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作者:君不渝

“我算了下,” 傅云站在荒芜的庭院里,手里捏着一根枯枝,漫不经心地在泥土上写写画画,“要补足突破化神所差的灵力,每天采补,半个月你就可以去死了。”

虽然他心知——半个月后楚无春不会安稳去死。

听叩玉京的意思,青圣近期就会回来,傅云要赶在这之前突破,眼下除了采补也没有更快的法子。但尝过肉味的畜生,还能真安安分分、引颈就戮?

傅云只是要在这半个月里,榨干楚无春的价值。顺带解一解恨。

他找楚无春问剑招。

十岁那会任平生教他,先练棍后练枪,枪法入门了,剑上手就不难,后来几年,叩玉京成天让他扎马步劈柴火,他的根基也就此打下来。然而这些年,傅云白天打杂算账,晚上记背术法,到底是荒废了剑术。

他心里总憋着一口气、一股劲,既想在术法上干死青圣,又想在剑术上压过剑尊。

傅云想认真学,楚无春就也认真教。

楚无春在教习时,倒是恢复了点剑尊该有的样子。他只说有用的,一板一眼,握剑、站姿、发力一点一点纠正。总算不再说让傅云恶心的、什么爱啊悔啊的话。

楚无春:“你善守不善攻,每有出击,孤注一掷。剑该选轻、薄、韧的,方便突刺变招,避免大开大合。”

他目光扫视过傅云的手腕、肩背、腰腿,顿了顿,方才接着说:“骨架小,身上轻,腕力不足但筋脉柔韧……”

楚无春和傅云商讨,如何设计独属他的一套剑招。剑花尽数省略,常用的剑技——刺、点、崩、撩、挂、云、穿——都要熟练。但精练点和刺,其余剑技穿插着来,混淆敌手视线。

傅云依旧暂用树枝。

螭龙枝做成的木簪,他已经留给小萤,当作护体法器。他猜到楚无春也许会去找小萤,但他绝对拉不下脸再要回簪子。

一整天,楚无春也没有提送傅云剑。

傅云听楚无春说完,有一点新想法。他把木灵融进树枝,术法混合剑招,一剑过去,清风过处万物倒伏。

剑法无名,楚无春似乎是很想取一个,被傅云的剑风扇在嘴边,也就不再提。

来傅家已经两天,除了在练剑时二人有一点必要的接触,其余时候,楚无春总是和傅云相隔几步,沉默地附在他身后。

话说再多,总是必须做出来才作数。只要傅云不说话,楚无春就也不多话。

傅家倒也还有人在,只是没有活人,傅守仁等等都被傅云做成傀儡。今晚,傅云因为剑招初成,对楚无春也有了一点好脸色。

他一笑,楚无春就说不清楚的恐慌。

傅云愿意留下他,证明他在他心里至少有一点位置,哪怕那位置是刑架,楚无春也还能趴上去。可一旦傅云摆出惯常的笑,楚无春就一筹莫展。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更恐慌。

月亮挂上天,傅云的笑挂上脸。

他坐在院中,给楚无春讲解自己的“杰作”、傀儡家主。怎么把真人拆除几根骨头,再将皮缝合,而后抽魂……

“别紧张,我骗你的。”傅云哈哈一笑。“傀儡不是真人做的,只是用了点真人皮。”

楚无春绞尽脑汁,接话说:“我知道,你手巧,绣工一向很好。”

傅云手肘搁在石桌上,撑着腮帮子,朝楚无春一笑。“下次把你的嘴也缝起来。”

化相符重新挂上,傅云变回傅云,那张脸因为隐忍算计而更显苍白阴郁,眼睛像是冰水铸成的琉璃,看人时泛着光,可又冷得很。

临近夏天,他穿得轻薄,把长袍砍成了短打练功服。裁下来的布条也没浪费,拧成一股,束在腰上。

院子很安静,只剩树枝摇动的“咔擦”声。

——傅云为更好讲解傀儡,用术法操控树枝,搭出来一个有手有脚的“树人”,讲到哪里,树人那里的树枝就晃一晃。

院中的巨木死透了,重重叠叠的树枝投下影子,把这个院子网住了。

傅云身上缠满了树影,他的腰被布条勒出线条,也就有三四根枝桠并起来粗——就像这张鬼影蛛网里的一部分。

楚无春不由得去想……如果没有进太一,傅云也许就会困在傅家,跟这棵树一样等着枯死。

傅云:“你哑巴了?”他讲了这么多傀儡心得,楚无春不骂也不夸,什么意思?

