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玉京说:“覆云和云姬,是两个不同的人。”
陈述的声音在洞府漫开,没什么起伏,像念一卷陈年案宗。只是傅云听见了——这句话完整说出时,他身体中一道裂帛般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撕裂开。
“炉鼎,天道不容,你出生时紫雷降世,那是天罚的前兆。几大仙门发现你是个绝佳的炉鼎,想废你灵根、只做容器。”
“可青圣也想要你……不,他需要你。”
叩玉京斟酌措辞,很是谨慎,尽管这是在他自己的洞府。“你保留修为,对他更好。”
傅云:“这跟云姬什么关系?”
叩玉京说:“如果云姬只是云姬,你杀完傅家,了结私仇,只会想法逃出太一。但如果云姬是覆云,你会怎样?”
傅云喉结上下动一下。答案不言而喻,就像现在这样,他会回来,把仇人一个个找出来,杀光,解恨。
叩玉京说:“青圣不能随意走动,他就要把你绑在太一、在他身边,而恨是最好的枷锁。”
“他知道你最爱母亲,就用你母亲布局,要把故事讲得真,就需要配角衬托。你要是去问和覆云同代的长老,他们都会认定——你像覆云,你们是‘母子’。因为青圣改了他们的记忆。”
傅云:“天道死了?让他随心所欲地改人记忆?”
叩玉京:“他只能轻松影响两种人,一种人深信他,另一种人,吃过他血肉。”
傅云:“那你又是哪种人。”
叩玉京:“我不是人,是他的狗。他要遮掩你相貌,那天下再没有人能看清——所以我来外门接引你,教你掩藏相貌、掩人耳目;青圣送你化相符,用他灵力瞒过长老峰主。”
傅云:“外门长老那么多,他为什么选你?你是他的人,又为什么帮我?还有,楚无春也是他选来监视我的人?”
叩玉京:“因为我是凡人出身、没有根基。我把你当兄弟,想让你认清局势,快些逃出太一。楚无春我不清楚。”
傅云问完了,说不出话。
荒唐。荒诞。叫人哑然。
他一心想查清的、云姬和青圣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关系。一个圣尊,绕一大圈,就为给炉鼎换个新娘、哈哈。
但放在苍梧生身上又该死的合理:一个不人不鬼不妖不仙不魔的“圣尊”,做出什么事好像都不稀奇。毕竟,这杂种本身就是天地最大的奇葩……
傅云觉得好笑,然而嘴角牵起一点就沉下。
他沉默了。沉默就是默认,就是承认“云姬不是覆云”。
现在变成叩玉京观察傅云了。
傅云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或怒,反而神色都沉进去,他过于平静,叩玉京反而心惊:“你是不是……早有怀疑?”
傅云:“苍梧生是个贱货,更是个蠢货。”
叩玉京:“……”他忍不住请教傅云:“这两个货,从哪里看出来的?”
傅云:“世人最爱乱嚼口舌、编造风流,覆云真人的事都传到百年后,竟没有一句提到她相貌如何。”
叩玉京恍然:“可云姬容貌太盛,如果她是覆云,一定有人议论!”
青圣能改记忆,却不能改人心。
傅云最开始起了疑心,就是搜寻覆云传闻的时候。如果覆云有云姬那般相貌,恐怕流传下来最多的,就是她如何勾引宗主、长老、如何浪荡淫邪了。
如果按“青圣篡改云姬身份”的想法反推回去,几个疑点都能说通——
最初傅云思考“云姬是覆云”,是因为建木穿着云姬的青衣……从那时起,他就被引导猜想“云姬就是覆云”。
但魔魂青生和主魂青圣是一伙的吗?
未必。提到彼此的母亲时,青生灵台确实动乱,这不好做假。何况魔魂要真跟青圣勾结,青圣何必来抓他?这对让傅云相信云姬身份没有帮助。
所以更可能的:魔魂确实和主身对立,魔主暂时还可以相信。
只是青圣做事周全,连他自己的记忆都改了。
然后是傅云脑中禁制。元婴才能操控神魂,但云姬不过练气,如何凭一己之力设下禁制?
极可能是青圣所设,不过,他是借云姬之口引导傅云。
云姬在身份上说了谎,可从始至终,她只口不提傅家如何羞辱、太一如何为难她……傅云懂,怕是她不想自己涉险复仇。那首“莫攀星月高,笨拙少烦恼”的童谣,是她对傅云最大的期许。
平庸,隐忍,安宁,活下去。
再之后,谢家主说和覆云有渊源,提醒傅云小心道长明。须知谢家深信圣尊,那十多道长命锁,也许还的真是覆云的因果——改她身份为傅云母亲的因果。
傅云算得上很平静地思考。
还有不对。
傅云整个人几乎倒向叩玉京,四肢上的锁链绷到极致,让他手腕脚踝上都多几条血口。他忘了痛,忘了去恨青圣……他只想问他的母亲。
“我妹妹小萤,她出生起就有记忆,她说云姬就是覆云。”
叩玉京:“也许是因为……覆云曾是云姬想成为的样子。”
一阵冰冷的怒意倒灌进脑中。傅云问:“你又怎么知道她?”
