在脚下碾碎了,可最后还是收起剑骨。

小院中到处都是楚无春的痕迹:水缸满盛,草垛堆好,柴火码整,还有刚修好的屋顶……倒还真有个“家”的样子。

傅云只觉得碍眼。

暂时离开充满楚无春影子、让他心烦意乱的地方。

正巧,这几日小萤要去城外义诊,傅云也跟着去。他发现小妹在外很有趣,总是板脸,沉默,颇有老大夫的风范,那些复杂的经络、微妙的药性,她如数家珍。

“……我走之后,你受伤很多吗?”傅云问。

小妹摇头:“是想救的人有很多。”

在这些感激的眼神里,她感觉自己也是人、是值得被尊重的。

傅云陪小萤坐诊几日,看出她是真心爱当大夫。虽然遗憾小妹无心修炼,但也尊重她的选择——如果妹妹不能自在,要他这个哥哥来做什么?

初秋晌午日头毒,傅云拎着小萤,缩进官道边的茶棚躲太阳。

远远见一个黑影挪过来。这人走得很慢,草鞋磨穿了,露出泥结成斑的脚趾,大抵是附近的农民。

茶棚里说书的醒木一拍,换了故事——“诸位看官听我言,今日不表仙与贤,单说一个苦命汉,姓张名三住山间。”

“一岁落地家徒壁,无锣无鼓无声息。爹娘面有菜色凄,注定此生是布衣。”

老人背上用烂麻绳捆着包袱,鼓鼓囊囊,压得他快栽到地面。包袱皮脏得看不出原色,茶棚里几个行商瞥一眼,扭过头,用手开始扇风。

老人走到茶棚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敢进来,看一眼棚下那点阴凉,喉咙动了一下,将背上那巨大的包袱卸下来,放进阴凉处。

正好在傅云旁边几步。

“三岁蹒跚学走路,便拾柴火帮家务。五岁仙师来测灵,两百孩童选两名。”

——说书的讲到。

傅云眼皮一动。

老人搓着土黄的手,朝着傅云挪过来,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傅云抬手虚扶了一下,问,老人家,可是来看病的?

老人手有点哆嗦,去解他的大包袱,袋口敞开,一个蜷着的女娃探出一双眼睛。

李老头,当心给你家妮子闷死!茶棚掌柜探出头嚷,媳妇拉住他,低声说,这是个老疯子,你跟他废话什么。

说是老人,恐怕也就四十来岁。和傅云相差无几。

老人千求万求,低低言语:仙师,收下俺丫头吧,给她口饭吃,做牛做马都行。

傅云目光倏地一冷。他没有跟任何人表明过修士身份。

除了前些日子青岚宗的弟子。

傅云立刻树下隔音障,让旁边几桌的凡人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前夜楚无春被山匪得知修士身份、剖了灵骨,当时傅云就有怀疑,青岚宗是想用凡人的手,除掉他们两个查案的散修。

这老人想必也是被撺掇来的。傅云心中冷漠,面上微笑,听他想要什么。

老人开始哭:我没本事,养不活娃儿。仙人慈悲,收她做个杂役吧,等您走时,让她自己去找活路,就好了……

“别家狂喜泪盈盈,张三在旁静悄悄。仙缘二字不相交,泥巴地里自逍遥。”

——说书的讲到下一句。

老人的手摸着女娃的额头,丫蛋乖,站起来,给仙师磕个头……磕了头,就有活路了……

女娃不说话,眼睛无光,虚弱不堪。老头急了,声音陡然拔高,骂她不懂事。

傅云直言她没有灵根,到死也成不了仙。

但女娃看起来快被捂死了,傅云抓一把某个筐中的草药,压到她鼻下。

傅云说:“这是安神清热的草药,和清水嚼下去。明天你带孩子去城南棺材铺,那里缺一个扫洒的人,管吃住。”

