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山门外,魔头们猖狂大笑。
“死了没有?把魂魄都招进魂幡!——弱的放了,怨气重的吃了,成魔的逮过来帮咱杀仙!”
竟还安排得井井有条。
最临近守山阵法的就是外门,弟子们多是练气期,筑基都少见,现下溃不成军。
有人回头,突然望见一道身影,白衣凌空而来,他定睛再看,失声喊道:“是——青云君!”
几个被压在倒塌屋舍下的炼气期弟子,满脸是血地抬头,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傅师叔!是傅师叔来了!”
有人边跑边回头嘶喊:“师叔快走!魔修里有好几个大乘!”
旁边人立刻驳斥:“你傻啊!师叔也是大乘,打得赢!”
阵眼处魔气浓郁,且是从内向外蔓延,傅云扫去,心知是哪位内部人士被心魔策反了。
守山阵法能拦住想走的人,却拦不住魔念。
傅云左手捏诀,袖中符箓如蝶飞出,填补破损的阵基。符纸触地生根,周围草木疯长成墙,生机极为浓烈,暂时遏制了魔渊的死灵侵袭。
一个小弟子被压在断石下,他觉得自己完蛋了——外门的长老都在和魔修打,没时间搭理他。哪怕有时间,他长这么矮,长老也看不见啊!
忽觉身上重压一轻——疯长的草木顶开青石,为他托出一道生路。小弟子连滚爬出,看着傅云,哇地哭出来:“云真君……”
傅云右手并指一点,腰间“芸”字剑鞘轻震,朝他们扑来的魔物化为黑烟。
他看这小弟子。
他也在外门中这样等待过,等长老指点,等修为够了去傅家救小妹,等拜师大典找到良师,等自己苦苦练剑被人看见……等,哭,求。
傅云用木灵替小弟子疗伤,又托起孩子的手,将脱臼接好。傅云说:“莫哭了,瞧你装扮,回你住处,等前方调令。”
小弟子听他说这么长的话,欢喜得几乎眩晕,连忙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止住啜泣,只余一个响亮的哭嗝,“李管事……命我原地不动,他去药堂取药。我、我与青云真君同在!”
小弟子见到真君朝他颔首,很淡地一笑。
那袭白衣翩跹,朝前飘去。却不是去往守山阵外迎战魔修,反而朝宗内深处掠去。
那是内务司的方向。
*
魔渊来袭,傅云没有刻意推波助澜,但确实同他有关系。
半年前回宗,沾了魔主魔气,和谢昀宗内比斗时,放走魔气。前不久,傅云在守山阵法里感知到藏匿的魔气。
他没有上报。
不只因为宗门大乱,他才好杀想杀的人,也因为他想看,危急之时太一的应对。
只能说各为其主,各扫门前雪,外门死伤惨重,内门各峰安静如鸡。常言说守得青山在,就是这个道理了。
说起来这也跟傅云有点关系——他推了一把太一内斗,结果现在人心越发离散。
这场魔渊袭击,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此时的内务司一派忙乱。
宋仁下令分派援助,丹药,人手,等等,也算井井有条。他能在内务司多年而不倒,靠的倒也不仅是谄媚,还有一些本事。
穆师兄朝宋仁迎过去。
“宋长老,”穆平宁说,“十二年前,内务司中有一杂役弟子穆平安,你可还记得?”
宋仁正心急火燎下令,嘴都快磨出泡来,哪有心情搭理穆平宁?穆平宁就又问了一遍。这次,宋仁抽空看他一眼。
是穆平宁,傅云的亲信。
娘的,尽会给他找事添堵!
“记不清了?”穆平宁就像鬼魂一样,飘进人群缝隙,离宋仁越来越近。“可是,他是因撞见你收受世家贿赂、私放虐杀杂役的子弟,才死的啊。他是被你以‘魔念缠心’的罪名,送入慎刑司抽魂的……”
宋仁身旁的管事上前一步,厉声道:"穆执事!眼下是什么关头,你翻的又是什么时候的旧账?一桩早已定案的事,此时提起,究竟是何居心!"
穆平宁:“我已经申请调去仙魔前线,今天是我在内务司的最后一天。”
内务司混了这么多年,穆平宁并不天真。可有些时候,他也想求一个水落石出,冤屈平反,想让仇人血债血偿。
不仁之人可以用,但他怎么能稳坐高位百年?要么上层眼瞎,要么上行下效。
古语说杀身成仁,放在宋仁身上,分明是杀人成仁啊。
宋仁面色不变,扫过在场内务司的权力层——大多是他的人。哪怕不是,听见这些话,也该是了。
宋仁权衡几息,示意几个执事去杀了穆平宁。
手沾上血,才是自己人。
这些弟子属于中立派,但现在他们不得不站队了,是按宋仁的授意杀了穆平宁,先保下性命,还是保下穆平宁站队傅云,被宋仁格杀当场?