叩玉京下一句话,让傅云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因为云姬还活着,三十多年前,是我问她想法,再送她去了凡界。”
安神香的烟尖锐笔直地向上飘,然后无声散开。
傅云怔怔地看着叩玉京,像没听懂这句话。
叩玉京说:“青圣让我接触云姬,总之,要她与你再不相见。当时云姬已经把修为给你小妹,和凡人无异,我就想送她去凡界。”
突然,一股尖锐的疼伴随混乱袭上心头。傅云睁着眼睛,问:“你既然早就想我去凡界,那三十年前怎么不说……”
叩玉京:“那时我只是个元婴,说不出、不敢说。”
“你不信我,我可以现在领你去一次凡界,去看看云姬……”
“不。”傅云几乎是脱口而出。喉咙绷得发痛。
突然之间,两人都不再说话了。叩玉京是无奈,傅云则是……茫然。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回头找寻太久,看到来时的起点,却发现那起点和他当初见到的,似乎不同。
他的母亲没有死。
他最深的仇已经没有根基,那他的恨怎么办,也要连根拔出么?
叩玉京以为傅云会哭。
然而傅云茫然过后,竟露出了一个笑,似喜似悲,然后就烟消云散了。
——云姬还活着。
他的母亲并没有为了他,把自己献祭给太一,再牺牲,这很好。只是与天相争太苦,她想安静生活,这也很好。
她还活着,就什么都好。
傅云发现自己竟没有太多尖锐的情绪,只是心里慢慢漫过一点凉意,算得上是平和。这一年,他听过很多尖锐的声音,大多来自死人,今天难得听到活人的好消息……是好消息。
他想,看来杀皇帝平乱世,还是有用的。也许少死的那些人里就有云姬。
该高兴。
笑啊。
傅云于是就真的把笑挂上了脸。
这种安静的笑反倒让叩玉京心中不定,他想说话,但喉咙有点干,轻咳几下,才成功说出来:“太一没有算计过你母亲,你没有必要留下报仇,你……我送你和亲人团聚,好不好?”
傅云淡笑着看向他。
叩玉京觉得有希望成功,否则傅云应该继续追问“青圣为什么这样布局”……
傅云:“青圣是不是要拿我炼神。”
叩玉京咳得死去活来。这下不用傅云再问,老底已经被咳出来了。他额角青筋乱跳,好不容易平缓下来,又撞见傅云勒出血的手腕,和那双同样泛红的、直直望过来的眼睛。
一片死寂。
良久,叩玉京说:“你知道这件事,作为太一司主、青圣的狗,按理说我该杀了你。”
然而他当然没有动手。可见司主讲理,但叩玉京是个不讲理的。
叩玉京想了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能说的道理,都倒出来了:“他本该在三十年前成功,覆云真人,就是他选中的炉鼎。如果那时候成了,现在恐怕已经是新世界,你我也不必在末代天劫里挣扎。”
“但覆云在最后一刻反悔,她夺舍青圣,失败了,所以你才会被送进太一。”
傅云问:“你觉得,她错了?”
叩玉京说:“我没有资格评判。非要说是谁有错,那也该是青圣。”
傅云:“他兜了这么大一圈,就为让我恨仙门?这对他炼神有很大帮助?”
千言万语只剩一句:苍梧生没疯吧?
叩玉京:“你不只会恨太一,你会疯——这是我算出来的。”
大能可以推算数年因果,但传说中‘看一眼就扒光你’这种事不存在,一切推算都要基于因和果。
“把覆云篡改为云姬,就是因。我用这个‘因’来算你未来……”叩玉京停顿,目光幽深。“你会在五十年内,发觉自己是炉鼎,你的未来通向魔渊。再远的我就算不清了,只依稀感知到,那条路九死一生。”
傅云知道“再远的”那些是什么,系统讲过——傅云走火入魔,身败名裂,作为谢昀的鼎炉而死。
但许是受系统说的“攻略”、“采补”影响,傅云选了采补而非修魔,于是到现在,他和“主角后宫”孽缘不断。
叩玉京突然说:“青圣很喜欢你。再不走,等他回来,你再难逃出去。”
傅云几欲作呕。“……喜欢?”
叩玉京说:“不然他没必要收你为徒——炼神这种事,得瞒着天道悄悄做。”
傅云今日讥讽的次数太多,嘴角都翘得酸痛:“他也拿谢昀炼神、也收谢昀做徒弟,这也是喜欢了?”
叩玉京:“谢昀不是他徒弟。”
傅云一愣。“谢昀是他亲手带回来的。”
“所以谁都以为那是他徒弟。”叩玉京说:“但没给天道过目,算不得师徒。拜师典后,他送了你一根树枝,可还记得?”