他倒要看看,这凡人是被撺掇来做什么的。

“十岁挥锄高过顶,田间劳作是宿命。偶见仙童御剑行,不羡飞天只盼晴。”

——说书的继续。

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消失在尽头。

他掐死了女娃。

然后像头疯掉的牲口,扑向路中,几架马车碾过去。这事发生太快,只见到一条血痕拖过去,一切就都结束。

马车显然坐着大户,一只又肥又白、带着翡翠的手撩开帘子,看清撞到的是个白身老头,帘落下。

车继续往前走。

乱世,官府管不着的死人太多了。

茶棚内外寂静了片刻,随即开始喧哗:造孽啊!真造孽!再怎么样,也不能拉着孩子去死啊!

听说前年他的地被宋家占了,然后就越来越疯……

傅云瞳孔一动,尽是不解。这时耳边传来小萤的声音:“他的活路断了。”

傅云:“我给他另外指了活路。”

小萤摇头:“那在他看来还是死路,仗一打起来,都得死。”

傅云:“但军队还没打过来,等真的开战,他大概也老死了。”

“可是仗迟早会打起来,他女儿、孙女、孙女的孙女总会活在那一天。”小萤说:“哥哥,你让他看见了一条真的活路。”

登仙之路。

这条路没有无穷无尽、世世代代的失去。

傅云这一刻有短暂的愣怔,视线从小妹平静的脸上,再移回路上。官道上黄尘落不下,红泥浮上来。

说书的见人人在看死人,没人再听故事,声音越来越快,只盼着尽快结束拿钱走人:

“四十一岁蝗神怒,四十二岁田地无,四十三载兵祸起,四十四载家破人亡万事虚。这张三,也似那地里庄稼,被这世道收得干干净净。”

醒木重拍!

仙道渺渺凡尘苦,多少张三埋黄土——

列位,一段小书一个小人,博君一叹!说书人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完成今天的故事量,下场去。

一架架马车向城外逃去,一家家人去楼空,就在这日渐稀疏的车马声和越来越空的街巷里,冬天来了。

也许自杀的李老头是对的,他很有先见之明,才选择早死早超生。

这个冬天很难熬。

北地蛮族在往边境打——第一批逃难来的流民带来消息,漫进耀溪。逃难的人越来越多,说的都一样:蛮人来了,都死光了。

蛮族趁汉朝内乱,南下劫掠,斩草除根,要抢得中原数年回不过气。

“难怪宋家王家走了,肯定是提前听到了风声!”

“到处都在杀人,又能跑到哪里去啊?”

“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家里门槛上!”

“我是想走也走不成,没钱哪。”

“蛮人也是人,没那么狠吧?”肉铺掌柜一边用力磨着砍骨刀,一边跟熟客说,“我不管,我家当都在这,赌一把。”

“我也觉着不会,”隔壁杂货铺的伙计靠门框嗑瓜子,“东家还给钱要我看房子呢,他最抠门,买根糖葫芦都要还价。”

“前边打仗,跟咱们平头百姓有啥关系,”蹲在街边下棋的两个老头“啪”地落子,“谁赢咱就跟谁。”

腊月到了,耀溪的人开始准备新年。染茜草汁的粗纸剪窗花,旧衣裳拆洗翻新当新衣,至于烟花……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法子。

捡来光滑的小石子,装进竹筒,竹筒用麻绳系在猎狗脖子上,让狗拖着绕柱子转圈。石子摇晃,撞在竹筒内壁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除夕的傍晚。

守城的士兵正喝着小酒、想着南边的家,这一口闷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城上,暗探翻入。城下,长刀映月光,马蹄踏积雪。

蛮族来了。

蛮族军队过境时傅云探到了,他给守卫的将领递了匿名的传信。

可是守将这些天泡在“屠城”的战报里,骨头泡软了。

他不但是个怂蛋,还是个混蛋,收拾东西就自个先往城外跑,后头跟着他一众亲卫兵,于是,兵带兵,人传人,还没有开战,士兵先跑了大半!