冷不防被质问,楚无春才被勾过神来。傅云的不满显而易见,他恼火时就是这样,半边眉毛忽然一挑,然后鼻尖动动,最后眼睛就跟玻璃弹珠一样,往楚无春脸上打。

年轻,狡黠,鲜活。

楚无春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对方又在扮演“万斯”,但看着看着,一个人影就在他脑中冒出来。

那是很小一个、只有楚无春腿高的傅云,阴沉沉地、面无表情地双手握刀,对楚无春说“滚”。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

楚无春很少把傅云当作小孩,因为傅云不哭、不闹、不说痛、不叫苦,他的眼睛和成人一样老练冷漠。要不是傅云遮掩身份太不认真,楚无春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把他和万斯联想到一起。

傅云怎么会是万斯。

怎么做,才能让傅云做回万斯?

楚无春的眼神,傅云看不大懂。说不上是阴沉还是别的什么,只让他觉得有种被无形的东西狠狠剐了一下的恶寒。

楚无春闷了半天,冒出一句:“累不累,我……等你去睡觉。”

大有傅云休息,他给傅云当门神的意思在。

傅云眉毛放下来,嘴角挑上去——这一般代表他不怀好意。“好啊,睡觉。”他摊开手,给自己捏捏肩膀,同时抬起腿。

石桌下,楚无春僵成了硬木头。

一对脚跟正好搭在他大腿上。傅云说:“去烧水洗澡。”

楚无春挪开一点视线,但手无处着落,应该把这双脚抓下去,但……他又想抓近来。楚无春喉结滚了又滚,说:“有清洁符。”

傅云:“你不是想做凡人?这半个月,我陪你啊。”

不洗干净,他怎么吃人?

*

楚无春干活很利落,今早就凿出一个新浴池,取厅内的玉砖贴面,洒入草木灰清洁,再用剑气将所有灰尘扫尽。但傅家地势有些高,不好引来活水,因而想要沐浴,一切准备都得由楚无春亲自做——砍柴、烘干、烧火、煮水、挑进池中。

这一趟忙下来,楚无春不说出汗,衣上脏污是免不了。他用清洁符洗了几遍,才觉得舒服些。

他脱了外衣,试了试水温,用掌心火稍稍加热下山泉水,热气便慢慢从池面升腾起来,四壁都是凝聚的水雾。

模糊的雾色中,楚无春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

傅云竟是当着楚无春的面,就开始解衣服!楚无春本该立刻背身,但他也马上明白,傅云就是做给他看的!

上衣褪下,后背比玉砖石更温润、更白皙,唯独几块淤青扎眼地粘在腰间——是楚无春纠正姿势时太用力,剑气外露,掐出了印。

楚无春眼前雾蒙蒙一片,似乎是眼中进了水。

他脱下的衣物散在池边,赤着脚,走进温热的池水中。水波随着他的踏入层层漾开,乌发贴在脊背上。

傅云竟要转过身来。

楚无春踉跄后退一步,竟踩在一块湿滑的石砖上。他不至于摔下去,可眼睛狠一闭,心中一狠——迟早要脱光了见人,早一天晚一天,白天还是晚上,有什么区别?

楚无春很拙劣地摔进池子里。被骂了,傅云说他“脏死了”。

楚无春故作狼狈地从水中抬头,鼻梁高得能杀人,水珠都不能完整荡下来,滑一半就往一侧偏去……这鼻梁现在正抵着傅云脸颊。

下巴不知道是胡茬,还是皮肤太粗,刮得傅云生疼。

傅云任他亲咬自己,将手臂搭在池边,竟闭目养神起来。吻却突然停了,傅云脸被握住,扭回来,他撩了下眼皮,正见到楚无春袒露无余的上身。

傅云眉心一跳。脱了衣服,更……

“洗干净了。”

楚无春面无表情宣告完,猛然抱傅云出水。皮肤上滚着水珠。突然离开温热的水,傅云与楚无春紧密相贴的地方一阵滚烫。

那不是水的温度,是楚无春本身近乎灼人的高热,烫得傅云油然而生一阵暴烈。

他掐住楚无春的脖子。

楚无春越走越快,火越烧越大,将傅云摔在了铺好的几层软毯上。

室内很亮,傅云找半天才看见光源——是床头嵌进去的一颗夜明珠。显然,是楚无春自作主张。

明珠的光滑过傅云的肩颈,留下一道道冷白的痕。傅云扣下来珠子,往楚无春头上砸,碎片刮得楚无春额头出血,血珠混着水珠,沿着鼻梁滑下。

同样是烫的。正好滴在傅云的脸上。

夜明珠碎了,碎片还在幽幽发光。光线黯淡,却足够让楚无春看清——碎屑散开,有些落在傅云的眼窝,有些粘在他脸颊,就连上半身也不可避免地沾上莹光,锁骨中尤其多。

楚无春手指擦过他锁骨,因为太重太快,傅云锁骨很快红了。

傅云的眼睫垂下。剔透,洁白,宁静。

“好凶啊,尊上。”他笑容弧度不变,诡异且恶意:“突然想起来恨我了?”