傅云自然记得,不只是他,当年这“美闻”大半个修界都听说过。
叩玉京说:“你接过树枝时,他僭越天权,令北境边界万灵回春,死物逢生,妖物得赦——”
“你没有听说过,因为只在一个呼吸间。”
“我听道长明说,大乘以上才能感到这乱掉的一瞬,”叩玉京琢磨用语,“等同于青圣踩着天道,捏着地仙和化神的脖子,说你是他徒弟,生死归他。道长明本来还想争一争你,这时候才死心。”
“你啊,倒霉,入了青圣的眼。他等你长大,逼你生恨……”叩玉京说到这里,忍不住,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满是郁闷。
傅云神色阴晴难测。
那个杂种,出生就面对“母亲”的夺舍,入道后又被同门排斥,一边嘲笑他妖异,一边又吃他血肉。等杀光仇家、挖了魔魂,刚踏入无情,又被天道压着做狗——他融不入任何地方。
青圣能看上傅云哪点?
想要傅云的人特别多、傅云恨的人也特别多?
青圣收下傅云,三十年不管,任凭傅云被漠视、奚落、觊觎,任由他以为母亲是覆云,这样,仇恨才会无穷地蔓延。
要用恨才能炼出一尊邪神。
傅云:“那现在我都恨上太一了,怎么他还不炼我。”
叩玉京看傅云。这一眼很深。“也许是因为……你身上多了变数,我再看不见你的因果,就像看不清谢昀。青圣想抓出那东西是什么。”
傅云心下了然。东西、变数——是系统。
主系统帮他蒙蔽了因果。
是了,这样就能说通青圣怎么不动手,他在等傅云回宗,再顺着他抓出背后的天外物!
傅云身上全是冷掉的血和汗。
叩玉京看他神色不安,轻轻说:“青圣活一千岁,恐怕八百年在想杀人和灭世,你才多大?被他算计不丢人,连我养的老龟都被他算计过呢……呸呸,说偏题了。”
叩玉京重申道:“快走吧,去凡界,圣者暂时还动不了手的地方。”
“你的仇敌是傅家,已经报了仇,放自己开心一点吧。小云,小萤在等你。”
“家?”傅云轻轻重复这个字,然后,他粲然一笑,“叩玉京,我早就没有家了。”
叩玉京说:“家是住处,活着就有新家,总好过新冢。”
傅云自言自语:“云姬是我娘,给我这条命,教我懂得忍耐,求生避死。我杀光傅家,给她报仇。”
“覆云和其他炉鼎前辈,她们是我老师,授我功法,教我修行。”
她们说,愿君得道。
他已经站在从未有人涉足过的路上。
叩玉京怔愣。
他见到傅云齿关咬出了血,这年轻人森森笑着,把血挤出来,说出的话好像渗满毒汁、浸透血泪:
“叩玉京,我不回头。”
傅云在这一天失去了母亲、师长。从今往后,所有路他只凭自己走。
如果傅云也妥协,往后还会有很多个沦为鼎炉的“云姬”、莫名陨落的“覆云”。
还有敢算计他的“青圣”、那贱杂种。
敢拿傅云下棋,傅云要掀了他的贱棋盘。
心中的茫然和软弱的悲凉,被滚烫的恨吞没——一个没爹缺娘失亲少友薄情寡义的人,摒弃尊师重道,自然而然。
傅云瞳孔重新凝聚,眼中最后一点木然,被四肢百骸里的火烧得干净。
突破大乘后久违的,那种如影随形的求生的急迫,重新逼近了。傅云胸口起伏,恐惧、兴奋、杀意在呼吸中撞着——他要尽快突破化神。
不择手段,利用一切,否则他连握棋的资格都没有。
叩玉京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脸上骤然亮起的、近乎非人的锐利光芒,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火焰——能把恐惧和仇恨通通刺穿、烧尽的眼睛。
叩玉京定了定。
一切劝阻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再说不出,只有叹息,从胸腔震出的断续的叹息涌出:“我就知道!”
“叩司主,你要怎么处置我?”傅云这时已经收敛锋芒,温和如常,很虚伪地问叩玉京的打算。
还能什么打算?叩玉京不能送他去死,那就只能送他一臂之力了。
此前傅云锋芒毕露,就是想惹上层出手,见不到宗主,那也还能见司主。计划奏效,叩玉京果然来见他。
傅云不怕灵力被封、修为损失,他这几月翻阅过珠玑给的魔功,知道怎么简单运用魔气。最坏的最坏,他还能躲进阵法空间。
叩玉京却没有回答,凝神听着什么,神色稍变,同时间他飞快披上灰斗篷。
他感知到的剑气深沉凶戾,铺天盖地,而且目标明确,就是直冲他这处深山洞府来的。叩玉京很快想到,对方手里有追踪傅云的东西。
叩玉京忽然问:“你跟楚无春怎么回事?”
傅云不见惊讶:“他来了?”