守军仓皇集结,清点人数,多是本地人留下。扑进武器库,火药受潮,铁甲生锈,长矛的杆子烂了。再看军粮袋子,一刀割开,流出掺了沙土的石子。

——从国都到边境,从上到下,油水一层层刮,拨到边关的只剩些破烂。唯一能用的,还被那狗日的守将带走了!

他不怕砍头,毕竟皇帝也是个软蛋,定能共情!自己有兵有粮,到哪里不是座上兵?

城外十里,农家小院,傅云设下阵法,隔绝气息。

林婶子:“我姑娘在回耀溪的路上,今晚就该到了、她还在!”

另外还有几个邻居要进城。他们或是丈夫在城中当兵,或是妻子趁除夕夜店铺还没闭完,最后采购些年货,滞留城中,或是小孩子舍不得朋友,玩得晚些。

傅云不可能去阻拦凡人的战争。他的灵力也不够面对几万大军。

傅云在几人身上留了符箓,护住心脉,之后就看他们各自的命数了。

小萤却上了头,想追着林婶一起进城,她说自己是大夫,战时伤病太多,战后可能有疫病,城里还有一直教她的药馆师傅,她不能不去啊。

傅云只觉血气上涌。

明明隔了十里,他却觉得闻见了城中血气。

傅云敲晕了小萤。

这一夜算得上安静。

只有奔逃的官兵窃窃私语。

朝廷割舍北疆十二城,兵线收缩回撤,护卫国都。传闻天子恐惧北狄,计划南渡。青川总督弃了耀溪,不愿派培养多年的私兵来救。

弃子!都是弃子!

嘿……嘿嘿……不知道头七回魂时,耀溪死了的魂听见这些,还敢不敢再回家?

*

小萤在天光中醒了。傅云守着她过完一个除夕。

小萤什么都没说,什么都知道。

她握紧傅云的手,第一句是:“新年……快乐……”她浑身开始哆嗦,牙齿打着寒战,反复说“好冷啊,哥,你抱下我,哥哥”……

上个新年,傅云在魔渊边界想念小萤,今年果真团聚了。

也只有他们团聚。

傅云探听得城破,蛮族烧杀劫掠一通后,像餍足的虎狼回巢穴去。

药铺边上,傅云和小萤捡到了林婶。

她口中咬着一根参药,一息尚存。

傅云蹲下身,林婶眼珠缓慢地转,对上视线,她张了张嘴,参从嘴里掉出来:“我知道,您是修士……”

她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傅云观她气脉,死生已定。

林婶探出手指的同时,废墟中一些尚有气息的活死人,也跟着伸出手——这双手曾经教过傅云绣花,那双手给傅云送过葡萄、平安福,那些手递来过腊肉、白糖、盐巴……

傅云握住面前这一只手。他也只两手两臂,改不了她们的命,只能让她们走得轻松些。

他以为,林婶是求他救命。

林婶被他握住手,灰败的脸上似乎一亮。如释重负般。“求您,搬开我、我们,下边还有……”

搬开一具具叠起来的尸体,终于露出底下地面。那是一块被血浸黑的厚木板,边缘有新鲜的撬痕。

这是一处被遮挡的地道入口。

地道长不到三米,斜下方是一处空间,里边缩着一个个影子,孩子、少年,婴儿。他们都穿着红色的衣服。有的胸口绣了名字,有的手上绑着布条,写清他是哪家孩子。他们躲在底下,蒙住眼睛,什么都不敢看。

地窖不大,傅云粗粗一探,不到二十个孩子。想必是临时挖的,来不及容纳大人。

躺在最外边的是几个婴儿,裹在大红襁褓里,她感觉到光,开始哭,一只小手挥舞,碰到了傅云垂在窖口的手指。

那小手团住傅云的食指,婴儿用软软的牙床包住指尖,开始吮吸。用力地,急切地。

“仙人……”“仙君……”“仙长……”