穆平宁心脉断绝时,傅云踏入内务司。
宋仁见状,立刻做出一幅惊怒之色,将方才下手的人推出去,解释前因时,只说穆平宁犯上作乱,再推出下手的人,让他承受傅云的怒气。
弟子不敢置信,惊慌失措:“宋管事,我、我根本没来得及下手,他是自杀……”
宋仁:“青云真君,这厮承认是他动手了!”
如今魔修来袭,内务司离不开宋仁调令,何况,傅云既然没有马上发难,看来与那穆平宁情谊也不过如此。否则傅云这些天发达了,怎么不把穆平宁也弄进慎如峰,享受享受?
宋仁见傅云反应不大,渐渐心安了。
果然,傅云还算温和:“莫担心,穆平宁虽和我有交情,但现在宗门危急,正该戮力同心。我也只是替旧友问一个答案,叫他泉下安宁——宋仁,你可曾杀过他兄弟?”
他掂量了下手中剑,“实话总是难听的,但我喜欢听。”
宋仁听懂了,傅云可以不杀他,但开出的条件是要他认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过后死总好过现在死,而且现在他左右都是自己人……宋仁咬牙挤出个笑:“是。”
傅云继续说:“像穆平宁方才说的贿赂案,类似还有几例,你同已死的赵林、执法堂徐安、慎刑司林泽成等各有沾染,彼此相护。可有此事?”
宋仁:“有。但真君,做到这个位置,很多事它不是贪污,是人情哪,不只太一,放眼五仙门,哪个长老不贪心?”
傅云袖中一翻,一物飞出,宋仁看清后,正要出口的长篇大论戛然而止,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却连呼痛都忘了。
宋仁面如死灰。
——那是传音符。
他刚刚说的话,全被傅云传出去了。
宋仁眼中精光爆闪,传音入密,字字淬毒:“送我进慎刑司?你以为那就能定罪?!我背后牵的是三司脉络,靠的是太一擎天柱!即便我死,被推出去顶罪,你——傅云,也休想撼动这庞然大物分毫!你永远定不了太一的罪!!”
话音未落。
宋仁的视野骤然旋转、拔高。他看见了自己无头的身躯还站在原地,脖颈断口喷出的血雾在阳光下映出诡异的虹彩。哦,原来是头飞起来了。
最后撞入耳膜的,是傅云平静到近乎温和的声音,比剑锋更冷,比判决更重:“我不定罪。”
剑光敛去,话音落下。
“我只杀人。”
傅云衣袖再次翻飞,储物囊中便出现几颗人头,和宋仁的头堆到一处。都是死不瞑目。
在来内务司前,他去了其他几司,斩了宋仁一派的长老。
所有。
血腥弥漫,人头落地,不知是哪个管事执事尖叫,随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号令。
守卫涌入。
有人和傅云短暂的眼神相接,随即,悄无声息地抬走穆平宁和宋仁的尸身。
混乱中无人注意,穆平宁的“尸身”中,灵力还在轻轻流动——他提前服下了假死丹药,可让心脉断绝一日,这样,能解决弟子玉牌的追踪问题。
离开宗门的决定,是在上次和傅云交谈时定下的。
傅云随青圣回宗后,穆师兄遭宋仁排挤,那日他和傅云闲聊,提到自己准备去战场,表面上,傅云是为他送行,递来疗伤的丹药。实际那丹药就是假死药。
傅云传音暗示穆平宁叛出太一、跟随自己。
魔渊突袭,死伤无数,正是穆平宁脱身的好时机。
穆平宁多年混迹内务司和慎刑司,看起来没心没肺,实际他心里总记挂一件事——他兄长,穆平安的死因。
平安死后,平宁也进了慎刑司,用几十年来查兄长的死案。然而查出来后他不敢说。
他不敢和几司的长老对垒,他怕了,累了,想安宁度过剩下的时日。只是不想在宗门最乱之时,他得到了这份最大的安宁。
是傅云给他的,沉冤昭雪,血债血偿。
尸体被抬出,只剩下几颗长老的头排在地上,没人敢去收拾。
司中死寂,山门外泛过来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一些曾受过管事欺压的弟子在恐慌之余,心中却有快意。
几个闻声赶来的内门守卫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们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这是傅云?这是向来和善面孔示人的青云真君?他砍了十一个长老的头——哪怕这些人该死,可宗门自有铁律,动用私法,是重罪!