“你怎么会跟他搅一块?!”叩玉京看他,又看,想骂又停,焦躁、郁闷乃至于窝囊地自言自语:“算了算了,他虽烦人,但也算正派。”
“我打不赢道长明,只能先借别人的手送你出去,太一这边我先顶着,你快点骑着楚无春去凡界……听到没有……”
傅云想骂人。
他听见了,但是说不出话。叩玉京反复念叨“去凡界”,他每说一声,傅云神魂更困一分,哪怕再想保持清醒,修为压制下,也不能不栽进梦乡——
洞府入口,禁制被破,碎裂声令人心悸。
剑气悍然斩入,竟然震得空气发出嘶鸣。叩玉京披紧斗篷,只闪不攻,飘然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取他面中的剑气。
楚无春看出此人修为虽高,但藏藏掖掖,不想正面交战。
来之前谢灵均的嘶吼尚在耳边,楚无春知道当务之急是带出傅云,而不是去杀宗主一脉。
他斩一道杀招过去,剑光凝练如一线,无视灰影闪避的轨迹,直刺其心脏,逼得叩玉京不得不回身全力格挡。
“铛——!”
金石交击,石屑落下。灰影借对撞之力倒飞而出,斗篷翻飞,瞬间遁出百米之外。
楚无春不再追击,在逼退灰影的刹那,他的眼睛已钉进洞府深处那张石床。
傅云蜷缩着,无知无觉,四肢被钉入锁灵钉,手指沾满了石屑和暗血。
只一眼。
楚无春的心跳瞬间缩进,等痉挛的肌肉慢慢放松,血液泵回,心脏几乎要撞碎胸骨。他就在这不安中掠到石前,先用伤药裹着灵力,覆盖傅云,但看着那些抹不去的灰痕红痕,他比了几下手臂,却没有找到落手的位置。
他竟有些恨自己生得太壮,手臂对现在的傅云来说太硬了些……踌躇几个呼吸,他注视傅云身上最干净、没有伤痕的几处,将人打横抱起。
重量对楚无春该是很轻,可过手之后,他的腰竟然一弯,猛地将傅云搂紧了、锁死在身前。
瞬息百里。
楚无春将速度催发到极致,罡风被他的护体剑气隔绝在外,山谷安静,他希望怀里的人也能暂时睡一觉。
山谷在太一势力范围的边缘,是楚无春早年游历时的落脚处,偶尔他会来简单打理。洞府除他自己没人知道。
楚无春把带的兽皮、棉袄和软绸全铺在窄床上。
他半跪在床边,探出手指,顺着傅云下颌,缓缓移到耳后,摸索到一处有灵力反应的接缝。
楚无春顿住。心也跟着一顿。
他切入接缝,化相符就如同水面的薄冰,从边缘开始轻碎裂,伪装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的脸。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撤下那张温润中带着疏离、清俊中透着算计的皮囊,露出的这张脸……楚无春无法用言语形容。
这不是万斯的相貌。
却是傅云应该有的、极烈极盛的模样。
*
太一宗。
叩玉京拾掇下被扯成碎布条的灰斗篷,怒不可遏。他手化成刃,对着残留的剑气劈来砍去,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但紧接着,对另一个人的隐怒又上来了。
“你看看,好倔的性子!”叩玉京自言自语,“我的嘴巴都说干了,他都不晓得劝我喝点茶……不,我都没能把他哄去凡界。唉,就他那脾气,在凡界也待不住……”
默了默,叩玉京接着忿忿:“他怎么能和楚无春在一块呢?”
叩玉京自己又打自己的脸:“但不是楚无春那糙人,也没别家敢从道长明那带走他……我真的已经闭关够多了,可天资有限,实在赢不了道长明,唉……你说他能突破化神吗,最后能赢青圣吗……他长得这么好,我真是怕……”
识海响起一个女声,清凌凌的,可吐字间又奇特的柔和,裹住叩玉京这团不安,轻轻地安抚。
“他们都有他们的路,你已经做得够好,别多想。”
如果傅云在这儿,只要这一句话、不,一个字,他就能听出女人是谁。
女人的话语柔和又凝重:“我要多谢你,让我附生,才见到小云小萤长大。”
司主说:“欸,是我要谢你,陪我这么多年。”
叩玉京跟傅云说的,九分真,一分假——他说他把云姬送到了凡界,是假的。
要说清和云姬的渊源,就不得不提到他的身世。他是凡人,却蹭到仙缘,是个炉鼎身,三四岁,稀里糊涂,成了太一某个长老的鼎炉,因为脑子傻年纪小,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长老姓寇,他就名作寇奴。
有一天,寇奴听说宗主的鼎炉没了。
要到成为化神后他才知道,那鼎炉就是覆云。道长明为讨好刚成圣的苍梧生,把覆云送给了他。
之后覆云突然反水,要夺舍青圣,青圣凭此发难宗主一脉,杀了太一许多人,其中就有寇奴的主人。
寇奴稀里糊涂,成了青圣的棋子。他第一个任务,是让炉鼎云姬再不见她的儿子。
寇奴想送云姬去凡界,他去的时候正好——云姬生下女儿,因为经脉全断,身为修士,生产时竟然血崩。
云姬抱着女儿,说她不走;又说她身上有重伤,去凡界也是死。
寇奴问云姬,你留下来有什么用?