地窖外,一声声微弱的喊声从近到远,浪一样泛开:“救救他们吧。”

“我家的叫牛小丫,她生下来有七斤,你给她一口吃的……她就能活。”

“俺家住城南,厨房藏了三袋小米……我弟叫丁点,做饭好吃,您收下他,您不用收他当徒弟,当个奴才就好……”

“仙君,我跑了一年的货,刚带回来做新衣的布,我闺女还没穿过,你给她套上……”

声音混在一起,但傅云能听见是哪个方向哪张嘴说出来的。不只有活人,还有死了不久的亡魂,围在自己那截断手、这段肠子或者露出骨头的腿旁边,它们也在叫——

我不想死!

仙人,我没有兄弟姐妹,家里就活了我一个,我死了,清明没人给他们烧纸啊……

我在官府当值,负责写本城的历史,可恨不到百年,皆为黄土,求仙人记我与我城。

呜呜,我就是个破说书的,是说过仙人八卦,您行行好,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我昨天刚买五十斤白菜,酱缸还没封,天杀的蛮人抢了我的腌菜啊啊啊!

仙人,我是……

我……人……仙……

一声声“仙人”泛开,哭的不多,而麻木沉重复诉说的占多。

忽然见到几个人影从断墙里爬出来。

不只有地窖里的小孩,还有几个好命的成人活下来。他们一见傅云,噗通跪下。

中年人说:“我当过大户的家奴,有经验,懂规矩,一天能干八个时辰!我还特别能跪!您要是收了我,我……”他忽然吸了吸鼻子,说不出话了,泣不成声。

他旁边跪着一个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的很。

年轻人出口惊人:“仙人,我也想当仙人!”

中年人吓得都不哭了:“仙人别听这小子胡说,他科举落榜后、不,从小脑子就有问题,八岁那年爹跑了娘死了,他搬棺材的时候撞到头……疯子,给仙人磕头啊,别傻站着!”

傅云终于开口,问疯子:“你想成仙?”

疯子说:“想!想得都疯啦!”

傅云问:“为什么想成仙?”

旁边同伴因震惊失声,所以这疯子的声音顺顺当当滑出来。说到“仙”,他的眼睛都干净许多了。

“仙,就是人上山,跨过大山,就是仙人了。”疯子跪地,头却始终抬起。

“先生,你是仙人,已经跨过去你的山,请也帮帮我们……教教我们,怎样跨过我们的山……”

就在这时,哀求过傅云的林婶被木灵包裹住,安详地死了,小萤虽在一边极力救治,可药也被蛮人抢走,意识到自己救不下他们,她呆呆地站住。

城中又多亡魂。

这些新生的亡魂开始躁动,缺魂少智,困在死前最深的记忆里,重复印象最深的“跨过去跨过去跨过去”“活命活命活命”“不想死好疼疼疼啊”……

竟只剩一个疯子掷地有声:“人,尤其是我们这种,一生有很多座山。跨不过去,就是死,我不想死。”

傅云说:“等你上了山,就会发现有下座山。”

疯子说:“是,会有很多人停下,但我不会停……您问为什么?”

因为山就在那里!疯子这下才有疯的样子,倒豆子一样倒出疯癫的话:山在那里我在这里,这边到那边,就是我、我爹娘、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一生啊!

旁边人见傅云沉下面孔,逮住疯子就开始磕头。

咚一声,疯子吃进一嘴泥,说:我要跨山!

咚!我要成仙!

同伴怕疯子咬断舌头,不敢再逼他磕头,可他才放开手,疯子却自己开始连连磕头。

“你想成仙。”咚。“是!”

“天道之下皆为蝼蚁,成仙有何不同。”咚。“天地之中尽是凡俗,无贵贱却有强弱,谁弱谁就等死!”