没有“出头鸟”敢扑上来质问傅云。未来圣者击杀宗门长老,这已不是他们能置喙的层面。
现在要做的,是等。等能决断的人来。
时间在紧绷的沉默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九道恢弘钟声自主峰之巅隆隆传来,涤荡山门,守卫弟子精神为之一振——
“宗主出关了!”
傅云同样一振:不枉他用宋仁拖延这么久,道长明总算来了!
钟声余韵中,道长明踏云而至,身后跟着数位气息沉凝的长老,皆是大乘乃至化神修为。
他道袍纤尘不染,面容清矍,目光扫过地上宋仁尚带余温的尸身,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沉重:“何至于此。”
长老以师长名义,绵里藏针,语气算不得激烈,更多的是失望傅云“不顾大局”。
一长老叹息:“你天资卓绝,本是宗门之幸。如今魔潮压境,正是用人之际,怎能因私废公,同门相残呢?”
另一长老痛惜:“纵使青圣护着你,也不该如此行事啊。如此宗规无存,威严失了,往后是不是人人都能模仿,太一将要分崩离析!”
又一长老和声细雨:“宋仁的罪证,宗门早在暗中收集。你杀他,虽然有违宗规,但也是他罪有应得。眼下大敌当前,当以宗门存续为重。放下兵戈,随我们先去山外迎敌,一切……容后再说,可好?”
种种铺垫后,道长明朝傅云走近了,似乎想要以长辈之姿,亲自安抚,亦或是……亲自拿下。
就在他踏入三步之距的刹那——
芸剑清鸣,剑意悍然迸发,一道携无匹的锋锐与决绝,将尘土与落叶都尽数逼退,划出一道界限。
傅云说:“我还有一同门,想要斩杀。”
下一道剑意,朝道长明直去。
不再锋利,极其内敛,可长老纷纷色变——他们再度感到了那令生死轮转、天地俱静的圣意!
“师侄,你可是被魔修迷惑?”长老苦口婆心:“你现在还很年轻,心性不定,走歪路不怕,重要的是要回头……宗主慈悲,不会同你等小辈计较……”
这些长老并未与傅云有过仇怨,相反在傅云声名鹊起后,见到的都是和善的笑面、听到的都是温情的话语。
他们觉得是傅云年轻气盛,受魔蛊惑,可两年前傅云想去古藤秘境,还被长老以“年龄太大”的由头阻碍。
如果傅云不是未来圣者,现在会怎样?
人心如此,傅云不恨。
他不感激这份迟来的“温情”,也不怨恨这功利的“现实”。
只要他们别挡他的路。
*
芸剑遥遥直指道长明。道宗主眉头微蹙,一丝不屑自心底掠过。
生死圣意雏形又如何?
傅云能胜过的,是与他同阶的谢昀。而大乘与化神相隔鸿沟。尽管如此,他面对傅云,还是认真了些——万一,青圣给傅云留了后手?
接下来的一切却全然出乎预料。
傅云身形掠出,与道长明灵力稍一相撞,便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回,重重砸落在地,咳出几口鲜血,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败得如此轻易,近乎儿戏。
周围远远围观的弟子中响起细微骚动,有人迟疑低语:“傅师叔这是何苦……”“去、去扶一把?”“我、我不敢……”
在长老厉声喝令下,弟子硬着头皮形成包围。内门的只觉得唏嘘不已,外门被抓来充数的弟子却觉得悲伤。
他们感激傅云提出清源改革,给了外门更多机会。可却不敢违逆长老,只得闭了眼,胡乱将手中最弱的术法朝那倒地的人影招呼过去。
忽然一人冷嗤“废物”。
是南宫明,那在练武场中跟慎如峰中弟子有过过节的南宫子弟。
南宫明看着被众人包围仍旧从容,仍旧像是众星捧月的傅云,心中嫉恨翻涌。
傅云经仙门大比,声名鹊起,风头无两,连他南宫家都不得不暂避锋芒,一想到此,他便恨得牙痒。
没想到,傅云会自掘坟墓,公然叛宗!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南宫明想要上前,我却被周遭不知从哪打来的术法拦住。他旁边,一弟子颤声朝傅云叫喊:“师叔!您若肯留下,哪怕……圣尊也定会保您周全啊!”