云姬说她还有一个小云在修界,小云怕冷,不能留他一人。
寇奴没想明白“怕冷”和“要娘”的关联,只是,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娘。他走丢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么伤心过?
云姬不知是因为伤还是伤心,虚弱得快死了。
稀里糊涂的,寇奴答应云姬,让她留下,为此想出个主意——把云姬的一魂和自己融合。云姬可以借寇奴的眼看傅云,但要发誓再不见他。
后来,云姬给寇奴取了个新名字:叩玉京。
玉京,从此这就是他们共同的名字了。
又过几年,叩长老终于见到“小云”,生出一点瞎操心:这孩子被圣尊和宗主盯着,以后怎么活啊?
云姬很虚弱,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叩玉京也很弱,靠青圣给的丹药爬到元婴,再进不了一步。
傅云他娘、他哥都是不顶用的,怎么办?
好在二十年前,叩玉京总算走运一次——他去外门的后山哭娘哭弟,叫醒了被太一封住的某道古魂,与其交易,得其修为。
虽然代价是在五十年后的天劫时,献给古魂身体。
叩玉京资质不好,是当之无愧的最弱的化神,这几十年,要闭关,要夹在宗主和圣尊两个化神间,一边当犭,一边当句,还要在夹缝里给傅云留一点位置,让傅云躲在内务司,和青圣宗主两方都尽量别接触。
司主问:“你真不告诉他吗?”
玉京说:“他以为我活着,会更开心。”
她教小云的第一个字是生,后来每次受伤,小云一见她写这个字就不哭了。她总觉得他是颗小草,她只想要他贴着泥地,别被风吹走,可小云长得好快啊,只是一眨眼,就走到云上了。
还有小萤,她把她当成小虫,好怕她被踩死,可萤火之光不逊皓月之明。
叩司主苦脸说:“我是怕他怨你。”
玉京的声音中带上自豪:“但你看见了,他更爱我。”
她的自豪不为傅云爱自己,只是知道爱比恨强大,傅云心里有那么多恨,可也有那么多爱,他会越来越强大。
小萤心里也有那么多杀意,可也有那样多善意,能杀人,也能救人。
那么,愿君得道。珍重。珍重。
*
楚无春从来没有看清傅云的脸。
然而在他被万斯骗过一回后,他又突然能看见傅云了。看得很清楚。
因为傅云给他的感受,和万斯一样——算计,欺骗,恶劣,可又不惜一切,生机盎然,照拂弟子。
这种吸引让他恐惧,因为这感觉……太熟悉了。
他看见一个被他人、被自己逼到绝境,戴上无数面具求生的人。
万斯假死后,楚无春千百次回忆起那张脸,自然,匹配不上任何他见过的人,但楚无春总觉得熟悉。
直到他把万生、万斯的弟弟也加进来推理:万斯,知道任平生,和楚无春有仇怨,长得像妖精,有兄弟姐妹……
那段三十多年前的过去、被青圣篡改过主人公相貌的记忆,战栗起来。
越观察,越否定,不过是越绝望地发现——他不过是再爱上这人一次。
万斯就是傅云。
傅云伪装做得敷衍,他根本不怕身份暴露,就这样带上家眷、袒露仇恨、自然说起“任平生”。也正是这份坦荡,反衬得楚无春越丑陋。
他再没法自欺欺人。
真相落定的刹那,所有的“巧合”、直觉、既视感和被他压下的怀疑……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将他冲刷彻底。耳边失声般,只有眼睛还大睁着。
那在江南小院和他朝夕相处、最终“死”在他怀里的道侣,和眼前这个在太一宗翻云覆雨、算计人心、被软禁于此的“云主”,重叠在一起。
楚无春脏腑生寒,可头脑滚烫。
傅云就醒在他最混乱的这时。睫羽颤动,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洞府里依旧透亮,映出面前一双充斥血丝的眼睛。
四目相对。
“是谁想杀你——道长明,叩玉京,青圣,还是……”楚无春像个疯子,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杀意,煞气,遍布洞府,他想把那些人全杀光。
傅云眨了眨眼,似乎适应了光线,而后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平静地朝他淡笑:“尊上,你在说什么啊。”
“没有人想杀我,”傅云说,“因为人人或是想要一个炉鼎,或是根本看不上一个炉鼎。”
楚无春呼吸凝滞。他目光沉沉,如同鹰隼,此刻目光却无比扭曲。
良久,他重新理清了局面,说:“你毫不遮掩身份,默许我,引我来见你。”
傅云:“是啊,我知道你会来的。我一直在等你。”
楚无春愣住,身后狂躁的剑气随之柔和一些。
他在等我……?