咚。咚。咚。

傅云:“……”

傅云开始问自己:这些凡人想要的是成仙吗?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傅云的心在说: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活下来。

生死分不出贵贱,他们对生的渴望和你一样。今朝的修士可逆天而行、夺舍重生,杀万妖万人万仙万魔,移山填海、灵气铮铮,这些声响太大,盖住了生命的喘息。

天道之下,谁不是蝼蚁,天地之中,谁不是众生。

傅云终于听见了。

眼前的凡人说,仙人,我想成仙。为了活命。

真是……

太可笑了。

傅云油然而生一阵爆裂的怒火。他知道,这次的怒火不是对这些凡人——见到凡人拜仙君像时,他是怒其不争,可他们现在正在争。争他们永远不会有的东西。灵根,资质,机缘。争一点生机。争他们的命。

心脏在剧烈地抽动,它问傅云:那你是在怒什么?

你怒这些凡人不知道仙神也会害人、不懂成仙也还会受欺负?怒不能说出“几处地荒是哪家仙门做的”、“伤人的妖兽是仙君故意放出来的”,叫这些蠢货、倒霉蛋、孤魂野鬼明白?怒凡人不懂成仙只是让人面更像人面,兽心更像兽心?

说到底,你是怒你自己。

你怒自己无能,又一次无能为力。你不是什么仙人降临,只是泥菩萨过江。

——这股无处发泄的怒意,对这群凡人,对仙门,更是对着傅云自己。跟在他心中盘踞的恨意一样,无处疏解,不能平复。

傅云近乎一字一顿,问那疯子:“若是我让你活命,还要不要成仙?”

这就是他能为这些人做的一切了。给他们疗伤,送他们去个繁华点的城镇,再给他一点钱。只盼这人不要再想成仙……

咚声停了。

疯子停下磕头,抬头时,忽然换了神色。癫狂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他变得文雅:“不成仙。”

傅云暗自松下心来。

疯子平静地继续:“要是能守着一块地,一间房,安乐地过完一生,谁想走上一条未知的仙途呢?”

“可是王道昏庸,官兵伤民,外族投机,人肉贱于猪狗,春燕巢于林木。”疯子看周遭废墟:“我学过诗,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我非遗民,可王师何处?”

“我成遗民,王师又在何处?”

“仙人,我们也想过自求生路的。王师不要我们,要帮大户抢我们的地,吃我们的肉,抢我们的钱。我们就自己组队伍,想把地抢回来。”

傅云听他言谈不似平常人,问他到底是谁。

疯子忽然掉下眼泪,用虎口擦,这时才说实话:我不是疯子,是支反军的幕僚……好吧也跟疯子差不多了。

队伍不是什么正经队伍,主公是个天生神力的和尚,士兵是农民凑成的,最开始是想抢地,结果加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主公发现,自己从假英雄变成了真反贼。箭在弦上,不得不反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死了,我们不就有地了吗?

不过,去年队伍有近万人,今年官兵围剿、蛮族侵扰,只剩千人。耀溪一战,千人拦不住蛮人,逮不回官兵,护不住同乡,耀溪满城死绝,我和主公灰心丧气,就听谁在喊“仙人”。

我就找到了您,前来请教。

“突然官兵走,突然蛮人来,突然大家死了城没了。我看不明白、看不明白啊。”

“实在是没有办法,求仙人指点……”

疯子弯腰,脸却滑稽地朝向傅云,直直盯着,像一只滞留人世的鬼。

“不成仙,这人间还有没有我们的活路?”

傅云没有应声。

身边从下方响起幽幽一句:“怂蛋,活路、是自己杀出来的……”

说话的姑娘是傅云的邻居,雀生。

她握剑,指北边,“他们杀了我爹,砍死小黄,抢走老牛,我就要杀过去、抢回来。”

在她身后,几个楚无春教过用剑、傅云教过画符的小孩爬出来。他们死了爹娘没了家乡,什么都没有了,可现在哆哆嗦嗦抓住一把连刃都没开的木剑,说“抢回来”,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疯子边哭边笑:“哎、哎,帝王将相万马千军,杀敌之勇,不如小童……哎!”