傅云以剑拄地,缓缓站起,抹去唇边血迹,眼神平静。他说,不。
“你执意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了。” 道长明叹息一声,面上掠过一丝似真似假的不忍,缓缓抬起手,化神期的恐怖灵压开始凝聚,“便按宗规处置。你身份特殊,本座……亲自送你一程。”
他并未留手。
道长明深谙斩草除根之理,要么不做,要做便做绝,优柔寡断只能做庸人。这一击他已存了必杀之心,务求神魂俱灭。
他蓄满灵力、足以开山裂石的致命一击,却止在半空中。
一道虚影突兀浮现的虚影,截住了道长明全力一击。那虚影受下,只是略微黯淡了几分,却并未消散。
能硬接化神一击而不散的魂魄,生前修为必是化神无疑!
可道长明览遍记忆,确信他从未见过此人。
“祖……祖师?!” 一位须发皆白、资历最深的太上长老死死盯着那虚影面容,浑身剧震,颤声惊呼,竟率先跪倒在地。
其余长老如梦初醒,待看清虚影样貌,亦是心神俱骇,纷纷下拜,头皮发麻。
早已坐化多年的开山祖师,一缕残魂,怎会在此刻现身,还……护着傅云这叛徒?!
道长明听见称呼,脸色骤变。
那虚影对周遭拜伏视若无睹,也不言语,只微微转向傅云所在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两双同样澄澈的眼睛在半空中对视,不必多说。
——不过为这天地众生,再杀一回。
虚影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朝着道长明轻轻一点。一道纯粹、古朴、仿佛蕴着太一源初道韵的剑光,就这样掷出。
道长明惊骇欲绝,灵力疯狂涌动,却发现自己在那剑光锁定下如陷泥沼,动弹不得!
“不——祖师!此子是叛徒!他弑杀长……” 道长明的嘶吼戛然而止。
剑光透体而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道长明周身灵力如雪遇朝阳,消融溃散。他瞪大眼睛,目眦欲裂,先看向祖师虚影,再转向傅云。
然而最终,所有生机与光彩都从他眼中流逝,道体如琉璃般布满裂痕,随即化作漫天光点。
又被一只手、一道木灵网住。
傅云将化神陨落后的一身灵力收入囊中。
周围长老或是浑身冰冷,惊骇到呆住,或是忌惮祖师不敢上前,弟子们更是呆若木鸡。
傅云擦去脸上溅到的、属于道长明的几点血光,他在低处俯仰这片他熟悉的、养育他又困缚他的山门。
这让他不得不以假面示人的牢笼。
“师门不能教我大道。”
傅云朝圣峰方向弓身一礼,并非谢长老弟子,只谢他来时路。
“弟子傅云,要去寻我的道了。”
傅云捏碎了弟子玉牌。
这是他趁乱,从弟子堂中强行取来的。至于拦路的长老?那就是傅云剑下十三颗人头之一。
没有人咒骂“叛徒”,也没有人再来劝告傅云如何如何。
杀长老,灭宗主,祖师护佑,圣意开路,公然叛宗……这一桩桩,一件件,已超出了他们能理解、能置喙的范畴。
何等猖狂。
何等傲慢!
“那不是祖师,是邪术作祟!”短暂的死寂后,一位长老猛地抬头,嘶声厉喝:“拦住傅云!叛宗弑长,其罪当诛!结阵!”
然而,无人应和,无人动弹。管他是祖师残魂还是妖邪作祟,能轻描淡写灭杀化神宗主的,就是此刻的“祖宗”!谁敢动?
谁又敢拦?
有人敢。
“青云真君——”极其嘹亮的一声呼喊,声线却不稳,像是竭尽全力,从包围圈外莽撞地闯入。
那是傅云在外门救下的弟子。他呼唤的不是“叛徒”,是“真君”。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从人群不同角落浮现,他们望着那道白衣身影,声音或哽咽,或嘶哑,或带着哭腔,却汇聚成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声浪:
“青云真君——!”
“真君……留下吧!”
“青云真君!”
他们在挽留,用尽力气,声嘶力竭,敬畏又无畏地拥护一个叛徒,不是因为傅云是青云,是因为他们眼中傅云就是傅云、是云主、是救过他们或护过他们的人!
于是傅云给他们同样的回应。
他说:“青云非我所求。”
一位长老不由得大怒,戟指喝道:“荒谬!此乃天道授意,圣尊亲赐道号,宗门期许所在,你岂能说弃就弃?!”