剑气嗡鸣,代表主人心神震颤——就因为一句仿佛温柔的话。但楚无春到底没有蠢到底,他知道都是假的,每当傅云给他一点温情,那就代表要用更多来换。
“过去的事,你我都有难处,我明白。”
傅云直起身体,落落大方,十分客气。“尊驾宽宏大量,请不计前嫌,帮我跨过化神这个死劫,如何?”
既然暴露,傅云也不再伪装隐忍惊惶,于是他这修为更低、身上有伤的,反而占尽上风。
诸多心绪压抑,楚无春再说不出话来,他宁愿傅云疾言厉色,或冷漠讽刺,也不想要这样的客套!
楚无春定神,情绪翻涌,他不择手段,为刺激傅云,竟说了两个字:“骗子。”
傅云眉尾一动,重复这两个字,十分玩味:“骗子?”
他笑起来,很欢快,这时又很有万斯那样惬意无忧的神色了,他歪了歪头,抻了个懒腰,松了松筋骨,“分开的时候我不是把真相都说给尊上了?我何曾骗过你?”
“虽然用的脸是假的,但你从不在乎皮囊表象,所以也算不得骗。”
好像看不见楚无春脸色有多难看,傅云笑吟吟道:“我骗了天下人,唯独没有骗你呀——任大剑尊。”
楚无春脸色难看,是因为他想起来:最开始,三十年前,就是他先用一个假身份骗了傅云。
明明一开始他才是骗子,怎么有立场反问傅云?
他只是……说不出的不甘心。似乎要找到“万斯”的错处,他才能站在高处,牵起他、留住他。
傅云从床上站起,他只是伫立原地,就显出无限风姿绰约,至少楚无春看得移不开眼。
傅云却误会他的眼神,淡声道:“你想杀我,出剑就是。”
“……”楚无春的剑在杀魔修时折了,丢了。如今用的这把,还是“万斯”在江南送他的。
这是百年第一次,剑尊握不稳剑了。
不是。楚无春想说不是,我不想杀你,不怨恨你……但这是假话。
事实上他现在能站稳在原处,还得感谢这身皮肉够硬,而事实上,他的魂灵已经被爱、恨、狂喜和悲哀、愧疚和怨怼撕扯,扔进幽冥又荡入九霄了。
如果今天傅云见他,说恨说怒,或者流泪或者大笑……楚无春知道自己不只会握不住剑,恐怕全身都稳不住。
但傅云这样平静。
楚无春:“你觉得、我会对你出剑?”
傅云:“尊上光风霁月,剑道大成,自然不会与我计较。”
太难看了。楚无春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脸——蠢钝如猪,煞白似鬼。
楚无春:“你可以对我随意出剑。”
傅云:“我不对你用剑。”
楚无春一愣。
旋即想起来……是。
傅云说过他不适合练剑,而细细追溯,他不用剑恰恰是因为楚无春。
这判词是剑尊亲口落下的。
剑尊这样自傲的人,自然能记清自己说过的每句话。于是,万斯和任平生说过的每一句话,也在脑中不自觉地回响——
“为什么不用螭龙剑?”为什么不用我送你的剑?
“太惹眼,不适合我。”
因为楚无春曾经点评傅云、羞辱傅云不配用剑。
“一根树枝,配不上那只剑修的手。”
是啊,傅云是剑修、剑客。
傅云不是庸人俗人,傅云是剑斩人皇、敢与天争、百死不悔的仙人。
傅云是任平生从没有看清过的“爱人”。
“管万斯是散修还是别的谁,难道任平生还护不了一个他?”
护不了。任平生护不住万斯,就像楚无春护不住傅云。
他给那年轻的孩子讲许多剑客传闻,他给他期许又在万人前踩碎这期许,甚至连青圣都看出来傅云不敢用剑。
但傅云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了。
傅云:“你既然来救我,那就好人做到底。我要离开太一,准备度过化神劫。”
“我早前让人散布风声,说是我闭关清修。你不要妄动。”傅云想了想,强调说:“也不要做自以为的弥补。打乱我的安排。”
楚无春:“你现在要搬去哪里。”
傅云很冷静地思索:“北境是主战场,人太多,青圣也在。西边我不熟悉。南边临近妖族,有些麻烦。”
他落定想法:“去东南。”
谢家就在东南。
楚无春的怔愣和紧绷傅云看得一清二楚,包括他眼中扭曲的血丝,傅云稍一想,就知道楚无春在想什么。
只是,今天的傅云他没精力跟楚无春再玩情爱的把戏,他干脆利落下令:“去傅家。”
至于他和谢家、和谢灵均有怎样的过去,只要楚无春聪明些,就不该多问。
楚无春终于醒悟了。
他只能沉默地应许。他不质疑,只遵从,他接受被利用——因为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任何筹码。
*
化神修为真是让人艳羡,不过眨眼几下,傅云就来到原本半天才能赶回的傅家老宅。
老宅空荡荡,楚无春不问傅家人去了哪里,他不关心的人和物,他向来是看不见的。
傅云绕着老宅逛一圈,勾了勾手指,竟还笑眯眯的示意楚无春过来。他指着那颗巨大的枯树,说:“我以前找你学剑,就是捡的这下边的烂树枝——你记不记得?”