傅云听得头疼。

不仅是烦躁,更是因为太多的情绪、太多的声音、太多的重量一股脑压下来,死人的絮语活人的哀求、小孩的叫喊、小萤的低泣、心魔中楚无春的“人在眼前为何不救”,还有一声叩问——

“不成仙,这人间还有没有我们的活路?”

太重了,压得傅云心脏快要裂开,是悲哀?是怜悯?是愤然?不。不对。

是恐惧。

一个无能的“仙人”,面对众生诘问时,无能回答的恐惧。这恐惧叫傅云口齿生津,叫他被心脏坠着低头看看脚下,叫他不能不去想——

是谁占了凡人的活路?

傅云脑中回响起所见所闻的种种声音。他以为自己并不在意凡人,来到凡界只为修炼和小萤,他以为自己不合群、不干涉,就能装他与凡尘无关。

可他的心其实听见了。

——仙神在上,我不求今生怎样了,就修个来世吧,来世让我做个仙儿当当!

——再怎么样,李老头也不能拉着孩子去死啊……听说前年他的地被宋家占了,然后就越来越疯!

——难怪宋家王家走了,肯定是提前听到了风声!

——皇帝那些个窝里横,哪天蛮族骑他们头上拉屎,他们都要吃了对面放的屁,再喷向自己窝里!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仙神上人。

王侯将相。

宁有种乎?

心重重落定。

傅云问疯子:“你叫什么名字?”

疯子道:“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人,就用百家姓,名姓不足挂齿……”

傅云打断:“你的主公叫什么名字?”

疯子愣。突然意识到傅云想做什么,眼中大泛光亮,他提气,大声说:“俗名周异!”

他说出“周异”这个名字时,眼中那簇亮色,和雀生手中木剑微弱的反光奇异重叠。

傅云和小萤连同几个活人,烧了城中尸体,避免瘟疫。

这一夜,星辰满天,尸横遍野。

傅云见到疯子口中的周异。

傅云看见周异周身那点机缘——一线飘渺紫气。大争之世,王道将陨,群雄逐鹿,天命已经在择主。

他同这群残军呆了一周。

疯子没说实话。

周异不是个普通和尚。他在青川还有一点威望,当过小将领,因为二十年不得提拔心冷,退伍后遁入空门,又因乡党起义、蛮族南下,再次入世。

傅云损寿元、算因果、窥天机,皇帝至少三十年后才会死,还要再争战三十年。

傅云说:“青川州府中,有一颗十人高的古树,形似螭龙,传言是皇朝在北疆的一支龙脉。去斩下螭龙最高的一段枝条,与我做剑。”

疯子和周异都听懂了,这是一句承诺:你等能攻入州府,证明能力,我会与你们同战。

周异方正的脸上,那双因连日苦战布满血丝的眼睛迸出骇人的光。他直接单膝跪地,眼中燃烧近乎疯狂的火焰:“周异当尽此身、此命、此生宏愿,为先生献剑!”

旁边的疯子忽然又流泪,似笑似哭,最后朝着傅云深一鞠躬,久久没有直起。

三月后,周异等人率领农民流氓残兵山匪,惊险攻入州府。此时州府被国都抽调兵力、防务空虚,竟然被这群氓兵占住三日。

众人合力砍断螭龙树,周异献树枝于傅云。

傅云取出楚无春的剑骨,铸进粗枝中。这块骨头中蕴满金灵之气,用来炼剑再好不过。

周异问傅云:“您要参战,可会承受天罚?”

傅云抚摸这截枝条,说:“我是一个剑修。”

周异不解。

傅云说:“剑要用血开刃,皇帝血,才配螭龙剑。”

此剑特殊。

若今日能杀王侯,明日亦可斩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