“说得好。” 傅云竟是微微一笑,那笑意起初极淡,转而化作一声长笑,清越之中,透着股无边疏狂。
“今日我改道号,为覆云。”傅云说:“倾覆的覆。”
随他话声,无形威压扩散开,离得近的长老们脸色剧变,非化神者踉跄后退,乃至于跪伏在地,他们心中骇浪滔天——大乘圆满!竟然是大乘圆满!
仙门大比时,傅云释放的威压不过大乘初阶。
——他竟还掩藏了修为!
澄明子的虚影还驻守在身边,长老只能眼睁睁看傅云挺直了身体,听这叛宗弑长的“逆徒”,口出妄言。
长老的喉咙里发出空洞的、仿佛被恐惧掐住的气音:“覆云……你、你是来替你母亲报仇的……”他悲声道:“纵容宗门亏欠你母亲,可宗门于你,也有三十年养育的恩情啊!难道非要在外患之时,这样、这般……”
“你们都被圣尊骗了。”傅云笑说,被他视线触及的人,竟有些目眩神迷,心神不由自主地被他牵引。“覆云真人是我老师,至于我母亲是谁,又是什么模样——”
她是谁?
是鼎炉?是傅家“收留”的侍妾?是没有名字的云姬?
她到死也没有一个名字。
所以让这些人记住她的脸就好了。
傅云抬手,指尖轻触额角,仿佛只是随意一拂。
那张清雅但总略显平淡、属于“青云君”的脸,如同水面的倒影被石子击碎,波纹荡漾,寸寸褪去,露出了其下被掩盖已久的、真实的容颜。
这一日,天光正盛,太阳亮得刺眼。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张脸。
肤色是极白,仿佛终年不见光的寒玉,又似新雪初霁,他白得近乎煞气。曾被赞为琉璃的眼瞳嵌在这张脸上,眸底的光就成了幽幽磷火。
美得鬼气森森,艳得惊心动魄,令人神魂皆颤,望之窒息。
一张张脸惊恐、憎恶、痴迷或呆滞。
他从前的假相配合他身上荣光,在众人看来仿若天神,是太一上空不落的曜日。但今天这张脸……有人下意识想用“妖魔”来形容,可那词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
这样一张脸在炽烈的天光下,有种超乎凡尘、近乎神性的潋滟,怎么会是恶鬼呢?
恶鬼笑说:“记住这张脸。”
这就是我母亲的样子。
要记住她。
要恐惧她。
澄明子虚影越发淡了,虚幻的面容上似有一丝极淡的欣慰,他苍老平和的声音,最后一次回荡太一这片混乱的天地——
“愿小友此去,前途迢迢,大道无阻。”
*
虚影散于天地。
天地俱静。
余音袅袅,虚影化作点点微光,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天地俱静。唯有山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最先从傅云容貌的震慑中回神的,是太上长老。他眼中晃过迷茫、追忆,透过这张脸,他终于模糊地记起了那个早被尘封、被刻意遗忘的影子。
“你是为覆云真人报仇。”长老笃定地说。
他长叹一声。
“可覆云真人,她只是宗主,不,道长明一人的炉鼎,是道长明一人之错,你怎能因此怨恨太一啊。”
“炉鼎”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众声沸腾。
“炉鼎不可修炼,此乃天道啊!”“一定是有人给了他功法,是谁教出来的……是……”
“慎言、慎言!”
“青圣至今还没有出山,假祖师也已经不见,傅云连化神都不是,长老中可还有化神,有什么好惧怕!”
炉鼎这个词仿佛一把钥匙,人群中,一个曾混迹黑市的修士瞪大眼睛,牙齿打颤,梦呓般喃喃:“炉鼎……一定是他、我见过他……”
那个屠灭拍卖场的炉鼎。那个煞仙、魔鬼。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现在的“圣尊弟子”、“未来圣者”、“仙门脊梁”?.
未来圣者怎么可能是炉鼎!
“炉鼎,果然是天生贪婪,养不熟的狼……”“三十年恩情,倾囊相授,宗主护佑,难道不够偿还上一辈的仇?”
窃窃私语很快演变成嘈杂的议论、质疑、乃至恶意的揣测与攻讦。各种声音交织,试图将言语变成利刃,将眼前颠覆认知的炉鼎重新钉回他们熟悉的世界里。
数道剑气,如冷电般掠过。
几声轻响后血花飞溅,几人口中不断涌出血,其中就有南宫世家的南宫明,他不断喷出痛苦的嗬嗬声——他们的舌头已被齐根削断,滚落在地。
只有剑才能砍断这一声声鬼哭狼嚎。
“什么报仇?”傅云温声,“莫挡我路。”
“——小子猖狂!” 太上长老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与混乱中挣脱,他暴喝一声,化神期的威压再不掩饰,轰然爆发,手掌裹挟着磅礴灵力,撕裂空气,朝傅云当头拍下!