这样安宁的场景,楚无春竟感到恐慌。
傅云太静了。不是正常宁和的安静,而是刻意压抑、蒙上面具,窒息一样的静。
楚无春斫断一根尖枝,送到傅云跟前。
傅云挑挑眉,“什么意思?”
楚无春:“往我身上来。我死不了。”
傅云:“我要你死做什么?”
楚无春:“你不恨。”
傅云:“不恨。”
楚无春不说话了。
他忽地单膝跪下,抓向傅云不知何时攥紧的手掌,引那只手到自己脖颈处。他引颈受戮般。
“我不会死。”楚无春重复。
傅云不由自主地环住那咽喉,他没有收拢。他在克制自己。傅云深呼吸了下,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
是你自找的。傅云漠然地想。是你送上来找死的。
楚无春听见他问:“你知不知道云姬、她是不是覆云?”
楚无春一说话,喉结就能抵到傅云的手。从没有哪一次傅云的手这样烫过,好像其下的血都在烧。
“知道。不是。”
“云姬什么时候被送去凡界的?”
“三十七年前,是叩玉京送她。”
“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傅云维持的笑越发大了,以至于嘴角都在颤抖:“青圣为难、你有苦衷、是我误会你?”
楚无春:“他的禁制,如果我尽力,也能挣脱。只是我以为到凡界再说,也来得及。”
他想,等到了凡界,到了圣尊也管不得的地方,再说也来得及。
他以为他不说云姬,也能成功带走傅云。
傅云:“……”
所以,就不该问的。
似乎人人都有苦衷,怎么走到现在,翻来覆去,他傅云好像成了最不懂事的人呢?
傅云这样想着,低低笑了起来。
不,他发现楚无春的错处更多一些。
“哦,原来是这样。只是傅云不值得剑尊尽力,只是剑尊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崽子,能恨到杀人的程度。”
傅云慢条斯理,咬字轻巧,“而我呢,又特别狠毒,能狠到给自己老师下毒,哈……哈哈……”
傅云突然止住笑。
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盯着楚无春,仿佛要将他钉进背后那棵枯死的巨木里。
“可只要你说一句话,只要楚无春说‘云姬在凡界’,我会跟你走啊。”傅云说:“就像毫不犹豫给你下毒那样。”
楚无春脸无血色。眼珠不动,近乎目眦欲裂。
他竟陷入了短暂的木僵,眼神一阵发空,仿佛魂魄被抽离。随后是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他本可能得到的,最想要的,原来三十年前就跟他错肩而过!
楚无春突然喉中抽动,他捂住脸,竟咳出血来。
傅云立刻后退一步,免得那血弄脏自己的衣服,一边躲闪,一边给楚无春柔声分析:
“可你没说,楚无春,你选择赌——赌‘来得及’,赌我会信你,信一个不知底细的凡人剑客。”
傅云细声慢语:“剑尊,你的自信一如既往,让我恶心。”
咳出的血好像带走了楚无春的精气,他浑噩地想:是啊、恶心。
眼盲心盲。太恶心了。
太傲慢了。
明明只要多看看他,明明只要多看一眼。
可他对仙门仙人的漠视、轻视、无视,在傅云执意要去太一后达到顶峰。楚无春不懂啊,一份仙缘、一件报仇、一些荣华,有什么必要舍下安宁的生活?
傅云跟着他,明明就能活得很好。
于是傅云进入太一后,楚无春漠然旁观。
傅云在太一宗步履维艰,与谢昀斗,与长老周旋,他看在眼里,却觉得是“狗咬狗”……如果他知道,这是他未来的爱人,在绝境中为自己挣命?
没有如果。
楚无春就是贱人啊,他必须要被人骗一回,才会想真的去看清那个人。
他看不清最开始的傅云,就像后来,他也没有看清万斯。
——万斯为何救凡生,斩仙神?
楚无春只震惊万斯的鲁莽,指责他是为一己痛快,可曾去理解过对方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斩出那一剑?万斯眼中的悲悯和决绝他看到了,可泪里的血,他看见了吗?
他看不见。
因为他太恐惧血。越深了解,越无法安宁过凡界一生。
他自以为懂万斯,他知道万斯骗他,愿意“体谅”万斯……然后万斯在他面前离开。他的体谅,万斯不需要。
那傅云需要什么?
傅云又为什么冒死劫、斩人皇?