楚无春:“你和你的‘谢姓公子’,拜过天地吗。”

傅云:“见过高堂,他知我知,哪里需要天地作证。”

楚无春:“……”

傅云眨了眨眼,看着他笑,眼睫上莹光一颤一颤的,楚无春的血管似乎也跟着一紧一缩。他听见傅云笑道:“嫌我脏啊?我都没嫌你……”

楚无春压下来,贴着他耳边说:“今晚是我和你的洞房夜——‘道侣’。”

没有红烛,没有喜服,更没有宾客。这大概是世间最简陋的洞房。楚无春本是恨不能挖空剑峰搬给傅云,或摘了道长明的头做礼金,但傅云警告过他,“不要妄动”。

你想要什么?

我能给你什么?

血够不够?骨头够不够?被夜明珠砸出来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楚无春却突然在自己手臂上划出一条深口。

他接满一手的血,胡乱地、带着近乎虔诚的野蛮,涂抹进去。太干涩了,还不够,还要多少?

楚无春的态度十分粗暴,但动作却不尽然,他停在那里,极慢极缓地推进。傅云难以忍受这种慢,像凌迟,让每一点不适都被放大。

傅云眼底亮得骇人。他盯着楚无春的下颌,仿佛要用目光在那里烧出两个洞。

傅云冷冷道:“你不会干,就找别人……”

灰暗中,他觉察楚无春停住。

傅云下句嘲讽没能挤出。楚无春受了他激将,光凭力道感知,他似乎是要疯了,傅云整个人被陷进软被上,上身竟然再抬不起一点,再往后,他不受控地向上颠簸,后背反复擦着软被的毛,因为摩擦太多次,都能感觉出疼来。

混乱中,傅云反而不成句地笑起来,“你有本事、就干晕……!”

就是要这样。

他要真正的发泄,不要假温情,爱有什么用?恨才最真、最久!那些在他知道云姬身份后的空茫心绪,必须找到一个人砸下去,才能得到着落。

楚无春和他演什么君子?

明明他们知根知底,都是贱货,当年的事,都有错处……傅云没有错吗?——错就错吧,楚无春有本事就恨他!他就在这里,等着楚无春弄死他!

傅云被压得太死,填得太紧,痉挛的十指反被楚无春扣住。傅云岂是这样容易服输的?他用力地把几根手指缩进手掌,然后,穿透楚无春的手心。

皮穿肉烂的痛楚都不能让楚无春有丝毫迟钝,傅云被翻过身去,后背的人压得他喘不过气,好在楚无春也不想窒死他,发觉这个姿势太狠了些,不多时,又把傅云转回来。

楚无春一手托着傅云,一手圈住后腰。两人正面对上。

傅云的手自由了,他把十根手指都扎在楚无春的背肌上。他本想抠一抠楚无春的骨头,可惜,穿进第一个指节的距离后,就再进不去。

楚无春皮太厚、身上太壮了。

黏腻温热的血,顺着傅云的指缝不断渗出,蜿蜒流淌进两人紧贴的皮肤,在黯淡的珠光下,那暗红色近乎诡艳。

楚无春在流血,额角、后背、手掌和手臂,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将傅云抓得更紧。而傅云手中、脸颊、后腰和下方,都被浸透了血。