然而他的这一击被震散了。
上一次是澄明子的虚影,这一次……是谢昀的天地剑意。
谢昀姗姗来迟。
傅云叛宗,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准宗主——只要他不发疯。
这位少宗主一来,就把太上长老的杀招震没了。
四下摸不清他什么想法,到底疯没疯。长老或顾及谢昀地位,或顾及他天眷之名,不敢擅下杀手。
*
从圣峰出来后,谢昀就和傅云分道扬镳了。
他听见宗主陨落的震天呼喊。他知道傅云还是选了这条路。
傅云曾经站在此界权力的巅峰,一切触手可及。
青云道君,万修仰望,只待水到渠成,圣位可期。
太一底蕴任他取用,灵石取之不尽,更有师长“护佑”,青圣虽心思莫测,然明面上,万千恩宠依旧集于傅云一身。
只要他忘记仇恨。
傅云不要。
他只要与人斗,与天争,不死不休!
谢昀心脏忽然狂跳。
“你杀了道长明,”谢昀传音:“圣者是杀不死的,我只能拦他一阵。来见你之前我用阵法封了圣峰,再和天道商议,要它困青圣一阵。咱俩扯平了。”
圣峰起火后谢昀失忆,没人知道中间还有一个插曲——楚无春来圣峰拐谢昀,因为天降异象被迫放弃,却放一把火烧了圣峰。
之后,谢昀趁乱暗设阵法。
傅云和谢昀见面即笑,这也许是他们最外放最肆意的一回——道长明那碍手碍脚的东西已经被清理,圣者被设计不能出山,怎不值得大笑一场!
谢昀的身影穿透混乱的战场,逼近傅云。
傅云以为他要近身肉搏,指尖已凝起灵光。
谢昀抬手,虚虚环过傅云肩背。远远望去,竟像个若即若离的拥抱。四周喊杀震天,灵爆不绝,二人之间却凝着一片诡异的死寂。
谢昀说:“多谢你。”
有长老怒骂谢昀“徇私”,又被另一个长老拖回“宗主已经陨落,他是未来的宗主!”便在这吵嚷哄闹之时——
谢昀的手从后方贯穿傅云。
怎么可能放过你呢?
一瞬间的复杂的情愫,被杀意和战意掩盖,谢昀不会否认自己动过心,但他永远不会为这一点真心停留。他要赢,要杀傅云,而后年年祭奠时时怀念——他这一生,唯一承认过的对手。
长老们愣住了。
谢昀突袭傅云之时,傅云几乎同时间划开谢昀后颈,手指深入皮肉,钻入筋脉。
谢昀将傅云抱得更紧了,摁死在怀里。傅云同样,紧紧扣住他后颈。
这师兄弟二人,方才还似有片刻温情,转眼便贴身死斗,谢昀的手往上,可以捏碎傅云的心脏,傅云的手往上,可以捏爆谢昀的脑仁。
方寸之间,凶险万分,皆可瞬息取对方性命。因此无论是他们还是旁人都不敢擅动。
长老在震惊后传音议论:“外边就是魔军,傅云就是逃到山外,也出不去!”“少宗主若是死了,当扶某峰之人上位”“谢昀就是个疯子,你我身家都在我手中,他死了,也得拉我们陪葬!”……
局势一下僵住了,颇为荒诞滑稽——谢昀和傅云,互相从血里吸取对方力量和生机,谁都没有先因为伤势倒下!
但无论如何,今日这死斗将会成为傅云和谢昀共同的声名——只要他们都活下来。
打破僵持的不是太一中人。
是一声长笑。
女人的嗓音是悦耳的,可因为过度的兴奋,笑声变得尖利,听起来像是有鬼爪在挠耳朵里侧,元婴以下的弟子猛地捂住耳朵,却碰到一手濡湿。
来人只一声笑,就能造成如此攻势!
弟子高呼:“好多血!”