这一个月,楚无春终于能真正去看一眼傅云了。
——因为傅云曾经就是哭求的一员。
四十年前,他母亲受辱,他求傅家无用;三十年前,他被尊者羞辱,再不敢用剑;二十年前,内务司中,他因为炉鼎体质遭到不公;十年前,谢昀到来,傅云受人比较,再被师尊漠视。
楚无春参与了万斯和傅云两段人生,但始终是个局外人。
他高高在上地评判万斯的“偏激”,评判傅云的“算计”,他不曾弯腰,平视那表象下的血与泪。
多清高啊。
他所作所为,和那些高高在上、蝇营狗苟、冷漠自利的仙人,有本质区别么?
而他竟还敢说“爱”。
“我连爱都不配”,这个想法叫楚无春不寒而栗。
他不是要弥补,不只是愧疚,他是要用卑微和低下,换来和傅云真正对话的机会。哪怕这卑微的结果是被利用到死。
庭院中,傅云低笑终于停了。楚无春始终没有说话——因为傅云的手掐紧他。
楚无春一声不出。
喉骨作响,挤出不似人声的低吼,就像呜咽。
“楚无春,你就恨我吧。恨到死都忘不掉松不开那种。”傅云温声细语,手上掐紧,“别说什么爱,我不信。”
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刺破血管,温热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蜿蜒而下。楚无春的脸色由红转紫,额角、颈侧的青筋暴起。
“我、爱……咳咳!嗬……嗬……”
傅云一手掐紧楚无春,另一只手猛地扬起,掴在楚无春脸上!
楚无春的头被扇得偏向一侧,嘴角破裂,耳鸣轰响,视野摇晃,可他眼睛转回,依旧锁紧傅云。
傅云:“说你恨我。”
楚无春的身体被掐得快悬空,全身的重量都吊在那只扼杀生命的手上。他喉咙里发出“嗬”声。可是,他涣散的瞳孔竟艰难地重聚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荒芜的固执。
而后是扭曲的发音——我、爱、你……
傅云不再满足于掌掴,掐着脖颈的手将楚无春掼倒在地!尘土飞扬。
在沉入虚无的前一秒,不知来自身体何处、或许来自本能的心思,驱动他的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傅云离得极近,他看清了那口型。
依旧是那两个字:“爱”和“你”。
楚无春没有声音了。
傅云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楚无春。他忽然蹲下来,趴过去,把手贴近楚无春的胸口。听不见,他又把耳朵凑过去。
傅云油然而生怒气——胸长这么厚做什么?都听不见心跳了!
他眨了眨眼,思考下一步做什么?处理尸体,应该先去除所有能代表身份的装饰……太一找上来怎么办……
楚无春真的就死了?
琉璃色的眸子,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翻涌着茫然。
忽然,在他贴近时,他听见极其沉重的一声跃动,随后一双手臂箍住他后腰,将他摁进怀抱!
天旋地转,傅云已经被楚无春牢牢锁在身下。尘土飞扬,视野颠倒。
破裂的唇堵住傅云,血腥味和铁锈气扫荡每一寸,又凶又急,仿佛要将刚才无法说出的、濒死时未能传递的、以及过去数十年积压的所有无法言说的东西,全都通过这个粗暴的吻,强行传递给傅云。
楚无春的手臂将傅云紧紧包裹住。
傅云感受到窒息。
他推拒的力度小了一瞬间。
然后,一根树枝从后贯穿楚无春。傅云下杀手了。
他冷眼看楚无春挣扎。
楚无春身体剧震,但他没有放手,也没有停下强吻。他的血灌进傅云喉中、流向傅云手掌。
为什么他还没有倒下?还没有死?
傅云脑子被血灌得发烫,可眼睛却冷静,心脏在叫嚣一件事:你、去、死。
错过的三十年,你用死来还我也还不够!我要把你的血、你的骨头,全抽干净、砍下来……
可是有什么用?没有用了啊。
傅云将树枝按得越紧,手中似乎越空。
楚无春就是个贱人,他不是早知道了吗?傅云也是犯贱,他为什么给三十年前找个答案?不是决定了往前走?为什么要回头再看一眼楚无春?
……因为好恨。
从前压抑的愤怒,今天藏好的悲哀,失却母亲的冰冷,师长算计的恶心,都涌过来,让他好恨。
而这时楚无春送来了头,他怎么能忍住不动手、不掐紧?
好像捅穿楚无春、用他的血裹住自己的手,他的尸体裹住自己的身体,那错过的三十年,就能如数地流回来了……
楚无春终于停下了吻,他抱住傅云,因此那根树枝贯穿更深,每当他说话,树枝都会在脏器中晃动,令他血沫横流,痛苦不堪。
“我……不会死,因为、我和我的剑本命相连,”楚无春每句话都带着尖锐的嘶鸣。“我的剑,就是我所有骨头,你说得没错,我是个贱人……剑骨离体,我就会死……”
这么多年,他试过很多死法。
直到凡界青川,抽出剑骨,他感受到生机迅速的流失——他知道自己怎样才能真正去死了。
可见到傅云,他忽然又不想死了。
楚无春:“你突破化神后,再杀我解恨。”他竟还敢张口,呛咳出血水,将血倾倒给傅云。
我爱你、到死……
百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