傅云被抱得发抖,说不清什么时候,他忍无可忍地细声尖叫起来。楚无春被这声音一下下刮着耳膜,他却在难耐和难受中,难忍地将傅云再度抱起,按下。

傅云在濒临……时流泪。

一开始只是眼角湿润,很快便汇聚成串,疯狂滚落,起初没有声音,只有剧烈的喘息捎带出气音,但在尖叫发出后,他破罐子破摔,断断续续地哽咽起来。

不论原因,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哭了一场。

他的泪水混合汗水和血水,砸在楚无春的伤口里,这次是真真切切往伤口里撒盐了。楚无春一边不停下,一边在傅云的脸贴近自己时,咬下他脸颊上的泪珠子。

他把傅云的痛楚吞下去,可笑地希望用自己的流血,换他少一点流泪。

这一次终于足够楚无春看清——那张或虚伪假笑、或讥诮冷漠的脸上,长睫湿成一缕缕,骂声连着一串串,脆弱,倔强,凶狠。

傅云当然不是万斯。

万斯只是他的一部分。

到最后傅云腹中全是灵力,以至于微微鼓胀。不需要他运转什么功法,楚无春已经不管不顾,把修为莽撞又蛮横地渡过来。

傅云泪痕已经干了,他以为今晚到此为止,忽然,他被裹住。

楚无春竟俯下了身,下巴刮蹭过傅云,磨人得很。“你……恶心……”傅云猛地一僵,脚趾蜷缩起来,喉咙里溢出一点似痛似痒的短促骂声。

楚无春咽下去。

等战栗平息,就剩下困倦。

傅云很困,他想睡一觉。

打坐、冥想不能代替真正的睡觉。是昨天见了叩玉京,短暂得来两次安眠,他才发现睡觉有多舒服。他已经很久没真的闭眼睡下去过了。

清洗完,他还是睡不着。半年前在江南,哪怕他防备楚无春,也还是能有几次安眠。这次为什么不行?

他太累了,甚至问起来楚无春“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催眠,你会不会唱曲……”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下来。

楚无春的手蒙在他眼睛上。傅云眼睛温热,之后能朦胧感知到一点光亮、楚无春的影子,其他都看不清了。

楚无春:“我会一点暂时遮眼的术法。”

傅云的瞳色浅,因此怕光,他讨厌热闹、人多、亮光多的地方。最让他习惯的反而是逼仄、温暖的阴暗处。楚无春误打误撞,反而遂了他的意。

傅云再次闭眼,放空自己。

好半天。

傅云说:“没用。”

他还是睡不着。

然后就引着楚无春再做,眼前只留黑暗,身体竭力放空,任由楚无春摆弄。直到精疲力尽,大汗淋漓……总之,配合楚无春的灵力安抚,傅云暂时是睡过去了。

楚无春守了一晚上。

他遇见过万斯犯梦魇,不只一次。只是最后一次万斯反应最大,梦呓“谢某某”和”“老师”,再然后,万斯就吐血消失了……楚无春得了后遗症,他不能睡觉,不敢做梦,必须看紧怀里的人。

他有预感,这一晚傅云不会太安宁。

果真,约莫半个时辰后,楚无春似乎听见傅云的呼吸变浅了。

他嘴唇张合,看口型是——“娘”,呼吸很快变得短促,这种时候人很难控制不发出声音,但傅云就这样咬着牙,脸颊绷紧。

楚无春打着圈,轻轻揉了揉他的脸。

傅云的脸感到暖意,慢慢放松。这时楚无春抱紧了他,把热意渡过去。

终于,傅云的呼吸慢慢安稳了,他的头很自然地钻进楚无春的胸口,同时身体也渐渐蜷缩起来,像要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

后半夜,傅云没有声响地叫了十三声“娘”。

楚无春心里模糊的猜测就此落定,他知道,傅云为什么要来傅家,又为什么对他突然就好起来了。

这半个月不是傅云给楚无春造的梦,是他给自己的。

是那个十岁的孩子、困在宅院的“侍妾之子”,在夜里造出来娘亲、师长和爱人,最后哄自己玩了这场游戏。

楚无春占了三十年前的便宜,蹭到一片傅云的过去,否则现在的他在傅云面前,大概比一个傀儡还不如。至少傀儡完全听傅云的话。

夜深了,傅云睡得很沉,周遭都很安静。

隐隐的,楚无春想起听过的一句话:“哥哥开棺材铺,因为喜欢死人,因为死人很乖。”

这是万生说的。

万生告诉楚无春,哥哥以前不仅喜欢绣花,还喜欢缝娃娃,因为白天他忙着侍奉主母,没办法陪万生,只能用娃娃代替。

万生长大一点,没有玩伴,哥哥就陪她玩游戏,两个人互相扮姐弟、父女、母子……除了夫妻,什么都扮过。

万生跟楚无春说:他喜欢这游戏,你喜欢他,就永远扮下去。

你要做好听话的“木娃娃”。

楚无春眼睛突然一动。

身边有风。

很轻,带着夜露的寒意,从窗户缝钻进来。楚无春在风声变调的瞬间就动了,影子般落地,赤足踩在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窗户开了半扇,楚无春堵住风口。风撩起他额发,露出脸上的细疤,还有颈间尚未消退的指痕。

院中枯树下站着一个人,月光吝啬,只勾出一个修长的影子,正正被张牙舞爪的枝桠影子网住,堪称自投罗网。

楚无春:“听够了吗。”

谢灵均听见了——听见动静停歇,呼吸平息。他知道,傅云已经睡下了。

于是谢灵均改用传音。哪怕传音传不出太多情绪和语调,但沉闷和尖锐是藏不住的:“你明知道、明知他和我……”

“都过去了。”楚无春说:“现在,你该叫他一声师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