很多很多血,聚成了一条鲜红的路,引向远处。
众人眼前,魔气滚滚汇聚,幽魂凝成实质,缠绕成了一顶漆黑的鬼轿,轿身流淌着粘稠的血光,而车轮竟是被扭成环状的骨头。
血海为毯,白骨做轮。
鬼轿帘幔无风自动,魔君翩然走出,与此同时,万魔齐声,如潮如雷。
“魔渊珠玑,恭请魔后——”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沉重和粘稠的死寂。
太一众人的表情彻底凝固,像是被一道无形天雷劈中,从震惊,到茫然,再到荒谬,最后化为一片空白的骇然。
叛变宗门,弑杀长老,祖师现身,炉鼎真容……一重接一重的冲击,已让他们心神濒临崩溃,而这魔后二字,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
魔后?
傅云眯了眯眼。
刚出魔渊那阵,他和魔主是有过商议:结盟,你负责外战,我负责内斗,此后两不相干。
魔后。魔主附庸。
它可真会恶心人哪。
珠玑身侧侍立的小魔物抑扬顿挫地高声道:“魔主特遣我等,恭迎魔后回渊!恭祝您与魔主千年好合,早生贵魔,共掌魔渊!”
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落下,死寂一片。
连残余的魔气似乎都凝滞了。太一上至长老,下至伤员,个个如同泥塑木雕,表情凝固在脸上,只有几个词语能形容他们现在的心情。
震颤、震惊、震怒。
他们疯狂猜想傅云和魔渊的关系,又是何时勾结上,珠玑这魔渊主君怎么会来迎接傅云,她所说的“魔后”什么意思,傅云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
此人曾经有若天神,现今如同厉鬼,面貌极妍极丽,却只叫人恐惧屏息、乃至窒息。
矛盾,神秘,疯狂。
哪怕他有这样美的一张脸,但几乎没有人能把他和绯闻情事联系到一起。
魔渊却称他为“魔后”。
珠玑旁若无人,观赏一番傅云和谢昀的姿势,接着才朝傅云说:“你欠我一段功法的因果,还不还?”
傅云:“前辈,请说。”
珠玑:“我魔渊差一位魔后——来不来?”
傅云:“这是魔主的意思?”
傅云笑了。
身边贱人太多,竟忘了魔主也是一个。
它找死。
谢昀低笑:“两位……我还没死呢……”
傅云和珠玑说话,惹得谢昀很艰难。
傅云说话时为了维持平稳,疯狂从谢昀的血里汲取灵力。但扰人的还不止于此,谢昀跟傅云离太近,微弱的吐息扫在他脖颈,实在是……
珠玑转向谢昀:“谢少宗主,将傅云送来魔渊。”
她笑着应许:“这里所有人,我放他们活命。”
她话音方落,太一弟子中,原本因恐惧和绝望而低微的、呼唤“少宗主”的声音,渐渐起了变化。
他们开始呼唤“少宗主”,渐渐又变成“宗主”,混杂蚊子嗡嗡般的“宗主救命”“宗主不要”“宗主求您”……
然而这宗主之间,另有一道呼声浪似的扩开——有弟子在呼唤“云主”,他们说您放手罢,说您不要走,带有哭腔,阻拦,痛惜。
山呼海啸。
声声挽留,傅云无动于衷。
声名如潮起,如汐退,终究沉入江湖。
取一瓢饮来解渴,如此而已。
*
在群声嗡然的喧嚣中,没人知道傅云还听见了什么。
他听见了细弱的、连绵的哀求。
不是来自修士,是来自凡人。
——自从杀了皇帝后,官方和民间给“鬼观音”筑金身、建祠庙,这些愿力之浓,竟然反馈到了修界的傅云身上。
守山阵法拦不住魔念,也拦不住那丝丝缕缕、跨越山河而来的虔诚愿力。
半年前,傅云听到的祈求并不算多,他也无意做神,对这些祈求向来置之不理。直到这月哀求陡增。
因为周异死了。战事又起。
傅云每天坐在慎如峰,旁人道他是清修,不知他从未清静过。
风声里,都是凡人的哀哭和怒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周异在死前做了两件事,一借“鬼观音”收拢民众信仰,打压佛道,收回潜藏佛寺的壮年劳力;二是屠杀世家,土地收回皇朝,再分派给农户。
无数人哭天不假年,令新皇大业不成即死。
傅云却心知,周异最可能是死在第一件事上,他不知道,佛庙背后是“仙神”。
朝代兴衰,流云聚散,一切不长久,只有此时此刻才能握在手中——
傅云将谢昀的后颈捏得更紧,他低声笑说:“借你一用。”
傅云突然疯狂吸纳四周灵力。
天边突现惊雷。
这雷不同寻常,既有象征天罚的紫玄黑光,又有象征眷顾的金光!
谢昀眼神瞬间变了——傅云现在来渡化神劫?!
*
傅云今天定好了做三件事。
叛宗门、杀仇人,这是其中两样。
最后一件,成化神。
等他叛宗,必定面临太一追杀、青圣围困,不成神,永远都是棋子。
如果只有成神才保得住自己,护得了旁人,那么,傅云跨出这一步。
成神有两条路:自上而下,承天命成化神,从此一切遵天意;或是自下而上,得愿力成上神,和天道分庭抗礼。
青圣和剑圣走的是第一条,谢昀和傅云走的是第二条。
但傅云又比谢昀先行一步。
他要凭凡界予他的一身愿力,越过天道,强行冲击神境!
愿力造就了小范围的金光,也是因为愿力,惹来天道震怒。
人道竟敢僭越天道!
所以傅云跟谢昀寸步不离,绑死在一起,不是因为他不敢挣开,是因为他要用谢昀挡雷——天道要劈,就得连它的“天子”一起劈!
劫云汹汹,隐含金光,偏偏又迟迟不落下。
曾经去过仙门大比、见过剑尊圣劫的人看到这一幕,都觉得熟悉。
“是……天罚?”“不,天边有金光,这是圣劫!”
太上长老中的一位修为最高,也最先听见天音。
模糊,混乱,这一刻是庇护之意,下一刻似乎又成了雷霆怒意……
天想护谁,天在怒谁?
如果是怒傅云伤谢昀,为何刚才不降天意?
长老仔细聆听,逐渐生出一个恐怖的猜想——难道,天意是怒他们伤了傅云,天想保护的是傅云?
是天要傅云成圣?
难道傅云果真是天定的圣者,哪怕叛离正道,天道也要保下他?
长老没有想过愿力成神这种可能,他心中猜疑不断,忌惮天道,不敢动手。
在他犹豫时,弟子们没有听见发号施令,纷纷恐慌地避让劫云。
再没有人谈论“魔后”。哪怕谈及魔字,也都是恐慌地称呼傅云“魔神”。
谢昀是最先觉察傅云的意图的。
僭越天道,愿力成神。
谢昀眼神中光亮一闪,张口欲言,也许是想和傅云交易,也许是一些更复杂的忖度。
但他的话没能说出来。
傅云突然和谢昀离得更近了。他的脸对着谢昀的脸,呼吸撞着呼吸,好像下一刻,有什么温热软和的东西就能贴上……
谢昀错愕。
就在这一刻雷云落下。看来天道是打定主意,哪怕让谢昀死,也要扼杀傅云了。
谢昀被迫进了劫云范围,无奈又愤懑地笑起来:“我艹你傅云!”
傅云捏了捏谢昀后颈,抽出更多灵力。他想嘲笑,先吐出来却是血。
他的状态很糟糕。
为突破化神,他疯狂吸纳灵力,现在体内灵力爆涌,经脉一条条裂开,周身破出血丝——
炉鼎,经脉堵塞,灵力太多只会让其爆体而亡,可灵力不够,就冲破不了瓶颈。
竟然真和谢昀说的一样,天生炉鼎资质,不要傅云成神。
谢昀看着傅云的眼睛。
因为出血,眼睛里一片血红。
谢昀看着里边倒映的自己。他朝傅云说了三个字。
天雷震响,压过一切声音。
待尘灰散去,场上无论仙魔,都再不见傅云。
只有谢昀盘坐尘中,周身五行灵力相辅相成,雷云盘踞不散。
“请长老为我护法。”谢昀竟要仿照傅云,此时冲击化神。
太上长老本要去捉拿傅云,此时不得不停下。
*
太一外,魔渊来得快去得也快,收割一批冤魂做俘虏,大摇大摆退回去。
太一内,劫云的金光与紫电尚未在天际彻底褪尽,方才招摇的珠玑魔君已经不见。
她的目标只是傅云——魔主要她接傅云进魔渊,以魔后的名义。
现在魔后跑了,珠玑一身轻松,谁也不得罪。
焦土气息混着血腥,丝丝缕缕飘入圣峰。
一众高层面向一人,请他出山,抵御魔修、捉拿叛徒,护佑太一。
他未必还称得上是人,因为他总是作为一个符号活在各人心中。
青圣:“化神留下。”
竟是不许大能追捕傅云!
面对疑问,青圣只说:“天意如此。”
一众高层讷讷,一人明着谦卑,暗着质问:“求教圣尊,您说的究竟是天意,还是……”
圣者假传天意?
质疑如同地底暗流,在虚假的恭敬之下汹涌。
青圣说:“我亲自去。”